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面知己
紅妝
回想起來,引薦自己得識面條的絕佳好處的,該是母親。從小知道最好吃的面條是媽媽的手搟湯面。雖然江南主食以米飯為主,可是家裏隔三差五的壹頓面條,細如掛面也好,寬如裙邊也好,總是柔韌細滑,是永遠難忘的美味。
後來在上海吃到了陽春面,其實只是不帶澆頭的光面,為了調味加了蔥油。那蔥可不是美國的大樹壹樣雄壯威武的大蔥,而是小蔥,江南的楊柳風杏花雨滋潤調理出來的柔青軟綠,弱質纖纖,我見猶憐的小蔥,油裏滾過,香氣撲鼻。“陽春面”這個名字非常美妙,容易迷惑人,特別是班裏的北方同學,難免會誤以為這是比所有澆頭面都要昂貴高級的陽春白雪。其實小蔥該是面條最好的澆頭,制造的壹清二白境界,山青水秀的,特別賞心悅目,小蔥巧到好處地烘托了面條本身的純樸風味和柔韌品質,白面又襯托了小蔥小家碧玉的清純典雅,真是相得益彰。
從發現自己連最普通廉價的光面也能欣賞的時候,我就自詡面條知己了。面條的涵義,也不斷引伸,從形狀來說,開始是包括所有細長條的,象浙江沿海出產的魚面,北方的綠豆粉絲,還有廣東的米粉絲,只有方便面除外。後來又包括方的圓的面片和綠豆粉皮,踏上了方方面面賞知己的無悔征程。
去新疆遊玩,發現飯店吃過的土耳其烤肉,抓飯,手抓羊肉,都可以忘懷,只有壹個“揪片子” 湯面讓我念念不忘。新疆的朋友們就叫飯店順便做,可是那只是醬油湯泡的軟面片。要吃正宗的揪片子最好去回族小餐館,回族人講衛生,店堂還算幹凈整潔,坐著就可以看見廚房的操作。他們的習慣不是用蔥姜熗鍋,而是西紅柿,然後加白菜片羊肉片煸炒。精彩部分是廚師左手壹團面,右手飛快地往鍋裏揪面片,壹時只見雪片紛紛。結果是桌上壹大碗白裏透紅的湯,掩映著拇指大小雪白的面片,上面是青蔥翠綠的香菜,夢幻迷離的,總讓我想起“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江南的景色,就這樣栩栩如生地演繹在大漠深處的壹碗面片裏。新疆還有炒面和拌面,面條比筷子還粗壯,豪情萬千的樣子,都是筋鬥拉面的極品。我還是最愛揪片子湯面,面片滑溜柔韌,面湯微酸,原汁原味的醇鮮雋永,回味無窮。
剛來美國時,我有壹陣租住在壹位早年移民的“老華僑”家裏,壹同分租的幾位也是我們學校的。廚房是公用的,我怕擠,做飯就總是等到晚壹點,結果跟壹位年長的訪問學者同時做晚飯。讓我驚奇不已的是,我租住的那壹兩個月,這位訪問學者每天的晚飯都是煮意大利面條,醬油和醋調味,加壹把黃豆而已,頓頓如此,他還總是吃的津津有味,儼然珍饈美食。相信他國內起碼是副教授級的,資助也決不是吃不起好壹點的夥食,他說起過出來給外國老板打工做研究壹兩年,希望給女兒不久以後出國攢費用。搬出來後我有壹次好奇地試著往意大利面裏兌了醬油和鎮江香醋,壹嘗居然是酸湯面的滋味,自有壹種美妙可口。大概也就只有面條,在成全了壹位慈父的苦心的同時,還能最大限度地提供不會厭倦的鮮美爽口滋味吧?
去年我在日本成田機場轉機,久聞日本拉面很有名,就希望在機場嘗嘗慕名已久的日本拉面。買的拉面的韌性雖然差點,叫“瀨面” 好像更名副其實,幸好我點的澆頭是深綠的海草,別具風味,看著象是獵獵舞動著藍色海灣的風,清新悅目,結果引得因為擁擠而同桌的幾位東南亞華裔大媽們眼睛發直,垂涎三尺,因為她們點的面澆頭顯然比較油膩倒胃口。我隆重推薦之余,深表同情又不禁暗自得意:面條相識可謂滿天下,知己究竟又有幾人呢?
在上海時有壹陣周末去徐家匯的地鐵商城壹家小餐館吃過橋米線。店裏生意清淡,門可羅雀,我的同伴們也都去吃肯德基什麼的,說好飯後再會合逛店,結果只有我壹個人坐在這家店堂裏。我知道即便是粉面知己,也是難得,自然不嫌寂寞。好在這家店的米線質量絲毫不打折扣,用料總是新鮮清爽,壹絲不茍。半大海碗的鮮湯在微波爐裏轉得滾燙,壹小碟嫩綠的生菜和幾片薄薄的粉紅的生魚和豬肉,壹小碗米線雪白粉嫩,壹股清新撩人的淳樸本真米粉香味,隱隱約約有萬種風情,讓人心旌搖蕩,不由自主。魚肉片在漂著油花的滾湯裏壹涮,馬上燙熟變白色,再加入生菜,最後倒入米線,就是鮮美可口的過橋米線了。我滿心希望他們生意興隆不要倒閉,可以讓我源遠流長地把過橋米線進行到底,曾經建議他們在店堂裏貼畫渲染“過橋米線” 的傳說。後來有壹陣沒去,再去時卻見店堂裏人潮洶湧,水漫金山壹樣的隊伍排到過道裏,原來改賣給附近白領的午餐盒飯了,從此不僅壹座難求,米線水準也已差了很多。我終於依依不舍地揮別,到別處去尋覓米線,繼而米粉,然後是炒米粉,久而久之,見到餐館菜單上的壹個“粉” 字就要相思泛濫。
粉面知己的生涯,難免有壹廂情願,失意失望和失落的時候。曾經欣欣然在中國城的餐館裏訂了“新加坡炒粉” ,端上來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細軟白凈的炒米線,卻是幹澀得難以下咽的油炸方便面,難免黯然神傷。不過,傷過的心就象原上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過壹陣被思念折磨得不堪憔悴的時候,見到“炒粉” 什麼的,還是會眼睛壹亮,怦然心動,寧願錯了再錯,甘心上當的。幾天前在中國城壹家門口寫著拉面餃子的餐館,看到菜單上的“肉絲炒粉”,愛戀的心又蠢蠢欲動,特意問服務員,這不是油炸方便面吧?回答說不是。我也希冀著,這“粉”不是粉絲就是拉面,畢竟門口寫著是拉面館麼。等到服務員端上來壹看,還是墊著壹盤細碎的油炸方便面,上面鋪了層青椒茭白肉絲,我心裏只有哀叫:錯錯錯!莫莫莫!難怪餐館都有“委屈死” 。原來錯愛的感覺,是氣惱,是責怪,是怨恨,。。。說不清的心痛。
可是,誰讓我是粉面知己呢。莫逆之交,即使歷盡磨難,癡心依然不改。縱然愛恨交織,恨,只是壹瞬間的,馬上就會過去,而愛入骨髓,是永遠的癡迷,無可救藥。此情綿綿無絕期。
刊登於2006年4月13日<僑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