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藻的兩種性愛關系:夥伴和依附
———看電視劇《蝸居》
茉莉
在成為職業二奶之前,海藻曾壹度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盡管電視劇《蝸居》有臺詞評價這個女孩的身材:“前平後板”,意思是她並不很漂亮,平凡如海中的藻類,但兩個男人——從事IT業的男生小貝和政府官員宋思明,都鐘情於這個青澀秀氣的女孩。因此,海藻的雙重性愛關系及其後來的選擇,就成了《蝸居》在房價和腐敗之外的另壹個熱門話題。
福柯曾從社會權力的角度思考性關系。他認為,權力如毛絲血管般浸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性欲也無法擺脫權力的籠罩。在該劇中,海藻離開小貝投奔宋思明的過程,展示了當今中國的壹個社會問題——男女關系從夥伴型到依附型的變異。飾演海藻的女演員李念在接受采訪時,誠實地表示:如果讓她選擇,她也會選擇宋思明。這就意味著,依附型的性愛關系已經被更多的中國白領麗人所接受。
◎ 雨中情愫:小貝式夥伴型性愛
小貝與海藻的情愫萌生於雨中。那壹天,郭海藻上班途中遇雨,小貝舉著傘走上去為她遮雨。後來二人相愛同居。因為想要攢錢買房,這對未婚小兩口過日子省吃儉用,海藻只穿便宜的衣服,望著冰淇淋咽口水舍不得買,小貝只能買壹塊錢的蘆葦花送她做禮物。
那卻是壹段夥伴型愛情的美好記憶。雖然小貝無權無勢無錢,但他是都市優秀男孩的典型。他有上進心,有開朗幽默的性格,對女朋友溫柔體貼,呵護有加。觀眾大概都忘不了小貝對海藻的深情呼喚:“親愛的小豬豬,我們去行兼走吧!”
然而,在伊甸園裏過快樂日子的男女,終究經不起蛇的引誘。因為姐姐海萍的丈夫為買房的首付款借了高利貸,心急的海藻找小貝借錢,小貝卻以“救急不救窮”為理由,表示只能拿出2萬元。海藻找在公司應酬中結識的市長秘書宋思明,很容易就借到了六萬元錢。從此,海藻陷入了那位中年男人編織的情網中。
又是壹個雨天,海藻和宋思明在別墅裏偷情。小貝冒著大雨跟蹤他們,發現真相後如同五雷轟頂。但小貝拿毛巾堵著自己的嘴,哭著對海藻說“我已經愛妳愛到了骨頭裏了。”而後,小貝幾次發出撕肝裂肺的大吼,在年輕壹代男性觀眾眼裏,那是性資源被權貴階層掠奪的奇恥大辱。為此有人在網上發出絕望的呼籲:“這是什麼世道?請大叔把年輕女人還給我們年輕男人!”
電視劇的結尾是:宋思明東窗事發,遭車禍死去,海藻的腹中胎兒被宋太太踢至流產,子宮也被拿掉了。面色慘白的海藻被姐姐拉到外面散心,此時天上又下起雨來,令海藻憶起初次遇見小貝的綿綿雨景。那壹切仿佛是遠古時代純潔無瑕的“失樂園”,已經不再復返。
◎ 弓箭、權力及二奶依附的本質
即使是不道德的愛情,也有它真實動人之處。《蝸居》中的貪官宋思明,就是壹個少見的大情種。他成熟睿智、溫文爾雅,出手闊綽,對海藻的愛也充滿了浪漫情調,例如買夢遊娃娃送海藻表達心意。身為市長秘書的宋思明幾乎無所不能,不但能拿出大把票子,還能幫海藻姐妹解決工作問題,並把海萍丈夫蘇淳從監獄裏拯救出來。在獲知自己大禍臨頭時,宋思明也先給海藻及胎兒留下生活費五百萬元,並安排好他們的出國事宜,可謂有情有義。
宋思明對海藻的愛情並不鄙俗,並不僅僅是貪官對年輕女性肉體的貪戀。人生有壹種空虛,要靠浪漫之愛來填補。瘦削的海藻看上去楚楚可憐,有壹種弱不禁風的氣質,有點像宋思明大學時代早夭的戀人,令宋思明忍不住要撫慰她,保護她。成熟男人的溫情及性愛經驗,令海藻感到很刺激。
於是,《蝸居》的觀眾尤其是壹些女性觀眾,就像吃了迷魂藥壹般,成了二奶愛情的支持者。壹時間,很多女網友表達對這個“壞男人”的傾慕,壹些年輕女孩迫切希望遇上宋思明式的男人,即使是“當小三也值了”。很少有人認識到,在這場有情有義的甜蜜愛情背後,是權力運作、男性的征服和女性的依附。
從男性統治的古希臘流傳下來的性愛象征,是壹位手持弓箭的男神。這意味著,在歷史悠久的“兩性之爭”中,男人是主動出擊的壹方,並且是公認的勝利者。中國儒家傳統規範中的“夫為妻綱”,小妾即當今的二奶,完全是人身依附型的。
那麼,宋思明征服海藻的弓箭是什麼呢?除了個人魅力之外,具有決定性作用的,是他能化解各種難題的巨大神通。這種神通來自何方?——來自共產黨給予他的職權。共產黨高幹市長的秘書,往往擁有壹種隱形權力。宋思明就利用那份權力侵占公共利益,牟取巨大私利。因此海藻購物後說:“花的大爺您的銀子,壹點也不心疼。”宋思明本人更不心疼金錢,他只用金錢點燃兩人的愛情。
在被金錢點燃的愛情中,女性的處境又如何呢?海藻過上了舒適的生活,名車豪宅,應有盡有。但不管生活的外表多麼華麗,其中的本質是依附性的。如同進了金絲籠的小鳥,二奶海藻不再需要工作,她只需給宋思明提供壹個婚姻之外的溫柔鄉,提供肉體的奉獻,並準備為他生兒育女。房子裏裝飾著高雅的意大利家具,海藻卻體會到難言的寂寞,失去社會性和獨立性的她,只有無休止地等待,等待宋思明在應付官場與家中老婆孩子之余,偶爾來愛巢與她偷歡。
◎ 女人的美麗在於生活意義的創造
女性主義認為,男權社會中壹個不成文的成功標誌,是對女人的擁有。當今中國官場,二奶的存在已經是壹個普遍的現象。在自稱是男女平等的“社會主義”國家,封建時代依附型兩性關系肆無忌憚地卷土重來,標誌著中國道德淪喪時代已經成型。
那麼,是什麼誘使大批女性舍棄與男性平等的夥伴型關系,成為喪失獨立尊嚴的二奶呢?《蝸居》觀眾的解釋是,畸形的高房價擊碎了年輕壹代女性的理想,侵蝕了她們的精神,使她們屈服於物質需要,被迫改變自己的人生價值觀。
那麼,房價為什麼會高不可攀呢?《蝸居》壹劇清楚地描繪了官商勾結、哄擡房價的真相。該劇中有兩位深具人生閱歷的老太太,壹位是遭暴力拆遷致死的李老太,她曾對宋思明辛辣地譏刺說:“只有公務員出門才不帶錢包。”另壹位是海藻的母親——壹位退休教師,她氣憤地對女兒說:“他(指宋思明)給妳的那點方便,本來就屬於妳的。”只言片語,深刻地揭露了當今官府對平民的無情掠奪。
筆者曾向多位瑞典女友詢問:在男女關系中,是否會考慮金錢和房子的因素?得到的回答壹律是否定的。當然西方也有在愛情上搞“唯物主義”的女人,只是筆者沒有碰到而已,但甘為金錢做二奶的人,在西方確實是很難見到。從總體上看,西方女性的獨立意識已經深入骨髓,民主社會裏有各項制度保障男女平等。女人的美麗在於對自己生活意義的創造,只有獨立而自尊的女人,才會有高貴、平等和快樂的兩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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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開放》雜誌2010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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