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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枚枚:三個女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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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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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女孩子,象三顆向日葵瓜子。
沒錯,我們三個壹起長大。我們都曾經夢想過,然後生活從不同的角度擊中 了我們。
三個女孩子,在布滿電線的天空下放過風箏。在開滿梔子花的山坡上切過奶 油蛋糕。在陰郁的雨天裏圍著圍巾出去。在青春的縫隙裏側頭不經意地相望。生 活象壹本書,不停地不停地翻頁,我們自己也眼花了。
1.舒舒:早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今天又在教學樓下面碰見王沖了。他今天的樣子很特別,穿了壹件深藍色 的毛衣,看上去很打眼。高二三班那個蘇小涼肯定又會繞道到他們班門口看他了。
真是不可忍受。她是挺漂亮,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嫉妒她。我其實也是漂亮的, 要不李魏然和申明為什麼總是給我寫信,或者是找我碴,說我上課講小話。
天知道,我是喜歡王沖的。
我們的學習都壹般,但是這不妨礙我是聰明的。我總是發誓說,到高考的時 候,我再使勁沖,狠狠地學習,我就不信我考不上大學。我不喜歡我媽訓我的時 候的那個樣子!她的脾氣那麼大,我對學習也蠻脾氣大的。我其實對什麼都脾氣 蠻大的。
我就不明白為什麼烏亮那麼愛學習。昨天到她家去找她玩,這個瘋子跟我說 話的時候眼睛還看著書。想起來我們小時候壹起在大院裏爬卡車,可是她教我學 壞的。清清秀秀的壹個女孩子,偏偏喜歡在小路轉彎的地方使勁兒大叫壹聲。現 在她是毀了,光知道學習。不對,應該說是我自己毀了,都不知道學習了,心裏 整天只想著王沖。
可是這王沖朝我走過來了,並且偷偷地給我壹封信!我知道那是情書。我看 見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意味深長的壹種光澤。我也屏住呼吸看回去,我知道我的眼 睛肯定看起來象春天裏薄霧彌漫的山谷,在校園裏小心地流露淡青色的愛情。
我們屏住呼吸走過彼此站立的位置,我壹到轉彎處就開始跑。楊花柳絮正在 校園裏橫行,春天的風慢條斯理地把它們稀釋。
信只有兩行字:“舒舒,我壹直挺喜歡妳的。我們可以壹起學習壹起玩嗎? 每個禮拜三的晚上下了晚自習之後我都到河邊遊泳。沒有人知道。”
約會----我的心裏被這種秘密的喜悅占滿了。
禮拜三去學校上晚自習之前我偷偷地在襯衣裏面套上了遊泳衣。我媽非常懷 疑地看了我壹眼。去學校之前我路過胖子家的樓下,看見她在陽臺上跟她弟弟吵 架。我,胖子,烏亮是壹起長大的。除了對她們家人兇,胖子的脾氣總是很好的 。我和烏亮都是淘氣那種,有壹次過年前我們倆壹起給胖子寄了壹張明信片,上 面很不象話地寫著:“祝妳在新的壹年裏長膘嗖嗖嗖!”現在想起來我和烏亮真 是不懂事。胖子總是那麼好欺負的人。那壹會她從樓上看下來,嚷嚷說:“等等 我!”我說:“今天不行。”就趕緊跑了。我還需要時間來消化我等待愛情的焦 慮和興奮。
十點鐘的時候,我果然在河邊看見王沖了。他從水裏探出頭來,羞澀地朝我 笑笑。我心裏有壹點緊張,還是下了水。我也是很好的泳者。春天的河流還是很 冷,善於穿透和覆蓋。就好象我的另壹層陌生的冷的皮膚。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 在夜裏,跟壹個男生,在冰冷的河流裏遊泳。我們沈默地穿越了整條江,明明白 白地感覺到彼此心裏的情意。在回來上岸的時候,他大著膽拉了壹下我的手,我 趕緊甩開了。我仍然不敢相信我去遊了泳,跟他。
我回到家裏,我媽面無表情地跟我說:“妳的成績太糟了。我跟妳爸已經決 定把妳轉到老家的中學去隔離學習。”我想發作,但她是我媽呀,我忍住了。
於是就完了我的青蘋果初戀。
2。胖子:聽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火車奔馳過平原,我看見許多高粱興高采烈地在地裏長著。北方。令我措手 不及的未來。過去的壹年我學得很辛苦,高中的法語班可不是好學的。此外招收 法語專業的大學也少而又少,我的選擇面那麼窄,簡直令我絕望。我還記得炎熱 的八月裏爸爸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沈思的樣子。我開始後悔我為什麼花費了那麼 多的時間博覽群書而不是教課書。每次跟烏亮和舒舒在壹起她們倆都佩服地看著 我侃侃而談,好象兩只和藹可親的小鴿子。從意識流談到克拉克*蓋博,我強烈地 感覺到書本給我的福澤。我弟弟在房間裏胡天黑地地鬧,我也能看進去。現在好 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可是要自費。我。。。挺怕我爸爸的。他是壹個很嚴 肅的人,我開始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情。他經常責備我,而且很少笑;這會兒他又 該怎麼說我呢?他會同意我去念大學嗎?學費很貴很貴!而且要付四年。。。
“看著窗戶幹什麼?還不快去看妳借的大學課本?妳還敢不預習嗎?妳是要 累壞妳爹妳娘呀?”爹說話了。我的眼淚珠子忽然掉下來。我的爹,我的娘。我 的輾轉拋去的少女時代。
就這樣我來到了北京。大學生活象壹扇門輕輕地打開了,放進來許多新鮮涼 爽的空氣。
這個學校裏有許多日本留學生,我覺得他們好象整天忙著上飯店,談戀愛。 同班同學裏有許多有趣的人,我很快就交了壹大堆狐朋狗友。我們經常壹起喝酒 ,在冬天北京灰暗的大學街餐館裏,我們的眼睛就象深水裏的魚群那樣閃閃發亮 。但是我的成績壹直是班上的壹二名。爸爸身體不太好,但他連著兩年都申請駐 外了,那樣工資高多了。是不是因為我和弟弟的學費太重了?
那天我在食堂裏碰見了他,壹個高高大大的北方人。我們只不過說了幾句話 ,他那天晚上就來約我上自習了。我們壹起坐在燈光漂泊的教室中間,我感覺到 壹種莫名的溫暖和安全,就好象輕輕地戴上壹只手套,被棉花純樸的戀情所包圍 。我是他的女朋友了。
有壹天我問他為什麼喜歡我,他說:“妳顯得特別單純,脾氣又好,而且特 別容易同意別人。別人說什麼妳都相信,有點兒沒主意的樣子,嘿…妳…特別可 愛。”我把手放在他的臂彎裏,我們倆笑嘻嘻地看著漫天的雪花壹朵壹朵地互相 追逐,累了的時候,就無聲地、柔情萬種地化去。
我的成績好,老師們都喜歡我。教我們作文的何老師很愛和我侃大山,他看 過的名著和我旗鼓相當,當然是中文的而不是法文的。他三十多歲,很少聽他提 起他的太太,不過他的風度那麼好,他的太太肯定也是氣質很好的人!我喜歡博 學和氣質好的人。因此那天他邀我晚上去他家吃飯,我就答應了。
何老師家裏掛了許多攀援植物,有些是真的,有的是假的。吃飯的時候天慢 慢地黑了,他太太也沒回來,原來她是在天津教書呀。何老師走到墻邊兒去,嗒 的壹聲,音響響了,攀援植物上的小彩燈亮了,殘余的黑暗象壹種香氣,在高高 的屋頂那兒無聲地盤旋。
他向我伸出手來,說:“跟妳說話很有趣。來,咱們跳個舞吧!”曲子是我 喜歡的《巴比倫河》,我跳過的。我總是很聽話的,不象烏亮和舒舒;我就跟何 老師跳了。
他把我壹點點地帶向他懷裏,無聲地跳了很久;在音樂的低緩處他跟我說話 了,用了充滿磁性的聲音:“妳知道妳很柔和很招人懷想嗎?豐腴是壹種古典的 優秀品質…”慢慢地他的頭越來越低了…忽然地我覺得危險了。他要幹什麼?我 …想走了。
我有點兒驚慌地忽然坐在沙發上,拿起書包說:“我的好朋友烏亮就要來了 ,我得接她去了。何老師謝謝妳了!”我逃出門的時候,才發現天那麼冷;我急 急地朝汽車站走去,壹邊走壹邊想:我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同班同學們的,也不 知道為什麼,我還是挺同情何老師這種下作的做法的,我只是想不到他為什麼這 樣;另外,我還是想在法語作文課上得高分。
烏亮來了,笑嘻嘻的樣子。聽完我講的故事,烏亮用她明亮的眼睛直直看了 我半天,覺得還不足以表達她的驚奇,又誇張地單腳繞著我跳了三圈,然後說: “天哪媽呀!”烏亮理了個短短的頭發,壹個小時不到就跟我們宿舍的人講得火 熱。在夜裏她也跟著我和我那壹堆狐朋狗友去吃飯,把手插在她標新立異的黑棉 襖裏;她找了個土裁縫把那件棉襖的下擺滾上了土裏土氣的大紅被面兒花,袖口 上也滾了壹道,看起來倒是挺有味道,象個自制的格格。
我和烏亮壹起去看了舒舒。舒舒也在北京,而烏亮在外地。舒舒好象有點兒 躁躁的樣子。但是她的男朋友對她可好了。
烏亮玩了兩天走後,他來了。“我要畢業了。我被分配回去了。那麼遠,在 西北。我們要分開壹陣了。”他憂郁地看著我說。“妳會壹直想著我嗎?”春天 的雨絲壹線壹線地刺痛空氣,我覺得空氣抽搐了。我的高大的男朋友。他後來又 回北京兩次來看我;可是沒有人可以抗衡時間和空間的考驗;有壹種感情象雪花 壹樣因為天氣而生,又因為天氣而消融。我到現在也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就不想再 堅持了,或許他還不是我生命裏的至關重要的那壹個;或許當我們年輕的時候, 只是隨風飄,壹不小心,就愛著了。壹不小心,拉著的手就松開了。有壹天我從 圖書館回來,若有所思了壹陣,就幾乎忘記這件事了。磚石小道在夜裏有壹點滑 ,壹拐彎我就看見燈火通明的宿舍了,在那裏鼎沸的人聲象野草壹樣生長,有女 孩子在大驚小怪地尖叫了。
3。烏亮:黑白電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畢業了。去上班之前,媽媽再壹次問我:“妳確信妳不想當記者或者去期貨 公司?白得了那麼多聘用書。保險公司要妳‘到市場去鍛煉’。妳知道會有多辛 苦嗎?妳確信妳也不想去有表哥小姨照應的那兩家公司?”
我笑咪咪地地說:“媽,我不怕。誰叫我的專業就是保險呢。我要自己闖? 我有勇氣。要是人總得嘗嘗辛苦的話,我寧願把這段時間放在年輕的時候。”
我可沒想到這種鍛煉是那麼地辛苦。有半年的時間,我每天得去做"cold visiting",為公司的宏偉目標拓展業務,而各家公司已經對保險公司的從業人員 深惡痛絕。連壹個小學文化的門衛都可以奚落我們。有壹次壹個門衛惡狠狠地說 :“走吧!妳們大學生又怎麼樣?還不是滿街跑?妳學的那點東西用得上嗎?走 吧!”
我白了他壹眼,急步走開去,對自己說:“沒什麼,沒什麼。”眼淚卻不爭 氣地流下來。這是那壹天遇到的第四次冷遇。毒辣的陽光,若無其事地灼燒每壹 條街道,下午乏味得象壹盒過期餅幹。
還有壹次,我站在壹個辦公室裏,對壹個不理不睬的中年女人開說,從公司 情況到險種介紹,啪啪啪說完了,臉上的肌肉也笑硬了,她還未曾擡頭。我小心 地再問壹句:“請問您的財務經理在嗎?”“出差了。”她仍舊低著頭。“請問 他什麼時候回來啊?”
“他不回來了。”
我壹下子給她嗆得半死,“對不起。”我心情惡劣地退出了那間辦公室。
我開始厭惡我的工作。成功也無法消除我的憂郁。憂郁成了壹種習慣…我發 現我的同事們也有壹樣的情緒。有壹個三十多歲的女同事跟我說:“我每天都害 怕天亮。那種在熱帶陽光下無處可去的感覺,太無聊太可怕。”而對於許多大學 生來說,他們的困惑和煩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消除的。有壹個計算機系畢業的大 學生被派到壹個小鎮做保險單輸入,每天忙於接待隨地吐痰的客戶。四年過去了 ,她在那個民工充斥的鎮上結了婚,生了孩子。計算機?她每天操作的是壹臺黑 白終端而已,連硬盤都沒有。在基層的很多人已經習慣了處於裝孫子的心態,笑 容可掬,聲音柔和,而女孩子要經常地記得防備人。會有人教妳:客戶給妳開罐 的飲料不要喝。有壹次我的朋友看見別人趁她走開時往裏面放藥,她看見了卻只 好不動聲色,盡快離去…
我大學裏對於社會的種種幻想破滅了。工作以來我的最深刻的壹條認識就是 這是壹個關系主宰壹切的社會。人治而不是法治。關系決定了業務和人事的分配 。在關系的主宰下,壹切的資源可以被毫不在乎地浪費。沒有人關心中國社會裏 驚人的智力浪費。壹切緩慢地順利地運轉,而數不清的年輕人迅速地經歷壹種奇 怪的成熟過程。在我們的大學同學聚會上,不出半年的時間,飯桌上的主題已經 是談論自己身邊的種種黑暗現象了。貪汙,受賄,花招,看得是壹日比壹日多了 。我們偶爾在小有名氣的飯館聚會,千元以上的賬單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們有時 候仍然按照大學的習慣每個人分攤壹份,有時候會有某個男生獨個買單。我們的 工資都很高,因為我們都是重點大學金融系的畢業生,都分配在大的壟斷性金融 單位工作。但是錢就可以理所當然地銷蝕壹度激流進取的內心嗎?我們中有的人 已經發胖了,因為悠閑的科室生活;有的人瘦得走了形,因為近乎殘酷的業務壓 力。
我換了壹份工作。壓力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端疲勞和枯燥的生活。 每天見同樣的人,做同樣的事情,吃同樣的雞蛋炒火腿絲。有時候我累得幾乎在 辦公桌上睡著了,有時候壹整天忘記喝水,直到嘴唇竣裂。視力下降了,身體疲 乏。吃午餐的時候,我會思想麻木地從十壹樓的窗口望下去,看見醜陋的急裝箱 車在亂七八糟的高架橋上尖叫著急弛而過。因為我調皮,同事們都把我當小孩, 言語間關愛有加,只是工作份量重得讓我體力透支。下班的時候我偶爾從公司班 車的有色玻璃車窗望出去,看見變了顏色的天空裏仍有可辨認出形狀的雲朵在飄 ,才知道原來剛過去的這壹天天氣是多麼晴朗。有時候我到小姨家去,她好心地 想將我帶進她社交極廣的圈子,可是我經常忙到沒有時間玩。有時候我壹連兩個 月不出門,只是閱讀和聽音樂。有時候去運動。黃昏從宿舍附近健身中心回來的 時候,因為背著自己的鞋在風裏走得很快,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年輕。因而微 微地快樂。
有壹天我到公司總部去,順便走進王蓮的辦公室。這個當年天津市的優秀畢 業生從寬大的辦公桌上擡起頭來,給我看她正在蓋章的壹份文件:“xx支公司, 請從下月起核發周民同誌獨生子女補助費每月十五元整。”“我每天就復印,發 送這些。兩年了。”她說。巨大的書架在她的身後無聲地占據空間。
有些環境會讓人麻木,漸漸地,妳就會象壹棵沒有汁水的樹木,因為生活的 乏味幹燥而停止了生長。周六的時候,我不參與任何同事的麻將或者牌局,自己 用電腦看英文VCD,或者聽香港音樂臺,很晚很晚也不睡。繁忙和孤獨,有時候使 我在塵土飛揚的黃昏中落下淚來。在壹些街上民工充斥,有時候壹些人在人流裏 大膽而放肆地看著我,目光淫穢。有兩次我忍不住變得非常暴烈,等對方走到我 面前時,就氣憤而惱怒地當著他們的面往地上啐壹口,然後冒著被毆打的危險迅 速逃離。但是對於孤獨的管理卻使我有成就感。有壹天我自己去看電影,覺得很 酷。夏天的城市好象壹個無聲的旋渦在天空下生長。雲層上遊移著附近度假村向 天空打出的圓形光圈。我穿過黑暗的林蔭道,那裏三三兩兩地散立著著黑衣的妓 女,她們的近乎慘白的皮膚給我復雜的恐懼,在夜裏好象黑暗的池塘深處青蛙滑 膩而骯臟的肚皮。我到達電影院以後,發現電影還沒有開始;我就站在空曠處兩 臺車之間的黑暗裏無聲地等待。兩個路過的不懷好意的男人發現了我,故意選擇 我站立的通道穿過,故意用力地撞擊我。我驚嚇地跳出去,在黑白交織的街道上 仰臉感覺到深刻的絕望。那天的電影是<<重慶森林>>,畫面是黑白的;金城武英 俊的臉在樓群之間晃動。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就象黑白的壹場無聲電影,在世界壹 個骯臟和孤獨的角落裏漸漸變得過時。
是什麼使得現實和我的思想抵觸了呢?我想了很久。我是個在大自然裏渡過 幼年的野孩子。我真切地記得秋天裏在壹望無垠的緩坡上奔跑,好似永遠不會遇 到疆域。寬廣的天空下粉狀的陽光紛紛洋洋地彌漫。春天的時候我們扛著比我們 還高的杜鵑花樹回家。沒有葉子的紅色花樹,燃燒得嘔心瀝血,忘乎所以,聲嘶 力竭。天還沒亮的時候,媽媽就到四百米壹圈的跑道上去跑步。她回來的時候, 把小朵的血紅的野玫瑰插在墨水瓶裏,放在質地純樸的木書架上。然後我遷移到 城市接受教育順便考上名牌大學,從此見慣了被高樓切割的天空。也見慣了自私 是怎樣摧殘狹隘的人以及他人的生活。但是我的心裏總是愛戀壹種寬廣無垠的境 地。自由地呼吸。不喜歡瑣碎,齷齪,和卑微。希望自己心胸開闊,熱情充沛, 懂得愛和尊重他人。生活裏有那麼多美好的事情,使我總是微笑,並且希望可以 壹直微笑。也許這種向往使我生活得無比本真,也許它只象征了我對生活的“想 當然”。也許它將經常置我於麻煩的境地。
有壹天在漫長繁忙的工作結束之後,我在郵局的長途電話間裏哭了起來:“ 媽媽,我累。”……實在是熬不住了。忙,不學壞,不亂跟人玩。跟周圍的人不 同,累。“孩子,這是妳自己當初選擇的。妳說妳要自己闖。”我忽然緘口不言 了。我意識到我壹直煩躁不安因為我熱愛。我熱愛生命裏廣闊而博大的場景。想 要象壹株青竹子那樣辟裏啪啦地生長。如果窒息,那就再壹次起跑吧。“媽媽, 我現在這麼看:經歷過這些,我什麼辛苦和累也不怕了。”是的,環境的,和心 理上的。我也學會了如何聽從自己的內心。如何旁若無人地直接穿越生活中嘈雜 的幹擾。到海邊去。到高原上去。在那裏跳舞和眺望。壹直喜歡恩雅的歌聲。她 淡金色的聲音清澈地穿越所有的樊籬。壹直喜歡西藏。在那裏宿命以深藍色的形 式沈澱為湖。
我開始用下班後的時間和周末看英語,三個月內考完了三門出國考試,而且 考得不壞。那些日子裏時間對我來說象金子壹樣寶貴。國慶節的五天假因為可以 用來看書,使我覺得是壹種奢侈。深夜裏我倒下的時候,夜的平和與寂靜攫取了 我,我在胡小梅的電臺談心節目“夜空不寂寞”裏睡去,許多在深圳奮鬥的男孩 女孩涕淚交流的故事在電波裏傳播辛酸,而胡小梅優美柔和的言語象都市夜裏的 壹種陽光,輕輕地觸及我的夢的邊境。首先讓我們做壹個對自己溫柔的人。然後 才可以對別人溫柔,如果值得。第二天我七點鐘就起來,穿上深色的套裝,對著 鏡子塗上樸素無色的微熒光口紅,來不及吃早餐就去上班。生日的前夜,我病倒 在床上無法行走。在深夜裏我醒來,痛得忍不住低聲喊著“媽媽…”終於流下淚 來。媽媽,妳的女兒其實無比虛弱。
默默地,出國的壹切手續和費用全部辦理和繳交完畢。簽證第壹次面試就拿 到。辭職。公司經理對我很好,叫上所有的部門經理到酒家大肆請了我壹頓,而 且叫我坐上席。壹個性情甜蜜,人緣極好的職員,他親自挑來的大學生,要走了。
我在六月裏離開深圳。二十三歲的女孩走在街上,擡眼張望,表情平和。這 個城市是美麗而雜亂的,而我在這裏的生活是純凈的。它的蕪雜,以及它加在我 肩膀上的曾經的壓力,教會了我更加認真地珍惜美好的事物,關心自己,和對好 的人心存感激。
在火車開動前的半小時,我在火車站靠著巨大的水泥柱子打傳呼給所有的朋 友留言:“再見,祝妳前程似錦。”火車開動離開這個繁華的、被熱浪纏繞的城 市的時候,我的傳呼機開始不停地響,收到源源不斷的回呼。但我已經無法回機 了…車窗外溶溶的黃昏正如水降臨。那壹天有壹點兒濕悶,上午媽媽在給我收拾 行李的時候扔掉了我兩大包衣裙,有五六件還沒來得及穿過。有壹條深藍色的手 工蠟染裙子,在粗糙的土布上盛開單獨的壹豎列唐代古幣的圖形,質樸而古典, 至今令我懷念。
4。舒舒:沈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轉眼我就要大學畢業了。在教學樓下我對著我的男朋友吳與嚷嚷:“我要去 上海深圳無錫海南!”
但是他已經在北京工作壹年了。他很平靜地看著我說:“哪裏也不許去。給 我呆在北京。” “為什麼?”
“因為我曾經是、也將是妳對最好的人。”他說話的時候後邊開來壹輛摩托 ,突突的聲音又尖厲又粗暴地在我們耳邊滾過去,非常不符合我對於浪漫的要求。
我想了想,吳與的確是壹個難得的好人。有壹次我病了,在夜晚十點四十分 忽然想喝牛奶。他顧不得大雨滂沱,跑到校園外買了回來。還有壹次他在路上攔 住我,給我看他突發奇想給我買的壹雙網球鞋。我那天正好考試考砸了,怏怏地 穿上鞋走了幾步,發現鞋太緊了,忽然就勃然大怒,甩掉鞋就光著腳在水泥路上 往前走。壹個頭發又黑又順的女孩子板著臉赤著腳往前沖頭也不回……還有壹次 我們在小餐館裏吵架,我壹敲桌子站起身來就走掉了,其他人都象看猴壹樣看著 他。我以為他再也不會理我了。可是下午我自個兒在教室裏自習的時候,看見他 悄悄地從後門進來了,手裏還拿了壹盒我愛吃的薄荷糖。我剛想道歉,他已經寬 宏大度地朝我笑了。
“舒舒,妳怎麼這麼烈?”
為什麼?因為我從小就不是聽話的孩子。我有許多中學朋友都是經常曠課和 打群架的人。我覺得他們酷呆了。我們有自己的壹個圈子。我總是這群人裏最小 的壹個。出走的遊戲我也玩過兩三回,那時候覺得嚇嚇父母和某些男生很有趣。 為什麼我們要學這僵死的教育體制灌給我們的東西?為什麼鄰校的人過來找我們 的老八報仇的時候,我們不可以也打他們?群架我是經常看的,也經常給要被打 的人通風報信。有壹天我們正在上課,玻璃咣地壹聲巨響,原來有壹幫土匪壹樣 的臨校高年級學生拿著鋼管來找我們老大報仇來了。我們班的男生,除了幾個書 呆子嚇傻了之外,呼地壹聲就沖出去了。在看清楚之前,老大已經奪過壹條鋼管 ,朝對方為首的人揮過去。那人頭部出了很多血……老大被留校查看了壹年。他 們雖然不是好學生,但是比任何人都講義氣。我真的覺得他們很酷。後來在高考 之前媽媽不得不又把我接回去進行嚴密監控。我忽然意識到我最好也念念大學, 就發狂壹樣苦讀了三個月,結果考了全班第壹名。現在我雖然已經在北京讀大學 了,我仍然跟原來的酷朋友們保持聯系。
現在,吳與想用壹種質地溫和的感情把我圈在北京。可是他難道不知道我是 壹匹脾氣暴烈的小馬嗎?壹個另類現代的、高智商的邊緣型女孩。我留下來嗎? 我好象喜歡波濤動蕩的激烈生活……雖然要畢業了,我還只有二十歲呢。我是不 是該自己先到處亂闖亂看壹氣再說?
那天下午我壹直在想我為什麼不想珍惜輕易擁有的溫情。也許得來太容易… …忽然我聽見傳達室的大娘叫我接電話。我跑過去剛拿起話筒就聽見老大不疾不 徐的聲音:“舒子,我和老八老三都在北京。妳要過來吃飯嗎?我們前天來的。 ”
我沖出去打了壹輛的就到八道口去了。在壹個光線暗淡的餐館裏我看見穿著 皮衣的哥三個。我直楞楞地就問:“妳們到北京幹什麼來了?惹什麼事沒?”
老八說:“小丫頭還這麼愛管閑事。妳丫給我坐下吃飯。”於是我就看他們 吃飯。老大說:“書念得還好吧?”我說:“還成,二等獎學金。妳們這幾年都 幹什麼了?沒變成黑社會吧?沒結下什麼粱子吧?”
話音未落我忽然看見這個小餐館裏多了許多沈默的黑色影子。我是學中文的 ,讀過太多的小說。在典型的黑色小說裏,陰森的房間裏有巨大的壁爐,裏面的 火焰極度旺盛但是不放射熱量。鋼琴不彈自鳴,琴鍵高低起伏地跳躍。空氣裏有 低微的調笑,仿佛來自四面八方。那壹天的飯館裏的光線有黑暗的味道。人們的 影子,速度,和刀。我壹直懷疑那壹場關於八道口的記憶是不是幻覺。壹篇黑色 小說因為我曾經的閱讀而復活。
老大死了。他的血流在我面前的地上,好象壹種濃稠的火焰召喚著復仇。我 因為極度驚恐而說不出話來。他的仇人放過了我和老三,傷了老八。
我回到學校的時候,看見吳與在樓下耐心地等我。我忽然崩潰了,靠著壹棵 樹開始淚如雨下。
上天呵,不贏壹握的生命我就交給妳了。妳用妳明慧的眼睛辨認壹雙溫暖的 手,將我交付給它吧。我比壹只冬天的鳥兒更渴望密不透風的巢。
當吳與走近來的時候,我已經有些虛脫;沒有言語地,我的手在他手裏了。
日子無比平靜地過去,我留在北京繼續考研究生。我不愛說話了,但是愛上 了武打小說。那些租來的武打書有著不切實際的封皮,在那上面壹些水彩畫人物 象影子壹樣打鬥。虛幻又怎麼樣呢,在內文裏,或者是在夢裏他們仍然可以重復 地復仇。
有時候在夜裏我夢見小時候。那時候胖子還沒有轉學過來。我和烏亮躺在我 們單位附近的壹個建築工地的高高的磚跺上,看下午五點鐘的天空。自來水膠管 嘩嘩地放著水,水清澈無比地浸潤多孔的紅磚。我們兩個三年級的小學生壹言不 發,仰面看著湍急的流雲沖刷高空……壹種令我們睡去的漂移。巨大的泡桐樹的 葉子壹張壹張地翻動。後來烏亮寫過壹些句子描述它們:“象大戚之後平靜的臉 。”
有壹天吳與跟我說:“我們結婚吧。我們公司正好要分房子了。結了好排隊 。”我答應了他;我知道胖子和烏亮肯定會大吃壹驚:我是我們三個裏最小的壹 個,才二十二歲,結婚的理由又這麼現實。有什麼不好呢?他的手溫暖而修長。 我漸漸學會了欣賞生活中形式簡單的幸福和相濡以沫的甘甜。
我在我們的家裏閑置了幾個月,以同類考生中全國第壹名的成績考上了R大的 古典文學研究生。成了學生,我又有暑假了。我回爸媽那兒去過暑假,就聽說烏 亮也在家;她要動身去美國了。我去找她,我們談了很久很久。末了她很吃驚地 說:“舒舒,妳變平和了。”她欣賞我的這種變化。而她呢?愛憎分明,繁忙無 比,象穿上了魔鞋壹樣不停往前跑的人。生活得那麼嚴肅認真。總是難以陷入愛 情。“烏亮,妳太理智了。”她笑起來,臉上浮現壹種迷惑和驚奇。“我不知道 。”她說,“我還以為我太多幻想。我永遠渴慕未來。”
未來在轉彎處不動聲色地等待。我的朋友烏亮低聲呼喚。也許轉過去,只會 遭遇另壹座空城。人們接近她,向她招手。如果不伸手擁抱,也許命運就只能是 寂靜地燃燒。水中的篝火,猛烈而意義單薄。她知道。
5。胖子:樹欲靜而風不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從火車站走出來,雙腳踏上深圳的土地的時候,我仰頭看了看六月的太陽。 那個火球面無表情地燃燒,白白胖胖,不近人情。不管怎麼樣,我也要生存下去 ,而且要生存得很好。我想。
我畢業後的第壹份工作是翻譯。跟烏亮相反,我的工作太閑了。我住在壹個 臨海的小區裏,我的鄰居有許多二奶。她們是漂亮的,蒼白的。有時候無聊,她 們就來找我打牌。她們用兩個小時來修她們的指甲。輕蔑地談起她們的包租者。 因為深知她們也將被輕蔑地談起。有壹個叫阿敏的女人常來跟我分吃榴璉。那種 氣味奇異的水果,聞起來就象壹個女人絕望的青春的渣滓。她自己在家的時候, 就整晚整晚地看電視。塗著紅色指甲油的腳晾在光潔的地板上,空氣陳舊而寂寞 。那是回歸的前夕,電視裏的香港電視主持人肥肥穿著大裙子,也開始生動活潑 地學講普通話。我有時候聽見阿敏穿著硬塑料的拖鞋在隔壁走動,簡直使我也感 覺寂寞和無所適從。我很快地搬出了那壹片住宅區。阿敏說:“喲,煩我們了? ”她的妝畫得不錯,就是臉太白。
將近春節的時候,有壹天我接到了大學好友小宜從上海打來的電話。相隔千 裏我仍然可以感覺她的熱情。“來上海看我吧!在我們家過春節。我想死妳了。 上海好玩啊。”我壹興奮,興高采烈地說:“好!那我…不回家過節了。才幾天 的假期,不夠用啊。我爸我媽…半年沒見,不算什麼。”
於是我就去了上海。在外灘,我和小宜回頭看擁擠的城市。在蒼茫的雨裏仿 佛有命運正在發生。可是,我,沒有知覺,沒有知覺。呵,我不知道我將會後悔 壹生。
回到深圳後我就開始忙起來。很久沒往家裏打電話了。因此有壹天下午我接 到壹個長途的時候,居然沒聽出來那是媽媽的聲音。她的聲音哽咽了。“妳爸爸 不在了…肝癌查出來就已經是晚期,本來想再瞞妳壹陣再把妳叫回去,可是昨天 ,突然…”
什麼?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無法呼吸,撕心裂肺的痛楚就象幾十張刀片 ,在我的體內沿血管向心臟上溯。是我,剝奪了我自己的機會。我為什麼要去上 海!命運給我開了這麼大壹個玩笑,使我永遠無法饒恕自己。我還沒來得及為父 親做任何事情!我沒有回去見他最後壹面!
我想起上大學前父親在車站送我那壹刻。他把行李擺上行李架,微微地壹笑 。而她的女兒將窮盡壹生,為回憶感覺痛楚。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 不在。
6. 烏亮:輾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飛機飛臨底特律上空的時候,我看見湖泊和土地無邊無際地在霧裏鋪展開去 。命運的蒼茫永遠使我驚奇。這壹刻我想要伸出手去。沒有太多夢想,只是想看 看什麼將會降落。外祖母輩就開始的家族故事,長久以來使我覺得生命是壹場無 休無止的輾轉。雖然驚奇,卻已經習慣。
於是我開始了我的留學生活。那是壹個溫暖的小地方,小學校,我在那裏交 到了好幾個值得珍視的朋友,為了他(她)們我後來甚至穿越遼闊的大陸前去探望 。功課很重。日子壹天天地又變得面目相似。還好我喜歡學習,覺得很充實。在 往返學校的路上,在陽光裏我看見自己的卷曲的頭發的影子在地面上飛舞。我的 心裏無由地充滿了快樂。房屋的影子斜在綠草地上。天氣馬上要暖起來。世界上 有那麼多天然的美麗事物。有時候,稍微的可以處置自己時間的自由使我感覺生 活象壹場盛宴。
有壹天我匆忙地從電腦房出來,迎面撞上壹個人。我們微笑地互道對不起就 分開了。五分鐘以後在電梯裏我又碰見了他。他的笑容開朗,眼神專註。在三樓 金融系我走出電梯,他跟出來問我說:“我以後可以到這來找妳嗎?”我本能地 說:“不,我想這是不合適的。”然後就趕快走了。
半年之後,已將是春天了。可是仍然有雪。指尖因為冷而麻木。有壹天下午 在金融系,我忽然聽見有人非常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驚奇地轉過身去。是 他。“有好幾個月我到這兒來碰妳。可是沒有人熟悉妳的中文名字。還好我又碰 見妳了。上次在電梯碰見妳以後我選了壹門介紹中國的選修課。”
他請我去喝茶。下午的小茶館安靜平和。兩雙眼睛深深地凝望。兩個人只是 無聲地相對微笑。“Crazy about you."他安靜地說。空氣低微地湧動,溫暖而純 粹,使人覺得年輕真好。
他壹天給我打幾個電話,在課間,在清晨。有時候他來看我,帶來漂亮的信 紙,上面有他抄寫的笑話和詩。他的星座是Leo。星象書說Leo是有魅力和思想深 邃的,但因為自視太高而喜歡孤獨。就象他。以前是個橄欖球員,現在是Dean's List上的成績優異的學生。同時閱讀十本書。上速讀的培訓班。壹個月過去了, 我們偶爾會在周末去吃飯。如果打電話找不到我,他就發脾氣。有壹天在星空下 他看著我,嘆息說這就是命運。仿佛我從那個半球前來,就是為了這壹場相遇。 他英俊而健康,走起路來使人覺得陽光湧動。春天正在到來。有時候我們在陽光 下沿著安靜的小區行走曬太陽。有時候我們在圖書館裏查找如山的參考書。生活 是美好的。
壹個半月過去了,他開始邀請我去他獨居的家。他自己買了壹棟小屋,在很 遠的另外壹個區。在遭到五次借口不同的拒絕之後,有壹天在電話裏他慢慢地說 :“我多麼希望我們可以在清晨壹起醒來。握著妳的手。”在那壹刻我心裏忽然 感覺到不祥的悲哀。我知道我不會輕易隨便地給出自己。在物欲橫流的世界裏, 我好象過於固執地只想等著壹個合適的人,而不是輕率地事先嘗試。而我深深地 知道,這不是美國的愛情運作方式。他們無法理解壹個東方女子對於違背傳統的 畏懼心。並不是特別高尚,大概是因為膽小。而且我對於他的長久的忠誠並沒有 信心。隱隱地害怕自己只是他許多遊戲中的壹個章節。雖然他提醒了我自己是那 麼地渴望被愛護。這個固執的女孩子,安靜絕望地微笑,總是難以愛上誰。這個 男孩子有那樣多傷害人的歷史。我早晚將告訴他我所執意附著的價值系統,然後 我們必將決裂。在春天的末尾,悲哀已經橫生。
有壹天他從圖書館不由分說直接把我帶回了他的家。他給我做飯,為此割破 了手指。然後我們去租壹個電影來看。泰坦尼克,放大古舊的海和聲音。十二點 半看完的時候,我跟他說我得回家,我從不在別人家過夜。聽完我的冠以“文化 差異"的解釋,他的吃驚和迷惑是顯而易見的。“我保證我不會碰妳。”他淡藍色 的眼睛霧藹漸起。我幾乎有壹刻動搖和願意相信他,可是我知道事情經常會不由 人控制,如果妳給予了機會。而我知道我將永遠後悔。我拿起黑色的呢子衣搖頭 ,看見他沈默地拿起車鑰匙,心裏感覺感激的同時忽然感覺疼痛。在回去的路上 ,我看見深灰色的道路漠漠地向後飛快地倒退。我的心裏壹凜,將手從他肩上拿 開。他忽然看也不看我地說:“Dome a favor,把手放回我肩上。”這句話擊中 我,連同我側頭壹望看見的他的英俊側影。路邊的樹林沈默不語,我禁不住問自 己為什麼總是甘願做壹個孤獨的人。難道就這樣走開。我知道將隨之而來的漫長 的安靜歲月。那是因為自己選擇如此。在夜裏,心裏升起絕望的霧靄。我是那麼 孤獨。
我們都非常理智,彼此慢慢地疏遠了。有壹天他把我邀請去他父母家過復活 節。在午飯的間隙我聽見他跟壹個客人在另外壹間房的對話。那時他們家的壹個 世交,據說是個成功的商人和百萬富翁。“I am in love with someone from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他征詢地說。那個老人慢慢地,然而咬字清晰 地說:“那妳們未來相處將會非常艱難。”
橫亙兩個月的故事迅速地結束了。他有時候還會打電話過來,只是使我們彼 此更感覺無奈。他說他無法征服自己的身體感覺到的壓力。而我不信任我們之間 有什麼長久的未來。誰也不會妥協。他永遠不知道,在說再見的那個下午,我的 心裏是多麼空曠,仿佛被自己擊倒。多麼地無奈。我想要象候鳥壹樣離開。我壹 直就想離開。在生命裏我們不斷地尋找仿佛羚羊尋找著水源。女孩子的心裏柔弱 地盼望著壹份依靠而且期望天長地久,不想浪費情意。在真正的命運啟動之前, 選擇不斷的躲避和離開。可是怎麼才能離開!我早已經明白了人是沒有翅膀的。
因此當我在壹個晚霞滿天的黃昏,收到壹份壹個全美基金會寄給我的獲獎證 書的時候,不由在驚喜和驚異中推開玻璃門,走到深綠色的草地上。這意味著我 可以轉學或工作了。我在草地上坐下來,仰望著高遠的天空,不自覺地雙手合十 。因為,我深深地覺得,人太渺小了。我只是水裏的壹片葉子,不知覺地被命運 的手撥動。而當生活向我俯下身來,賜予我什麼的時候,我心裏同時體會到蒼茫 和感激。在那壹天的黃昏,壹個女孩子靜靜地獨自坐在風裏直到天很黑。她久久 地望著她將要離去的城市。生活的巨大的轉折讓她目不暇接。
於是三個月之後,我轉學到了壹個遙遠的地方。努力地學習,知識使我感覺 快樂。有壹天有壹個朋友過來旅行,讓我去看他。在湖邊上我們壹起看著白色的 浪細細地翻卷。他的手就很自然地圈上來。他是壹個曾對我說過“嫁給我不會錯 ”的人。他說他會給我辦這辦那。我壹把把他的手拂下去。他很慍怒地說:“妳 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妳應當適應美國主流社會。”事實證明他是壹個過於解風情 的人。在他的旅館房間裏他試圖把我扔到床上。我在頭部接觸床的那壹剎那忽然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咬了他壹口,打開門沖到走廊上。後來他告訴我他知道我的 電話號碼因為他hack我的email帳戶;他認為我很傻因為他已經清楚地向我列出了 要是嫁了他,他可以提供的種種巨大好處,而他看見我仍然只是壹笑了事。可是 並不是所有女孩子的青春都是商品。他以為他是什麼人?我想要對得起自己,只 願意為我自己盛開。低聲而安靜地展開花瓣。然而我深深地感覺累。壹個人的春 天好似沒有盡頭。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淚水流下來。在深圳和美國,太多的事情使我的心裏充滿 困惑。那天夜裏我撥通了家裏的電話。媽媽的聲音溫暖平和。“媽媽,是不是我 錯了,是我的想法不正常,而不是其他人的想法不正常。”她很著急地說:“不 ,孩子,不要這麼想。”
冬天到來的時候我去了波斯頓。在那裏我有幾個好朋友,其中有壹直待我象 女兒壹樣的比爾,我以前的教授。“來跟我們壹起過聖誕節。”他不庸置疑地說 ,“機票已經給妳買好了。”七十歲的比爾慈眉善目。他和他溫柔美麗的中國太 太制定了壹個十天計劃帶我到處玩。在波斯頓的最後壹天比爾帶著我在巨大的市 內公園行走。粗大的橡樹向天空張開它的落了葉的手臂。北方金色的陽光象壹匹 壹匹的瀑布使我感覺流暢的溫暖。有時候比爾走著走著就唱起古老的歌謠來。我 很久以來已經粗糙麻木的心忽然感覺到暖和的松動。壹直地讀書和漂泊。也許我 從未停止過夢想,但當我執行我的夢想的時候,才知道它是多麼地令人疲倦。而 我的親人壹樣的朋友們伸出手來,使我感覺到無聲的溫暖。只要妳四處觀看,妳 就會克服眼睛的疲倦。而對於心裏的疲倦,妳要自己負責。這個世界,畢竟是明 亮的。
在波斯頓我還見到了佳衣和谷地。他們倆都是出色的人。佳衣獨立特行,非 常適當地藐視應該藐視的東西。谷地是壹個同樣有性格的人。“烏亮,要相信生 活裏美好的東西。有許多美好的事情是值得信仰的。美國生活雖然瘋狂混亂,許 多人心態稍微扭曲,但是妳自己要選擇balanced的,和decent的生活。只要妳想 ,就可以做到。”我笑起來,因為這些可愛的朋友使我對世界充滿信心。因為我 知道有壹群嚴肅認真的人,生活得無比本真而有競爭力,而且快樂。我跟他們在 心裏如此親近,使我絲毫不感覺寒冷。而我自己所得到的東西,已經使我覺得世 界是公平的。
然而誰也無法完全地預見未來。世界是如此地雜亂迷離。象光穿越隧道,船 穿越水域,我和我的朋友們只是壹徑前去。在亂雲飛舞的路途上,因為感覺弱小 ,而低聲地祈禱。因為感覺強大,而安靜地微笑。有什麼是確定的呢。我不斷地 祈禱生活裏有更多的暖色調。女孩子只經得起亞寒帶的氣候。還有什麼在等待著 漂泊的人。我躊躇著自己也無法回答。斂了眼睛,安靜地穿過人生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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