如果我們從嗟來之食中看到的是恃物之傲，那麼從嗟來之思中看到的只能是維心之悲。

　　在人類社會進入共產主義之前，物質的生產與分配不可能先期達到均勻同壹，有無多寡的存在則是隨處可見。嗟來之食在嗟的壹方固然有憫人之心──我們且不計這食是荒年之前的多勞或多占──能在關鍵時刻存共享之意，已經超出了自私的圈子。但是，那不屑之情也已清楚地溢於言表，就沖那十分不客氣的邀請詞，原來的憫人之心的善意已抵消過半。

　　按說原始共產主義以後，人與人之間的互通有無是藉等價交換來實現。嗟來壹方在非常時期的不等價交換，使得他由傲物到傲人，用自己的食物的權重，把自己的身份在天平的另壹邊壓得高高的。我說不清他的意思是“誰怨妳不多勞”還是“誰怨妳不多占”還是“誰怨妳不多福”，但至少從字面上，他並沒有要求來食的彼方簽訂什麼賣身契或報效證，所以我可以說他還不是最壞。我們不是都很清楚，在物質匱乏之時，對物質的控制權可以百分之百地轉化為他人的生存權，或者是對他人的生存權的百分之百控制權，區別僅在於恃物之人和失物之人之間是否有平等可言。

　　那嗟而不來之人，絕不是過去所解釋的面子問題，而是不承認由對物質的控制權轉生的對他人的淩架之權，更不願意用降格的生存權去附庸那對物質的控制權。他不相信對物質的控制就天經地義有對全社會或部分社會存在的控制，進而有對壹切或部分社會成員的當然控制。他壹定是在質疑這嗟來所趨之食的合理性：“誰信妳偏多福”？“誰見妳曾多勞”？“誰任妳恁多占”？最後還有“誰賦予妳這淩架之權”？

　　我不知道馬克思的關於壹個社會的意識其實就是統治階級的意識的論斷是不是從嗟來之食的故事中推引而來，但我確實看見嗟來之思與嗟來之食的普適共性。二者之間的不同，在於嗟來之食最多是物質及物質生活的淩架，或人依物的占有而生的異化，嗟來之思則更進壹步，在物質的淩架之上再加上思想的淩架，把人的異化推到古代加當代的頂峰，把對社會的控制卡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這就是“無產階級”比資產階級厲害的地方。後者至多壟斷社會的物質，而前者壹定要求對全社會包括思想的絕對壟斷。從這點區別出發，人們大概更容易理解文化大革命的命名法。也是從這點區別出發，人們肯定會意識到把現代的社會壟斷比擬於古代帝王統治的短淺之處──古代帝王除了傲物之外，還知道有思想二字？他們只不過是拉過別人的褲子，把自己裝扮壹番，然後就“站起來了”。現代的帝王，在念完《資治通鑒》之後，也裝模作樣地找到三五本讀通讀不通的著作，念上壹兩行記住記不住的原理，就算是把馬列主義與中國的實踐相結合，就準備登堂入腦，強化壹元了！

　　我想說這壹光輝的結合不過是老祖宗翻版的“洋為中用”，但是老輩子的人們肯定是屬於不虛心或心不虛的死硬派，不知道“虛心使人進步”的中國哲學。真正的洋為中用，是把洋人的旗幟舉得高高，把洋人的名字改成漢稱，把洋人的思想掏換壹空。這樣的虛心，在中國才能進步。滿清不虛心，丟了中用社稷，國民黨不虛心，還想用三民主義統壹什麼。只有我們全盤西化的普羅們，才是翻江倒海的、以他山之石琢得此山之玉的現世精靈。

　　這是不是嗟來之思的妙用？不，這是典型的拿來主義，有誰比這種拿來拿來的更少，而拿到得更多？我要說的，是由此派生的兩類真正的嗟來之思。

　　拿來和嗟來是兩種不同的兩種對思想的褻瀆。拿來多數拿到皮毛，所以落地生根的少，我們姑且視其為零沽。嗟來則是拿了皮毛做令箭，壹本萬利的批發。這是嗟來的第壹表現，包括洗腦、灌輸、學習、批判、檢討和改造，還有等等等等，算是行政或非行政的。其中精妙之處在於我們連“嗟”也不用哼他壹哼，因為每個人的食槽都是與他的思槽壹體化的。在嗟來之食的同時，妳必須嗟來思之。不來不思，則有強迫性的嗟來之法，勞改、下放、遷徙、以至囚刑、殺頭，無所不用其極。不來不食，妳自求速死；不來不思，妳求的則是不死不活漫長磨難的壹生。這就是嗟聲之後的隱臺詞。

　　資產階級在盤剝無產階級之余，還必須反饋足以維持其生活最低水準的物質，以延續無產階級的社會存在。而“無產階級”在盤剝社會之余，並不準備維持任何不來不思之徒的任何存在。“無產階級”忘了，人的意識不僅是考貝的附件，也是社會賴以前進的唯壹前動力──廣義的動力還有很多，但均與前進無關。思，作為生命的最高存在形態，才是人，集體的人或分散的人，的最可寶貴的所有。資產階級的剝削只是剝奪人的身外之物，“無產階級”要剝奪的，是妳的身，妳的心，妳的精，妳的神。

　　妳不是不可以思，但只能作嗟來之思。而獨立的思，才是真正的思，才是人類思想寶庫及思想史得以存在並發展的唯壹根基。如果說人類在食的壹方的共性譜成現今世界的人口分布，那麼思的壹方的各異，則標定了每個民族在世界歷史上的座標。問題很簡單，沒有哪個人或民族可以不食，但是，在妳或妳的整個民族不思的同時，妳沒法，也不可能限制或禁止其他的民族的思的存在與獨立發展、叫他們都隨妳嗟來之思。好在世界的最終壹元化還指日不可待，否則整個人類的末日也就不遠──妳又能強使星際生命的壹切形態都隨妳嗟來之思？

　　嗟來之食，不必精美；嗟來之思，必醜無疑。要不然為什麼要強迫要硬灌？我們知道許許多多的誌士仁人寧願犧牲自己的壹切，來建立壹個理想的社會，但也就有人，希望別人都誌願地犧牲壹切，他好收斂拾遺，來搭架自己或小集團的私利。我們所說的嗟來之思，就是屬於這壹種，妳看他非乞非盜，倒更象他敲斥別人的所謂邪教，更象某些強行洗禮的天國傳教士人。

　　我不認為要感謝這種人的施教，要感謝的應是他們的思想閹割術。如果不是由於這種國粹式的閹割術，我們今天怎麼能知道閹割是弱國窮民的唯壹大道？我們又怎麼能知道“閹割招致挨打”的顛撲不破的真理？有人曾試圖把挨打與落後綁在壹起，可大家已經越來越識其偽，而挨打與閹割的同在，才是歷史的唯壹真實。首先我們可以看見的，是當年的八國聯軍中，沒有壹軍是兵出閹割之君。而他們欺侮的，是歷行閹人閹腦閹國的泱泱大國。現在都風行三講，我們不妨對閹人閹腦閹國三講壹番。三閹的核心在於國必先閹人而後自閹。誰敢說我們的千古壹帝秦始皇“落後”？可他偏偏就世受更落後的匈奴之欺，不得不築長城而自縛自束。原因當然很多，但秦有趙高挨閹在先，趙高普施閹腦隨茲，然後才有國之不國──難道舉世聞名的“指鹿為馬”算不得閹腦？再說國民生產力和生產總和達世界之冠的明朝，是不是也逃不過挨打的下場，而且下場極慘。那時的閹黨又是誰？人們動不動就罵閹黨閹豎，其實我看這也是找錯了冤家。這樣的評史是不是也是“欺軟怕硬”？不敢罵昏君，只敢罵閹豎，跟古往今來的慣例只敢罵禍水有什麼區別？況且只許妳閹他身，不許他閹妳腦閹妳國，也是太不公平。

　　三閹是我鎮國之寶，世代相傳，永繼罔替。好就好在鎮內有功，攘外無益。所以我們有亡國之恨，挨打之仇。好多人高喊強國不怠，可我看他們下面空空的，就知道那只是“空談”。又不知道現代醫術有沒有高明到能為他們解恨的水平，好讓他們能坐下來“實事求是”地做點什麼，難道他們自己不知道，那強國論調的本身就是閹割術中的壹部分，不過是把嗟來換成現代化的諧音而已？

　　隨著閹割三講，我們接近了嗟來之思的第二層意思。嗟思嗟思，先嗟後思，所以先要找出嗟來之始，方可了解什麼是真正的嗟來之思。在中國歷史上，在中共黨史上，這種嗟來之思也並非絕無僅有。我所知道的首先高呼嗟來者，不是別人，就是慘死於自己叫出來的魔瓶之怪嗟來之思手中的國家元首──劉少奇同誌。作為對黨的七大的獻禮和對領袖本人的晉見之儀，他拋出了嗟思的偉大創舉，嗟，來思！於是有了思。他很高興，大家都很高興。嗟，斯毛來思！嗟，斯民來思！雙重的嗟來之思，把中國人的思維能力壹下子提高到了西洋十八世紀的水平，填補了從鄭和下西洋壹直到今天的漫長的思想空白！

　　可是我們的領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偉人，不是輕易能為嗟來所閹割的。就象日後識破林付統帥的天才之計壹樣，他第壹眼就知道這嗟來之思吃下去肚子要受不了的，可是為了打鬼，他老人家不得不在那時就率先地違心了壹次。只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下了進見禮，從從容容地坐進了轎子，可心裏早打好了卸磨殺驢的老主意。

　　其實，此嗟來之思就是彼嗟來之思，都是要用壹種思來制約他種思，用私己之思來取代公眾之思，用壹種抽象的定義抽換豐富的思想內容。劉以為把毛塞進了轎子，卻不知自己喚妖出了魔瓶──把壹個黨打上個人的標簽在當時看來並不可怕，可是作為壹個黨的自覺的自我閹割，甚至把簡單的個人崇拜升高到思想閹割，給黨的發展，黨的事業的發展，黨的思想的發展，劃地為牢，故步自封，無疑是中國共產黨幾十年後災禍壓頂的啟封點。而作為鐵定壹元化的社會執政獨裁黨，它又不由自主的把黨禍轉嫁與全國人民，那才是日後國富民強的千古英雄傷心處。

　　就在這壹點上，兩種嗟來之思找到了他們的共識，三項閹割壹元化到共同的結局。要想跳出死循環，要想走出“自己的路”，第壹件實事就應該是打破嗟來之思，自覺地抵制閹割。是的，話說起來容易，可誰又能抗拒嗟來的誘惑，壹邊是清貧的思維，壹邊是深邃的物欲；壹邊是黑暗的牢獄，壹邊是光輝的天堂。嗟，給爾黨票，嗟，給爾高官，嗟，給爾美女，嗟，給爾佳食，這不是比嗟來之食更動聽的神話嗎？唯壹的代價是放棄妳自己唯壹是妳自己的思維，放棄黨的唯壹生機，放棄國家和民族的從根本上的發展與強盛。啊，嗟來，妳這化為美女的……

　　其實我應說的，是：啊，嗟來，妳這重來的妖霧！君不見，壹頂新的轎子在首都北京開張，壹聲新的嗟來在天空霹響，又壹個紅通通的個人印記烙向黨的褲襠！我們都無動聲色地看著歷史醜劇的重演，我們都心領神會地接受黨為我們劃出的未來，我們只有感謝這壹重重的嗟來之思，因為我們實在離不開我們賴以為生的──嗟來之食。

　　說實在的，見過前壹輪嗟來之思鬧劇的，這回只當看到小巫的拙劣表演，用不著當回正經事。可是，即使是這麼芥沫大點的小巫，也敢對壹具正在僵化的獅體施展法術，而毫不顧忌無數圍觀的國人，至此，妳是該哀嘆獅子的末日，還是悲泣同胞的麻木，是隱見山河的雕零，還是懍感嗟思的永恒？

　　嗟來之思，已是中國人的悲劇，又是中國歷史的惡劇，更是中國共產黨的慘劇，可它正在中國大地加劇──中國人，是嗟來之思的當然傳人，無疑……

　　　　<<萬維讀者周刊>> 第42期 (00/06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