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心的痛楚化成歌聲
———周雲蓬和他的民謠
茉莉
聆聽周雲蓬,不必要有壹雙音樂的耳朵,只要讓我們易感的心,跟著寂寞的他壹起去流浪。這位自九歲就失明的盲人歌手,1995年於北京圓明園開始賣唱生涯,像古代的荷馬、高漸離等盲藝術家壹樣遊走他鄉。他的歌聲如此悲愴:“這時我們離家去流浪,長發宛若戰旗在飄揚,俯瞰逝去的悲歡和滄桑,扛著自己的墓碑走遍四方。”(《山鬼》)
每次聆聽周雲蓬,我總是想哭。吉他的撥弦聲如山間泉水叮咚,他磁性而厚實的嗓音,帶著平靜、憂傷而深沈的力量。周雲蓬的歌聲並不張揚,但人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就在他那娓娓道來的敘述中給觸動了。我們和戴著特大墨鏡的歌手壹道,面對慘淡的人間真相。
◎ 最具人文精神的中國歌手
音樂是各種藝術中最抽象的壹種,但它也可以體現對人類苦難的關註。音樂的人文主義精神,主要是透過歌詞的文字描繪,體現以人為本的思想,同時,運用旋律、和聲、節奏、不諧和音以及半音體系來配合詞句,表達人的感情。
周雲蓬的歌聲中,最具人文精神的是《中國孩子》。此曲如魯迅“救救孩子”的呼聲壹般震撼人心,表現了強烈的批判現實精神。走遍中國大江南北的盲人歌手,用耳朵和心靈感受社會低層的悲慘現實。他的控訴,聲聲帶著血淚: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著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艾滋病在血液裏哈哈的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變成了壹筐煤,妳別再想見到他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餓極了他們會把妳吃掉,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 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兇光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
在幽咽中最後爆發的歌聲,伴以孩子們童稚的聲音,形成壹種強大的人性的力量,為當今中國壹系列慘案留下歷史的記憶。周雲蓬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孤獨而悲苦地傾吐底層人民的命運。多少聽眾為他的歌聲潸然淚下,顫然心動。
周雲蓬歌詠底層,他本人來自底層。身為盲人的他飽受社會歧視,大學畢業後分配工作被騙,想要做盲童學校的教師也被排斥,無路可走,他只有賣唱壹途。中國孩子險惡叢生的生存環境,周雲蓬感同身受,他心裏郁結的情感,需要用音樂表達出來。也許歌謠中的人文關懷並不能解決現實問題,但這種具有公共言論性質的歌詞,能引起人們的震動與關註。 當中國流行歌曲大都虛飾柔靡、陷入卿卿我我的情愛悵惘之中,周雲蓬堅持歌以載道,將讓人心的痛楚化為歌聲,以激情而憂傷的赤子之心承擔社會責任。《失業者》壹曲訴說著:“每個日子都是星期天,每頓飯都是最後的晚餐,每張床都是臨時的客棧,幸福總在街角的轉彎處。”小人物在時代變遷之中的失落感,表達得淋漓盡致。
◎ 繼承中國諷喻詩歌傳統
周雲蓬的壹些精美的歌謠是他自己作曲填詞的,他既是壹個歌者,更是壹位有深度有水準的詩人。他繼承了了中外詩歌的優秀傳統,其中最顯著的是諷喻詩歌傳統,這壹類詩歌反映現實生活、關註民生、體現文學的社會功能。
例如,漢魏樂府“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精神。杜甫提出的“即事名篇”,即如實記錄社會事件。白居易提倡的:“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周雲蓬說:“社會就是我研究、琢磨的壹本書。” 他把讀社會這本書的感受和心得,紀錄在他的歌詞裏。
“妳呀美麗的小白領/ 可別瞧不起人大民工/ 民工雖然不太衛生/ 總比很多人心要幹凈”“誰敢把窮人打暈/ 誰敢拿豆包不當糧食/ 窮人急了可會咬人/ 咬完男人還要咬女人”(《黃金周》)“買了壹套房子,花了三十多萬,買房子的錢,全靠銀行貸款。……我努力地還,我拼命地還,我要壹直還錢,我要還清這貸款。直到有壹天,所有的錢都還完了,頭發也就白了,嘴裏沒有牙了。”(《買房子》)
至今為止,沒有壹位當代中國歌手像周雲蓬壹樣,如此細膩地描繪人們日常生活的艱辛與無奈。在官方渲染的“和諧社會”中,周雲蓬這類“窮人急了會咬人”的歌詞,是如此的不合時宜。這令我們憶起中國古代的壹些經典詩歌名作,如杜甫的“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
同時,周雲蓬也深受西方文學的熏陶。過去他曾用按摩賺來的錢,雇人讀書給他聽,現在他在電腦上用盲人專用的軟件讀萬卷書。他的歌詞創作,和蘇格蘭詩人彭斯有異曲同工之妙。彭斯撰寫的民歌富有音樂性,表達平民階級的思想感情,被評價為:“哪裏有罪惡,哪裏就有他的歌聲。”
◎ “中國的迪倫”生不逢地
背著吉他走遍大江南北,周雲蓬的演唱在各地受到歡迎,人們打開窗戶為他鼓掌,有時甚至有上百聽眾和他壹起合唱。他的民歌風,他的音樂魅力和反抗精神,與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歌手迪倫(Bob Dylan)有相似之處。 迪倫曾以他鄉村風味的搖滾民歌,作為詩人革命者蜚聲美國,被譽為“美國的良心”。1963年,他曾在華盛頓舉行的大規模民權運動遊行中,高唱多首爭取民權的歌曲。馬丁·路德·金也在這場合發表了著名的“我有壹個夢想”的演說。
和周雲蓬總是吟唱悲劇性小人物壹樣,迪倫歌曲中的主角,也經常是窮困的鄉巴佬,流浪的吉普賽人,以及被欺淩被侮辱的黑人。例如,“我聽說壹個人餓死,我聽到許多人的笑聲;/ 我聽說壹位詩人的歌死在貧民窟裏。”“紐約鎮冬天的時候,大雪飛旋狂風怒吼,此刻走向何處,有人凍得寒徹骨頭。”
兩位歌手都善於融合詩歌與音樂,賦予他們的演唱以社會意義,但他們的命運卻截然不同。迪蘭在全球賣出壹億多張唱片,擁有壹大群追星族或迪倫迷。瑞典皇家音樂院頒給迪倫“北極音樂獎”,其贊頌辭說:“借助他的樸素的、誘人的音樂手段,他表現出壹種巨大的感染力,激發我們去質疑最強硬的政治勢力,去反對壹切形式的偏見,同時對弱小的不幸者給予不斷的支持。”
而周雲蓬來自底層的嗚咽的美麗歌聲,卻無法像美國的迪倫壹樣廣泛流傳。中國的唱片工業仍然受政治的影響,周雲蓬演唱的壹些曲名就足以讓有些人皺眉頭。時不我與,在追求奢侈品和小資情調的物資主義時代,人們空虛而冷漠地樹起自我的壁壘,周雲蓬哀傷的歌聲,只能感動那些本來就富有同情心的人。
這位抒情的盲歌手仍然在各地咖啡廳和酒吧流連,壹唱三嘆婉轉纏綿:“期待更好的人到來/ 期待更美的人到來/ 期待我們往昔的靈魂附體/ 重新回來。”(《不會說話的愛情》) ----
原載香港《開放》雜誌2009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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