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治臺灣歷史看新疆暴亂
茉莉
以暴力反抗異族統治,釀成血光之災,古今中外的歷史上並不鮮見。自1745年清軍橫掃新疆,開始互相仇殺,兩百多年間,國家暴力和民間暴力事件不斷。今年7月5日在烏魯木齊發生的“打遊擊”式的城市暴亂,是壹場令人驚心動魄的流血悲劇。
不少識者因此檢討中國的族群關系和民族政策問題,其觀點有不少可取之處。但在筆者看來,維漢兩族並沒有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最根本的癥結,還是壹個民族尊嚴和民族自治的問題。不管代表大漢族的中國政府給予維吾爾族人多少具體的優惠政策,都不能安撫壹個民族的深切之痛——自治權利的損失。在自己的土地上被他人任意主宰,不能維護自己的權益,這是維族人要浴血反抗的根本原因。
使用武力可以暫時壓服不肯馴服的弱勢民族,卻會留下更大的後患。要想獲得真正的穩定,還得另謀良策。去年筆者在臺灣旅行訪友時,發現了壹個很有意思的歷史現象,即日本統治臺灣時曾壹度創造了和平安寧。這個例子可能令中國人不太愉快,但可以給中國維漢民族沖突的解決提供壹點借鑒。
1895年,清廷將臺灣割讓給日本,在臺灣人民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抗日運動紗誦似稹H歡ㄍ宓奈渥翺谷趙碩懷中碩輳?915年的西來庵事件後基本熄滅。當時臺灣人放棄用武力抵抗異族統治,其中壹個原因是,他們已經成了被祖國母親拋棄的“亞細亞孤兒”,孤懸海上,無處可以投奔。
然而更重要的原因卻是,此時日本本土已經開始民主化進程,這個進程也影響到殖民地臺灣,使臺灣知識分子有了合法抗爭的機會。於是,臺灣人放棄暴力,開展了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爭取自己的政治權利,殖民地的民主化壹度出現曙光。
◎ 議員半數民選,日本釋放自治權
在上個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之間,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初期,日本出現了歷史上第壹個民主政治時期——“大正民主”。這個時期由原敬內閣主導,以“政黨內閣、普遍選舉、特權的限制”為特征。日本國內充滿了比較自由的社會氣氛,壹些知識分子也開始關註殖民地臺灣的不公平處境。
受民主思潮的影響和鼓舞,旅日的臺灣知識分子組織了“新民會”,推動臺灣的政治改革。其行動之壹是要求撤銷“六三法”,取消該法賦予臺灣總督的立法特權,要求在臺灣適用日本本地法律。這即是說,原來被視為此等公民的臺灣人,要求平等享受日本的國民待遇。“新民會”的另壹個重要主張是,要求日本帝國議會同意臺灣人設置自己的議會。由此釀成了壹個“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該請願運動持續了14年。
就在旅日臺灣人壹次又壹次發起請願時,臺灣島內的社團運動也空前活躍。其中有蔣渭水等人倡導的“臺灣文化協會”,以展開文化啟蒙為宗旨,提出了“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等反抗殖民統治的口號。其他具有代表性的政治團體有“臺灣農民組合”、“臺灣民眾黨”、“臺灣工友總聯盟”、“臺灣共產黨”和“臺灣地方自治聯盟”等。
由於各種社會運動的抗爭,日本殖民當局不能不考慮臺灣人的自治要求。為緩和臺灣人的情緒,日本人於1935年修改制度法規,公布《臺灣地方自治制度改正》。新法規定,臺灣的州會、市會議員和街莊協議員,均由全部官選改為半數民選。這是臺灣歷史上第壹次經由民選方式產生議員,雖然尚屬不完全的自治,但畢竟有了壹個開端。可惜後來日本結束了“大正民主時代”,走向萬劫不復的軍國主義,臺灣漸進改良的議會道路也因此中斷。
比較起來,當今占領新疆統治維吾爾族人的中共當局,從未考慮過維族人的自治要求,從未在新疆進行過民主選舉,也從未允許各種自由的政治團體為自己的權益發聲。這樣壹味以強權壓迫異族的結果是,把維漢兩族人民推向仇殺的血海之中。
◎ 從吳鳳神話看日本人懷柔治臺
日本人治臺的懷柔感化政策,在他們宣揚的“吳鳳神話”裏體現得比較充分。吳鳳是壹位傳奇性的人物,不管是大清帝國,還是日本殖民當局,甚至光復臺灣的國民黨政權,都壹致把吳鳳定位為“寬大慈愛、自我犧牲”的典型化身。自1935年後臺灣的小學國語讀本裏,都有吳鳳殺身成仁的故事。
該故事的大致梗概是:清朝康熙年間的漢人吳鳳,被派到阿裏山當通事。為了杜絕當地鄒族人獵取人頭祭神的惡俗,吳鳳身穿紅衣紅帽讓鄒族人獵頭。當鄒族人發現這次被殺的人竟然是他們平日最敬愛的吳鳳時,大為懊悔,被吳鳳殺身成仁的偉大人格所感動,從此不再獵取人頭。
在日治時代,日本學者在臺灣詳細考察這段歷史之後,編寫了《殺身成仁通事吳鳳》壹書,對吳鳳化番的事跡進行了藝術加工。殖民當局蓋起了吳鳳廟,由總督親自主祭,頒發匾額,還把該故事編成歌舞劇、拍成電影。如此隆重地宣揚壹個清朝漢族官員的英雄業績,日本人顯然是別有所圖。他們特意呈現出文明和野蠻的對立,將殖民當局的“理蕃政策”正當化。這是日本在對臺灣進行政治壓迫和經濟剝削的同時,為了鞏固其統治,所實行的柔性的文化教化活動。
不管日本人構築神話的動機如何,其手法還算高明。壹方面,他們以清朝的官員吳鳳做榜樣,教育自己的官吏對臺灣土著要寬大仁慈;另壹方面,他們向臺灣人顯示,日本也弘揚中國的聖人之道,這樣就給殖民統治塗上了壹層友善的色彩。同時,日本人撰寫的吳鳳傳記,還批判清朝官員擅離職守,不負責任,貪汙受賄,縱容奸人,治民無方,治番無策等劣跡,這就巧妙地告訴臺灣人,他們日本人的管治要比前朝更清廉更有效。
◎ “王胡子”神話和庫爾班大叔
壹個社會流傳什麼神話,多少會反映其現實的壹面。在中共治疆六十年間,流傳下來的壹個最恐怖的傳說,即著名的“王胡子”神話。“王胡子”是共軍將領王震的外號。1949年,兇狠的王震率領十萬官兵進軍新疆,殺人如麻。他甚至用大炮轟平維族村莊,大批維族人慘死。後來新疆人用王震的外號來嚇唬哭鬧的小孩,每當小孩子哭鬧,大人就嚇唬說:”王胡子來了!”於是小孩害怕了,立刻停止哭泣。
據中共的歷史資料,王震在新疆大開殺戒,殺得連中共中央西北局的習仲勛也看不下去。習仲勛要求王震立即停止牧區“鎮反”,王震不服,還發生過嚴重的爭論。後來王震離開新疆,直到晚年,他對自己的殺人罪孽仍然毫無悔過之心。
“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北宋嶽飛的《滿江紅》中的“胡虜”和“匈奴”,都包括維吾爾族。這種殺戮異族的豪情壯誌,幾百年來激勵著壹代又壹代漢族將領。受王震崇拜的晚清名將左宗棠在率兵入疆時,也曾有“左屠夫”之稱。在“精忠報國”的口號之下,毫無人道的殺戮被視為英勇的愛國行為。比較起來,日本人在臺灣宣揚仁慈的吳鳳,即便被視為偽善,也比中國漢族的這類殺戮神話少壹點血腥。
關於維吾爾族的壹個喜劇性的神話,是“庫爾班大叔見到毛主席”的故事。1958年,新疆和田的壹個農民庫爾班·吐魯木,在北京中南海受到毛澤東的接見。後來這個故事被加工成神話,在國畫大師黃胄的畫筆下,這位維族老漢騎著毛驢,彈著冬不拉,唱著贊歌,迎著朝陽向東方走去。就在中共大肆宣揚庫爾班大叔北京朝聖的幸福之時,新疆發生了令人震驚的“伊犁事件”(1962年),維族人民因饑荒而抗議,因抗議而遭到屠殺,幾十萬人悲憤逃亡他鄉。
◎ 為了獨裁堵死和平解決途徑
從上述各種不同的神話,可窺見新疆問題的極端復雜性。它既有壹部歷史的血淚帳,也有維漢兩族的現實沖突,更關鍵的是壹個社會制度問題。如果不變革現行的壹黨專制制度,只空談族群和解,以為調整壹下民族政策就可以解決麻煩,那就把這個問題簡單化了。當今中共不願放棄專制實行民主,只想通過給予維族人優惠和財政補貼的辦法,來和維族人做政治交換,讓他們接受現存的專制制度。這次烏魯木齊的流血悲劇表明,這種交換已經行不通了。

半個世紀以來,五十多萬維吾爾人被迫逃往他鄉,頑固的中共當局拒不理睬他們的政治訴求。1998年,筆者曾采訪歐洲“東土耳其斯坦聯盟”主席艾爾肯先生,新疆維族流亡者中主張“和平非暴力”的代表。當時艾爾肯想要在流亡維吾爾人中建立壹個議會,其訴求類似八十年前日治時期臺灣人的民主自治主張。
艾爾肯先生至今未能回到家鄉新疆去建立議會,而在北京致力於民族和解、反分裂反暴力的維吾爾學者伊力哈木·土赫提最近被拘押。看來,為了保住壹黨獨裁,中共寧願堵死壹切和平理性解決新疆問題的途徑,就連當初日本帝國給予臺灣人的部分自治權,也不準備給予維族人。那麼,當年嚇得小孩不敢哭的“王胡子神話”,還會在今日被軍管起來的新疆,以新的版本繼續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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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香港《爭鳴》雜誌2009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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