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我們壹大早起來坐地鐵到馬德裏阿托查火車站,地鐵裏只有三三兩兩的年青背包客,火車站已是旅人如織。在車站壹個咖啡廳買早餐時,排隊人的挺多,廚窗有壹種食物看上去很象中國的油條,切得又細又齊,讓人覺得好生親切。
每次到異國的土地上,我總想起曾有人問我如果外國人在北京街頭都用日語問路中國人會是什麼感受。在馬德裏,我們無壹例外用HOLA SENOR開頭,算是對主人表示的尊重,因為只會這兩句,說完只好再溜回到英語裏繼續要壹些最簡單的東西,壹杯牛奶和壹個烤松面包。店員不會英語,旁邊壹個鼻梁上架著眼鏡的文靜姑娘幫我們翻譯,這才把東西吃到嘴裏。
找壹個小桌子坐下來,壹邊嚼著面包,壹邊打量其他餐桌邊的顧客,顧客也時不時瞟著我們這兩個亞洲人,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表情,心裏閃過壹個念頭,壹千年前這裏的異鄉人看到的大約也是這樣。電視上播著西班牙語的新聞,看到溫家寶總理的畫面,雖然聽不懂播音員在說什麼,在這個遙遠的地方,又多了壹分親切。
去格拉那達的檢票口前已經排起了長隊,在隊伍的旁邊兩個西班牙年青人吻別得如癡如醉讓人心顫,以至我都能聽到旁邊遊客咽口水的聲音。壹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人在霸林傷別壹定是同樣的憂傷纏綿,可能多壹些東方的含蓄,少壹點西班牙式的熱烈。
站臺前人們依然摩肩接踵。壹年四個月前的壹個早晨,阿托查火車站進站的兩列火車滿載著家住市郊進城上班的人們,在前後相隔五份鐘的時間裏相繼爆炸,近兩百人被與“基地組織”有聯系的恐怖分子炸死,壹千多人受傷。而今阿托查車站,舊日的恐懼似乎已經在遊客的腳步中被淡忘。
在西班牙坐火車旅行是壹件愜意的事情,車外驕陽似火,車內整潔涼爽,而且便宜。從馬德裏直達格拉那達的火車五個小時,早晨八點出發下午兩點鐘到,只需要三十四個歐元,願意多付十二塊錢還可以坐到清靜的頭等車廂裏。西班牙錯過了近代的工業革命,郊區也就沒有了英國火車站外破舊的廢棄破銅爛鐵和殘墻黑壁圖鴉,壹路上幹幹凈凈。
西班牙是個多山的國家,它的風光猶如它的藝術,不會用簡單的重復讓遊者失望。火車穿行在不同風格的風景畫中,十多分鐘大片大片的農場滿山滿野的麥田,剛剛收成過的山坡象是剛剛疏理過的頭發;下壹個十分鐘則是整整齊齊的橄欖樹,也是滿山滿野;再過十多分鐘,則是碧雲天,黃葉地,衰草連天,就這麼晃著晃著,我還是昏昏地睡了過去…..
夢中的塞維婭
火車靠近瓜達基維爾河谷時,安達路西亞幹涸的土地被綠樹漸漸蓋上。
塞維婭的驚艷讓我瞠目結舌。
她在西班牙南方,是安達路西亞地區的首府。哥倫布是從這裏啟航發現了新大陸,塞維婭是西班牙作為海上霸權殖民擴張時通往美洲最大的港口,是十六世紀的紐約。而幾周前我都沒有聽過這個城市,又壹次意識到,這個世界比我知道的大很多。
塞維婭是壹個建築博物館,也是歐洲歷史的縮影。城西北還有壹個叫意大利加的小鎮,羅馬人在公元二世紀的時候來到塞維婭,留下了露天劇場;然後條頓人和基督徒來到這裏建了教堂;公元八世紀初,摩爾人征服大半個伊比利亞,統治長達八個世紀,他們在三面環水的地方留下了城墻、鐘樓、清真寺和王宮。直到今天,妳還能在安達路西亞的庭院中、小店裏看到感受到摩爾人留下的身影。十四世紀北方基督徒重新奪回西班牙,塞維婭建成了歐洲最大的都市,而後又目睹了西班牙的隕落。
這是壹座古老的城市,而她並非壹風燭殘年的老婦人,讓人感懷光陰的無情。她仍是壹個風姿綽約的美婦人,時光流逝增加的只是成熟和優雅,其雍容華貴如安達路西亞的烈日,能灼傷人的眼睛。
我們踩著地面熱燙的石子和磚頭,迎著熱浪,頂著紅撲撲冒油的臉,在塞維婭的街上四處亂晃,曬得象是兩只亂跑的烤乳豬。中午最熱的時候,很多公共場所都關門了。我們發現入鄉隨俗其實不僅是禮貌,也是壹個好的策略。回到飯店睡了個安達路西亞的午覺,從下午四點壹直睡到傍晚七點,懶洋洋的醒來,躲過烈日的爆曬。再回到街上,外面依然陽光明媚,直到晚上十點天才漸漸暗了下來。這樣的日子也很愜意。
踏進塞維婭的小巷就走進了幾百年前的歷史。這裏的巷子色彩斑斕、曲曲窄窄,有的地方壹兩個人伸手就能夠著兩邊的房屋。兩旁多是三層的樓房,這壹座是紅色,緊鄰的是黃色,下壹棟是磚墻…在烈日的陽光下,照著壹個鮮艷的城市。白天,家家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落下窗簾,簾外是西班牙標誌性的雕花鐵欄,把熱浪擋在外面。有的小巷在兩個樓頂上拉壹條白布,象壹葉葉船帆,把陽關擋在上面,人在下面走過透出壹絲涼意。小巷中偶爾有人開門,趕緊壹眼偷望過去,總能看到精雕細刻的阿拉伯風格回廊,纖細的大理石柱…然後門就關上了。有時則遇到壹個敞開的院子,石頭拱門壹環接壹環,壹個長長的走廊把我們的目光引到壹個庭院中,視線盡頭看到壹個小巧的天井,中間壹個大理石噴泉或如聖杯,或如壹葉荷花,或如壹輪滿月,中心汩汩地冒著清泉。我們不由自主踏進走廊往庭院中的天井走去,走到壹半眼睛卻被左邊吸引,還有壹個長長的走廊從旁邊叉開,連接到另外壹個天井中……
塞維婭標誌性建築當屬西拉爾達鐘樓Giralda。 這座塔高近百米,十二世紀時由摩爾人用磚頭砌在壹個大清真寺旁邊。塔頂神像高四米,重壹千多公斤,能跟著風向轉動,所以被稱為“西拉爾達”,意為風標。在鐘樓上望這座城市和美麗的街景,和萬裏之遙的同壹時代的宋朝人柳永詞眼中的汴京“參差十萬人家”應該是相同的感受。當時塞維婭的繁華和汴京城大約相去不遠。塔內沒有臺階,是壹條國王騎馬上塔的坡道。塔頂的28個大鐘,幾個世紀裏提醒穆斯林禱告的時間,至今仍在給塞維婭的居民們報時。
瓜達基維爾河畔有壹座十二邊形的“金塔”,也是摩爾人的建築,建於13世紀。過去曾用金色的琉璃瓦覆蓋起來,檢視河流中船只的通行,與河對岸的銀塔之間拉起鐵索形成了壹道屏障,用來抵禦入侵者的進攻。
西拉爾達鐘樓邊的清真寺已經變成了大教堂。單從這座教堂的宏偉和規模,無須文字和解說,妳即能感受到塞維婭的歷史地位。基督徒重新攻占塞維婭後,西班牙征服者看到塞維婭的繁華和伊斯蘭建築的優雅,下令修壹座“巨大的”的教堂以比下穆斯林建築的氣勢。從1402年始塞維婭的居民們在叮叮鐺鐺的聲音中大約過了壹百年的時間,原來清真寺的遺址上屹立起來壹座大教堂,在全世界僅次於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和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這是塞維婭當時在西班牙中心地位的標識。
塞維婭的街道似壹曲流動的音樂,而古羅馬、中世紀、阿拉伯、巴洛克的建築則如壹個個生動的音符,壹直哼到現代和未來。1929年塞維婭舉辦世界博覽會,西班牙廣場附近的街道又帶來了南美各國的異域風情。讓我最覺得有創意的是,展覽會結束後展館變成了大學。六十多年後1992年的塞維婭博覽會成了西班牙現代藝術姿意表達的絕好舞臺,超現實的橋梁,未來房屋粉墨登場,有的展覽館後來又變成了大學的校園。
真是壹群聰明而有情趣的人。
我們來到壹個瓜達基維爾河邊叫“卡門”的弗拉門哥劇場。梅裏美的《卡門》女主人所工作過的煙廠就在塞維婭,成千上萬的卷煙女工就如同今天中國紡織女工壹樣擠在壹棟棟卷煙廠裏,美洲的煙草經過她們的手變成了滾滾財源,“卡門”工作過的地方今天已經變成了塞維婭大學法學系的校園。“卡門”劇場是壹個小天井改建,靠墻搭著壹個大約2X4米木頭舞臺,上面放了兩把椅子,墻角有壹束幹枯的花,壹個小木梯放在舞臺邊。舞臺後的墻壁沒有雕飾,磚還露在外面,兩三盞舞臺燈把圓圓的不同色彩的光打在墻上。左邊是房屋原來的樓梯,是演員出場的地方。小庭院中放了幾排座位,天井的頂上用白色的帆布擋住。我們去的那場,有五十來個人,把小劇場裝得熱熱鬧鬧。
弗拉門哥受很多人群的影響,因吉普賽人四處流浪而傳於世。演出還算準時,不象歐洲嘲弄安達路西亞人時間觀念的笑話說的那樣。報幕的小姐上來是西班牙語,聽得壹頭霧水,聽她說完了,我們正要鼓掌,她又從頭開始來壹通英語,我們聽明白了高高興興又待鼓掌,她還是沒有下去的意思,翻到小本本的最前面,又是壹通法語…就象中學文藝晚會報幕員壹樣,讓臺下的人笑成壹片。
舞臺上來壹個其貌不揚的年長者和壹個年青的吉他,全場寂靜。他們以手擊掌,和著踏腳的節奏,年青吉他手壹甩長發,吉他輕快而歡樂的節奏接踵而來。而後卻是年長者蒼涼而悲壯的歌聲,如泣如述,讓人迅速聞到這塊土地的味道感受到他的性格,仿佛看到兩千多年來的征討殺伐和那些失去家園的流浪者,聽到他們心靈深處的悲恫和炙烈而簡單的快樂……燈光聚集在樓梯的上面,走下來壹個穿圓點裙的女人,豐滿而高傲,她開始彈指,擊掌,踏腳,伴隨著吉他和歌聲,還有西班牙觀眾的即興配合吆喝,如癡如醉……
離開劇場時已經晚上十壹點過,穿過大街,走進小巷,巷子裏還有人在走,腳步聲很清晰。接近我們旅館的地方是個教堂,教堂前三條小巷交匯的小廣場。柑橘樹影在熱風和燈光裏搖曳,廣場上很熱鬧,簡直是大宴賓客,有全家旅行的隊伍,小孩子們在奔跑打鬧。我們找了壹個桌椅坐下來,加入人群中,要了壹杯啤酒壹盤烤肉,聽著西班牙語的,看著燈光後面是幾百年歷史的教堂和高高的黃墻紅瓦,吃著安達路西亞的晚餐……
就象做夢壹樣。
3)阿爾汗布拉宮的回憶
內華達山峰在天邊劃過壹道清晰的峰線。七月的烈日下山上幹枯的黃草遠看斑斑點點。這片幹涸的土地除了漫山遍野的橄欖樹,看不出得天獨厚的地方。美國西部那片沙漠和山地大約因相似的景觀,讓早期西班牙殖民者看到故鄉的影子才被稱為內華達吧。
格拉那達在安達路西亞的群山中,離塞維婭只有三個小時的路,西班牙的征服者走了二百五十年。
十三世紀中期摩爾人從鼎盛走向衰落,在同北方的基督徒的戰鬥中開始節節敗退,在伊比利亞半島上的領土越來越小,都城科爾多瓦和塞維婭相繼陷落,1238年摩爾人退守安達路西亞東邊的群山之間,其後二百五十年間“納紮瑞”小朝廷偏安於格拉納達,直到1492年徹底亡國。
格拉納達火車站簡樸得象個鄉村小站。有兩三個站臺,沒有檢票口,下車出門穿過壹個侯車室還沒有明白過來就出站了。
這裏很多建築頗為典雅,有些皇城風韻。格蘭維爾大街把它分成兩部分,街壹邊整整齊齊是西方的對稱,另壹邊曲折環繞有東方的親切。山上的阿爾拜辛是格拉納達古老的阿拉伯聚居區。白房子在山坡上壹家連著壹家,高墻深院,木窗木門緊鎖。這個象迷宮壹樣的阿拉伯小鎮,聚集了當年富甲安達路西亞的阿拉伯商人,而今這些巷子已改成了基督徒的名字,清真寺也做了教堂。這裏很安靜,很長的時間才偶爾遇到有人從窄窄的巷子另壹頭走過來,相互經過時都有些警惕。爬到聖尼古拉高臺上,發現這裏突然開闊,看見對面山上阿爾汗布拉宮的城堡,眼睛能觸及的只是壹段城墻加兩三個炮樓。山下是重屋疊樓的城市。我們沿著石子路的小巷壹路走下山去,小路邊是阿爾拜辛和阿爾汗布拉宮所在兩山之間的塔蘿河,河不算寬,流著淺淺的清水,磚砌的栱橋卻透出經年的歷史。
阿爾汗布拉宮所在山上兩邊看都很荒涼,七月的烈日照著焦灼的土地。然而當穿過壹個石門後,兩旁頓時綠樹成蔭,旁邊還有汩汩的溪流,頭頂幾乎是參天大樹。
我們的旅店在同壹座山上,店家告訴我們,阿爾汗布拉宮就在對面。腦袋伸出窗戶看了半天,除了壹片樹林外就是山。早晨沿著旅店前的壹條小路往左走,五十米處就看到了樹叢中排著兩條長隊,原來這宮殿藏在叢林中,可除了門外,仍然什麼也看不見。壹條隊伍是給提前預訂的遊客,另外壹條是臨時購票。壹群美國年輕人沖了過來,看到兩條隊伍的長龍,壹個儼然有領導才能的姑娘在指揮:“兩邊都排著,哪邊快就在哪邊買”。這打法原來跟中國人沒有兩樣?!還有壹個西班牙老兄,我們到最前面綠線等待時,他旁若無人地從旁邊就往售票窗口走去,手持警棍維持秩序的西班牙女士把他攔住,他開始高聲糾纏甚至拉扯要往窗口擠,西班牙姐姐也很硬朗,向窗口示意不賣給他,我們進門後也不知道後來有沒有發生武裝沖突。
進去是個森林,壹條蜿蜒小道把我們帶到壹座橋,橋下是很深的壕溝。再往裏走,壹個叫麥地拉的小鎮只剩殘墻斷壁。左邊的城墻和炮樓修在懸崖邊,山下是塔蘿河,對面山上能看到阿爾拜辛。在這麼險峻的地方修建皇宮,壹邊是絕壁,壹邊是鴻溝,可以看到摩爾人在丟失了塞維婭和科爾多瓦之後的心情和處境。
後花園中松柏滿園,過壹道門走進壹個小巷,旁邊都是阿拉伯風格的小店,頂頭是摩爾人的防禦城堡。旁邊壹個方方正正的查理五世巨大王宮,他在這裏和摩爾人的建築憋著勁壹比高下。這座王宮就個頭無疑是氣勢磅礴,只是有點突兀,和周圍的環境建築格格不入。
從查理五世的龐然大物前右轉過去,就是納紮瑞王朝的老皇宮。進門後,在大理石的雕花回廊裏和綠樹參天泉水叮咚的花園中,頭暈目絢。“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 幾曾識幹戈…… ” 說的好象也是阿爾汗布拉宮的主人。那時的摩爾人,已無征伐擴張的勃勃野心,只求找個地方過平和而安靜的日子。摩爾人在這個荒山上按他們心中天堂的形象建造了這座宮殿。在這裏,怎麼能記得山外驕陽似火,千裏之遙十字軍還在虎視眈眈……
已經有很多旅人介紹阿爾汗布拉宮,它的精巧也超越了我的描述能力。我只能辭不達意,語無倫次地咕噥。阿爾汗布拉宮的外表並不張揚,甚至還有些內斂,所有的精致和優雅都在建築的細節之中。山上沒有積雪,水應該是珍稀品。在阿爾汗布拉宮錯落有致的房屋中,大理石的地面鑿出壹道窄窄淺淺的水槽,泉水從壹個噴泉流到另壹個噴泉,從壹個庭院流到另壹個庭院,再從壹個花園流到另壹個花園……..
阿爾汗布拉宮每壹個墻面,都是成千上萬精雕細刻的馬賽克圖案,和諧壹致而無重復。124條近於細長而柔弱的大理石柱在回廊中支持著石獅中庭,七百多年了,經過地震洪水,世上無數堅硬的堡壘都已倒塌在塵埃中了,而這些光滑細長的石柱還立在這裏,毫發未損。
石獅中庭南側是壹個宴會廳,大約三十平方米,中間壹個圓圓的大理石盆冒著咕咕的泉水,旁邊壹根細長的石柱分出兩個阿拉伯拱門,後面是客人坐的地方。天頂上可以看到壹個十六角形的頂蓋,側面開了十六個小小的窗戶,光線照在天頂的壁上。“天花亂墜” 大約是恰當的描述,完全幾何對稱的石鐘乳從頂上垂下來。據傳說,摩爾人最後壹個君王“波亞狄爾”在這裏宴請顯赫壹時的貴族“阿本塞拉赫”時,處死了他的全家。我坐在這個小屋中,因華盛頓歐文記錄的故事,忘記了周圍嘈雜的遊人。五百多年前的壹個夜晚,在觥酬交錯的宴會中,我幾乎能看到這門後的刀光劍影,聽到“波亞狄爾”在動刀之前壹刻他身內沸騰的血液和沈重的呼吸……..
阿爾汗布拉宮是壹個優雅的地方,從每壹個房屋的窗戶向外望都能看到壹個花園。石獅中庭旁邊的林達拉赫花園裏,我們駐足很久。這其實只是壹個小天井,中間兩三棵參天古樹,周圍是修剪整齊的灌木,灌木叢中開著鮮花。天井中照例是壹個泉水,周圍壹個回廊,回廊裏幾把木椅。我在這裏坐了很長的時間,清風拂過,聽太太講“三個摩爾公主”的故事,腦子裏閃過她們在這個花園中喜戲長大的場景。
1492年,北方的基督徒兵臨城下,摩爾王朝的最後壹個君主波亞狄爾被放逐。據說2004年馬德裏車站爆炸後, “基地”組織曾發過壹條短信,說是和西班牙結壹筆舊帳,說的就是1492年格拉那達的陷落。其實在我看來,基督徒奪回西班牙,清真寺被改成了教堂;而在地中海的東邊,穆斯林占領了君士坦丁堡,教堂被改成了清真寺,帳應該算平了。
格拉那達的地名裏都留有歷史的遺痕,據說波亞狄爾被放逐後,他路過壹巖石時駐馬回首,淚流滿面,那個地方此後被叫做“摩爾人的眼淚”。波亞狄爾的母親對這個亡國之君說: “妳表現不錯,不能象個男人壹樣保衛它,卻哭得象個女人。”這個小插曲後來傳入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的耳朵,“如果我是他的話,我寧肯讓阿爾汗布拉宮成為我的墳墓,而不會在阿爾普哈拉的土地上失去自己的國家。” 看來人們都樂於對壹個失敗者做英雄主義的布道,因為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摩爾人則在安達盧西亞的土地上生息繁衍達八百年之久。波亞狄爾被放逐後,他來到北非不知所終,多年後大批摩爾人被驅離西班牙,他們作為壹個民族在歷史中似乎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176年前壹個從美國新大陸來的遊客華盛頓.歐文也到這裏尋找摩爾人的足跡,在當時被遺棄的阿爾汗布拉宮中住了幾個月,這個美國外交官後來寫下壹段的文字:“他們在哪裏?這個曾經壹度強大帝國,其臣民被放逐在非洲原始部落從此消亡。盡管八個世紀裏他們曾是壹個獨特的民族,在身後卻沒有留下壹個獨特的名字。除了被稱為“入侵者”和“篡位者”,他們曾占領和繼養的土地數個世紀來拒絕承認他們。殘垣斷壁是他們曾經強盛的所有見證。就如阿爾汗布拉宮,這個在基督教土地上的穆斯林建築,西方哥德式建築群中的東方宮殿,猶如壹個精致的紀念碑,見證了壹個勇敢、聰明而優雅的民族,他們曾經
征服過、
統治過,
然後消失了。”
我們離開格拉那達,坐在遠去的火車上,看著阿爾汗布拉宮消失在視線盡頭,這座宮殿是摩爾人留在這個世上的絕唱。我腦中浮現的是石獅中庭裏精致的回廊,小巧的花園,汩汩的清泉,耳邊隱隱響起泰雷加的《阿爾汗布拉宮的回憶》。在大學時代成長的歲月裏,這首吉他曲讓我癡迷於那天際邊傳來的隱隱憂傷,卻壹直沒有明白這音樂是寫給誰的,寫的是什麼。此時想起在摩爾人如日中天時代,中國壹個同具才情的君王也失去了自己的家園,“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這好象是李煜給泰雷加的音樂提前填好的詞。
(4)後 記
我的壹個越南同學在讀書的時候曾經很鄭重地建議我不要用ORIENTAL來指人,說我們又不是地毯。她從小在美國長大,對英語語言的敏感是我不可以啟及的。不過此後我對“東方”“西方”這類詞卻比較留心。
在讀華盛頓.歐文的旅行回憶和格拉那達歷史的時候,看到了很多“東方”的描述,豁然明白大多數歐美文獻中所謂的“東方”在好幾個世紀裏,在大多數人腦子裏的形象根本不是我們,而是地中海東邊的阿拉伯世界,那時候這裏可能幾乎沒有幾個人知道地球上還有個地方叫東亞,就象我們以前不知道中國以外還有國家壹樣。
地中海的沿岸是人類現階段已知歷史中很神奇的壹塊地方,五千多年中是西半球的舞臺中心。先是古埃及,而後是以色列,希臘,羅馬,而後是基督教,阿拉伯伊斯蘭興起,所謂的東方和西方僅僅壹湖之隔。近兩個千年中,這塊土地上沒有二三百年壹次的王朝更疊,卻有五六百年壹次的大規模文明沖突。
幾個世紀前的伊斯蘭文明是壹個今天無法想象的世界。
摩爾人治下的西班牙,無論猶太人還是基督徒都可以自由地保留自己的信,也就是多交壹點稅;穆古爾人治下的印度,大多數人是印度教徒,大家相安無事。此時的伊斯蘭文明,對比任何其他的文明,他的胸襟是寬宏而開闊的。很多個世紀來,阿拉伯人都是壹流的商人,先知穆罕默德就是壹個生意人,直到今天,紐約頂尖投資銀行的交易臺上最傑出的交易員很多還是阿拉伯後裔。歐洲文藝復興的奠基者,是從阿拉伯人保存和翻譯的古希臘羅馬的經典中獲得的啟發。
十五世紀,中國的鄭和帶領巨大的船隊七下西洋,西班牙的哥倫布壹艘小船找到了美洲。我常常想,怎麼這麼巧,壹個東亞大陸國家和壹個南歐半島國家似乎約好了要成就壹個大航海的時代?《1421中國發現世界》的作者孟西斯認為哥倫布等人的航海地圖是從中國人那裏得來的。我沒有證據,但相信更合理的猜測是中國的航海圖可能是從阿拉伯手中獲得的。阿拉伯人的影響曾經東到中國的泉州,西至比立牛斯山下的平原,有著發達的海上貿易經驗和航海技術。這個中國穆斯林和西班牙雇的意大利人,在十五世紀的時候站在阿拉伯人肩上。 ……..
這個取得如此高成就的文明,在慘痛的殺伐中卻漸漸失去了光彩。伊斯蘭教、基督教和猶太教“本是同根生”,《聖經新約》和《古蘭經》只是同壹個猶太舊約故事的不同註解:世界的末日,神派“彌賽亞”來到世間救贖人類。公元初的時候,基督徒說耶酥就是“彌賽亞”。公元六世紀的時候,阿拉伯人說,穆罕默德是最後壹個來救贖人類的先知。他們崇拜的是同壹個神,不同的只是他們各自相信的使者。壹兩千年來這麼近親的兄弟卻相煎甚急,相互迫害和殺戮,壹代代人流離失所血淚斑斑。
二十壹世紀最初的幾年,貝士蘭小學血肉橫飛的孩子,巴勒斯坦的人體炸彈,馬德裏清晨火車站奄奄壹息的乘客,倫敦街頭被炸開頂蓋的巴士,紐約世貿大廈下埋葬的數千個平民…….成了我們這個時代最獨特的畫面,這些畫面的背後透出的是窮途末路的掙紮和無可救藥的悲觀。
今天的伊斯蘭極端主義者綁架了這個文明和眾多的穆斯林,極端分子的所為其實在左右壹個文明的方向,就象很多國家的命運並非由無辜的沈默的大多數決定壹樣。壹個偉大的文明,壹旦失去信心,不僅失去曾經風華絕代的優雅和寬容,也可能失去了百折不回的堅韌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