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萬維網讀者->網墨文集->特務->正文 |
|
| |
|
|
| 夜探紅樓(141-145) |
|
特務
|
(141)
雍正拍拍張廷玉的肩膀:“廷玉呀,那妳明天就派人把召老十四回京的詔書 送出去吧。”
張廷玉恭恭敬敬地說:“是。”
“皇上有沒有說老十四的撫遠大將軍壹職交給誰呢?”
“沒有,”張廷玉答道:“按慣例,前方大將軍回京述職,應該是由大將軍 自己指定臨時代理三軍統帥。”
“哦,”雍正微微壹笑:“妳告訴欽差,就說皇上命令年羹堯暫時替老十四 統帥三軍。”
“這個------”張廷玉猶豫起來,假傳聖旨可是殺頭的罪名啊。
雍正嘿嘿壹笑:“廷玉呀,妳把聖旨拿給我看也是冒了好大的風險的,要是 皇上知道了,嘿嘿。當然,如果咱們成功了,就誰也不會知道其中的奧妙。所以 呀,我們失敗不得麼。眼下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反正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妳還怕什麼?”
張廷玉只覺得脊骨壹陣陣發涼,這雍親王真是夠毒的,如果詔書扣住不發, 那麼十四阿哥手下有四十萬精兵呢,壹旦聽說皇上死了,雍親王即了位,說不定 就會帶領人馬殺進京來,怕雍親王這皇位就懸乎了。現在他要十四阿哥先把兵權 交給年羹堯,等十四阿哥在半路的時候發難,既沒有了兵馬,又見不到皇上,叫 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對自己的親弟弟如此算計,他越想越害怕,連連答應著 退了出去。
張廷玉剛出去,弘歷就進來了:“父王,咱們府裏的牢房已經是人滿為患了, 今天抓來的人關在哪裏呢?”
烏思道知道雍正這幾天正在趁著康熙病重,以莫須有的罪名秘密拒捕了大批 擁護變法改革的人士,已經快沒地方關了。不如讓環兒在雍親王面前討個好呢。 於是就說:“榮國府有個好大的園子,現在也快荒了,王爺何不和賈環商量壹下, 先把人關在那裏呢?”
雍正哼了壹聲:“不過,妳要告訴賈環,不可走漏風聲,更不能讓人犯逃走。”
烏思道連連答應:“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外面走近來壹個侍衛:“啟稟王爺,第三十八牛錄在德勝門被九城兵馬司擋 住了,說沒有皇上的諭旨,不準進京。”
“這,”雍正雙眉緊鎖:“馬齊這個倔牛,真不應該讓他掌管兵馬司。可是 咱們正缺人手呢,現在我們在城裏的兵還沒有老八的兵多,這下子麻煩了。”
弘歷嘿嘿壹笑:“父王,您看這個,”說著從腰裏拔出賈五丟下的金丕令箭, 遞到雍正面前,“如朕親臨”四個大字閃閃發光。
雍正大喜:“好孩子,妳從哪裏得來的?”
弘歷當然不能說是賈五闖雍王府救黛玉時丟下的,就說:“是孩兒夜探榮國 府,從賈寶玉那裏偷來的。”
雍正哈哈壹笑:“好,老十四給他孩兒的救命令箭,倒給我們幫了大忙了。 妳們在這裏坐著,我親自去接三十八牛錄進京。”說罷興沖沖地走了出去。
賈雨村暗暗點頭,這雍親王真是壹世梟雄,那三十八牛錄兵丁大冬天的被堵 在城門口,肯定壹肚子火,現在看雍親王親自來接,怎麼能不感恩戴德呢?
弘歷看雍正出去了,就捅捅賈雨村:“老賈,聽說妳艷福不淺啊?”
賈雨村有點兒尷尬:“哪裏,哪裏,貝勒您也聽說啦?”
“當然,”弘歷壹笑:“那薛寶釵可是北京城裏有名的大美人兒啊。”
“這個,”賈雨村也笑了:“要感謝賈環公子的大媒呀。”
壹聽提起賈環,烏思道忙過來湊趣:“賈大人是當今的才子,才子配佳人, 真是天做之合呀。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麼。”
賈雨村哈哈壹笑說:“說起風流,我倒想起壹個笑話來了。話說周公壹生不 近女色,到死之前,大家問他為什麼。他說:年輕的時候,有賊心沒賊膽兒;立 業之後,成天忙的屁顛顛兒的,有賊膽又沒賊心了;到老退休之後,賊心和賊膽 都有了,可惜賊又不行了。”
三人壹起撫掌大笑。
(待續)
賈五和顰兒呢?【纖沙】14:26:458/13/01[54](216)也該露面了吧?!看了 這集才知道這賈雨村人品甚差,看他說的笑話如此不堪,真是扶不起的阿鬥了。 枉我還為他配寶姐姐的姻緣找理由呢!不如阿特把寶姐姐帶回21世紀配個好郎君 吧。
我覺得【邦德女郎】09:14:448/14/01[31](136)故事的結局不壹定非要很完 美,自古紅顏多薄命,令人嘆惜而無奈。大多的愛情都是悲劇,何況紅樓這樣壹 個多角的情節,怎樣才能算是個完滿的結局呢?
嗨,特務,妳可不能只想著【yiyi】19:50:148/13/01[56](246)成全賈五和 黛玉,並報‘黛死釵嫁’之仇就狠心將寶姐姐送進賊窩受賈雨村這個老東西的蹂 躪。下集說什麼也得讓寶釵識破賈雨村的流氓本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寶釵要 是真的心儀十四阿哥就絕不會動心嫁賈雨村。她定會有所行動‘金簪血裏埋’別 是指的就是寶釵以死抗婚吧?
對呀,她們怎樣了呢?【米花】15:53:088/13/01[45](33)真希望林妹妹和寶姐 姐都有個好結局.
(142)
距離雍王府最近的城門就是北城的安定門了。賈五趕著馬車從雍王府角門出 來,本想出西直門或崇文門,上去西寧的大道才方便。可是又怕弘歷緩過味兒來, 再派人追趕。被堵在城裏就麻煩了,於是就急沖沖地跑到了安定門。守城兵丁認 得是雍王府的車,也沒有檢查就放他們出了城。
出城壹直向北跑了七八裏,看看沒有人追上來,賈五才松了壹口氣。前面有 條岔路,賈五剛要向西轉,只聽得黛玉在車裏輕聲說:“往東拐。”賈五壹楞, 又仔細壹想,對呀,如果有人追來,肯定會以為自己是要急著去青海找十四阿哥, 或者是會向西邊走經太原,或者是象南走經保定,不會往東追下來的。還是林妹 妹心細。
馬車折向東方,黛玉把窗簾掀起壹個小縫兒,看著窗外的景色。北國寒冬, 兩邊的農田白茫茫地蓋滿了積雪。自從那次從蘇州回來,有好幾年沒有出過北京 城了,這幾天更是,鬧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來了。現在總算好了,鳥出樊籠,魚 歸大海,全身都覺得清爽,又有寶玉在壹起。她悄悄望去,只見賈五手忙腳亂地 趕著車,還不時地東張西望,壹臉倦容。唉,可別累壞了他了,黛玉覺得壹陣陣 心疼,拉開門簾:“寶玉,妳累不累,要不歇會兒吧?”
“不累呀,林妹妹,”賈五擦了壹下自己的額頭:“妳認了妳娘了?”
“是啊,”黛玉嘆了壹口氣,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賈五。
“怪不得呢,那四阿哥陰險狠毒,我早就覺得他不像是妳的親爹,”賈五笑 著說,“原來妳和晴雯真的是姐妹,我說怎麼會長的那麼像呢。”
“是啊,”黛玉也笑了:“怎麼我就從滿清的公主壹下子變成前明的公主了 呢?”
“那好啊,”賈五長出了壹口氣:“這下子可好了。”
“好什麼呢?”黛玉奇怪地問。
“唉,妳知道,十四阿哥搞改革,四阿哥搞破壞,為了爭奪皇位,看來兩個 人得拼個妳死我活了,”賈五長出了壹口氣:“現在知道了四阿哥不是妳爹,我 們就沒有什麼顧忌了。”
“唉,妳們男人啊,就知道又打又殺的。人生苦短,就是那麼幾十年的光景, 為什麼不能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呢?”黛玉眼裏又湧出了淚水。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麼,”賈五也嘆了壹口氣:“樹欲靜而風不止,子 欲養而親不待。有人就是以打人殺人為樂麼,叫喊什麼與人奮鬥其樂無窮麼,碰 上這種喪心病狂的人,躲也是躲不過去的。”
馬車又跑了壹陣子,前面就是潮白河了。這年冬天冷得晚,河水還沒有完全 封凍,看得到蘆葦叢裏伸出的壹條條的冰淩。賈五趕著車上了石橋,路上空蕩蕩 的,壹個人影子也沒有。黛玉低聲喚道:“寶玉,妳停壹下,我們把車推到河裏 去。”
賈五壹下子明白了,這雍王府的車,富麗堂皇,太紮眼睛,雍正的耳目又多。 要不引人註意,就得丟了這輛車。可是林妹妹身體弱,騎這沒有鞍子的馬行麼? 他遲疑地在橋中央把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壹掀,下來壹個俊俏的小公子。賈五壹笑:“林妹妹,妳什麼時候換了 男裝了呢?倒顯得更俏皮了!”
黛玉也笑著說:“就是剛才在車裏換的。怎麼,我穿著還行麼?”說著原地 轉了個圈子給賈五看。
“當然,當然,簡直是玉樹臨風啊,”賈五忽然覺得這衣服好面熟:“妳這 套衣服是哪裏來的呢?”
“笨笨,是妳的衣服啊,”黛玉撣撣袖子,“妳那天下井去撈金釧兒,然後 去我那裏,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晴雯給妳換了幹衣服來,濕的就放在了我那裏 忘了拿了。我叫紫鵑給妳洗了。誰知道雖然料子看著不錯,可是縮水縮得厲害, 眼見得妳是穿不得了,所以也沒有給妳送去。昨天收拾東西看到,我試了壹下還 挺合身。壹想到路上我還是穿男裝方便壹點兒,就帶出來啦。”
想到金釧兒,賈五嘆了壹口氣。他走過去給黛玉扶了扶瓜皮帽,“妳要小心 啊,頭發別露出來,妳那前面是沒有剃過的。”
二人笑嘻嘻地把車裏的包袱拿了出來,解開馬,把車推進了河裏。河水很深, 馬車是硬木做的,又包了黃銅,冒了幾個泡兒就沈下去了。
賈五把黛玉扶上馬背,自己騎在她後面,把韁繩遞到黛玉手裏:“走吧”, 說罷抱住黛玉的腰。誰知黛玉怕癢,只笑得花枝亂顫:“別,別,哎喲,哎喲, 不行,還是妳坐前面吧。”
賈五笑著和黛玉換了位置:“不過,妳可要抱緊我呀,摔下去可不是玩的。”
黛玉點點頭,抱住賈五的後腰。賈五雙腿壹夾,那馬長嘶壹聲,跑了開來。
兩邊的樹木紛紛向後倒去,耳旁風聲呼呼做響。黛玉有點兒害怕,閉上眼睛, 緊緊地貼在賈五的身上。
雖然隔著皮袍,賈五覺得自己能感覺到黛玉的體溫,感覺到她軟綿綿的身體, 感覺到她怦怦的心跳。黛玉的頭發絲刷在他的脖子上,癢癢的。天漸漸黑下來了, 壹切就像是壹個夢,自己終於和黛玉壹起出走了。但願這是壹個永遠不會醒的夢, 但願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壹瞬間,他忽然覺得什麼個人的事業,國家的命運, 人類的前途,都是無關緊要的,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壹起,就是生命的壹切。
“嗷~~~~~嗷~~~~~~~嗷~~~~~~~”夜貓子的叫聲把賈五從沈思中驚醒。壹陣寒 風,他打了個冷戰。他輕輕拍拍黛玉的手:“林妹妹,妳餓了吧?”
“嗯~~~~~”黛玉迷迷糊糊地答應著。
路左邊有幾點燈火,隱隱地似乎還能看得到酒旗。應該是個酒店吧,賈五把 馬壹撥,下了官道,向那燈火走去。
(143)
相當簡陋的壹個鄉村酒店,壹盞豆油燈晃呀晃的,黑乎乎的屋子裏只有四張 桌子。
店小二是個黑胖的中年漢子,把手巾往肩膀上壹搭,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 “二位公子,裏面請,裏面請。”
賈五猶豫了壹下,看看黛玉,他知道黛玉是最愛幹凈的。黛玉點點頭,壓低 了嗓子說:“嗯,給我們來張幹凈桌子。”
店小二把板凳擦幹凈讓二人坐下,向裏面喊了聲:“兩位~~~~上茶~~~~~~”
裏間走出個白凈的中年婦人:“還上茶呢,茶葉都沒有了,妳趕快去買點兒 吧,這裏我照應著。”說著笑嘻嘻地走了過來:“二位公子,真對不住,茶葉沒 有了。您們來晚熱豆漿好不好,新磨的呢,大冷天兒的,喝口暖暖身子。”
二人還沒來得及答話,豆漿就端上來了,白花花地冒著熱氣。賈五泯了壹口: “嗯,味道還不錯,來點糖吧,再炸兩根油條。”
那婦人連連點頭,向裏面喊道:“媽,客人要兩根油條。”又轉向二人:“ 真對不起,今天店裏的肉都買光了,您二位來點兒素菜行不行?”
賈五壹晚豆漿下肚,才覺得又累又餓又乏,看看黛玉,被冷風吹了壹進熱屋 子,滿臉飛紅,像初夏的櫻桃,不由得心裏壹蕩,又發起呆來了。黛玉被他看得 有點不好意思,轉過頭對那婦人說:“好吧,把妳們拿手的素菜炒四個上來。”
那婦人給二人又把豆漿滿上,就蹬蹬地向廚房走去,壹路走還壹路自言自語: “怪不得媽老念叨呢,這大戶人家的公子就是長得整齊,比咱們的姑娘還顯得水 靈兒呢。”
賈五和黛玉相視壹笑。賈五輕輕問:“林妹妹,妳困麼?”黛玉用壹個手指 按住他的嘴唇,小聲說:“別叫妹妹,叫我兄弟,我不困。”說罷打了個哈欠, 自己也笑了。
油條炸好了,四盤素菜跟著端了上來,雖然是家常菜,二人太餓了,也吃得 津津有味。那婦人殷勤地給他們倒酒:“怎麼,還能吃吧?”
“嗯,不錯,不錯,”賈五隨口應著。
“待會兒我媽做的酸辣湯好了,那才叫絕呢!我們村裏的張大財主每年元宵 節的燈會擺宴的時候都要請她去做湯呢。”那婦人說,“您這二位是來北京趕考 的吧?”
“是啊,是啊,”賈五順坡答道:“我和我弟弟今年運氣不佳,沒考上。本 準備在北京住壹年,明年接著考,誰知道我爹病了,我們這才忙著往老家趕。”
“我說呢,看您二位像是江南人麼,特別是二公子,真是秀氣呀。”那婦人 笑著說:“您二位怎麼騎個沒鞍的馬就出來了?難道碰上強盜了不成。”
“是啊,”賈五順口胡謅地說:“我們本來是有兩匹馬,我騎壹匹在前面走, 我兄弟騎另壹匹跟在後面。就在大河那邊的小樹林裏,出來幾個蒙面人,壹棍子 把我的馬腿打斷了。幸虧我反應快,跳上了我兄弟的馬,兩人才跑了。路上還摔 了壹交,馬鞍子也摔掉了,黑古隆東的,找也找不到了。”
“唉,這裏離京城不遠,本來壹直是挺太平的。現在怎麼也出土匪了?”那 婦人嘆了口氣:“去年大旱,莊稼收成不好,我們村裏好多年輕人都跑出去找活 路兒了,搞不好也有當強盜的了。我們家地裏也沒收多少糧食,幸虧我娘認識個 富親戚,給了點兒銀子,才開了這個店。對了,今兒個這麼晚了,您二位就住在 這裏吧?”
賈五覺得渾身累得又酸又痛,臉上肉皮發緊,眼皮也直打架。林妹妹想必是 更累了,他勉強笑著說:“好吧,給我們兩個幹凈房間。”
“這個,”那婦人遲疑了壹下:“公子,今天不巧,只剩下壹間房了,您二 位能不能擠壹擠呢?”
“不好,我們清凈慣了,”黛玉說:“附近還有什麼別的店麼?”
“都不近的,”那婦人說:“最近的就是東直門裏的幾家,也有十幾裏地呢。”
“那,”賈五猶豫起來,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回城裏的,可是這裏壹間房子怎 麼睡呢?
那婦人看他們為難的樣子,吃吃地笑了起來:“看妳們,兩個大男人,又是 親兄弟,怎麼倒扭扭捏捏起來了?”
賈五心中壹凜,別被看出破綻來了。他看看黛玉:“小弟,妳看怎麼辦呢?”
黛玉臉紅了,無可奈何地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點頭。
“湯來嘍,湯來嘍,”二人擡頭看去,只見壹個瘦瘦的老婆子端著壹個大湯 碗,興沖沖地從廚房走了出來。
賈五忙站起來把桌上的盤碗清理出壹個空兒來,“老媽媽,您小心點兒,放 這裏吧。”黛玉則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沒事兒,沒事兒,我這老身子骨硬實著呢,”那老婆子笑呵呵地說:“您 嘗嘗,就是北京的大飯館也沒有這麼好的湯呢。”說著把湯碗放在桌子上,往二 人的小碗裏倒了壹勺。
黛玉低頭不動,賈五用小勺舀了壹勺放進嘴裏:“嗯。。。。。真不錯。”
那婆子看著賈五,笑容忽然凝固了:“寶,,,寶二爺?”
(144)
賈五吃了壹驚,怎麼在這裏被認出來了呢?自己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 站在那裏發呆。再看黛玉,她的頭低得幾乎碰到桌子上了。
那婆子往前湊了湊:“寶二爺,您認不得我了吧?我到府上去過好幾次呢, 您還送給我過壹個茶盅,我孩兒她爹姓劉,您們府裏都管我叫劉姥姥。”
賈五這才想起來,賈府有壹門窮親戚,那老婆子人稱劉姥姥,常到府裏來陪 賈母聊天說話,外表傻傻乎乎的,其實是滿有心機的個人。怪不得剛才看著眼熟 呢,想不到在這裏碰上了,於是也笑著說:“嗨,原來是姥姥啊,您看我這記性 兒,我們還在壹起吃過飯呢!”
“對啦!”那婆子高興起來了:“府上憐貧惜老,那此我回家還給了壹百兩 銀子。多虧了那壹百兩啊,我們娘倆兒才能開了這個小店。要不去年大旱,全家 非都得喝西北風去不可。老太太和璉二奶奶都好吧?”
“唉,”賈五嘆了口氣:“老太太病著呢。鳳姐姐娘家叔叔在西疆陣亡了, 公公又死了,眼下也不大好過。”
“啊?有這等事?”那婆子著急地說:“那我可得去府上看看了。佛爺保佑, 佛爺保佑,保佑老太太和二奶奶平安。”
這時候,那婦人端著壹盆熱水走了進來:“二位請先洗洗手擦把臉吧,後面 的房子已經預備好了。”
劉姥姥壹把把那婦人拉住:“丫頭,這就是我常和妳說起的榮國府的寶二爺, 咱們的大恩人呢!”
那婦人忙把盆放在另壹張桌子上,向著賈五深深地施了個萬福:“謝謝寶二 爺對我們壹家的照應。”
賈五忙還禮:“不客氣,算不得什麼的,再說啦,都是老太太和鳳姐姐張羅 的。”
劉姥姥在壹邊笑著說:“丫頭,我跟妳說什麼來著,人家大戶家的公子就是 讀書知禮,人也長的俊啊。他們府裏的小姐們更是不得了,壹個個都跟畫兒上畫 的似的。特別是那個林姑娘,嘖嘖,簡直就象天仙壹樣,白生生的手,紅撲撲的 臉蛋兒,黑漆漆的眼睛,就象,就象那個小公子壹樣。”
黛玉聽劉姥姥說起自己,不由得微微壹擡頭,正和劉姥姥的目光碰在壹起。 劉姥姥的眼睛本是最刁不過的,此時不由得壹楞:“妳,怎麼會這麼象呢?莫非, 莫非?”
黛玉的臉“唰”壹下子紅了。看看再也混不過去了,只好站了起來,大大方 方地笑著說:“姥姥好。”
“好啊,好啊,妳怎麼穿了這身衣服?這麼說,妳,他,這個,”劉姥姥撓 撓頭,忽然笑了,小聲說:“沒有關系啦。妳們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流 人兒。我老家本在雲南呢,丫頭他爹那時當兵,去雲南打吳三桂,軍功是壹點兒 沒立,可是把我給拐到北京來了。那年我才十五呢,人家說那就叫私奔,可把我 爹娘給氣壞了。唉,壹轉眼,我那死鬼也走了十年了,”說著撩起衣襟擦擦眼角。
賈五忽然覺得劉姥姥好親切似的,忙把話題岔開:“姥姥,我還記得您講得 那個抽柴火的故事呢,還有您吃鴿子蛋的事兒。”
劉姥姥破涕為笑地說:“還說呢,那天我可露怯了,妳們給我雙沈得不得了 的筷子,那鴿子蛋怎麼也夾不上來。”
黛玉也笑了:“姥姥,您那天還說了個順口溜呢。”
“什麼順口溜?”劉姥姥想起來了:“嗯,對了,是這樣,”她又鼓起腮幫 子,大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擡頭!”
三人想起那天的情景,壹起鼓掌大笑起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劉姥姥問:“寶二爺,妳們這是要去哪裏呢?”
賈五猶豫了壹下,還是不能說實話,就笑著說:“我們想去蘇州。”
“這大冬天的,趕路可不是好玩的事兒,您還是弄輛車吧。不如今天晚上就 住在我們這兒,明天叫我女婿給您們去叫車。”
“好吧,”賈五掏出壹張壹百兩的銀票:“明天請大哥給我們雇輛車,剩下 的就算我們住店的錢。”
“嗨,看您這話說的,”劉姥姥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壹樣:“您是貴客,請都 請不到的,怎麼能收您的錢呢?再說啦,也用不了這麼多麼!”
“姥姥,實話告訴您,”賈五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我家娘娘已經被打入 冷宮了,賈府也馬上就要垮了。您就先收下吧,說不定以後還有要您幫忙的地方 呢!”
劉姥姥想了壹下,把銀票接了過來:“好吧,那就算您先存在我這裏的。以 後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吩咐好了。不過府上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兒的,積 善之家有余慶麼。”
賈五笑著說:“謝妳您的吉言,要是賈府能躲過這陣兒,我們就再請妳到府 裏去作客,再帶上大哥大嫂壹起去。”
外面跑進來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喊著說:“媽,姥姥,妳們要去哪裏呀,帶 我壹起去!”
黛玉笑著說:“這是板兒吧,長這麼高了。”
劉姥姥也笑著說:“可不是他,壹點兒規矩也不懂。板兒,快給兩位貴客磕 頭!”
板兒也不理她,壹個勁兒地往那婦人身上蹭。
那婦人壹直在壹邊陪著笑,忽然想起點什麼,小聲在劉姥姥耳邊說:“娘, 咱們只有壹間客房了,妳看怎麼安置他們呢?”
(145)
劉姥姥看看賈五,又看看黛玉,笑著說:”林姑娘啊,妳要是不嫌我老婆子 骯臟,今天晚上就和我壹起住如何?“
黛玉本是最愛幹凈的人,當初在大觀園裏見到劉姥姥的時候就覺得她身上有 味道,吃飯也沒有個樣子,因此才和探春等人在背後取笑劉姥姥是“母蝗蟲”。 可是自己怎麼也不能和寶玉壹起過夜啊,特別是被人家認出來了是個姑娘。而且 劉姥姥的話已經墊在那裏了,如果拒絕豈不意味著自己確實嫌她不幹凈?想到這 裏,她笑了笑說:“不過,那太打擾您老人家了。”
“哪兒的話,哪兒的話,”劉姥姥高興地搓著手,“妳們先坐著,板兒,妳 今天晚上跟妳爹媽睡吧。林姑娘,我去收拾收拾屋子,”說罷拉著那婦人和板兒 蹬蹬地走了進去。
賈五對著黛玉壹笑:“這老太太也滿有意思的。”
黛玉向他壹撅嘴:“還笑呢,都被人家看出來了,多不好意思。”
賈五向前湊了湊:“怕什麼,反正我倆是要成親的。”
黛玉轉過頭去不理他。
賈五忽然想起來了:“林妹妹,那紅綾妳帶出來了麼?”
黛玉壹皺眉頭:“哎呀,壞了,我忘了,妳怎麼不早提醒我?”
“這,”賈五心裏“咯噔”壹下,急得汗都要下來了:“這可糟糕了!唉, 不過妳也別著急,也說不定紫鵑會給我們收好的。”
黛玉“噗哧”壹聲笑了:“看妳急的,我怎麼會那麼糊塗,妳看看著是什麼 ?”說著從包袱裏拿出壹條紅腰帶來:“妳試試,合適不合適?”
賈五壹見黛玉已經把那紅綾縫成了腰帶,心裏才壹塊石頭落了地,笑著說: “我就知道交給妹妹是萬無壹失的,”說著把腰帶系上,“嗯,再合適不過了。”
二人正在說笑,那店小二推門走了進來:“哎呀,好冷的天啊,我跑到城門 底下那家茶葉店才買到了點兒毛尖兒,又順便給二位買了點兒好酒。”
“好啊,謝謝妳了,”賈五從桌子上的酒壺裏倒了壹碗酒遞給他:“喝兩口 吧,暖暖身子。”
那漢子咕咚咕咚壹飲兒盡:“謝謝少爺。這城關可熱鬧了,關外來的三十八 牛錄要進城,這兵馬司的官員硬是不讓進,說非得有皇上聖旨不行,兩邊都快打 起來了。後來雍親王趕來,帶了皇上的金丕令箭,才把三十八牛錄的官兵放進城。 那令箭好威風啊,金光閃閃,如朕親臨,今天我可算是開了眼了。不過也奇怪, 這城門離皇上沒多遠,派人頒旨也要不了多壹會兒,怎麼偏偏把金丕令箭請出來 了呢?”
賈五心裏壹驚,壞了,八成是自己丟落的那個金丕令箭,被老四用去瞞著皇 上往城裏調兵。他調兵幹什麼呢,是不是馬上就要政變?
那漢子把壹個酒壇子往桌子上壹放:“少爺,這是上等的花雕,您來壹碗?”
賈五嘆了壹口氣,點點頭說:“好,妳再給我們弄壹點兒小菜來吧,花生米 什麼的就行。”那漢子答應著走了進去。
賈五抓過壇子,就要往自己碗裏倒,黛玉伸手攔住了他:“寶玉,別喝。”
“為什麼呢?”賈五不解地看著黛玉。
黛玉長嘆了壹口氣:“妳不知道,按我們江南的風俗,女兒出生以後,就要 釀壹壇子酒,埋在地下,等女兒出嫁的時候拿出來喝,就叫女兒紅。如果女兒沒 成年就死了,那酒就叫花雕,意思是說花兒雕謝了。當年,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呂 老師的女兒,可是呂老師說他把我當親女兒壹樣看待,在他家的梅花樹下埋了三 壇子酒,我壹壇,四娘壹壇,五兒壹壇,可是,可是,五兒那壹壇,現在只能叫 花雕了。”說著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提起五兒,賈五的眼圈也紅了,他拍拍黛玉的手:“好妹妹,我再也不喝花 雕了。”
劉姥姥剛好走進來,見二人眼淚汪汪的,就笑著說:“怎麼,才出來壹天就 想家啦?天不早了,妳們也歇息了吧。林姑娘,妳跟我來,”說著拉了黛玉的手 就往裏面走。
劉姥姥的屋子在最後面。墻上掛著幾串子玉米,大蒜,辣椒,還歪七歪八地 貼著幾張泛了黃的年畫。土炕占了屋子的壹半,炕上鋪著厚厚的壹層麥稭,麥稭 上鋪著壹張新葦席。葦席上是壹床紅得耀眼的緞被子,紅得和這屋子很不相稱。
黛玉從來沒有住過這麼簡陋的屋子,可是卻又覺得屋子裏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她笑著說:“姥姥,真謝謝您啦。”
“好說,好說,”劉姥姥笑著把被子攤開,“這緞子被本是我那老頭子給板 兒過周歲時買的,說留給他娶媳婦時用的,今天妳就湊合蓋吧。”
“這個,怎麼好意思,”黛玉想了壹下,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鐲褪了下來:“ 姥姥,那我把這個留給板兒弟弟以後娶親吧。”
“不行,不行,”劉姥姥又把玉鐲給黛玉帶上:“俗話說,窮家富路,妳們 現在沒安頓下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板兒又小,且顧不上娶媳婦呢。”說著服 侍黛玉脫了外衣睡下。
黛玉把頭發挽了個卷兒:“姥姥,您也睡吧。”
“好好,我等會兒就睡,”劉姥姥給黛玉疊著衣服:“挺好的衣服,這裏怎 麼脫線了呢?姑娘,妳先睡,我把這裏給妳縫好就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