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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一章 烟花三月
 - 第十二章 剑气吟
 - 第十三章 伤心最是
 - 第十四章 孤山月
 - 第十五章 还乡行
 - 第十七章 乙酉闰六
 - 第十八章 轻烟漠漠

 
 
第十四章 孤山月

梦子


  六十六 

 这时修流转问望湖道:"望湖姑娘,你快说说你是如何到了这里的?你又是如何逃出了皇宫?那弘光皇帝现下怎么样了?"断桥见他对望湖如此关心,心里莫名其妙地生起怨气来.便到一旁坐着,不理他们.

  于是望湖便一板一眼地说了起来. 

 原来,那天深夜在朱由崧的寝宫中,修流与朱舜水从密道下走了之后,朱由崧便召望湖进来陪酒,望湖用甜言蜜语将他灌得大醉了,随后拿了一盏宫灯,便从密道中逃了出来.她记性好,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到了马府下面.那天晚上马士英带她入宫时,她跟在他后面,偷偷记住了开门的要害之处.她打开门后,到了密室中,借着缝隙,看到外面已是清晨了.她不敢出去,只好在密室中一直躲到深夜,然后悄悄摸到马士英的睡房.那密室的出口正在马士英的卧榻下.她见到马士英熟睡了,便爬了出来,溜到了书房外,看看外面没人了,才小心翼翼的来到走廊上. 

 她走了几个去处,都没找到大门在哪边.院府里不时有家丁与护院武师在走动着,她正急得没法子想时,忽然有人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摸了一下.她吓得差点背过气,仔细一看,那人却是马元殷.马元殷因夜里喝多了酒,此时正出屋来小解,朦胧中见到望湖正躲在他院子的柱廊边,急颠颠的没主意,因此便上去耍了她一下. 

 那马元殷见了望湖,心下大喜.她以为望湖已经在宫中呆下了,正自懊丧。此时他伸手正要去搂望湖,却被她一把推开了.望湖故意说在他府里行事不便,要他带她出府去,找个去处,再行方便.马元殷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他们来到府门口,看院的武师心下虽然有些疑虑,但又不敢跟马元殷执扭,只好让他两人走了. 

 望湖一路上哄着马元殷,天明时两人出了城南.马元殷要寻个客栈住下来,与望湖做成好事,这时望湖却冷笑道:"马公子,这回你可上了本姑娘的当了.今后你得乖乖地听本姑娘的话.不然,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马元殷莫名其妙道:"臭丫头,你不是说出了家府后就行方便吗?如何又反悔了?你要不从我,看我不把你逮回去!"  

望湖道:"王八蛋,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马元殷冷笑道:"是谁?难不成还是皇宫里的娘娘?"望湖道:"这回你说对了.前天晚上你爹将我进宫去,皇帝已经封我做贵妃了.你想想看,王八蛋,你要是敢带着我回府,你爹跟你的那个黄脸婆跟你还有个完?现在宫里走失了娘娘,定然是正在四处搜捕,你要带着我回城去,被宫里的禁卫军抓住了,肯定有你的好日子过.你就等着瞧吧!" 

 马元殷想了想道:"臭丫头,算老子倒霉,你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少爷我独自回府去了.天底下的女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望湖道:"你想走也没这么容易.你一走,我马上就回宫去,告诉皇帝说,是你拐骗了我!" 

 马元殷听了,杀天价叫起屈来,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望湖道:"你得陪我去找到那唱戏的班主李笠翁先生,到时你再离开."马元殷道:"如此也得等我回府去一趟,我眼下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怎么出门?"望湖道:"你少给我耍滑头.没钱不会去赚吗?"马元殷道:"姑奶奶,我只会花钱,哪会赚钱?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吗?"望湖道:"这我不管." 

 两人往南一路打听着李笠翁的家府所在,几天过去了,却没人认得.马元殷哪里吃过这等苦,脚上起了泡,叫苦不迭.望湖的身上倒是有些银两.每次吃饭时,都是她先吃过了,再留些剩饭给马元殷吃.初时马元殷要面子,不肯吃,到了第三天时,便吃得津津有味了,还拼命地叫香. 

 两人在江南一带四处飘荡,望湖身上带的银两也花得差不多了,最后总算打听到在昆山一带有几家戏班子,望湖大喜过望.马元殷也舒了口气,跟望湖说他该回南京去了.望湖却还是不放他走.她说道:"这一个月来,你跟着我白吃白喝,现在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你就想开溜.没找到李笠翁前,你哪儿也别想去.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要饭去.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昆山,再说了,我的嗓子要饿坏了,还怎么唱戏?"

  马元殷怒道:"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要我做叫花子,我死也不干.我爹多少也是个当朝的大学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人物!"望湖道:"你不想做叫花子也行.咱们一起回南京去,宫里山珍海味的,哪样没有?!只怕到时你想做叫花子都不行了。"马元殷只好随着她走,心下却暗自思忖道:"待我回南京之后,定然要叫几个人来,偷偷把这臭娘们干掉,出这口恶气!"  

不两天两人到了昆山.马元殷要饭时,或是站在路边,把手伸的老长,一声不吭地闷着,要么就是两手平伸,在路中间横着走.路人见到他的样子,以为是个癫子,都远远地避开了.半天下来,也没要到半个铜板.望湖在一边看了有气,骂道:"连要饭都不会,你这王八蛋真的是没药治了." 

 于是她自己往路边一坐,立马就呜呜哭了起来.旁边一下子就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望湖哭诉说,因她娘去世了,她后爹要将她卖入青楼,因此上她跑了出来,落得个孤苦无依.她心里想,反正她娘早已过世了,她这么说也不为过,可是一想到娘亲,她倒哭得真切了,又加上她读过一大堆的戏文,记得其中许多曲词,因此演起戏来,八成倒象是真的.那马元殷呆头呆脑地在一边看着路人纷纷解囊,心下十分的不解. 

 第二天,马元殷也学着望湖的样子,坐在路边号啕大哭,说他娘过世了,后爹要将他卖到青楼,他只好逃了出来。他的嗓子都哭哑了,也没见到有人解囊.这时,正好白日歌经过这里,见状大为感动,便暗暗留心了他二人的行踪.

  这天,两人来到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口行乞,望湖突然听到府里鼓乐喧天,又听到有人在依依呀呀的唱戏,心里登时兴奋起来.她想都不想便往府里闯,那看门的急了,拦住他们道:"臭要饭的,这里是你们来的地方吗?快滚!" 

 他的话刚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巴掌,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子,怒气冲冲地道:"这种地方为什么来不得?!不就是看场戏吗?"那女子便是白日歌.她已经跟了望湖他们两天了.这时她笑对望湖道:"小丫头,想看戏吗?我带你们进去.这家主人我认识。" 

 望湖喜不自胜,道:"自然想看.你快带我进去."白日歌笑道:"带你们进去可以,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望湖急道:"快说是什么条件?"白日歌道:"看完戏再告诉你们." 

 于是她带着两人进了那户人家的府院,来到厅堂下.只见厅堂上摆着一个戏台子,几个人正在铺着氍毹的地上面唱戏.厅堂下面的阔大走廊里,摆着十来桌酒席,几十个人正一边吃着酒菜,一边听着戏.大家都没注意到他们三人进来.望湖看了一会,便大声欢叫起来道:"我看出来了,这出戏演的是<<荆钗记>>." 

 众人吓了一跳,都回头来看她,她也不在意,顾自津津有味地看得入神.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正要喝斥她,突然他见到了白日歌,便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白夫人来了,好久没见到你送货上门来了,近来生意可好?"白日歌道:"我已经有些日子不卖白斩鸡了.你家老爷可好?"管家笑道:"老爷今天宴请知县大人.这戏班子是我们府上自家的.夫人但请入席看戏便是." 

 那戏一直唱到掌灯的时候,望湖算是过足了戏瘾.散席的时候,她过去一把拉住管家,说要留在他们家学唱戏.管家初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后来看她的神色极为认真,便拉下脸来说道:"这唱戏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家的这些女戏子,都是七八岁的时候买进府的,然后延请了这昆山城里最好的曲师,细细调教.先学琴,琵琶,弦子,箫,管,然后歌舞,再然后才开始教唱戏.哪是说想学就学会的.小丫头真是无知." 

 望湖道:"要不我卖身到你们家为奴,只要管看戏就行."管家不想多跟她纠缠,顾自摇摇头走了,把望湖气得直瞪眼睛. 

 白日歌带着两人离了那户人家,道:"两位,你们戏既然已看过了,现下该听我说条件了."白日歌的条件,便是要他二人由她做媒,结成夫妻.望湖还沉浸在那场戏中,对她的话不太在意.那马元殷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他原先找望湖,不过是想与她狎昵一番,哪有真心要娶她的?况且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被望湖折腾地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敢将她娶回家去,自讨苦吃?! 

 于是他惊叫一声,就要跑走,却被白日歌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白日歌又问了一下望湖,望湖啐了她一口,就想离开,却也被她点了穴道.白日歌以为他们俩只是害羞,便将他们带到船上,而后一路来到杭州.  

  修流听了,觉得白日歌的作法真是非夷所思.而望湖对听戏的痴迷程度,也着实让他感慨。他跟望湖说道:"赵姑娘,你家不是就在这杭州城里吗?你还是回家去吧."望湖看着修流,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断桥在一旁道:"小舅舅,你跟这女子是怎么认识的?我看他疯疯癫癫的,跟那姓马的王八蛋倒是很相配的."修流道:"其实她也只是痴迷于戏剧而已,人倒也聪明.他是我们仇家赵管家的亲侄女,当时我也是在这杭州城里无意中与她结识的."于是便将那时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断桥笑道:"你没见她临走时一步三顾的,似乎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会不会她是对你有意了?" 

 修流急道:"别瞎说,她的意思可能是要我送她回家去."断桥笑道:"那你该送人家回去才是."修流叹口气道:"眼下你的事情我都顾不了,哪还得闲心去管他人之事!"断桥听了这话,心头一热,接着鼻子却又一酸. 

 修流道:"这天色看看已晚,咱们该找个地方歇下了.这附近不知可有人家可以借宿的?"  这时,日间那位在湖边垂钓的老头,正扛着渔竿,背着鱼篓走来.他见到两人,远远地便喊道:"二位还在这呐,这‘水月居’的门锁着,怕也进不去了.旧人既然已经作古,你们何必还要痴等呢!托二位的福,今天老汉多钓了几尾鱼,因此赶早回家,做几个闲菜.二位倘若不嫌弃,便到舍下喝道鱼汤如何?"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他来到前面的酒帘子挑出处,看那酒楼,唤做“镜波楼”。他沽了一大坛酒,随后跟着老头,慢慢走上了孤山.

  那老头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唱起了渔歌.修流听了,心有所感,心想,要是将来老了,能跟断桥在一块,两人在村野之处,也过着象老头这般悠闲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一般了.他看了眼断桥,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终于还是没有逃得过她的眼睛,于是慌忙掉眼别处了.  六十七  

老头的家在孤山后面的半山岭上,旁边有十几株古松掩映着,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委迤着一直延伸到山岭下去.山下也是几户人家,此时正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老头的住家是一座小竹楼,前屋里家具无多,一桌,一橱而已,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的正中挂着一轴画,修流与断桥看了,却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法颇有古风,再看落款,题的是"乙亥年茂松写于钓斋".那后屋似乎是卧室,屋里一榻,一案.桌案上摆着些笔墨纸等画具.  老头将鱼篓鱼竿置于门后,先到灶下去烧了水,然后开始杀鱼,断桥过来要帮忙.老头笑道:"这鱼腥得很,姑娘还是到一边歇着吧." 

 老头一坐下来,忍不住又跟修流两人聊了起来.原来他姓苏,名茂松.年轻时住在杭州城里,在一家书画店做些裱背之类的杂活,后来因妻子病故,心境淡了,便来到这孤山后的山上居住,守着妻子的坟墓.几十年过去,他每日只以钓鱼为趣为生计,风雨无阻.修流与断桥知道那幅“寒江独钓图”的画,便是出于他自己的手笔,两人心下都有些意外. 

 那茂松笑道:"老汉闲来喜欢涂鸦,在纸上泼墨写意,无非是兴至而已,随意挥发."三人闲聊着,不觉得暮色深沉了.这时鱼也已做好,桌上摆着一道鳗鲡汤,两条蒸草鱼,还有一条干煎鲥鱼.修流两人此时都是饥肠辘辘,闻着那鱼香味,登时喝了声彩.修流抱起酒坛正要倒酒,茂松笑道:"两位,我有一位至交朋友,嗜酒如命,今日既得鱼酒,老汉想招呼他过来共饮,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修流笑道:"既是老丈的挚友,招来同饮品鱼最好."那茂松便出去了. 

 断桥道:"从老头的这幅画来看,他定然不是个俗人.小舅舅,你想想,哪有谁果真有闲心几十年时间都呆在一个地方垂钓的?"修流道:"我看倒也未必.你我年纪尚轻,自然不知过来人的想法.有的人的确是数十年如一日,不改其志的.象你我既未知人生之趣,又未尝人世之苦,说起这些事来,便如同隔靴搔痒了."断桥暗暗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那茂松带着一个老头来了.那老头年纪约莫六十来岁,身体瘦削,双眼耷拉着,象是刚睡醒的样子.茂松一进门就介绍说,老头姓石名竹,住家就在山下.随后他又把修流两人引荐给那石竹. 

 那石竹一开口便问道:"茂兄,你说的酒在哪?"然后使劲的用鼻子吮吸着.修流忙提起酒坛,先给他倒了一大碗酒.石竹二话没说,端起酒碗便一干而尽,随后咂巴一下嘴唇,道:"这酒名叫'碧湖春',虽然不算是极上品,但已经是湖前'镜波楼'酒店里最好的酒了,算起来该有十年的窖藏了." 

 修流笑道:"老先生果然是品酒名家.我上那家酒店买酒时,那店家的确告诉我,这酒有十年的窖藏."石竹面有得色,道:"年轻人,第一,你别叫我老先生,第二,我根本不是什么品酒名家,只是好贪几杯,谋个醉而已.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口袋里有了几个闲钱,便会让我小孙女到离我家最近的这家'镜波楼'去打酒.只是平日里阮囊羞涩,少有机会喝到这么好的酒罢了." 

 修流默然了.茂松笑道:"竹兄,既如此,今晚你就多喝一点,不醉不休."石竹道:"茂兄,你劝我喝酒是假,想骗我的字是真.不过,你的酒量再怎么样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即便开怀畅饮,也不惧你.况且,就凭这一坛十来斤的酒想灌倒我,门都没有."说着,又一连猛干了两大碗.他喝酒时也不待别人劝酒,也不去劝别人,只顾自己喝自己的.眼见得修流跟茂松两碗酒还没有喝光,他已干下六碗了.他这才睁大了眼睛,抹了抹嘴,开始吃鱼. 

 断桥见石竹吃起鱼来也不用筷子,只是伸手去抓,于是轻轻皱了下眉头,喝了几口鱼汤后,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吃了.修流看看坛里的酒只剩下一半多一点了,他生怕石竹到时不够尽兴,便起身道:"各位且慢饮,我再到山下去沽点酒,今晚一醉方休."  石竹听了,冷笑一声.茂松道:"如此叨劳小兄弟了."断桥要随修流一起去,修流道:"桥儿,不必了,你就在这陪两位老丈喝酒吧.我去去就来." 

 他翻过了山,下了坡,来到那家"镜波楼",要店家再给他一坛那种十年的“碧湖香”酒.店家笑道:"客官,真是不巧,方才刚刚来了一位客人,将店里剩下的最后一坛十年'碧湖香'买走了.现在店里最好的酒,只剩五年窖藏的'紫蚁春'了." 

 于是修流便要了一坛"紫蚁春",还了酒钱,往那孤山上走去.那天晚上正是十五,月光清朗,满山树竹泛白.他在半山坡上回头看那湖面时,只见波光粼粼,如镜子一般清澄光滑.于是心下感叹了一声,怀中清虚.

  忽然,修流看到山下慢慢走上一个人来,那人手里也拎着一个酒坛,离半山坡还有两百多步路.修流心想,看来这西湖边上,性情中人倒真是不少.他正要往后山走回去,突然,他觉得那人的身影异常的熟悉,再仔细一看,他差点没叫出声来.那人却正是他的姐夫叶思任. 

 修流正要喊他,忽地又思忖道:"姐夫前两天还在松江,那时他根本没提到要来杭州的事,要不他就会自己陪着断桥来这里散心了.其中定然有些缘故,此时我若打扰了他,惹出不便,到时难堪.姐夫办事一向不拘常规,比如前天在"季鹰楼"上,他居然一味地袒护赵管家,就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此自己还是先避开为好." 

 正要走开,他又想到,姐夫如果是来杭州办事,又何必一个人到这孤山上来?倘是赏月,湖边应该比这山上更有情趣才是.想来这里边定有隐情,说不定是要跟谁约会打斗.

  于是他便在前面路边一个黑暗之处伏了下来,他想,姐夫到时如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自己也好出去助上他一臂之力. 

 这时叶思任已经上了半山坡,他没有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爬上了路内边的斜坡.斜坡上十多步高的地方,有一座坟墓,四周是竹林与梅树缭绕着.修流傍晚上山时就见过这座坟墓,当时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叶思任是来祭坟的,只是不知坟墓里埋的是谁? 

 叶思任在墓前坐了下来,先倒了一碗酒,沉沉地洒在墓前,随后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只听他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梅云,又是一年过去了,你在下面过得过得可好?!" 

 修流听了这句话,脑门一震,倒抽了口冷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思任吊祭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鬼,居然却是今次他跟断桥要来寻找的那个梅云夫人!上次他在嘉定时,明明还见过梅云,然而听叶思任方才的口气,那梅云却是过世已久了.难道世间真的有鬼?!倘若梅云未曾过世,那么她为什么要设下这么一座坟墓,来欺骗叶思任?而且,更让人费解的是,叶思任跟梅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时,修流觉得自己有点犯懵了.  他又听得叶思任说道:"梅云,今年因为我家中有点事,因此没能赶在清明时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今天已是四月十五了,你在九泉之下,是不是等得有些焦虑?!" 

 修流心道,原来姐夫他每年清明时都要上这儿来,对着空冢祭奠一番.这事真是荒唐至及!他恨不得当即就跳出去,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的心理在替叶思任难受。 

 叶思任又倒了碗酒,道:"梅云,去年底我见到你的孪生妹妹白日歌了,可惜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又流落在江湖上了.本来我想在她身上找回对你的爱意,结果却发现,我迷恋的只能是你.在我心中,谁也不能替代了你!" 

 修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梅云果然是叶思任的旧情人!而且他对她一往情深!同时也证实了白日歌的确是梅云的孪生妹妹.怪不得日间白日歌要带着望湖他们上"水月居"来,原来那楼台是叶思任替白日歌修葺的. 

 修流此时暗地里为姐姐周莘抱不平,叶思任与周莘他们俩做了十七年的夫妻,到头来,叶思任爱的却是一直在哄着他的,已经去世了的梅云!难怪白日歌要四处乱点鸳鸯谱了!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疑团,那就是梅云为什么要设这么个空冢来欺骗叶思任?

  此时叶思任却静默了下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对着空冢,默然无语.修流想着自己这时是不是要现身出去,告诉叶思任梅云还在世的真相?最后他决定还是悄然离开为好.因为叶思任可能根本就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曾经有过的这段恋情,况且他还是他的小舅子,他的现身必然会让叶思任难堪.而且他相信,梅云的事,最终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叶思任如今是身在局中,倘点破了事实,对他的心理打击定然是相当大的。 

 他方要悄然离开伏身之处,突然听得叶思任大喝一声道:"是谁,胆敢在此偷窥叶某祭事?!给我滚出来!" 

 修流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姐夫早已知道我躲在这里了.他正要起身走出来,却听得那坟墓的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随即便在树丛中消失了.那人身形之快,就象鬼魅一般.修流只见叶思任猛地夺身而起,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修流提着那坛酒,直往茂松家走去.他考虑着是不是该把方才见到的事跟断桥说.来到茂松家门口时,他已做出了决定,他要对断桥瞒着叶思任方才祭奠梅云这事,以免断桥她知道了后伤心. 

 他推门进去,断桥一见到他便站了起来,道:"小舅舅,你上哪儿去了?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掉到西湖里去了,还是跟人有约会?!"修流看到她一付着急的样子,心头说不出的舒畅,笑道:"今晚月光甚好,我在半山处贪看了一会西湖夜色,因此回得晚了.不知这里的酒喝光了没有?"  

茂松笑道:"竹兄今晚酒兴大发,方才那一坛酒已全喝光了,尚意犹未尽."那石竹斜着眼道:"但有好酒,只管筛来,我不信你们能灌倒老夫."修流忙给他倒了一碗酒,石竹一仰脖就干了.修流还要再倒,却见断桥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住了手. 

 那石竹此时双目炯炯放光,浑不似刚进门时的那付萎靡的模样.这时茂松笑道:"竹兄,近日苏某新写了一幅画,是仿南唐徐熙的,不知你想不想过目一下?"石竹扶着桌子站起身道:"看看也好.不知茂兄从何处得来原画的?" 

 众人进了茂松的卧室.茂松拿起案上的一个卷轴,慢慢展现开来,随后铺在桌案上.石竹眯着眼看了一会,道:"这画韵味有那么几分象徐熙的,但风骨神气却相差甚远."茂松道:"但凡是摹写,那笔骨总会有参差的.比如上次你草书的米芾的字帖,自许风樯阵马,依我看来,其实离米癫的骨格,尚相去甚远." 

 石竹听了他的话,登时气得脸色大变,道:"给我拿酒来!"茂松故作诧异问道:"竹兄,这却是为何?"石竹道:"我知道你是在激我。不过,今日我要不露一手,难免吃你的闲话。且待我挥毫,我的笔骨岂能让与米癫!" 

 修流倒了碗酒进来,石竹一仰脖干了,对茂松道:"茂兄,取笔墨来!"茂松忙铺开纸张,研了墨.石竹拿起笔来,略微踌躇一下,双眼朝上翻了几下,突然将笔饱蘸了浓墨,运斤于腕,陡然落笔.不一会功夫,一幅狂草已然现于纸上.石竹呵了口气,道:"拿酒来!" 

 这次茂松亲手给他倒了碗酒,笑道:"痛快!竹兄今日真是神来之笔.看来今晚你的酒喝的正是火候.平时我苦求你的狂草而不可得,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好字,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石竹自己看了一下墨迹,叹了口气道:"茂兄,现下你要再让我写出这等字来,也是不可能了.方才我也只是一时的意兴。"  大家于是一起回到桌上喝酒.这时,突然听得屋外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叫道:"爷爷救命!有人要追杀我!"

  六十八 

 众人正诧异间,只听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石竹见了道:"篁儿,今晚你又招惹上谁了?"

  那女孩躲到他的身后道:"爷爷,方才我在山那边撞上鬼了!"石竹斜着眼道:“人家没将你当成鬼就不错了。” 

 断桥听了,吓了一跳.修流则是神定气闲.他知道,这小女孩定然便是方才躲在梅云坟头,后来被叶思任赶着跑的那个人。但他没想到,这小女孩年纪跟断桥差不多,轻功却如此了得.茂松道:"篁丫头,好端端的,哪来的鬼?你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小心哪天真有个鬼把你抓了去!"

  女孩道:"是真的.我刚才正在梅云姑姑的坟头上摘花玩,一个男人突然追上来就要来抓我.我在山上绕了一圈,才甩掉了他." 

 修流心下暗吃一惊,心想:"以姐夫的轻功,居然尚不能追上这个女孩,看来这女孩有些邪门了!" 

 那茂松看了石竹一眼,石竹低沉着眼皮,打了两个饱嗝,不置一言.茂松道:"石兄,要不要去请梅兄来?恐怕真是那人来了。"石竹沉声道:"先看看来人是谁再说.要真是那魔头来了,咱们请了梅兄来,还不是让他受罪吗?!" 

 正说着,门外忽然走进一人.那人一进门便笑道:"诸位好大的兴致!这酒香,鱼味也香。" 

 修流不用抬头也明白,来的正是叶思任.断桥忙迎上去喊了声爹,道:“你怎么也来了?”叶思任似乎已知道他们在这里,他朝修流点了点头,便来到桌前,顾自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他笑对石竹道:"老丈,原来你也在这.你孙女数次耍弄于我,不知却是何故?!上次年末时,我从湖边一直追到你家中,那倒也罢了.这次叶某是在祭奠旧人,正是情至神伤时候,她又来败叶某的兴,我须容她不得!" 

 石竹拱了拱手道:"叶兄,小女顽劣,天性好动,老夫其实不知她今晚的作为.倘若她在叶兄面前有何闪失,老夫自当担承."  叶思任怒道:"叶某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最不屑的便是这种阴暗处的小人行径.我与梅云,生死茫茫,天地可鉴,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解?!这'情'字,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领会的!叶某以泪洗脸,她倒在那里装神弄鬼。小孩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吗?!" 

 修流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字字都象是扎在自己身上一般.他知道,凭叶思任的功力,他应该是早已知道他那时正伏身于就近.但他却没有点破,仍是对着空冢,倾诉了自己想说的话.姐夫为人心胸如此坦荡,倒显得自己那时的作法幼稚了. 

 茂松笑道:"叶先生且息怒,值此良宵,何不共饮一杯?"  叶思任冷笑道:"就凭这些薄酒,也想招待叶某?叶某是个俗人,岂敢消受." 

 茂松与石竹面面相觑.叶思任走到修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流儿,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要放弃去追求他!这是姐夫对你的忠告!"修流想着自己跟断桥的事,不觉心头一酸.他看了眼断桥,只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叶思任又跟断桥道:"桥儿,爹这两天要在杭州城里商购茶叶,你跟修流便好好在西湖边上散散心,过两天爹事情办好了,你随爹一起回嘉定去." 

 说着,就要离开.那石竹忽然说道:"叶先生!我有句话想说。"叶思任愣了一下.茂松笑道:"没什么事,叶先生,石兄他今晚喝多了."叶思任听了,掉头就走了. 

 石竹对茂松道:"茂兄,你为何不让我说出真相?这事总不能这样一直瞒下去吧?"茂松道:"石兄,你糊涂了,当初你我是怎么答应梅千山

兄的?这种事情,倘若有丝毫闪失,你我如何交代的过去?!"石竹叹道:"可是,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到他那个样子了.天下情种,似叶先生者,又有几个?"茂松也叹了口气道:"这话说的虽是,但风险实在是太大了.那魔头要是知道了千山兄的隐居之处,他还有命吗?" 

 修流与断桥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心下都猜到了几分,看来他们俩都知道梅云的下落,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浅.但这位梅千山却不知跟梅云他们有何关系?断桥忙问道:"两位老丈,你们是不是知道梅云姑姑的下落?" 

 茂松道:"不瞒姑娘,那梅云便是我们两人的挚友梅千山的女儿.我们与梅千山三人多年隐居与这西湖边上,号称'岁寒三友'.你们既然都见过梅云,有些事我们也瞒不过你们了.那梅云的确还活着,半山上的那座坟墓,其实只是个空冢." 

 断桥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要合起来骗我爹爹?!" 

 石竹道:"这中间自然有难言之隐.其实,我们并不是要有意骗叶先生,只是按照梅云姑娘的意思,不想透露真相给他而已."断桥道:"你们没看到我爹爹对梅云姑姑的一片痴情吗?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却让我爹爹独自一人去承受生离死别的思念之苦!"" 

 茂松叹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梅云她又何尝不痛苦?!当初她其实是为了叶先生好,才主动要离开他的." 

 修流道:"既是为他好,却为何又要离开他?我姐夫是不需要别人来怜悯他的。这事委实有些荒唐."断桥琢磨着修流这句话,觉得似乎正说到自己心坎上. 

 石竹道:"两位有所不知.梅云姑娘的身世,说起来十分的复杂.你们若有兴趣,我们不妨说与你们听听,这样你们也不致于再误会她了."他看了眼茂松.茂松道:"石兄,你还是喝酒,这事我来说吧.不过,你们两人听了之后,千万不要将这些事告诉叶先生,免得贻害于他." 

 断桥道:"苏老丈,什么事这么紧要?居然关乎我爹爹的性命?!" 

 茂松过去掩上门,说道:"这事须得从一个叫'血雨腥风'冷雨风的人说起."断桥听了,跟修流道:"这冷雨风便是焦山上的温眠温老爷子."修流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上次温眠在"残云阁"上说他的那段往事的时候,修流刚好到江边去了,因此不知其中关节. 

 茂松道:"既然叶姑娘已经知道这冷雨风的底细,老汉便从那女真女子入关后说起.那个长白山下的女真女子在冷风雨走了之后,不久便入关来找他,没想到却被明军拿了,被卖到京师一户柳姓官宦人家为奴.一年多后,那柳姓官宦告老还乡,把那女真女子也带回他的淮南老家.柳家的二公子是个风流公子,见那女子长相出色,便将她纳为妾.两人也算恩爱,柳公子给女子取名叫细柳.一年多后,细柳有了身孕.这时,恰值冷雨风受命潜入柳府刺杀柳公子的父亲,柳父在朝中时,本是个贪官,罪该万死,冷雨风杀了他后,却无意中又见到了细柳.两人久别重逢,但细柳因有孕在身,便拒绝了冷雨风想要重续旧情的请求.不久细柳产下一对双胞女婴,自己却因难产死去.而柳二少爷却认定他父亲的被杀,是细柳带来的不祥灾祸,便不将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弃尸于野.冷雨风知道后,便洒泪将细柳埋葬了.他本来想将柳二公子一并杀了,只是又顾虑到那对女婴无人抚养,因此便放过了他." 

 断桥道:"那对女婴想来便是梅云姑姑与白日歌了."石竹道:"谁是白日歌?"断桥笑道:"我猜测她可能便是梅云姑姑的孪生姐妹."石竹道:"原来梅云那妹妹还在人世.这下子千山兄知道了,又该高兴上一番." 

 茂松道:"这事到此本来也就结束了.可那柳二公子是个玩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好古玩,但凡入的眼者,即便花上千金也要搜罗到手.他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节制,父亲一死,他没了顾忌,几年下来,就将家产败得差不多了.后来弄得连祖传的房子也给卖了.只是那些古玩他却舍不得卖。" 

 修流道:"孟子云,玩物丧志。这柳二少爷既是玩家,只是可怜了两个女儿.那么他的那些宝贝呢?" 

 茂松道:"梅云六岁那年,淮河发大水了,柳二公子收集多年的古玩,登时全都泡了汤.他身无一物,便带着两个女儿四处流浪,后来到了金山寺,恰好碰到了冷雨风.这时的冷雨风已经退出江湖,他见柳二公子可怜,便领走了其中的一个女孩,便是梅云的妹妹,两人后来不知下落了.柳二公子与梅云则流落江湖,好在他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父女俩便在江南一带卖艺为生,有时也上官宦人家去帮闲,聊以度日.后来梅云长大后,柳二公子便将他卖入青楼,自己回了淮南." 

 断桥冷笑道:"这柳二公子真不是东西,两个亲生女儿,一个送给了仇人,一个卖入了青楼,亏他狠得下心来!还说什么'岁寒三友'呢!梅花经雪霜尚傲立枝头,他配得上这梅字吗?!" 

 茂松有些尴尬,道:"那时,他也不知道冷雨风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不过,将梅云卖入青楼这事的确是他的错.他到现在还在为这事愧疚呢."断桥又冷笑了一声. 

 茂松继续道:"柳二公子回到淮南后,找到了祖厝,那府第早已破败不堪.他用梅云的卖身钱,在祖厝边修置了两间房子.一次,他在祖厝中种菜挖地时,撅到了一坛可能是祖上埋下的黄金." 

 断桥道:"原来他的祖上还有些眼光,早已料到他们家要出个败家子。这下子,他该去青楼将梅云赎出来了吧?"茂松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要是他去赎回梅云,父女俩好好地过日子,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麻烦事了."  

修流忍不住问道:"后来怎么啦?" 

 茂松道:"柳二公子一有了钱,便重操旧技,又开始收集起古玩来."断桥道:"这人居然把古玩看得比女儿还重要,真是良心善尽!狗改不了吃屎!" 

 茂松叹道:"人一痴迷于一物一事,不可自拔,有时是会大悖情理的,就象方才这小兄弟说的,玩物丧志.你说是不是,石兄?"石竹白着眼道:"你问我干什么?我不过是好杯中之物而已,还不至于象梅兄那般糊涂.你不也是整天与鱼为友吗?好在你头脑还算清醒,只钓不玩。"  茂松道:"有一次,柳二公子收购到一个奇异的铜盒子,是晋代抱朴子葛洪的传物,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宝贝.柳二公子花重金买了回来.但是那盒子无论用什么器具,却都打不开.柳二公子只好去请了位银匠,将它打开了.里面装的原来是本古书,是抱朴子当年在广东罗浮山修炼时,记录下来的练功心法,书名叫<<稚川道法>>.柳二见是本古籍,便不太在意,翻阅了一番,便搁下了." 

 断桥听了那书名叫<<稚川道法>>,心下猛地一惊.原来当初梅云教她内功心经时,便告诉过她,那套心法是千年前一位道士所创,名叫<<稚川道法>>.没想到现在自己跟这柳二公子也有了关系.她问茂松道:"后来这柳二公子是不是练上了那道法?" 

 茂松道:"柳二公子是个懒散的人,对练功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周折了.那位银匠替柳公子打开铜盒后,四处跟人吹嘘自己的技艺如何如何了得.柳二公子铜盒藏书这事,便在江湖上传扬开来.没想到就这么一传扬,柳二公子惹祸上身了.那个铜盒原是一个惯偷从一家道观中盗得的,它是那道观的镇观之宝.那惯偷以八十两银子卖给了柳二公子.观中道士知道铜盒所在后,便上门索取,愿以原价将铜盒赎回.偏这柳二公子是个犟脾气,死活不肯将铜盒交还.道士们便告了官,官府将铜盒断还给道观.柳二公子无计可施,便连夜将那<<稚川道法>>誊抄了一份,留在身边,原件却还给了道观." 

 修流道:"这事不是就此结了吗?却为何又横生祸事?" 

 茂松道:"事情到此才刚刚开始呢!那些道士取回铜盒,发现盒子里装的原来是一部上乘的内功心法,都眼热起来.十几个道士竟互相残杀,最后"道法"为一个叫勾壶的道士所得.他躲进了深山,苦练十年,竟然功法大成.而柳二公子守着那部书,却再也没有去翻过."  

石竹插话道:"我们三人既痴迷于一物一事,便于武功无丝毫之兴趣.倘若那时柳二先生肯定下心来,修习这部心法,以他的资质,此时的功力,当不让于如今的任何一位武林高手.”茂松道:“后来梅云也教了那套道法给石先生的孙女石篁,大家看看她的轻功,便晓得那道法的妙处了。”修流忍不住点了点头。 

 石竹道:“那勾壶练成绝世武功后倒也罢了,可是这人却心里猥琐.他想,如此高深精妙的武功,天底下只应他一人独有.而当初他获得此书时,除了观中那些被他杀死的道士外,还有柳二公子见过此书.因此他必须将柳二公子干掉,他才能高枕无忧,稳坐天下武功第一的宝座.于是,他给柳二公子下了拜帖,约会与他决斗.这柳公子哪见过这般阵势,连夜便挟带些贴身之物出逃了." 

 修流笑道:"这可真是惹火烧身." 

 茂松道:"事情还没完呢.柳二公子东奔西逃,惶惶不可终日.最后逃到了杭州.这时他想起他的女儿梅云来了.他找到了当年卖女儿的那家青楼,却听说女儿早于几年前便嫁与一位嘉定的茶商了." 

 茂松顿了一下,笑着跟断桥道:"叶姑娘,接下来的事我不用说了吧.那柳二公子如今已经出家做了和尚,法号千山,而且也改成了他女儿的姓,姓梅.我们三人因都在这西湖边上走动,又是性情投合,便自号‘岁寒三友’。只是梅先生他担心勾壶那魔头找到他,极少露面而已。" 

 断桥道:"那梅千山现在哪个寺里?我想找到他.找到他,就可以见到梅云姑姑了."石竹道:"梅千山的住处我们不能告诉你,因为这干系着他的性命.而且,梅云姑娘也不跟他住在一起."断桥道:"那么她住在哪儿?" 

 石竹看了眼茂松,不再言语. 

 修流道:"两位说了这么多,晚辈还是不明白,这梅云姑姑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姐夫呢?"茂松笑道:"原来叶先生是周公子的姐夫.那么,这叶姑娘便是你的外甥女了?!"修流望了断桥一眼,黯然无语.石竹道:“至于梅云为何要离开叶先生,我想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释的了。也许她是怕她父亲的事,牵连到叶先生。”

  突然听得有人扣门.断桥心想,会不会是爹爹又回来了?茂松与石竹对望一眼,两人思忖道,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到这山上来? 

 六十九  

那小姑娘石篁过去开了门,却见一位芒鞋布衣的老和尚走了进来.那和尚身材高瘦,面目清冷,嘴角浮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他看了一眼修流与断桥,道:"茂兄,这两位客人是谁?你们居然跟他们闲扯了这么多贫僧旧往的无聊故事?" 

 茂松笑道:"难得梅兄今晚有兴致趁月上得山来.他们俩都不是外人.这位姑娘便是叶思任的女儿,这位公子是叶先生的内弟." 

 那来人便是梅千山,也就是方才茂松讲述中的那个落拓酸腐的柳二公子.修流与断桥见到他时,都大觉意外.他们印象中的柳二公子,本应该是个举止放荡的纨绔子弟,可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个眉目清和,雍容散淡的老僧.断桥仔细观察了他一下,觉得他的气质,跟梅云十分的相象,都是那种对身外之物之事之人淡然处之的神态.只不过梅云的眉梢之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忧郁气质,让人觉得不可捉摸。 

 梅千山挨着桌子坐了下来,道:"茂兄,石兄,这两天小女梅云来过了吗?"石竹道:"我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千山兄,我倒有个主意,要不我们干脆让梅云姑娘离开葛岭,再回到'水月居'去居住算了.葛岭那边,清淡是清淡,但一个女子在那里幽居,总是寂寞了些。这事都快七年了,也该让叶思任先生知道真相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我三人自称'岁寒三友',到头来,却让一对有情人生离死别了这么多年,多少都有些说不过去." 

 梅千山道:"今晚我上山来也是为了这事.我今天见到叶思任了。以前我担心的是叶思任的武功不是那勾壶的对手,只恐那勾壶一朝找来,他与梅云便要惨遭勾壶的毒手.如今看来,既然他痴情如是,便让他们见个面,却又何妨?人生不免一死,倘为情而死,也是值得了.千万别象我这样,玩物丧志,到头来浑不知何谓‘情味’。我也不想再让梅云过得跟我一样窝囊了,为了一具臭皮曩,整天提心吊胆的!如是勾壶那对头找来,我跟他一命换一命便是." 

 修流道:"这么说来,梅先生跟梅云姑姑是不想让她跟我姐夫相见,因此故意制造了梅姑姑已死的假象,你们设的这个荒唐局,只不过是因为担心牵连上我姐夫,使他遭致勾壶所害,对也不对?"梅千山凝眉道:"正是这话.情归情,命归命。"修流冷冷道:"如此,你们也未免将我姐夫看觑得低了!只怕是其中尚有隐衷吧?!" 

 梅千山低下头来.石竹叹口气道:"这事还是待得叶先生见过梅云后,他们自己去了断吧!梅先生也是尽了心了!" 

 断桥道:"那么,梅先生,梅云姑姑到底在哪?那葛岭在哪?"梅千山看着茂松跟石竹道:"他们会告诉你的.姑娘,只怕你爹爹一跟梅云见过面后,麻烦就要来了!"断桥道:"梅老爷子,我爹爹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你知道梅云姑姑在他心里的份量吗?!" 

 梅千山知道她是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贪生怕死,便叹了口气道:"我柳度这辈子是自造孽,把家玩掉了,把两个女儿也给玩丢了,不知何时才能偿还宿债.你们见到梅云后,叫她从此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因为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我要还俗了,我的名字还是柳度,当年的柳二公子." 

 修流听了,心里觉得有些难受.他倒不是同情眼前的这位柳二公子,而是一种梳理不清的失落感,让他的心情变得异常的沉重.他想起叶思任在梅云空冢前的那种投入与情殇,这是不能用其它的任何方式得到补偿的!世间万事都可以有补偿,唯有情是得不到补偿的。如果叶思任知道了梅云还在世,不知道他应该是高兴,还是悲哀?! 

 于是他站起身道:"桥儿,夜深了,咱们也该走了."断桥道:"可我还不知道梅云姑姑她在哪里.本来我是想来找她的,现在我倒是想替爹爹去找她了。我想问个明白。"修流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她明天就会出现在'水月居'的.桥儿,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岁寒三友"都起身相送.修流跟断桥走到门口,他突然记起一事,便跟柳度道:"对了,柳老爷子,你的二女儿还在世,她叫白日歌.今日白天还到‘水月居’来过。"柳度听了这话,一下子愣住了,他问道:“她眼下在哪儿?”修流道:“她的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柳度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

  断桥却冷笑道:“老天真是没眼。”她的意思是,柳度居然将两个女儿都给丢弃了。她想起爹爹对自己的疼爱呵护,心头十分的温暖。 

 修流与断桥离了茂松的家,沿着山路,向孤山下走去.路上两人在想着叶思任与梅云的事,都不开口说话.走到梅云的那座空冢前时,修流停了下来.他望着竹梅树枝掩映下的那堆黄土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觉得坟里埋的不只是梅云的骸骨假象,而是叶思任的被残酷扭曲的深深情思. 

 断桥看着那坟墓道:"小舅舅,这就是梅云姑姑的坟墓了?"修流道:"现在我倒觉得,要是梅云姑姑她真的埋在里面就好了.它不是梅云的坟墓,而是你爹爹的破碎的情思.六年多了,你想想看,这些年你爹爹一直没有忘记梅云,每年清明都要上这里来祭奠一番.这种情思,岂是一座空冢所能掩盖的?!" 

 断桥知道他是在为她父亲抱屈,便道:"爹爹一生为人坦荡,最容不得虚伪之事.他要是知道了这座空冢的真相,精神定然会受到重大的打击.所以我有个想法,就是不要让我爹爹知道梅云姑姑还活着.他如果真的知道了梅云姑姑在欺骗他,不知道会有多痛苦.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修流道:"我也是这样想,但是这样隐瞒下去的话,对姐夫实在是太不公平了!难道就这样让他年复一年地承受着那些虚无的痛苦?!一边是赤诚,一边却是虚伪,这样的情爱,根本就是扭曲的,不公平的。" 

 断桥忽然问道:"小舅舅,我爹爹跟梅云姑姑的事,你不会生气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爹对不起我娘?"修流愣了一下,道:"我姐姐她知道他们俩的事吗?"断桥道:"或许知道吧.我娘是个细心的人,她只不过是不想说罢了."修流笑道:"你娘都不生气,我做她弟弟的为何生气?方才刚见到你爹爹到这坟头来祭奠梅云时,我的心里的确有些愤愤不平,后来看你爹爹一付痴情坦荡的样子,心下便释然了." 

 但是,他此时心里还是有点替她姐姐感到难受.姐姐她绝不会对这事无动于衷的,因此她的内心中,只能是隐藏着更多的伤心。

    两人到得山下,经过"水月居"时,发现楼里灯火通明.两人心下诧异.断桥道:"夜已深了,定然是爹爹在里面.小舅舅,要不今晚上我们就跟我爹爹一起呆着吧?"修流想想道:"也好,正好明日我要上南京去了.我们说好了,先不要把梅云姑姑的事告诉你爹."断桥答应了.但是当她听修流说,明天他就要上南京去,心里却突然一阵的难受。 

 两人便上去扣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的时候,修流跟断桥都吃了一惊.开门的人不是叶思任,却是他们今天苦苦在寻找的梅云! 

 断桥一见到梅云,心中委屈登时一下涌了上来,她扑到梅云的怀里,忍不住痛哭起来.梅云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把两人延请进屋,掩上了门,道:"你们俩怎么上这来了?!"  

修流笑道:"桥儿这些日子心情不太好,想到西湖来找你散散心."梅云笑道:"周公子,是不是你对她不好了?"修流笑了笑,不置可否.梅云又问道:“周公子,那位素真姑娘呢?”修流道:“她已回南京去了。” 

 断桥擦了下眼泪,打量着屋子道:"姑姑,我爹爹呢?"梅云呆了一下,道:"我没见到他呀!这么说,你们全都知道我们俩的事了?今晚上就我一人在这呆着.每个月的十五,我都在这的.你爹爹只有每年清明的时候才来."断桥道:"今天我爹爹也来了.他还在你的坟前坐了一会." 

 梅云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问道:"他现在还好吗?他眼下在哪里?"断桥道:"他一点都不好.姑姑,你为什么不想见我爹爹?难道真的就因为害怕那个什么勾壶臭道士伤了你们吗?我爹爹既然心里有你,他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梅云苦笑一下道:"真是知父莫如女!不过,我之所以悄然离开你爹爹,却是另有缘故.这事不说也罢." 

 修流笑道:"桥儿,梅云姑姑,我该走了.这次来杭州,本来就是为了你们俩的见面.梅云姑姑,桥儿就交给你了,这些日子,但愿你能好好陪着她." 

 断桥送他到门口,道:"小舅舅,你真的就要走了?!你去了南京后,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修流道:"其实眼下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去南京,也只是个借口而已。对于一个什么都失去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好借口。" 

 断桥噙泪道:"你可以去找你的那个道姑妹妹,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修流道:"是的,也许我该去找她了."断桥心里却是一阵的难受.她心想,修流这么一走,也许他们俩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于是她突然抱住了修流,忍不住哭泣起来。修流也是心如刀割,他强忍着眼泪,慢慢地把断桥推开了。 

 修流离开了"水月居".他又到那家"镜湖楼"酒店,要了一坛酒.店家笑问他道:"公子真是好酒量!今晚上你已经喝了三十多斤了,却依然神定气闲.明天你还光顾本店吗?店里还有几坛好酒。" 

 修流拎着那坛酒,沿着西湖岸边一边走着,一边喝酒.那月亮也跟着他一起走着.他想起一年多来的种种经历,心下郁闷,于是那酒喝起来,便沉重不堪了. 

 他摇摇晃晃走过了断桥,看那湖心亭上时,只见亭里正坐着一人,也在那里把盏斟酌. 

 修流心想,原来天下失意者,并非只有我一人,我须走上前去,与他喝上一通.他走上前去,细眼看了,那人却是叶思任.修流错愕一下,放下酒坛子,低沉地叫了一声"姐夫",突然间便垂下泪来了.叶思任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流儿,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男子汉大丈夫,须得拿得起,放得下."没想到修流听了这话,想起梅云的事,却哭得越发大声了. 

 叶思任不解地道:"流儿,是不是桥儿出事了?" 

 修流摇了摇头.此时,他恨不得将梅云还在世的事,一古脑倒出来说给叶思任听.但这无疑只会增加叶思任的痛苦.于是他埋着头,伴泪喝着酒.叶思任看他的样子不太对头,便道:"流儿,你不必为桥儿的事难过了.你听我给你讲一件事." 

 修流含泪笑道:"姐夫,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他想,叶思任可能也知道梅云的事了。叶思任却惊讶的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那事了?是谁告诉你的."修流道:"姐夫,这事也许就你一个人还懵着."

  叶思任本来是想告诉修流他的身世的,但听了修流的话,他心下却纳闷了,心想,关于修流的身世,至今只有他跟赵管家两人知道,难道修流他也知道了他自己的出身?真是这样的话,他便须将真相告诉修流与断桥了,他们之间,其实只是表兄妹的关系,而不是先前设定的舅甥女关系. 

 于是叶思任笑道:"流儿,上次在'季鹰楼'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杀赵及吗?"修流道:"姐夫,我为了这事,现在还在纳闷呢!"叶思任道:"那时我是不想在大众面前让赵及捅出真相,因为这事关系到你们周家的声誉.但这事又不能不让你知道,修流,说出来你不要难过.你的亲爹,其实应该是你的哥哥周修涵!" 

 修流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便笑了起来,道:"姐夫真会开玩笑.不过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我哥怎地成了我爹了呢?姐夫晚上喝多了。" 

 叶思任闷头干掉一碗酒,道:"流儿,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这是事实.这是那赵及亲口告诉我的.当时我听了这话,恨不得一把就掐死他!但他对这事已有了安排,只要他一死,他的一个朋友便会在江湖上,将这段隐私从头到尾散播出来!上次我也是投鼠忌器。"

  修流道:"姐夫,赵及的话你怎能相信?!" 

 叶思任黯然道:"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赵及说了,他偷听过你爹跟你娘关于这事的对话.其实,你爹也早已知道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他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起这事而已.你想想,崇祯元年,你爹爹节公有半年时间不在苏州,而是去了外地.那时修涵新婚不久,正好要赴京参加秋试,在苏州逗留了半个月时间.十个月后,你就出世了。" 

 修流呆了一会儿,猛然站起身来,大叫一声,一掌击打在亭柱上,那亭子喀嚓一声便倾塌了下来.叶思任道:"流儿,你跟桥儿其实只是表兄妹关系.你如果真的喜欢桥儿,你这辈子跟她在一起就是了.你们不要去管别人家怎么说!" 

 修流哭道:"姐夫,我不相信你说的.我爹是周献,不是周修涵!姐夫,我的确喜欢桥儿,但我不愿你这样来哄我!我一定要找到赵及,问个究竟.倘若是真的,我定然要割了他的脑袋,剜掉他的舌头!" 

 他喝了一大口酒,随后将酒坛重重摔在地上,大步走下亭去,踉踉跄跄地消失在灰白的夜色中.

  七十  

叶思任追出亭外时,修流已不见了踪影.叶思任在亭下呆了一会,他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时有些冒失,情急之下,便将不该说的事情真相告诉了修流,根本就没有考虑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诚心希望修流跟断桥两人能厮守在一起的. 

 此时他心情郁闷,便沿着湖边走着,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水月居".自从上次年末与白日歌在此中度过了几天后,他就没有再到这里来过,主要是害怕那些难以躲避的思绪.他看那楼上楼下,寂黑一片,心下便有几分惨淡.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到得屋中,把灯点上,只见屋中一尘不染,各种物什,安排的井井有条,然而屋中却还有一股蜡油的香味,心下不觉一怔.他心想,莫非是白日歌来过了?

  他来到楼上,倚栏而望,明月西斜,面对着光滑如镜的湖面,心里感慨万千.这时他突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心道:"这么晚了,还会有谁上这里来?"便走下楼去,打开了门. 

 却见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僧,叶思任正在诧异,那老僧道:"阁下便是叶思任先生吗?"叶思任点了点头.老僧道:"在下梅千山,是近处'静慈寺'的僧人.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叶思任掩了门,将梅千山引到楼上.梅千山道:"不瞒叶先生,老夫便是梅云的父亲.这些年来,常住在这西湖边上的'净慈寺'中,忏悔修身,只因为早年的一桩公案,一直埋名隐姓.今日出头,是有几句话想跟先生道白." 

 叶思任吃了一惊,道:"老丈,这话有些意外了.这么说,你早已知道我跟梅云的那段旧事了?"梅千山低头道:"叶先生,这些年,老夫愧对你跟梅云,致使你俩活生生地分别了六年.这其中颇有些隐情,有不得不告于先生者.六年多前,我因为怕我的大对头追杀,祸及梅云与你,因此便让梅云隐慝起来,故意称说梅云已经谢世.没想到你对梅云一往情深,一至于斯.今晚老夫特来谢罪,只求你今后跟梅云恩恩爱爱,不负白头之约."  叶思任道:"老丈这话何意?难道梅云真的还在世吗?"梅千山叹了口气,道:"叶先生,这里面的关节,都是老夫的过错.老夫作孽一生,也就这事放不下心.现在跟你坦白了,心里舒畅了些,我柳二也就死而无憾了." 

 叶思任急切地道:"老丈,梅云现下在哪里?"梅千山道:"她就在葛岭的锦坞边上.老夫今生造孽太深,看看也该走了,这是报应.我这辈子只好古玩,耽溺过深,玩物丧志,致使父女离别.晚年醒悟,悔之晚矣!但愿先生好好疼爱梅云,也好补救老夫之过。" 

 说着,他便匆忙离开了"水月居",往"净慈寺"方向而去.叶思任挽留他不住,目送着他.突然,他看到路边突然走出一人,跟梅千山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一起消失在月色中.

  这时,叶思任的心中如火沸腾,如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火炭,难以忍受.他想,自己六年来一直在追思悼念的梅云,原来却还活着,而且一直对他避而不见,这是他心头最大的创伤.他觉得,六年时间过去,梅云实际上已成了他的记忆,而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正因为梅云的逝去,他的相思才显得如此的真实。他已经习惯了凭借记忆来打发思愁,然而,如今梅云却突然又回到了他的眼前,他觉得这事很难一下子让他接受下来.这事委实是太荒唐了.时光如流水,如今却要让流水倒流,这事可能吗? 

 屋里的蜡烛香味,显然也是梅云方才来过时点着的.那种香味,只有梅云才调制得出来。这六年时间,他一直在明处,而梅云却在暗处,看着他心下滴血,她却不愿意现身跟他见上他一面,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他决定不上葛岭的锦坞去找梅云了,因为这会让他更加痛心的.原先他以为他是欠了梅云的情,现在看来,反倒是梅云欠他的了.而且,这段情,梅云本是不该欠他的!  

于是他做好了打算,后天办完茶叶生意之后,便直接带断桥回嘉定去.他与梅云的这段情也该了了.虽然心头沉重,但男子汉大丈夫,总该从破裂的景象中,站立起来,面对现实。自从上次贞娘出嫁到扬州始起,他对烟花风尘之事,便看得有些淡了.想起周莘,他的心里一阵愧疚.他想,今后的日子,该当多与周莘呆在一起才是,她虽然不解风情,然而却懂的他的心. 

 他吹了灯,下了楼,掩上门,便往湖东自己所住的客栈走去.走出不远路,突然见到前面躺着一个人,他近前就着月色看了,却是那梅千山的尸体.他吃了一惊,忙俯下身来检查了梅千山的尸体,见他的胸口中了一掌,脸色黑赤.他心下想道:"方才梅千山跟自己提到有个‘大对手’一直在追杀他,看来这定然便是那个大对手下的毒手了.既是如此,倘若那大对手知悉了梅云的住处,那么梅云的生命也将堪虞.” 

 而且,凭他的直觉判断,那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梅云的下落。那人所以久久没有出手,定然是想斩草除根,将跟梅千山有过关系的人,一一斩尽杀绝。因此,不但是梅云,就连他自己本人也有性命之虞了。最糟糕的是,断桥眼下定然也是跟梅云在一起的! 

 情急之下,他将梅千山的尸体抱到"水月居"中,然后疾步便向葛岭赶去.到得葛岭上时,借着月色,他很快便找到了锦坞.只见松林深处一处竹楼中正映着灯光,便走上去叩门.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叶思任吃了一惊.  

开门的人却正是断桥. 

 叶思任急道:"桥儿,你如何在这里?梅云呢?"断桥却道:"爹爹,你如何找到这里的?这地方只有‘岁寒三友’知道的。” 

 这时,梅云从内屋中走了出来,她轻敛长裾,风情万种,那神色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叶思任与她乍然相见之下,登时说不上话来.梅云笑道:"思任,你毕竟还是来了!这六年来你过得可好?" 

 叶思任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梅云的情景,竟然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而眼前的梅云,却又让他感到如此的陌生.这中间毕竟隔着一段六年时间的生离死别。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话语,但往年依依在怀的梅云,如今似乎却给他咫尺天涯的感觉. 

 梅云的眼泪,突然簌簌而下.断桥忙走到屋外去了.叶思任猛然一把将梅云揽入怀中.两人都不说话,互相体切着对方的温馨与肉香。

  叶思任忽然记起梅千山的死,道:"梅云,你爹梅先生已经遇害了,那个大对头还没有现身.我担心着你,因此一路追到这里.你们的行踪既然已经暴露,明天你便跟我一起上嘉定去." 

 梅云听说梅千山已经遇害,愣了一下,哭道:"那魔头追了我爹八年时间,我爹最后还是没逃得过那恶魔的毒手!思任,你赶紧带着桥儿离开这里,免得受到牵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无妨。但是你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叶思任听了这话,豪气顿生,道:"梅云,我怕他怎地?咱们今晚便一起去'水月居',为你爹守灵.只要那魔头敢现身,我便与他决一死战!" 

 梅云叹道:"相公,你不是那魔头的对手的.他原先武功便已高强,后来又经十年时间,练就了<<稚川道法>>上的内功,在江湖上已经罕有敌手了.思任,你不如带着断桥回即刻嘉定去,免得我这六年多的苦心,付之流水." 

 叶思任拍案道:"前几年叶某都当你已经过世了,尚且如此待你,如今既然知道你还活着,岂能让你再受些许委屈?!"说着,他拉起梅云的手,走出屋来,跟断桥道:"桥儿,爹爹今晚便带你上'水月居',跟你说一段故事,你想不想听?" 

 断桥道:"爹,我不想听.我早已经知道那段故事了。爹爹,你还是带梅云姑姑一起回嘉定老家吧!我想我娘不会因此生气的。"梅云道:“但你娘会很伤心的。我后来之所以离开你爹爹,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娘伤心。一个女人,毕竟都有自己的苦处!你爹的心中,其实只有你娘一人,其他的人,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一番云雨而已。” 

 但是此时叶思任却坚持要梅云跟着自己走。他说道:“梅云,我与你相处六年,分别也是六年,这段情事,我已不愿让你再离开我了。”梅云拗他不过,只好随他一起下山了。 

 叶思任带着梅云与断桥,一起来到"水月居".他让梅云大点灯烛,照得楼上楼下通明一片.然后他独自一人,半夜里出去到城里安排了棺木,当晚便将梅千山收殓入棺了.梅云叹口气道:“我爹能活到今天,都是他的福气。” 

 梅云披麻带孝地在灵柩前守灵,心里七上八下的,叶思任要陪着她守夜,却被她冷冷地谢绝了。直到天色开明的时候,她尚未合眼. 

 清晨时,叶思任还在楼上酣睡,断桥正在厨房里熬粥。这时,梅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跟断桥说道:"桥儿,这书便是我曾经教授于你的<<稚川道法>>,当初我以为你记住心法后,会跟你爹一起练习的,因此每月都到嘉定去,教你练功.没想到自始至终,你对你爹真的一字未露.你真是个好孩子。这部《道法》,现在我便将它烧了。" 

 说着,她将那书在烛火上点着了,道:"我爹一生,玩物丧志.无意中得到这本<<稚川道法>>,算是惹火烧身,搞得多少人不得安宁.我烧了它,也算是祭奠他了。"  

突然听得门外有人大声说道:"梅姑娘,没有你爹柳度,这<<稚川道法>>便没有重见天日之时,怎么能说是惹火烧身,害人不浅呢?!说起来,我还得大大的感谢他呢!" 

 梅云吃了一惊。只见说话的那人,已然推门而入. 

 这时,楼上的叶思任惕然惊醒,他快速下得楼来,冷冷打量了一下那来人,只见那人身着一袭黑色道袍,背负一柄长剑,身形高大,却面目干瘦,双眼炯炯放光,显见内力极深。叶思任冷笑道:"看来,阁下便是那勾壶先生了?"

  那道士笑道:"不错,这个名字很快便会随着叶大老板你的落败,而在江湖上响亮起来."叶思任冷笑道:"我看倒也未必!叶某今日,便要看看你的能耐.你因一部功法书籍,追杀了梅先生八年多,又致使梅云与我分割六年,这笔帐,今日我一并与你算了." 

 勾壶冷笑道:“叶老板,人家当事人不急,你倒急了。如此甚好,免得今后还有人拿那<<稚川道法>>,与我在江湖上一争高下!除去你之后,下一步我便要与‘半死不活’两人决一高下了!武林中至多没有人敢向他们挑战,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 

 叶思任要梅云跟断桥到楼上去,两人却都站着不动。叶思任长叹一声,跟断桥道:“桥儿,把那’火钩’剑给我。”他接过断桥递来的剑,道:“桥儿,倘爹爹如有不测,你便跟梅云姑姑一起上嘉定去。” 

 他用剑指着勾壶道:“牛鼻子,出招吧!”勾壶从背上拔下剑来,嘿嘿一笑,两人便缠斗起来。两人斗了五十多招时,断桥看出叶思任似乎已处于下风,便道:“爹爹,你不能与他拼内力!”梅云却道:“断桥姑娘,你爹不是跟他拼内力,而是在消耗他的内劲!” 

 叶思任听了梅云这话,心下猛然一惊。他的确正是在以轻巧的身势,来消耗对手的内力的。但是梅云如何在此时将这不该说的话说将出来?!这不等于是提醒对方自己的用意了吗? 

 那勾壶听了梅云的话,心下猛醒,便与叶思任游斗起来。他的内劲绵绵不绝,两百招一过,叶思任便有些左支右绌了。这时,断桥猛然掇起一张椅子,便向梅云掷去。那勾壶见了,吃了一惊,慌忙出剑一挡,将椅子挑落在地。  断桥冷笑道:“我猜测的果然没错!他们俩本就是一对的。”这时,叶思任也看出来了,勾壶与梅云其实暗下里正在互相庇护着对方。但是他不明白的是,梅云居然跟眼前的勾壶,竟有如斯的暧昧关系。他心下莫名其妙,便收起剑来,挽住断桥的肩膀,凄然一笑道:“桥儿,咱们回家去。爹爹真是应该回家了,你娘还在等着咱们呢!”

  勾壶呆呆地望着梅云。梅云长叹一声道:“让他们走罢!留不住的毕竟留不住!!”勾壶道:“但我须得将这小丫头给宰了。她修习过<<稚川道法>>的,若是她将这套心法传与姓叶的,到时他又找上我拼命,怎么办?”梅云道:“我是喜欢她才交她这套心法的。勾壶,你就让他们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突然,只听得门外有人冷笑道:“我当我的姐姐是什么人物呢,原来却是这等下三滥的角色!”说着,屋门开了,门外走进一人来,却是白日歌。  断桥看了一下梅云与白日歌,觉得两人间在容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白日歌看上去更狂野,而梅云则显得忧郁。白日歌道:“方才我在湖边已看得明白了,爹爹便是死于这臭道士的剑下。叶先生,多谢你仗义,可惜你这十几年间,却看错了人。你让蛇蝎陪伴了你十几年,到头来却反受其累!” 

 叶思任想起去年年末跟白日歌在一起的情景,心头便有些晦涩了。他勉强冲白日歌笑了笑,道:“白娘子,明日你将你爹给安葬了。我要回嘉定去了。”说着,他带着断桥,正要往屋外走去。 

 这时,梅云突然一把夺过勾壶的剑,猛地向叶思任的背后刺去。断桥惊叫一声,却见白日歌迅疾飞身而起,迎面便向梅云的剑扑了上去。 

 叶思任回过身来,正见到梅云一剑刺进了白日歌的身上,他一下子呆住了。梅云从白日歌身上拔出剑来,冷笑一声,将剑在自己白色的裙子上摩擦一下,然后将剑交还给勾壶。 

 叶思任忙抱住白日歌,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眼睛忍不住湿润了。叶思任道:“白娘子,来生我定然与你相逢于九泉之下!”他对梅云道:“你如何下得了这等狠心?你杀了你爹,现在又要杀我跟你亲生妹子,你身上真的是一点血性都没有了?!难道你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这个道士?” 

 梅云冷笑着对叶思任道:“我当初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做多情的玩世不恭姿态。你一边说要与我天长地久共相厮守,一边却要长年累月地将我一人抛置于这清冷的西子湖畔,让我独自一人去品尝孤独。你以为用钱便可以买的到风雅与情感?这简直便是自做多情。这十年多下来,我算是你的什么人?你想用钱买我的青春,想占有我,却又不顾我的心情好坏。你只不过是比青楼中的那些嫖客多了一点情趣与妄想而已,其余的跟他们更有什么区别?!”

  断桥听了不忿道:“梅云,你说话未免太尖刻了吧?!这些年我爹爹如何待你,你自己心理清楚。”梅云冷笑道:“是的,我比谁都更清楚。” 

 梅云又对叶思任道:“我说的这些全是心里话。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其实八年前,勾壶他就已经找到了我父亲,那时我爹已遁入空门。他是个懦弱而没有情感的人。勾壶要杀了他,是我用自己的肉体救了我父亲一命。此后两年,在与勾壶的接触中,我对他由恨生爱,最后不可自拔。在我假装死去之前的两年,我对你就已经生厌了!后来为了摆脱你,我便装做病故了,这六年多来,我跟勾壶在葛岭上的锦坞上,结结实实地过了六年真实的日子,只瞒过了你还有那满身酸味的‘岁寒三友’。我们所过的美妙的日子,是你说不能想象的。” 

 叶思任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抱着白日歌,头也不回,便往屋外走去,断桥跟了出去。那勾壶正要追出去,却被梅云喝住了。断桥跟叶思任离去不远,只听得屋里隐约传出梅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