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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紅樓(56-60)

特務


 
  鳳姐等人瀟湘館出來,下壹個鄰近的就是探春住的秋爽齋了。趙姨娘暗想這
幾天好不容易探春才和自己親近點兒了,要是為了陪這些人去查抄,再和探春鬧
翻了,實在劃不來。再有,剛從寶玉那裏偷來的給十四阿哥的信,自己心裏癢癢
的,也想回去看看裏面到底說得是什麼,於是就假裝身體不舒服,回自己房間去
了。

  鳳姐眼見得邢夫人,趙姨娘和王善保家的已經勾結在壹起了,不由恨得牙癢
癢的。又想到如果她們把探春也拉了進去,那丫頭可是有心機的,事情就復雜多
了。不如趁著趙姨娘不在,挑著王善保家的和探春打起來,於是就說:“三姑娘
是個厲害人物,大家小心點兒,別惹了她。”

  王善保家的本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今天打了晴雯,罵了襲人,搜查了黛玉,
正樂得屁顛顛兒的忘乎所以,就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兒,三姑娘是我看著長大
的,我和她娘又是老朋友,妳們就瞧我的吧。”

  鳳姐心裏暗笑,探春最煩的就是別人提趙姨娘,妳這傻婆子就等著挨罵吧,
嘴裏卻說:“那敢情好,媽媽的面子大,待會兒就全看您的了。”

  到探春院內,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
等醜態來,遂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眾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鳳姐笑道:“
因丟了壹件東西,連日訪察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家
搜壹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凈他們的好法子。”

  探春前些時侯在園子裏搞承包,鳳姐嘴上答應得好,下面就是不配合。王善
保家的更是冷言冷語地罵,因為她沒有撈到什麼好處。探春壹直憋了壹肚子氣,
今天見她二人居然欺負到自己家裏來了,心中大怒,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
都是些賊,我就是頭壹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
交給我藏著呢。”

  說著探春便命丫頭們把箱櫃壹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
之物壹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大太太的命來,妹妹
別錯怪我,何必生氣。”因命丫鬟們快快關上。平兒豐兒等忙著替待書等關的關
,收的收。

  探春看著侍書的神色不對,就說:“我的東西倒許妳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
頭,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裏間收
著,壹針壹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妳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
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麼處治,我去自領。”

  鳳姐看看王善保家的,嘿嘿壹笑。

  探春接著說:“妳們別忙,自然連妳們抄的日子有呢!妳們今日早起不曾議
論甄家,自己家裏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
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壹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
不僵’,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壹敗塗地!”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鳳姐只看著王善保家的和眾媳婦們。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
在這裏,奶奶且請到別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寢。”

  鳳姐便起身告辭。探春道:“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
。”

  鳳姐笑道:“既然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裏,就不必搜了。”

  探春冷笑道:“妳果然倒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
護著丫頭們,不許妳們翻了。妳趁早說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壹遍。”

  鳳姐陪著笑說:“我已經連妳的東西都搜查明白了。”又問眾人:“妳們也
都搜明白了不曾?”眼睛卻斜斜地瞄著王善保家的。

  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說:“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沒成算的人,剛才又吹了大話,素日雖聞探春的名
,那是為眾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那裏壹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況且又是小老婆
養的,她敢怎麼。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別個。今見探
春如此,她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與他們無幹。她便要趁勢作臉獻好,因越
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壹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
有什麼。”

  鳳姐見他這樣,心中暗笑,假意拉著她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

  壹語未了,只聽“拍”的壹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壹掌。

  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家的問道:“妳是什麼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
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妳又有年紀,叫妳壹聲媽媽,妳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
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妳打諒我是同妳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妳們欺
負她,就錯了主意!”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兒細細的翻。又說:“
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

  鳳姐強忍住笑,叫平兒等與探春束裙整袂,口內假意喝著王善保家的說:“
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顛顛起來,前兒把太太也沖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
又勸探春休得生氣。

  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性,早壹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
贓了。明兒壹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陪禮,該怎麼,我就領。”

  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壹遭挨打。
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他做什麼!”

  探春喝命丫鬟道:“妳們聽他說的這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

  侍書因為探春沒讓搜查自己的箱子,正在感激,便出去說道:“妳壹貫欺負
別人,今個兒碰見我們姑娘,妳也就是老太太吃柿子----嘬癟子了。妳要是真回
老娘家去,這府裏少了個溜須拍馬,造謠生事的,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妳舍
不得去。”

  鳳姐心裏樂不可支,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冷笑道:“我們作賊的人,嘴裏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裏
就只不會調唆主子。”

  平兒忙也陪笑解勸,壹面又拉了侍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壹番,鳳姐直
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惜春那裏去。

  趙姨娘才回到自己房裏,烏思道就來了。趙姨娘得意地掏出那封信來,烏思
道看了,興奮地壹拍大腿:“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證據!”


                               (五十七)


  寶釵剛睡下,就聽得園子裏吵吵嚷嚷的,忙派鶯兒出去看。

  鶯兒壹會兒就回來了,說:“可不得了,園子裏抄查起來了。寶玉那裏,三
姑娘那裏,連林姑娘那裏都抄了。”

  寶釵壹聽嚇了壹跳,既然林姑娘那裏都抄了,自己怕也免不了。那些王夫人
放高利貸的收據,放在自己這裏本來就是要瞞著賈政的,翻出來了,連她帶自己
都怪沒臉的。再有,自己書櫃裏的東西,可怎麼解釋呢。正想著,只見鳳姐壹行
人匆匆向自己院子走過來。

  寶釵站起身來,正考慮用什麼話來搪塞,誰知道她們走過來,又走了過去,
卻沒有進來。

  寶釵想了壹想,就到探春房裏來。只見探春和迎春正在說這抄查的事兒。二
人起身讓坐,問:“怎麼妳壹個人忽然這時候來了?不是沒有抄查妳哪裏麼?”
寶釵想了想說:“只因今日我母親身上不自在,家裏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癥未起炕,
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裏作伴兒。麻煩三妹妹告訴鳳姐姐壹聲兒。我想又不
是什麼大事,就不用告訴老太太,太太,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

  探春說:“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

  迎春笑道:“這話奇怪,怎麼攆起親戚來了?”

  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
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壹家子親骨肉呢,壹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妳吃了我,
我吃了妳!”

  寶釵忙陪笑:“三妹妹,誰又得罪了妳呢?”

  探春因笑道:“妳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妳不必畏頭畏
尾。實告訴妳罷,我剛才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
裏說我些閑話,難道他還打我壹頓不成!”

  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方才怎的抄檢,怎的打她,壹壹說了出來。


  弘歷從瀟湘館的窗子跳出來以後,怕被抄查的人們發現,拼命往小樹林子裏
鉆,鉆來鉆去又迷了路。他定下神兒來,看看星星,北鬥勺子上面應該是北極星
了。自己是從南邊墻上跳進來的,轉悠了這麼半天,估計離北墻不遠了。他撣撣
自己身上的樹葉蛛網,向著北邊走去。

  轉過小土坡,是壹片湖水,水的那邊就是院墻了。弘歷加快了腳步,向墻那
邊走去。

  忽然右手側湖水那邊紅光壹閃,壹盞紅燈籠點了起來。提著紅燈的是個白衣
少女,長長的頭發,窈窕的身段,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也覺得出是個絕色美女了。

  那少女把燈籠掛在樹上,呆呆地站在琴臺前,輕輕唱了起來:“十年磨壹劍,
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歌喉清脆婉轉,又有壹種悲涼的氣氛,
弘歷不由得聽呆了。

  弘歷沿著湖邊悄悄地向那少女走去。十丈,五丈,三丈,那女孩聽得有男人
的腳步聲,也不回頭,只是幽幽地說:“寶玉,是妳麼?”

  那女孩正是妙玉。自從那天晚上和寶玉,黛玉,寶釵三人壹起吃茶以後,寶
玉的身影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可是自己是佛門的人,不應該有男女情孽才對,
更何況父親臨死前的囑托。自己本想靜下心來坐禪,誰知道壹閉眼睛就是寶玉那
調皮的笑臉。沒奈何,出來院子裏散散心,會有這麼巧,剛剛碰上寶玉?

  弘歷走到妙玉身後,猛然把她擁在懷裏。妙玉想掙紮,身體卻軟綿綿的,壹
點力氣也沒有,只是低低地說:“寶玉,寶玉,別這樣。”

  弘歷嘿嘿壹笑:“小美人,聽我的,包妳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妙玉壹聽不是寶玉的聲音,又驚又怒,兩臂壹縮,從弘歷懷裏滑了出來:“
妳是什麼人?敢來我這裏放肆!”

  弘歷見妙玉杏目圓睜,面頰飛紅的嬌羞樣子,身體不由得酥了半邊,忙陪笑
說:“我就是寶玉呀,而且是真的寶玉,雍親王家的寶玉貝勒,正經的金枝玉葉
呢!”說著又伸手來拉妙玉。

  妙玉冷笑壹聲,右手刁住弘歷的手腕,左手成掌,壹記“宋揮玉斧”劈在了
弘歷的右肩上。只聽得“哢喳”壹聲響,弘歷叫了壹聲就捂住肩膀坐在了地上,
他的右胳膊已經被摘了環了,動都動不了了。

  弘歷疼得渾身冒汗,知道這下可碰到高人了,正琢磨著說點什麼花言巧語能
騙她放了自己。

  妙玉看著坐在地下的弘歷,眼睛都要冒出火來:“滿韃子,殺我汗人,奪我
大明的江山,今天居然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了!嘿嘿,明年今天,就是妳的忌日了
!”說著在琴臺上壹按,“當啷”壹聲,跳出壹把六寸來長的雪亮匕首。


                                (五十八)


  妙玉拿起匕首,雙手合什,把那匕首夾在兩手之間,向著南方跪下:“爹爹,
永歷皇爺,大明列祖列宗,師傅,您們英靈在上,妙玉反清復明,矢誌不渝,今
天就要開殺戒了!”說罷,磕了三個頭,淚如雨下。

  妙玉擦了壹把眼淚,轉過身來:“今天我就要為永歷皇爺,為揚州,嘉定,
為千百萬被害的中國人報仇!”說著,手腕壹揚,匕首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在月
色下掠起壹道寒光,又穩穩落回妙玉的手裏。

  弘歷嚇壞了,急忙叫道:“小姐,仙姑,不要動手,我不是滿州人!”

  妙玉冷笑壹聲:“雍親王的兒子不是滿州人?妳想騙誰?以為我是三歲的孩
子不成!”

  看著冷燦燦的匕首離自己的喉嚨越來越近,弘歷哀求地說:“我不是,我真
的不是滿州人。我是漢人,是林如海的兒子。”

  聽到“林如海”三個字,妙玉壹怔,“林如海?妳怎麼會是他的孩子?那林
黛玉呢?”

  弘歷壹聽事情有轉機,忙掙紮著從懷裏把從黛玉那裏偷來的信掏了出來,討
好地說:“仙姑您看看這個,”說著把信遞了過去:“那林黛玉才是雍正的孩子
呢。”

  妙玉接過信,走到燈籠下看著,面色逐漸緩和下來:“是有點象林叔叔的字
體,”她走到弘歷身邊:“再先委屈妳壹下,我好進去對對字體。”說著用腳尖
在弘歷左右兩腿的環跳穴上各踢了壹下。弘歷只覺的麻酥酥的,兩條腿都動不了
了。弘歷心中暗暗罵著,嘴裏卻笑著說:“您盡管去對好了,我就在這兒等著,
保險是真的。”

  妙玉走進房內,從床下拖出個紅箱子,打開鎖,拿出壹捆信件。找到壹小疊
寫著“林家”字樣的,抽出壹封信看看,信上寫著:

  “兄長見字如唔:

  弟半年前娶得榮國府之女,所知清宮秘聞甚多,於我大業頗有助益。三弟情
場失意,壹直頹唐不振,兄長可酌情勸之。弟進日覺得身邊密探頗多,兄長千萬
小心,不可貿然聯系。

  二弟林如海百拜”

  妙玉仔細對照了壹下兩封信的字體,果然壹樣。怪不得那天林黛玉對林家的
事情壹無所知,原來她是掉了包兒的,眼前的這個才是----,想到這裏,她急急
忙忙地走了出來,在弘歷身邊蹲下,先把他的胳膊復了位,然後解開他腿上的穴
道,笑嘻嘻地說:“堂弟,對不起啦。”

  弘歷聽了又驚又喜,怎麼這個小美人叫自己堂弟呢?當然有了這麼好的機會
就要順桿子爬,他嬉皮笑臉地說:“好姐姐,給我說說咱們家的事兒吧,我怎麼
壹點兒都不知道呢?”

  妙玉是個細心的人,想了壹下說:“我還要最後查證壹下,妳把鞋襪都脫了.”

  弘歷乖乖地脫了鞋襪,心想:幸虧我出來前洗了澡,換了襪子,要不啊,嘿
嘿,熏死妳了。

  妙玉把燈籠提過來,在弘歷的腳趾上仔細看著:“小腳趾頭的指甲是分成兩
半兒的,嗯,妳真的是漢人了。哎呀,妳的腳的真夠臭的。”

  弘歷不好意思地笑了壹下:“姐姐,妳還沒給我講咱們的家史呢。”

  妙玉長長地嘆了壹口氣:“妳聽說過永歷皇帝吧?”

  “當然,那是明朝的最後壹個皇帝,後來被吳三桂殺了。”弘歷對這段歷史
很熟,得意地說。

  “那年吳三桂大兵壓境,永歷皇帝退到緬甸。永歷皇帝有三個不到五歲的兒
子,離開中國前,他把這三個兒子托付給手下三個家人,壹個姓柳,壹個姓呂,
壹個姓林,囑咐他們把三個孩子撫養成人,為自己報仇,反清復明。”

  “哦?”弘歷似乎明白了什麼。

  妙玉接著說:“三個家人發誓要把這三個孩子撫養大。永歷皇帝說:就叫他
們隨妳們的姓吧,姓朱太容易受懷疑了。名字也改了吧,國恨家仇,仇深如海。
大的就叫柳如海,二的就叫林如海,小的就叫呂如海吧。”

  “後來緬甸發生宮廷政變,新國王為了討好滿清,包圍了永歷皇帝的住所,
大將沐天波等人被殺,永歷皇帝被俘,後來又被吳三桂絞死了.柳林呂三人聽說,
就帶著三位小王子,埋名隱姓,回到了江南。”

  “那麼,妳就是----”弘歷猶猶豫豫地問。

  “我就是柳如海的女兒。我還有壹個哥哥,壹個姐姐。哥哥十年前出遊,壹
直沒有消息,姐姐死了,為了反清復明。”妙玉說著,眼睛裏充滿了淚水。
  

                                (五十九)


  雍王府後花園。

  雍正長長地吸了壹口氣,緊跑了幾步,猛地轉身,壹揚手:三支八卦金鏢齊
齊地釘在靶子的紅心上。

  “好,好!好壹個百步穿楊!”烏思道大聲喝彩著:“王爺文武雙全,古今
名將誰也比不了啊!”

  雍正得意地哈哈壹笑,拔下靶子上的金鏢,“近來有什麼消息嗎?”

  “王爺,昨天晚上西宮裏那位老太妃死了,皇上傷心得不得了,百日之內不
得娛樂,那千叟宴也押後了。”烏思道湊近壹步:“您聽說沒有,您的母妃想叫
十四阿哥回來奔喪呢。”

  “哦?有這等事?”雍正雙眉緊鎖,他和十四阿哥是壹母所生。和天下的大
多數母親壹樣,他娘也是最疼愛小兒子。自己還沒有布置好,如果老十四此時回
來,怕還有麻煩。

  看著雍正發愁的樣子,烏思道壹笑,“王爺,您看看著個,是賈環弄到的。”
說著掏出壹封信來。烏思道把這個功勞推在賈環身上,壹是不好意思提趙姨娘,
二來也想讓雍正對賈環有個印象,以後好提拔,畢竟是自己的兒子麼。

  雍正接過信來坐在石凳上仔細看著:“咦,這是賈寶玉寫給老十四的,還管
他叫爹,哈哈,進宮見母,連賈妃是他娘也招了。”

  “王爺,這是物證,人證咱們也有,那天秦六親耳聽到賈寶玉管賈妃叫娘呢.”
烏思道說。

  “好!”雍正在烏思道的肩膀上拍了壹下,“皇上近來和賈妃簡直是寸步不
離,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要是知道她和老十四有了這壹手,嘿嘿!”雍正
站了起來,仰天大笑,震得屋檐上掛著的風鈴叮當作響。又轉向烏思道:“等我
登了基,妳就是開國的大功臣啦!”


  寶釵把大包小包的東西裝了壹馬車,正準備要搬出大觀園,只見平兒匆匆地
趕來。

  平兒叫住寶釵:“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了?”

  寶釵說:“沒有啊,連日我娘生病,所以妳們這裏的事,壹概也不知道,連
姊妹們這兩日也怎麼沒見。”

  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

  寶釵壹想,這可有意思了,全面開戰了。邢夫人奪了鳳姐的經濟大權,賈赦
又來打賈璉,婆媳,父子鬧成壹鍋粥了,就說:“早起恍惚聽見了壹句,也信不
真。又是為了什麼打他?”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半路途中那裏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
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
回家看家裏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壹
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
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拿出
這扇子略瞧了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
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
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壹千兩銀子壹把我也不賣/”

  寶釵是個喜愛古董的,聽了忙問:“有真有那麼好的扇子?”

  “可不是,”平兒接著說:“老爺沒法子,天天罵二爺沒能為。誰知賈雨村
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裏去,說所欠官
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竟活活死在了
大獄裏。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麼弄了來?’二爺只說了壹句:‘
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也不算什麼能為!’老爺聽就打了起來了,
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裏有壹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壹丸子
給我。”

  寶釵聽了,心中暗暗嘆了壹口氣,這樣仗勢欺人,只怕總有遭報應的壹天,
福禍相依,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自己家哥哥也是成天胡鬧,搶男霸女的,不知
道什麼時侯倒黴呢。於是忙命鶯兒去找了壹丸藥來與平兒。


  賈五睡到吃晚飯的時侯才起來,想起五兒,心裏象小刀子割似的疼。擡腿就
要下地,誰知腳下壹軟,“咕咚”壹下就跪倒了。襲人忙過來攙他,才壹碰他的
手,就叫了起來:“天啊,怎麼這麼燙!”

  賈五這才覺得諢身上下象火燒壹樣,身體軟綿綿的。襲人把他扶到床上,說
了壹句:“我去找大夫”,就匆匆出去了。

  賈五靠在枕頭上,叫麝月過來問。麝月告訴他,那天她和茗煙帶著大夫回來,
看到賈五昏過去了,都嚇壞了。大夫號號脈,說是急火攻心,不妨事的。他們就
叫了壹頂小轎子把他擡了回來。

  “那晴雯呢?”賈五的眼睛又濕潤了:“妳找個人去給晴雯買個棺材吧?”

  “妳就好好休息吧,我的二爺,”麝月說:“林姑娘聽說了晴雯的事兒,就
把自己的金鐲子叫紫鵑拿去當了,又叫紫鵑家的哥哥去買棺材,裝斂好就停放在
水月庵裏。林姑娘還說以後要送她回蘇州安葬呢。”

  “唉,”賈五嘆了壹口氣,“林妹妹也不知道又哭成什麼樣子了。”猛然間
又想起自己給十四阿哥的那封信,忙叫麝月在床前櫃後到處地找,可是哪裏找得
到呢?


                                (六十)


  賈五這壹燒就是好幾天,昏昏沈沈的。朦朧中好像看到黛玉坐在自己面前,
撅著嘴說:“金玉姻緣,金玉姻緣,我只是個草木人兒”;又好像看到寶釵,拿
著金鎖,毫無表情地念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忽而又見到鳳姐,惡狠狠
地罵:“叫妳們奪我的權,幹脆大家拼個妳死我活!”;忽而又見秦可卿淚流滿
面:“我不甘心,我死得實在不甘心!”;忽而又見晴雯笑嘻嘻地說:“妳好好
照看我妹妹呀!”;又覺得好象五兒就靠在自己懷裏懶懶地說:“我們白天種田
種菜,養雞養鴨,織布繡花。到了晚上,就圍在火堆前,講故事,說笑話,做詩.
我才寫了兩句:誰家短笛飛春怨,紫杯玲瓏雁影寒,就醒了。”

  “五兒!”賈五大叫了壹聲,驚醒了過來。渾身上下冰涼,都被汗水濕透了.
屋裏黑黑的,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猛地想了起來,五兒已經死了,淚水
不由得流了下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真正到了傷心得時候,男
兒也不比女兒的淚少呢。他坐了起來,聽得遠處的邦子敲了四下,是四更天了。

  壹陣冷風吹來,賈五打了個哆嗦,他抓起枕邊的小襖就往身上穿,只聽得“

哧啦”壹聲,小襖開線了。低頭看去,月光照在小襖上,壹匹生著雙翼的飛馬,
踩在祥雲上。

  這是五兒的小襖,他壹陣心酸,又想起最後壹次見到五兒的情景,她哆哆嗦
嗦地把這個小襖脫下來給自己說:“這個妳收了,以後就如見我壹般。把妳的襖
兒脫下來給我穿,我將來在棺材裏躺著,也就象還在怡紅院的壹樣了。”

  五兒現在真的躺在水月庵的棺材裏了,賈五的眼淚壹滴滴落在那昂首欲奔的
天馬上,“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賈五長嘆了壹口氣,五兒的聲音又
在他耳邊響起:

  “看來妳還真是個好人呢,連我的兩個姐姐都這麼信任妳。”

  “我也喜歡留下,和四娘跟黛玉姐姐在壹起,還有妳。”

  “小白菜啊,地裏黃啊,三兩歲上,沒有娘啊,提起親娘,淚汪汪啊,我怕
爹爹,娶後娘埃”

  “什麼呀,成天價就知道妳的林妹妹!”

  賈五疲倦地閉上眼睛,五兒的笑容浮現在他面前,俏皮地說:“她呀,有事
回蘇州去了,妳有什麼事啊,跟我說也是壹樣。”

  壹幕壹幕的往事,隨著淚水壹滴滴地打在他的心頭。他打開窗子,外面月色
如水,照著湖邊的殘荷垂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賈五癡癡地站了壹會兒,拿出紙筆墨硯,應該寫首悼念五兒的詩,怎麼開頭
呢?就用五兒最後留下的那兩句吧。他就著月光在硯臺裏倒了點水,研了壹會兒
墨,蘸了蘸筆,工工整整地寫下:

  誰家短笛飛春怨,紫杯玲瓏雁影寒,

  下面呢?他想起那繡著飛馬的小襖,想起了五兒那淒婉的笑容,心裏悲憤不
已,提筆寫下:

  折翼九天悲玉馬,摧心壹夜妒紅顏,

  那麼好的女孩,可惜紅顏薄命,自己才認識了幾個月。賈五嘆了壹口氣,又
接著寫:

  相知不在相識久,我為五兒吟此篇,

  該結尾了。五兒那麼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她的位置應該是在天堂上,和嫦娥,
織女,百花仙子,朝霞仙女壹起。賈五看看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只有金星孤
零零地掛在天邊。

  麝月醒了,起來披上衣服:“二爺,病才好,就這麼早起來啦?寫什麼呢?
我去給妳坐點熱水吧。”

  “好吧,”賈五隨口應著,“我在給晴雯寫詩呢。”

  東方越來越亮,天空由黑變青,由青變紅,壹瞬間仿佛把半邊天都燒著了,
血紅的朝霞翻滾著,咆哮著,把大地映得金紅壹片。賈五只覺得熱血沸騰,站起
身來,望著窗外,大聲吟道:

  不落金星歸碧海,化作朝霞滿雲天!

  話音剛落,只聽得窗外有人說:“好!好華麗的詩句!”

  麝月才把熱水盆放下,聽到聲音回頭壹看,嚇得大叫:“哎呀我的媽呀!晴
雯顯魂來了!”就昏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