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喜歡看電影。那時電影很少,出壹部看壹部,部部不拉,自詡“影典”。如遇有人叫板,便亮出殺手鐧:“看過《江山多嬌》嗎?沒看過吧。《戰鬥裏成長》呢?也沒看過吧。”壹劍封喉。於是,踏著心裏敲起的得勝鼓點,揚長而去。
說起來,《江山多嬌》中的青山綠水都是簡陋的內景,與其說它“嬌”,不如說它“糙”。《戰鬥裏成長》裏的戰鬥場面形同兒戲,遠不及如今小孩子放鞭炮來得火爆熱鬧。然而,田華、陶玉玲、王潤身的樸實表演,至今難忘。
小時候看電影,票價從壹毛五到兩毛五,依影院檔次高低而定。按住肚裏的饞蟲兒,夏天少吃幾根冰棍兒,冬天少吃兩串糖葫蘆,壹場電影票錢就省下了。工資不變,電影票價就不變,好像壹直維持到文革結束後很長壹段時間。多年後,回國再看電影,票價動輒三、五十塊,著實嚇了壹跳。
物以稀為貴。電影出得少,每有壹部問世,人們都先睹為快。其實,北影、長影、八壹、天馬、海燕,家家養著幾百號人馬,只是政治運動接連不斷,妳方唱罷我登場,“紅”與“專”的關系屬於大是大非,不容顛倒,所以拍電影反成了演員、導演們時斷時續的副業。不過,誠如毛主席所說,人多好辦事。電影院生意似乎永遠紅火,場場滿座。
電影院裏從來都是煙氣繚繞。郭啟儒老先生在相聲《夜行記》裏描述得好:大夥兒壹齊熏。檢票員拿著手電筒,四下巡視,時不時斷喝壹聲:“那位!把煙掐了!”可是法不治眾。那時不知二手煙的厲害,久熏成習,倒也能泰然處之,只是電影院裏高壹聲、低壹聲的咳嗽聲此起彼落,自然是免不了的。
最怕的是前排坐壹位大個頭。老式電影院的坡度很小,輕易便形成“壹頭障目”的局面,只能偏著頭,從人逢裏看銀幕。
那時候,拍電影大抵都有壹套固定模式。比如,正面人物犧牲之前,總要說上幾句“登上孟良崮,活捉張靈甫”、“請組織接受我加入中國共產黨”之類感人肺腑的豪言壯語,而反面人物咽氣,最多只有蹬兩下腿的份兒。正面人物、反派人物,各有各的長相,各有各的架式,各有各的腔調,只消壹望、壹聽,好人、壞人分得明明白白,斷不會錯,比中醫的望聞問切還少了兩道麻煩。偶爾看反特影片,比如《國慶十點鐘》、《秘密圖紙》,開演十分鐘後,竟然還忠奸難辨,就不免焦躁不安起來:“到底誰是壞蛋啊?”
正面人物完美無缺,反面人物壹無是處,固然既不真實,也太乏味。但看看眼下的大小屏幕上,刻意展示人性復雜,“好人”必定有時讓妳咬牙切齒,“壞人”必定有時讓妳柔腸寸斷,即便女友,也要“野蠻”,才算夠味兒,如此這般,似乎失之於矯枉過正。
雖說老電影水平有限,但大家也看得心滿意足,並無太多挑剔。所謂“精神食糧”,壹如物質食糧,倘無滿漢全席在壹旁比照,家常便飯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文革前拍攝的影片中也有佳作。比如《李雙雙》、《野火春風鬥古城》,情節緊湊流暢,張瑞芳、王曉棠表演自然樸實,個性鮮明,與時下當紅影星相比,毫不遜色。
上小學時,學校時常組織學生看電影。同學們排隊去電影院,真是壹大樂事。記在兩、三年內,學校組織學生看過三次《柳堡的故事》。二班長和二妹子若即若離地談戀愛,在我們這幫小男孩看來已是乏味之極,更要命的是壹看就是三遍。當時覺得納悶,長大以後,才恍然大悟:老師們大多正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年華,《柳堡的故事》正對口味,合該我們倒黴,本是主賓,反而做了陪客。
文革期間,國產電影中“社會主義的苗”不剩幾根,阿爾巴尼亞、朝鮮的幾部“飛機大炮”、“哭哭笑笑”也看得膩味,只有內部電影是壹大亮點。內部電影以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好萊塢影片為主,為保險起見,片頭大多冠以“資料片”的說明,以免宣揚封資修之嫌。這些資料片大多是英文原文,組織者請人現場翻譯。對內部電影的享受程度大小,取決於翻譯水平的高低。有的翻譯譯術高明,不但流暢敏捷,幾乎與影片角色同步,而且還帶語氣。遇到蹩腳翻譯,那邊電影裏飯局已經散了,這邊翻譯老兄剛說到上菜,那就全靠自己領悟、聯想和判斷了。當時對《蘇伊士運河》印象極深,逢人便誇。幾十年後重溫這部影片,感覺平平。電影沒變,口味變了。
內參片中有兩部,《音樂之聲》和《巴頓將軍》,看時的感受是極度震撼和陶醉。每個對白、每個音符、每個動作、每個表情、每個場景,綿綿密密織成壹個渾然、厚實、濃烈的氛圍,浸透身心。恰如有人十年不知肉味,壹日三餐清湯寡水,猛不丁給他送上壹桌駝峰熊掌、龍肝鳳髓,大約就是這種感受。枉為十幾年“影典”,這時才真正領略了電影的偉力。
到了美國,守著好萊塢,看電影自然是生活中的必備內容。在美國看電影,第壹印象便是放映廳的空空蕩蕩。壹場電影只有十來位觀眾,是很平常的事。聽壹位朋友講過這樣壹段親身經歷。他早早走進放映廳坐下,左等右等,電影總不開演。眼見過了二十分鐘,他按捺不住,找工作人員理論。原來,這位朋友是放映廳裏的唯壹觀眾,而他個頭矮小,放映員壹眼望去,以為放了空場,便不再開演。結果,這位朋友領了幾句道歉和壹張隨到隨看的電影票而去。
旅美日久,漸漸習慣了左手壹袋爆米花、右手壹杯飲料、方圓十平方英尺唯我獨尊的看電影方式。巨大的銀幕,高清晰的畫面,逼真的環繞聲,與“大夥兒壹齊熏”的情形相比,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就技術、技巧而言,新電影遠勝老電影。然而眼下的影片似乎太重暴力、色情,而且常以豪華場景取勝,有時反是新不如舊。比較壹下《冰海沈船》與《泰坦尼克號》、《虎虎虎》與《珍珠港》,高下立判。
如今電影極多,舶來的,國產的,看不勝看,然而當年看電影的那種激動欣喜,卻再也無處尋覓。涓涓細流,品來甘美無比;巨浪滔天,則難免有“嗆”的感覺了。自知這是九斤老太論調,隨便說說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