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座廢墟上追問正義
——談民族義人譚作人 茉莉
前幾天有朋友來信,談及舊約聖經裏的壹句話:“沒有義人,連壹個也沒有。”我回答說,不管基督教怎麼定義“義人”,世人眼中的義人即道義之士,我們中華民族是有的,例如現在獄中的陳光誠、胡佳和師濤,還有最近被判刑的“四川好人”(艾曉明語)的譚作人。 對他人苦難的深切關懷,是義人的壹個顯著標誌。按照康德的說法,正義是這樣的選擇,當妳事先不知道妳是否會處於那種境地時,妳的選擇是什麼。在中華民族的災禍來臨時,譚作人等選擇了行動——受害者希望人們對待他們的苦難的行動。 二十年來,譚作人在兩座廢墟上艱難跋涉。作為八九民運的參與者,他在六四後人們健忘失憶的精神廢墟上,做出清晰有力的見證;作為環保維權人士,他在四川地震後跋涉了三千裏路,展開公民調查,追問那壹片破碎的山河。這位55歲的成都人,被中共當局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罪名判取五年徒刑,但他用生命作出的奮鬥和努力,絕不是無效或無結果的。從道德上看,其理想之價值將會永恒。 ◎ 在六四廢墟上“見證最後的美麗” 成都市中院刑事判決書指控說:“2007年5月27日,譚作人炮制文章《1989:見證最後的美麗——壹個目擊者的廣場日記》(簡稱《廣場日記》),並將該文章通過互聯網發布在境外‘自由聖火’等網站,在該文章中,譚作人對黨中央處理‘六四事件’進行歪曲描述和誹謗。” 同為八九廣場人,筆者含著眼淚讀完了譚作人的《廣場日記》。這篇真實的見證,謳歌的是屠刀下寧死不屈的人們,那些在大難臨頭時付出愛心的人們。 譚作人書寫的是廣場最後幾天的情景:黃昏的晚霞,廣場的歌聲,民主大學,坦克的轟鳴聲,隔離墩、廣播車,槍聲,磚頭瓦塊,燒焦的屍體……。譚作人記得,他怎樣保護了壹個大個子解放軍士兵,因為他們也是孩子。譚作人不能忘記,壹個短發白衣的女人獨自站在西長安街口大喊:“別開槍!別開槍!他們都是孩子!” …… 在日記裏,譚作人贊頌說:1989年的中國人民是“前所未有的美麗”。無論現實多麼令人恐懼,無論慘案多麼令人悲傷,譚作人不是被動地承受這壹切,而是在苦難中審美,以回憶來見證人類之愛的存在,見證自由的尊嚴和人性的高貴。在大屠殺後人民喪失信念的時候,譚作人以他深情的美好故事,滋潤了枯竭悲哀的人心。 ◎ 在淪陷國土上紀錄生命的數字 以壹篇已在海外發表兩年的日記作為“罪證”,把譚作人定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的做法,實在可笑之極。中國並沒有法律明文規定六四事件不能提及。當局指控譚作人“歪曲描述和誹謗”,卻沒有拿出具體事實證明他歪曲什麼了,為什麼構成誹謗? 其實這只是壹個轉移視線的借口。譚作人被判刑真正的原因是,他揭露了四川地震中“豆腐渣工程”校舍倒塌,造成千萬名中小學生喪生的內幕——校舍建築質量問題,因此惹惱了當局。譚作人念念不忘的是那些失去生命的數字,而這是當局最要掩蓋、最忌諱公開的數字。
在艾曉明拍攝的記錄片《公民調查》中,我們看到曬得黑紅的譚作人,和其他誌願者壹起,奔走在山野和瓦礫之中,尋找校舍垮塌的原因。2009年2月,他建立了四川地震“五·壹二學生檔案”,發起收集遇難學生真實數據的網絡倡議,希望網民誌願者“以自發組織的方式”,“開展公民獨立調查,確認每壹個班級、每壹所學校、每壹個鄉鎮、每壹個縣市、每壹個地區遇難學生的真實數據。” 做環保維權沒有固定收入,譚作人經常因身為男人不能養家而痛苦,幸虧有太太王慶華的堅定支持,使他能夠數十次自費往返災區做調查。據譚作人在其法庭最後陳述中說:“我被捕的另壹個可能原因,是有關方面竭力避免提及的彭州石化基地工程。”曾被四川媒體評選為“成都市文明市民”,譚作人所做的壹切,只是為了使四川那塊土地不繼續淪陷。
◎ 正義的拱頂建築需要石頭支撐
這些充滿人道關懷的公益性工作,為什麼卻成了譚作人身陷囹圄的原因?為什麼高尚的人在中國總是遭受厄運?從陳光誠、胡佳到譚作人,壹個個義人的不幸命運,令我們疑惑而迷茫。我們相信,正義是人的靈魂需要。如羅爾斯所說:“正義是社會體制的第壹美德。”然而,中國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總是把它最優秀的兒女送進監獄? 英國哲學家休謨在《道德原則研究》中指出,“正義的社會美德及其組成部分所產生的同樣的人類幸福,可以比擬為壹座拱頂建築。每壹單塊石頭自己都會自動掉落地面,只是由於各相應部分的石頭相互支持,聯合在壹起,整個建築物才不會倒塌。” 這就從理論上解釋了譚作人等悲劇命運的原因:正義的實現是有條件的,即正義局面的形成需要所有人的相互支持,但冷酷的現實卻是,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做支撐他人的石頭,有的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逃避責任。當其他石頭不願支持時,極少數壹心要撐住正義大廈的石頭,跌落下來就在所難免了。 在中國,正義的局面是如此脆弱,義人是如此稀缺。曾經讓億萬人民關註並為之哭泣的四川大地震,其受害者的數字竟然不允許調查。這壹不載之明文的黑色禁令,居然就暢通無阻。這種荒謬現象,除了歸咎於罪惡的專制制度之外,還有民族性的病癥。如著名的西方傳教士亞瑟.史密斯在壹個世紀前指出的:“中國人最缺乏的不是智慧,而是勇氣和正直的純正品性。”
◎ 行動的勇者需要更多的支持
對譚作人這樣的仁人義士,中國人不是沒有尊敬和同情。調查地震死難原因這樣的行動,是符合所有中國人的利益的,因為豆腐渣校舍會威脅每壹個家庭的孩子。但大多數中國人屬於老好人類型,他們只會在有利於自己、至少不損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協助譚作人們的行動。西方社會學家定義這種人的名稱是:集體行動中的“條件合作者”。壹旦政府施加威脅或給予利誘,他們就畏縮不前了。 但無論如何,中國社會中還是存在利他主義者的。譚作人沒有完成的事業,藝術家艾未未及其誌願者團隊在接著做。這支五十人左右的團隊,從十幾歲的學生到八十歲的老人,繼續展開”五壹二汶川地震死亡學生“的調查。其中有二十人次在四川遭受非法羈押。 這些行動的勇者,以他們的博愛之心對抗當局的不公正。但比較起中國巨大的人口數字,這些人只是鳳毛麟角,仍然不夠支撐起正義的拱形圓頂。美國教授奧爾森的研究結果顯示:“壹個群體或社會中如果有百分之三的利他主義者,整個社會的風氣和行為規範就會出現可喜的變化。” 寫到這裏,我想起在網上看到的壹張照片:譚作人的女兒小蒙,壹個不滿16歲的孩子,穿著壹件闊大的白色T恤,上面畫著她爸爸的頭像,頭像下有四個字:“還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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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香港《爭鳴》雜誌2010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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