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人生的河流悠長寬廣
——賀司馬璐先生九十壽辰
茉莉
妳是發源於江蘇海安的壹股清泉,頂著命運的重壓,孤獨地穿過亂石崗,沖破險阻流奔遠方。
在蘇北平原上,妳和眾多的溪流結伴而行。妳們求真理求知識,如饑似渴,向往著紅色的理想。
當妳變成了壹條小河,妳憧憬著延安的寶塔山。八百裏路程妳奮勇前往,延水河畔的歌聲嘹亮高亢。然而,那紅旗獵獵,染著鮮血和糞便,冠冕堂皇的旗幟下,有著數不清的汙穢骯臟。
無法忍受汙濁的妳,勇敢投奔自由,輾轉流向香江。香江匯聚天下英傑,妳閱盡風光無限。那是妳最喧嘩最洶湧的階段,妳掀起了反專制的波濤,發出了時代的聲響。
當妳成了壹條大河,妳又穿越半個地球,匯入遼闊的美利堅。那裏的風情旖旎,妳遇上曾是青梅竹馬的伴侶。妳們淺唱低吟,琴瑟和諧,攜手流淌。
人生終將歸於寂寞,河流終將註入海洋。當戈揚大姐嘎然終止她的琴弦,妳吟誦著懷念的詩篇,獨自面對漫漫前程。
這是最單純最寧靜的時刻,妳回歸簡樸無華。擺脫了世俗的羈絆,不再有驚濤駭浪,妳平靜地奏著小夜曲,在美麗的夕陽下穿過田野樹林。妳的河床更為寬廣,兩岸的風景分外明亮。
妳已經世事洞明,人生沒有什麼事值得憂慮,長壽的果實是智慧。妳終身以學習為樂,這種幸福真實而綿長。
此時此刻,我為妳祝福,也為妳慶幸——妳人生的河流悠長寬廣。
2009年8月20日--------------------------
附舊文:
獻給昔日友人的哀歌——讀司馬璐回憶錄
茉莉
司馬璐先生和我父親同歲,都是坐八望九的老人了,但他們卻走過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五十多年前,作為中央政治大學的學生,我父親在臺灣實習了壹段時間,當時陳誠的國民黨省政府人手不夠,希望他留臺工作,被他以“父母在不遠遊”的理由拒絕了。大陸即將變色前夕,我父親回到家鄉湖南。而後幾十年,戴著內控的“歷史反革命”帽子,為了壹大家子的生存,他在政治高壓下戰栗地生活。 身為私生子,司馬璐先生說他的人生第壹幕是個悲劇。但是,正因為他孤身壹人,無牽無掛,才能在共產黨開始統治中國的時候,捷足先跑,跑出國門,在香港開創壹番事業,成為著名的中共黨史專家。人們常說,經歷是最寶貴的財富,和我的父親那被壓抑的卑微壹生相比,司馬璐先生具有傳奇性的有為人生,的確是非常的富有和精彩。
溫情懷念昔日同路人
曾經像賈寶玉壹樣,在延安圖書館置身於“女兒國”,年輕的司馬璐,因而成為壹些高幹眼中的“假想情敵”,以致陷入冤獄,遭到刑求。而後,他看透中共本質,自動脫黨。作為“過來人”,今天已經垂垂已老的司馬璐,撰寫了這本研究中共早年歷史的著作 ——《中共歷史的見證》,以豐富的第壹手資料,披露了大量中共黨內生活的細節,揭露了中共從建黨起就開始黨內政治鬥爭的歷史真相。 在該書的引言中,司馬璐先生寫道:“我這壹生中,壹個特別的經歷是,我可能是見過當代中國政治人物最多的人。”這位接觸過的國共兩黨上層人物,以及中國各黨派的知名人士,多得令人驚訝。因此有人認為,司馬璐這本書的價值,主要還是他作為壹個黨史研究者對毛澤東、張國燾、周恩來、劉少奇、王明等大人物的分析。 但此書更打動我的,卻是司馬璐對壹些早期共產黨人的懷念,他說:“我這個人的壹生,有壹種無可救藥的小資產階級感情,對於往日的朋友和同誌,無論已逝的,活著的,我總是懷念著。” 懷著戀舊的溫情,司馬璐先生對昔日的同路人進行了人性化的描寫。無論對共產黨這個專制政權持多麼強烈的否定態度,我們也不能不承認,作為個人,早期的壹些共產黨人是相當優秀的。忠實地描寫他們,把他們從“英雄”或者“共匪”的標簽下,還原為有血有肉、真實的個人,是這本書不可忽略的價值所在。 在司馬璐筆下,能講壹口好俄文的滕代遠,為人謙虛,謹慎,細心;哲學家任白戈為人隨和,是個忠厚長者。喜歡擺龍門陣,還會做點泡菜給年輕人嘗嘗;參加過長征的紅小鬼胡耀邦熱情活潑;女生大隊長張琴秋堅強勇敢,後來在文革中跳樓自殺;被周恩來稱為“紅軍的眼睛”,主管軍事情報的曾希聖卻是“老虎脾氣,菩薩心腸”;儀表瀟灑的才子潘漢年,是給予司馬璐最多關懷的共產黨人,他甚至操心司馬璐咳嗽痰多的問題。……。 此外,還有在八十五歲之際,與司馬璐先生結成美好姻緣的的戈揚大姐,原《新觀察》主編、大陸著名自由派知識份子。戈揚在抗戰時直接為周恩來工作,在重慶遇上青梅竹馬的老鄉司馬璐。戈揚像其他左派朋友壹樣,擔心居無定所的司馬璐營養不夠,常常把他帶進小館子裏“補壹補”身子。 在司馬璐的回憶裏,值得他深情懷念的共產黨人還有不少,他們有的態度和藹,親切助人,有的執著地忠誠於理念,工作勤奮,克盡職守。司馬璐先生感慨地說:“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青年,的確有理想,有熱情,有獻身的精神,品質高貴,我對他們深表敬意。” 正因為如此,當司馬璐先生在香港觀察和研究中共歷史的變遷時,就不得不面對壹個痛苦的問題:“為什麼我在延安時認為最好的領導,也是我壹生中最早進入文化工作的引路者,壹個個都逃不出挨整!是我命運中的不幸,影響了他們嗎?還是共產黨制度的本身,整人或被整是必然的嗎?”
考察歷史事件背後的因素
對於歷史傳記,英國著名史學家湯因比說過:不僅要寫出組成歷史的壹連串歷史事件,更重要的是寫出形成這些歷史事件的歷史因素。當我們考察形成中共歷史事件的因素時,壹個長期令人們不解的問題就產生了:既然早期共產黨內有那麼多優秀人士,為什麼他們不但沒能改變這個黨走向獨裁的命運,反而被這個黨吞噬了? 對於這個問題,司馬璐先生想到的答案是“共產黨制度本身的問題”。如果我們繼續追問:制度是人制訂的,為什麼那麼多具有優秀品質的早期共產黨人,卻沒能創造壹個更為人性的制度?這就涉及到許多復雜而深刻的問題了。 首先是理論的力量。當那些早期共產黨人接受共產主義理論時,他們真誠地相信,這個主義將掃除壹切私有制的罪惡,給他們帶來壹個嶄新的世界。於是,這批理想主義者毅然投身其中。在司馬璐的書中,延安革命青年吃著小米飯、南瓜湯,甘之如飴。他們夜以繼日地勞動學習,如癡如醉地攻讀馬克思主義理論,在組織上需要時,壹批又壹批地奔赴前線流血獻身。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個對早期共產黨人有著極大吸引力的主義,實際上是壹套缺乏民主、宣傳暴力的理念。當掌權者把這壹套理念,灌輸到追求生命意義的年輕人心裏,於是就造就了二十世紀最殘酷的暴君和人間地獄。 其次是組織的力量。哈維爾在曾經指出,專制“代表壹種企圖,以少數冒充唯壹科學真理的命題為基礎,按照單壹的模式去組織全部生活,使之服從中央計劃,並受中央控制”。司馬璐的親身經歷告訴我們,作為壹個組織,共產黨對個人具有何等可怕的控制力。 在延安中共中央組織部,負責接待的高文華,就給司馬璐上了壹堂這樣的訓話課:“斯大林同誌說:‘我們共產黨員是特種材料做成的。’布爾什維克應該到壹切最困難、最艱苦、最危險的崗位上去工作。壹個共產黨員,在入黨以後,就像木料壹樣的交給黨,黨今天需要把這塊木料做成椅子就做椅子,黨明天需要把這塊木料做成桌子就做桌子。當黨需要建築大廈的時候,妳也可能變成棟梁,但是,如果黨需要造壹個馬桶,那麼妳也得嘗嘗臭氣……。” 不願成為被人隨意劈砍的木料,司馬璐選擇了逃之夭夭。但是,那些與他同喝延安水的年輕人,大都留在共產黨內做了“特種材料”,他們的理想從未兌現過,而他們的青春和生命,卻白白地為之獻祭掉了。 從這個角度看,司馬璐先生這本精彩感人的回憶錄,是獻給昔日共產黨人的壹曲哀歌。這位和我父親壹樣年邁也壹樣熱愛生活的老人,這樣吟誦著他的悼詞:“中共建黨時的風流人物如今都已逝去,共產黨歷史上有多少光輝燦爛的故事,有多少無名烈士像流星像隕石,從天空疾駛而過,無聲無影地消失。南京雨花臺的幽靈在憤怒,北京八寶山的幽靈人鬼不分,這是何等殘酷的歷史諷刺!” ──原載《開放》雜誌2005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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