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分子的救災責任 ———質疑監督政府
茉莉
從中國在共產黨統治下五十多年的經歷來看,不管是大洪水、大旱災還是大地震,每壹次自然災難,都給壟斷國家資源的專制政府,獲得成功扮演“救命恩人”的機會,給這個權力來源缺乏合法性的政權,增加了合法性。面對這場慘絕人寰的四川地震,知識分子能夠做的,主要是質疑、監督政府的救災行為,並對地震中發生的問題進行思考,以爭取制度上的改變。
◎ 選擇性新聞開放的真正原因
在當前的四川震災中,中共放松了以往嚴厲的新聞管制,還給人民壹些本應享有的知情權,並開放了外國救援。這些做法,獲得了海內外輿論的普遍肯定,人們希望政府從此更為開放,使中國人獲得更多的自由。
壹般認為,這次中共對境內外媒體開放采訪,是由於西藏騷亂後中共趕走外國記者,受到國內外輿論的嚴厲譴責,因此這次吸取教訓變得聰明起來。如果這種看法能夠成立,說明海內外的批評是有效的。
但筆者不敢這麼樂觀。西藏至今仍是壹個禁忌,目前海外記者仍然不能自由踏足藏區采訪藏民。再看看壹些被監禁的維權人士,如胡佳、郭飛雄等,他們並未因為國際社會的批評而獲得自由。因此,這次選擇性的新聞開放,說明海內外批評的作用是很有限的。
那麼,中共為什麼在報道震災方面解除了新聞管制?在筆者看來,真正的原因在以下幾點:
第壹,自然災難不同於“人為災難”。西藏騷亂是政府嚴厲鎮壓弱小民族的結果,壓制維權人士是政治迫害,造成這些人為的禍害,中共是絕不手軟的。而地震卻是自然現象,是人類共同的災難,因此當今中國政府不再像唐山地震時那樣愚蠢,他們已經不怕將自然災情公之於眾。
第二,中國不同於緬甸的地方在於:中國的對外開放已經三十年了,而緬甸至今仍然閉關鎖國。在這幾十年裏,外國和港臺的資本進入使中國受益巨大,令中共當局嘗到了經濟開放的甜頭,高幹子弟因此大發其財。因此,在緬甸軍政府阻擾外國入境救災時,中國政府會歡迎海外捐款和援助。 第三,這次巨大的震災牽涉千家萬戶的安全。現代通信工具的廣泛應用,使二億多中國網民能在第壹時間通報災情。即使統治者想要像唐山大地震那樣封鎖消息,或者刪除網上的負面消息,也已經不太行得通了。此外,為了辦好奧運,中國政府有必要在全世界面前改變鎮壓人民的惡劣形象。
◎ 沒制度保障新聞開放曇花壹現
筆者曾經在薩斯抗災期間認識到,即使是壹個不是民選的專制政府,在巨大災難發生時,也會在某種程度上與人民的利益相壹致。無助的災民別無選擇,只能寄望於這個他們平時不信任的政府,因為只有這個掌控壹切的全權政府,才有能力有資源組織調動救援力量。 因為救災,政府自然收獲到人民的感激之情。但壹些過分的歌功頌德充斥官方媒體,其肉麻程度,可比文革時期那些對“偉大領袖”和“人民的好總理”的吹捧。中國官方媒體遵命把握輿論導向,禦用文人竭力為領導人塑造“愛民”形象。
還有人很有興致地大談“多難興邦”,大談什麼“地震激發了中國的潛力”。他們似乎認為,地震是壹件多多益善的好事,用這麼多人的生命去促進國人的“團結”,提升中國作為大國的“自信”,都是值得的。這些罔顧百姓性命的言論令人惡心。
就在這種歌頌政府、表揚領袖的歡樂“主旋律”中,人們似乎忘記了,由於中國政府最初拒絕國外專業救援人員入境,耽誤救人時機,令許多災民在黃金72小時過去之後默默死去。目前還有壹些救助未至的地方,尤其是農村。許多災民仍在挨餓受凍、受傷生病,並面對洪水、瘟疫和核泄漏等更多災難的威脅。
人們似乎忘記了,救災是政府的基本職能。政府官員包括參與救災的軍人,都是人民納稅養活的,他們理應迅速有效地救災,就如醫生理應盡職治病救人。當政府及其軍隊索取人民過多的贊美,硬要把自己塑造為“最可愛的人”時,他們是從根本上顛倒了主仆關系。
2004年南亞發生海嘯,當時有二萬名瑞典人在南亞度假,後來五百四十三人罹難。瑞典民間不依不饒追究政府拖延救援時間的責任,媒體的批評氣勢洶洶,首相和大臣們只能老老實實道歉認錯。美國在遭受“卡特裏娜”颶風之災時,人民對布什總統的嚴厲批評也鋪天蓋地。
瑞典和美國都是民主國家,他們國家的民主制度保障媒體可以行使“第四權”,監督和批評政府,沒有納稅人會對政府的本職工作感恩戴德。因此,政府官員不能只流眼淚或發表豪言壯語去“感動人心”,而是要具體有效地組織救災。
而中國則不然,目前稍微寬松壹點的新聞自由,並無國家機制作為保障。壹旦統治者覺得對自己不利,他們便隨時可以中斷和倒退,這就只是壹次偶然的言論放風,新聞開放只是曇花壹現。
◎ 知識分子是質疑者不是贊美者
如果中國不能就此走向民主制度的建設,那麼,無數災民的鮮血和死亡、失去親人的錐心痛苦、無家可歸的困境,以及由此喚醒的全民族的關懷,全社會的同情,都只會化為壹片歌頌領袖贊美軍人的“主旋律”。這樣“感動人心”過後,中國式的悲劇就會重演:令百姓遭殃的災難,會再壹次被統治者利用來為自己加分。
要使國人在地震時所喚起的良知、愛心和團結精神,成為壹種恒久的力量,轉化成對公民權利的保障,這就需要特立獨行的知識分子,以質疑和批評的言說,推動社會制度性的進步。 薩義德認為,“知識分子”是對權威進行質疑的人。在民族存亡的緊要關頭,知識分子為了確保社群生存的所作所為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但忠於團體的生存之戰,並不能因而使得知識分子失去其批判意識或減低批判意識的必要性。
為什麼在國難當頭時,獨立知識分子仍然要保持自己的批判意識呢?這是因為,知識分子要站在弱勢者壹邊,為民喉舌。作為公理正義及弱勢者和受迫害者的代表,他們要時時保持警覺,不讓強權者以似是而非的陳詞濫調誤導人民。他們要以言詞的力量,鼓勵人民爭取自己的權利,對抗權勢者的腐敗和無能。
盡管獨立知識分子並不是故意要和政府作對,但在政府和弱勢者的利益不壹致時,為了維護弱者利益,他們就不可避免地要質疑、批評權勢者。而且這種批評不但要及時,而且要高聲大聲。只有足夠大的聲音,才能在呆板而堅固的社會結構中,開拓出壹點自由空間。
《唐山大地震》作者錢鋼就不屑參與“主旋律”的合唱,他發表意見說:“壹切大話空言、華而不實的積習、對上負責的表面文章、為電視鏡頭準備的表演,此時,請統統走開!科學,專業,這是苦難中同胞的生之希望。”
◎ 追究政府瀆職建設法制
在巨大天災面前,不占有權力和資源的獨立知識分子,除了捐款之外,所能做的並不多。但救災的重任,卻不能都系在政府官員有限的良心之上。政府的救災行為不能沒有監督,沒有監督的救災勢必有損弱勢者的利益。
即使在民主國家,好政府也是被輿論教訓出來的。前面提到三年前的泰國海嘯,瑞典政府在壹片炮轟聲中,努力救災將功補過。這樁公案後來沒完沒了。從媒體的調查報道揭發開始,到後來成立“海嘯災難調查委員會”,追究政府工作人員的失職責任。前任首相佩爾松最信任的顧問丹尼斯被控誤導調查,不得不引咎辭職。
這壹次四川震災,中國政府在各方面都有瀆職的嫌疑。例如,據中國地球物理學會顧問陳壹文說,有專家曾明確預報汶川地震但遭到壓制,“中國地震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最讓世人憤怒的是,地震摧毀了幾千間中小學校舍,上萬名學生慘死。那麼多由各地政府主持修建的學校,成為坑害稚嫩孩子的“豆腐渣工程”,
中國《刑法》第九章所規定的瀆職罪,是指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在履行職務或者行使職權的過程中,濫用職權或者玩忽職守,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損失或情節嚴重的行為。刑法第138條規定了教育設施重大安全事故罪,規定“明知校舍或者教育教學設施有危險,而不采取措施或者不及時報告,致使發生重大傷亡事故的,對直接責任人員”要給刑事處罰。
在發生這樣的慘禍之後,人命和鮮血應將“問責”推上政治議程。如果中國政府真的“以人為本”,那麼應該能按照自己的法律,在災難過後進行廣泛的調查和問責。如果官員失職的責任不予追究,那麼政府執政的道義基礎何在?但願這場天災人禍,能夠促使中國社會走向法制制度建設之途。
原載香港《爭鳴》雜誌2008年6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