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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君:“反动”的韦小宝

湘君


 

俗话说,英雄不论出身。但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却不是如此,金庸武侠作品中的英雄人物,都是有出身的,不是出于王室,就是来自豪门,至不济也是好汉世家。信手举几个例子,《天龙八部》里的段誉段公子出身大理王室,大英雄乔峰的先人为契丹贵族,慕容复来自武林世家,且乃大燕之后,那个好象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和尚虚竹,其父竟也是少林高僧。《射雕英雄传》里杨康是大宋忠烈杨门之后,最不济的郭靖,其先人也曾在水泊梁山宋江手下混得人五人六的。金庸的武侠世界就是为这些有出身的英雄人物创造的,至于其他的普通人,大概跟83版《射雕英雄传》里跑龙套的周星驰一样,只有给杨康们拿来练九阴白骨爪的份。不知是金庸意识到了自己作品中的这种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血统现象还是有人对他书中的这种现象提出了批评,金庸终于在最后的收山之作《鹿鼎记》中创造了一个韦小宝。与金庸以往作品中的英雄人物相比,韦小宝的出身可谓低贱到家了--母亲是扬州娼妓,而且韦小宝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其实,金庸创造的韦小宝不仅在出身这一个方面与他以往创造的英雄人物不同,我以为他甚至是故意让韦小宝在其它一切方面都与他以往的其他主人公对着干。

 

韦小宝是反爱情的。爱情本身应该是单一且排他的,就象金庸作品里大多数主人公的爱情一样:郭靖爱黄蓉,杨过爱小龙女,段誉爱王语嫣,乔峰爱阿朱,令狐冲爱岳灵珊,张无忌爱赵敏等等,都是如此,爱得十分执著与坚贞。只有韦小宝,见一个喜欢一个,而且只要是他喜欢的,他都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来者不拒,大小通吃。也怪,就是这样一个坏坏的韦小宝,竟然比谁都有女人缘,比谁都讨女人欢心,这大概正应了那样一条普世真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也许是因为,只有坏男人才真正了解女性,懂得体贴女性。韦小宝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他太了解女人,懂得女人的辛苦,女人的欢欣。对女人,他有怜惜,有依恋,有欣赏,有同情,甚至还有友情,但就是偏偏不会有爱情。

 

韦小宝是反武侠的。金庸以往作品中的主人公,几乎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即使本来不会武功,但风雨际会,机缘凑巧,最后都能成为顶尖武林高手。只有韦小宝,有那么多成为武林高手的机会,却是稀泥巴扶不上壁,始终未能学成上乘武功。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三脚猫的韦小宝,却有那么多身怀绝技的高手不得不听命于他,依靠他或者三番五次栽在他手里,绝世武功在韦小宝的无赖面前,变成了白鼻子小丑,刚够韦小宝拿来搞笑。在韦小宝这里,武侠终结了。

 

韦小宝还是反英雄的。郭靖,乔峰,张无忌,陈近南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英雄情怀,到韦小宝这里,全变成了兜里的银票与怀中的美人。除了一个江湖义气,其它任何的道德情操都对韦小宝毫无约束力。韦小宝绝不是个英雄,最多只是个无赖。然而多少英雄豪杰穷途末路,唯无赖能够畅行天下,这个,大概正是现实世界的真实写照。

 

韦小宝甚至还是反金庸的。从骨子里来讲,金庸本人其实非常的韦小宝,聪明绝顶,乖巧玲珑,且一生心想事成,吉星高照,与韦小宝极为相似。但从外表看来,金庸却不象韦小宝。读过两则关于金庸的故事。之一,有一年,金庸到台湾,得闲到李敖家一叙。李敖口无遮拦,当着金庸的面就把武侠文学一顿臭损。金庸的表现极具君子风度,以他那惯有的微笑回应李敖的批评。接着,金庸说起自从儿子去世后,他开始研究佛理,可以说是个很虔诚的佛教徒了。可是李敖依旧不依不饶,他对金庸说,佛经上要求,佛教徒应以舍弃财产为首要条件,可是你金庸有那么多的财产在身边,怎么能说是虔诚的佛教徒呢?金庸虽然感到很尴尬,但仍没有失去他的人前君子风度。但金庸一回到香港,便开始在自己办的报纸上大肆抨击李敖。之二,某次金庸作品研讨会,会上有学者发言批评金庸的作品不尊重女性。在座的金庸听到批评,坐不住了,起身来到会场旁边,给坐在场边旁听的女学生分发自己的名片,把女学生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的。这两则故事告诉我,韦小宝是个真小人,但金庸却不是。但是我们可以看得出,金庸真心欣赏的,其实正是韦小宝这样的真小人。

 

金庸将他自己创作且自己认可的十四部武侠作品取每部名称的第一个字编成一幅对联,是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除此之外的无论是署名金庸还是署名全庸的武侠作品,都不是他的,因为《鹿鼎记》以后,他从此收山,再也不会创作新的武侠作品了。的确,金庸是应该收山了,“反动”的韦小宝将他以往的武侠套路连同他自己都已经彻底反掉了,颠覆了,终结了,即使他不想收山,又还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呢?

 

 

00七年三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