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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淑俠析談半世紀來歐洲華文文學的發展(续)

谢盛友


 

 

披荊斬棘,從無到有

--- 析談半世紀來歐洲華文文學的發展


作者:趙淑俠



永久榮誉会长赵淑侠简介:美籍华人, 世界华文文学著名作家。瑞士应用美术学院毕业。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创始人、首任会长及永久荣誉会长,她的作品被誉为西方文学界盛开的一朵东方奇葩。旅居欧洲 三十余年,最后移民美国。1980年获台湾中國文艺协会小说创作奖,1991年获中山文艺小说创作奖。2008年获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注:赵 淑侠女士曾住瑞士,是欧华作协创会会长,现为永久榮誉会长。)


論文摘要:

本文作者於六零年代初期赴歐,從既無中文報紙,也無處買中文書籍的:〔歐洲華文文學的洪荒時代〕開疆拓土。經過〔留學生文藝〕,〔留學生文學〕,〔海外華文文學〕,〔新移民文學〕,各個階段,走到歐洲華文文學的興盛繁榮,優秀作家倍出,創作題材多樣化的今天。近半世紀的親眼目睹和親身參與的經驗,主觀的評斷,客觀的論述,皆出於作者第一手資料。內容包括:海外華文文學的界定,初識歐洲華文文壇,歐華文壇的拓荒者,歐洲作家的發表園地,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的成立, 歐華會員的書寫特色,歐洲的新移民文學,歐華作協做了些甚麼?趙淑俠在歐洲華文文學中的定位,展望歐洲華文文學的未來等多項欄目。在歐洲華文文學研究資料稀少的當下,本文提供了非常翔實,精密,具有重要價值的史料。

關鍵詞:

歐洲華文文學
留學生文藝
留學生文學
海外華文文學
新移民文學





欧华会员的书写特色


      欧洲华文作家协会最高记录不过七八十人,加之会员的流动性很大,难免给人一种势弱力薄的感觉。可我要说:由于客观环境,和一些拥有数百会员的文学组织相比,协会本身结构自是不够庞大,但若论在文学上表现出的力量,却不输于任何人数众多的地区。而且会员们的作品文类,也不都拘泥于传统格式,出奇制胜的多样化,常令人耳目一新,受到读者的喜爱。举例说明: 〔一〕池元莲,祖籍广东,1940年生于香港, 1952年随父母从香港迁居台北,台大外文系毕业后,获得德国政府奖学金留学幕尼黑研读德国文学。再赴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进修硕士。曾任职德国电视台,柏克莱国际研究所研究专员。1969年与丹麦人结婚长居丹麦四十余年。     

池元莲1970年代开始写作,第一部长篇小说是用英文写的《春之影》,被美国印地安那大学选为当代文学读物。1989 年又在新加坡出版英文短篇小说,《黑色祕密及其他奇异故事》〔注12〕。池元莲自幼学习英文,基础厚实,一开始便发展顺利。但她在1990年代初,年逢天命之际,忽然要回归中华文化,从此用华文写作。并于1993年入欧洲华文作家协会,成为欧华作协一员。数年来池元莲出版散文集《欧洲另类风情、北欧五国》,(北欧缤纷),〔钻石人生〕等。但她最出人意表,也最有供献的是一系列〔性学文学〕的作品。    

〔性〕在文学中本不是禁题,西方文学姑且不论,只说在华文文学的领域,特别是小说作品中,描写男女性爱已是最普通,甚至是不能避免的事实。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性〕乃人类产生的根本,文学即人学,既是人的普世形为,出现在文学中也很自然。目前令人忧虑的是,有些也算文学的出版品,为了市场销路,故意譁众取宠,做庸俗而过火的描写。文不一定要载道,但不应该害人。我们中国人向来讳于公开谈〔性〕,其实性教育性知识对于一个人,特别是对成长期的少年人,非常重要。他们一生的不幸,往往源于对性的无知。    基于这些想法,池元莲答应了著名的性学领域哲学博士,美籍华裔学者阮芳赋教授之遨,为他在台湾所创立的〈万有性学文库〉,写一系列的性学专书。她的《中学生性教育:家长读本》《两性风暴》《性革命的新浪潮:北欧性现状记实》《多元的女性》《性、爱、婚全面剖析》都属于这一系列。

        池元莲可称是文学科班出身,对文学也有一定的使命感,一心要把〔性学教育〕〔性科学〕〔性心理学〕等学术性文类,提升到〔纯文学〕的境界, 在华文世界普遍推广,惠及大众。池元莲做得十分成功,几本书都以散文型式写出,用词优美而平实,都很畅销。尤其是《两性风暴》,最受读者欢迎。〔新浪网〕将《两性风暴》全书转载,点击数近两百万,其他的网站,从北方到南方也都纷纷转载或连载。身为女性撰写〔性〕题材,难免被观念保守者视为怪异。但一向自主性和自信心坚定的池元莲,岂会受到丝毫影响,她只知要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

〔二〕欧华现任会长俞力工,曾在大学任政治学教授。他1964年因父亲职务关系,离台赴奥地利,在奥地利读过高中,1966年赴美国上三藩市州立大学。奥地利与大陆建交为1971年,1960年代的外交关系对像是台湾。身为大使之子的俞力工倒顾不了那些,他民族思想强烈,当时海外的〔保钓运动〕正风起云涌,年轻的俞力工立即投入,因此他初次发表作品,居然是是在1971年的美国加州湾区保钓刊物《战报》的第一期上:以〔对外联络员〕的身份写了一篇有关钓运发起经过的报导。用的是笔名,文章题名已不记得,能确定的是,他的文学生涯由这篇文章展开。     

借俞力工自己的话说:〔这以后就边写、边学。〕。后来俞力工返回欧洲,先后在维也纳大学、西柏林自由大学、海德堡大学、法兰克福大学政治系、社会学系学习与研究。1990年开始使用本名写作。多年来用德、中语文不断发表文章,作品散见于各报纸杂志。也在网络上写〔专栏〕,成书作品有:《后冷战时期国际纵横谈》,《反恐战争与文明冲突》等。

俞力工的作品文风独特:无以名之的文体,中国,外国,东方,西方,他总在观察,比较,带一点批评,提一些意见。我看他对这个世界可真是关怀。他不写小说〔只偶尔写点微型小说〕,不写抒情散文,可又不是论文,杂文。只看他那些文章的题目:〔为何要把中国商品妖魔化?〕〔同步毁誉是怎么炼成的〕〕〔 浅谈一个千古绝问“西方媒体自由吗?〕〔西方谋士的理想世界与另一世界的阵痛〕〔中国落后的秦汉根源〕〔评瑞士的公民投票〕〔非洲大湖区灾难背后的资源争夺战〕、、、瞧他的关怀面有多广!从秦汉时代的古中国,到今天的非洲大陆,他都有精专的研究和分析,在一篇题为〔文化复兴与告别蒙胧〕的文中他说:〔笔者必须强调无意否定西方社会近400年来的成就。以科技为例,尤其到了十九世纪中叶,经过工业革命洗礼的西方世界已经是所向披靡,也正是在此世纪的后50年,其他文明圈相继一败涂地,由是深深让中国的有识之士领悟到中国不止是国防无力,甚至中国本身的传统文化里就缺少〔力〕的筋骨(梁启超首先提出)、、、如今,中国无论在国防力量、经济综合实力,甚至体育领域里都可跻身强国之林。可当国人自然产生〔文化走出去〕的冲动时,顿然发现随著〔打倒孔家店〕、〔阶级斗争〕、〔不断革命〕,一并糟蹋的是整个传统文化价值,由是面对著〔孔武有力却斯文扫地〕的窘境。于是乎,每个踏出国门的同胞都会懊恼地察觉,全世界不排队、不规矩、有文化而不尊重、自大又自卑的就只有中国人,而这样一个扭曲的民族,文化又怎么走出去?〕,俞力工的忧患意识可以用重如山来形容。可喜的是他不沮丧,不妄自菲薄,总试著琢磨出良方:
〔、、、古今中外没有一个社会的长足进步是从一本经书、一个庙堂里走出来的,因此必须借鉴西方的文艺复兴运动,取长补短、海纳百川;最后,笔者既反对把外国的历史当作自己的历史,也反对把外国的体制照搬到中国。然而不论国家体制如何建树,〔治人手段〕如何部署,最起码的要求是,各级、各部会必须由专业界公认专家领导,彻底告别摸石头过河的蒙胧时代。〕

     这篇文章只是千中取一的范例,但绝对能代表俞力工的所有作品的调子。因此我给他的作品定位为〔阳刚散文〕。此外,对一个少年期就远离故土的人,有这样的认知与思想,是值得尊敬,也让我们感动的。  〔三〕余心乐:本名朱文辉,广东台山人,1948年生于台湾台东。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德文系毕业,于1975年前至瑞士苏黎士大学,博士班研究传播学及社会心理学。他自少年时代就迷恋推理文学,写作近30年,始终未离开侦推文学和犯罪文学的范畴,作品已达数百万字,第一个短篇小说〔两重影子〕以「杜康」笔名发表于台北「纯文学月刊」,后被收入「纯文学好小说」专辑里〔注13〕。翻译作品〔人算不如天算〕〔轰出酒吧〕〔望远镜中的海滩〕〔我的手杖〕〔女人呀女人〕〔所有的动物都到齐〕等多个短篇小说。其中属于侦探和非侦探的各占其半,其他还有些零星作品,开始用笔名〔余心乐〕,发表于〔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和台北各报章杂志,时间都在1975年6月以前。       

余心乐真正开始创作推理小说已是1988年,到达瑞士13年之后。他创造了一个聪明机警的中国青年,台湾来的留学生张汉瑞,他有个瑞士籍妻子艾北亚,两人感情情甚笃,生活兴趣也很一致。因此张汉瑞对当地的风土民情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欧洲的移民渐多起来,其中也会有东方人,当西方刑事警察局的探长,在侦案过程中遇到解不开的瓶颈死结时,便找对推理有特殊敏感度的张汉瑞来协助。结果张汉瑞连助破获苏黎世市两宗命案。

         第一宗是中篇推理小说〔松鹤楼〕〔注14〕。〔松鹤楼〕为一家中国餐馆的名字,却发生了命案。张汉瑞大公无私,让好人不冤枉,坏人得惩罚,展现华人智慧形象。坦白的说,从余心乐的第二个中篇〔生死线上〕〔注15〕我才看出他创作推理小说的深厚功底。一桩神秘谋杀命案,居然发生于行驶在苏黎世与日内瓦之间,两串列车错车上的几分钟之内。作者把车行速度,一路停站时间,人的动作的最快可能,都掐得分秒不差。把犯罪人的心理摸得那么透,真是叫人不服气也难。 余心乐这两个中篇推理小说受到重视,〔生死线上〕还得了奖,并被日本的〔角川书店〕翻译成日文, 2001年在日本推出上市。出师顺利,他连著又写〔邮差总是不按铃〕〔蠢女人〕〔异类的接触〕〕〕等一系列中篇短篇推理创作小说。1992〔推理之旅〕问世,在台北「中央日报」副刊连载,同年由〔林白出版社〕推出单行本,为台湾自创版本的第一个长篇推理小说。第二部长篇〔命案的版本〕故事背景仍发生于苏黎世。但第三个长篇〔谎言的艺术〕,故事背景却回到台湾本土,主要内容在描述台湾政客、媒体、学者(名嘴)的自私自利。第四部长篇〔死亡是我的无梦之眠〕及另一中篇〔死神的阴阳游戏〕正同时动笔书写中。 因余心乐专写推理小说,那个智慧的中国人〔张汉瑞〕,便像福尔摩斯一样不断的出现在中外读者眼眸中:余心乐有极高的德语造诣,自1998年开始以德文创作推理小说,投稿给主流社会的著名媒体副刊,多被采用,被瑞士文坛称之为〔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德文写作的华人〕。像〔推理之旅〕等皆由他自译出德文本版。余心乐是位典型的双语作家。

有好长一段时间,余心乐是在一片东洋风,及欧美推理小说盛行之下.是唯一的台湾本土出产的推理文学作家,是个不能被忽略的名字。除自行创作外,余心乐并撰写一长20万字的专文〔侦推文学面面观〕,说明其多年研究这门文学的演进史及古今各家作品风格之心得。他还比较中西语言(尤其成语)在心理、文化、行为、及思考上的异同,不时发表这方面的心得专文,计画写完一系列的探讨文章之后,出一本专书。我曾问他:为何对推理文学如此用心?他的回答与池元莲相似:要把侦探推理小说在华文世界推扬开来,并努力提升其层次,使之由〔大众小说〕升华到〔纯文学〕的境界。 〔4〕  丘彦明 ,原籍福建上杭,生于台湾,台湾政治大学新闻研究所硕士。1988年,丘彦明远赴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艺术学院油画系进修艺术,不料竟与来自四川的工程师唐效恋爱,两年后结婚并定居荷兰。她曾任台湾中国时报记者、编辑,联合报副刊编辑,联合文学杂志总编辑等。著有《人情之美》、《浮生悠悠》、《家住圣‧安哈塔村》、《荷兰牧歌》、《踏寻梵谷的足迹》、《翻开梵谷的时代》,(一个成都媳妇的龙门阵)等书。她的作品屡屡获奖,譬如〔浮生悠悠〕一书,同时获得联合报读书人文学类年度十大好书奖、中国时报开卷文学类年度十大好书奖、教育部推荐优良图书。还入选2008中国大陆〔人民网读书频道〕〔30年中国最具影响力的300本书〕。丘彦明学画也有成、她绘画创作以油画、丝画、水墨为主,除举办多次个展并参加不少联展,已进入主流社会艺术界,为荷兰Artifex画会和荷兰Altelier‘84画会员。她还弹了一手好钢琴,通过比利时钢琴高级考试认证。

       看这段简介,当知丘彦明是一位具多方面才华的女子。她手握一只健笔,写散文、专拦、报导文学、艺术评论等等。但我认为她最擅长也最成功的文类是散文。从她的散文作品中,我感觉到一种怡人的清雅与灵气。        谈丘彦明的作品,必得先说一点她的生活。丘彦明夫妇都爱田园生活,他们选择住在离城不远的乡村,还租了一块地,当丈夫唐效去上班时,丘彦明常常在田里耕耘种植,播种、施肥、灌溉、除杂草,看天,看牛、看风景,,,时时感觉自己与土地、与天地万物间的微妙关系:感到很甜蜜很幸福。何况还能不时的享受收成的乐趣。 丘彦明的散文集〔浮生悠悠——荷兰田园散记〕,〔家住圣‧安哈塔村〕,〔荷兰牧歌〕都是用优美的文笔,记述他们的淡泊自在的生活的,颇有与世无争的老庄之风。李欧梵教授说:〔这真是现代人的《浮生六记》〔注16〕。确实神似。当我读到他们〔穿出玉米田、、、、屏息凝气沿著斜坡下望,满满的向日葵花,、、、〕〔注17〕的一段描写,不禁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她热爱自然却不避世,相反地,她十分关怀人类的生存价值,和自然环境的保护状况。 丘彦明除自创外,也与唐效合译多本西方名人传记,如:〔玛丽‧居礼〕〔蒙特梭利〕〔泰瑞莎〕〔海伦凯勒〕〔圣雄甘地〕。她是一位勤奋多才,表现得最优秀的新移民文学作家。

〔5〕 白嗣宏为欧华作协具代表性的会员之一。他出生于河南开封。1961年毕业于苏联国立列宁格勒大学语言文学系。主要从事俄国文学、俄国戏剧和俄国国情研究。1962年起开始发表作品。曾任教于国内多所大专院校,教授戏剧或外语。1988年起任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同年应聘赴苏工作并移居莫斯科。 对我们来说,俄国算得偏远地区。但在那儿很早就有中国作家,第一位是诗人萧三,上个世纪20-30年代在苏俄很有名,参加过1934年的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主编<世界革命文学>中文版。第二位是作家兼翻译家,记者戈宝权。目前在俄国的华文作家以白嗣宏来得最早(1988年),后来李寒曦和李静相继来到,他们三位是在俄国仅有的欧华会员。 据白嗣宏告我,他们那儿没有可以发表作品的华文刊物,也没没有任何型式的华文文学活动,如能有几个文学爱好者聚在一处谈谈,便是精神上莫大的安慰了。白嗣宏在这样寂寞的环境里,却创造了丰富的文学成果。他是位集翻译,创作,析理,有多方面成就的作家,已出版戏剧译作有:《列夫  托尔斯泰戏剧集》、《果戈理戏剧集》、《阿尔布卓夫戏剧选》、《万比洛夫戏剧集》、〈苏联话剧史〉。小说译作:〈三伙伴〉、〈当鲸群离去--现代传奇〉、〈浆果处处〉、〈一年四季〉、〈同名者〉。主编作品:〈外国抒情小说选编〉(12卷)、《当代苏联文学丛书》(16卷)、〈无产阶级文化派资料选编〉、《外国抒情小说选集》12卷:《茵梦湖》、《舞姬》、《黄玫瑰》、《田园交响曲》、《牧童与牧女》、《魔沼》、《红帆》、《都会的忧郁》、《魂断威尼斯》、《蔚蓝的和湖绿的》、《列宁与高尔基通信集》〈俄国文学批评史〉《牧羊神》、《路加》。原创作品有散文,杂文,论文《飞花时节会知音》《俄国与两岸三地四角恋》、 《民主俄罗斯换了人间》、《俄变色十年 甘苦难言》等百余篇。白嗣宏为典型的学者性质作家,俄国文学专家,亦可称为翻译家。著作等身,不仅丰富了欧华文学的内容,也有助于增加了欧洲作协对海外华文文学的贡献。


欧洲的新移民文学

〔新移民文学〕是始于北美,近几年来才兴起的一个文学名号。指的是因大陆改革开放后的留学潮和移民潮,在北美寻求安家落户的过程中,所萌生的一种新的文学型式。其实不仅北美有〔新移民〕,世界各大洲都有。〔新移民文学〕的写作者,也不只限于大陆移民,台湾,港澳,东南亚,凡是80年代中期出来的华人作家,也不论他写出的作品是否与移民相关,只要是这个时段出产的作品,便属于〔新移民文学〕。如此算来,欧洲的〔新移民文学〕作家群人也不少,试举出数位具代表性的: 林奇梅于1987年自台湾移民英国,定居伦敦,因是〔银保系〕毕业,在银行找到职位。稳定的生活不能满足她的全部追求,移民生涯需要奋斗。进伦敦柏贝克大学研修西洋艺术史,开始动笔写文章,笔耕极勤。已出版散文集〔伦敦寄语〕〔厝鸟仔远飞〕〔美的飨宴〕,小说〔稻草人杰克〕〕〔少年儿童小说〕〔少年儿童小说〕〔稻草人迪克〕,诗集〔金黄耀眼〕〔青草地〕等等。林奇梅的作品,绝大部份属于儿童文学,她认为:孩子们在成长期需要好的读物。曾先后五次荣获台湾〔侨联文教基金会〕的文学奖项。已写好的〔老田巷诗集〕,〔晨曦散文集〕和英文诗集〔Chestnuts〕,预计2011出版。林奇梅是我所知的最努力的〔新移民文学〕作家。 

西班牙本有多位欧华会员,如莫索尔,林盛彬,张慕飞,黎万棠,王安博,马慧娴,都兴菊,张淡浪等。但经过漫长的二十年,人事多变,有的离去:譬如优秀的诗人林盛彬,一旦学成便回到故乡去执教。又如做过会长,能用中,英文, 西班牙文写文章的大老莫索尔,已几近停笔。如今西班牙写得最勤的华文作家,无疑是祖籍河南,出生于四川, 1994年来到马德里的张琴。张琴生于1956年,曾是下乡知青,她凭著努力与毅力,终于拿到西北大学新闻系函授结业证书。争取到做她喜爱的文化工作。出国前一直任记者,移民西班牙后仍任记者,同时也为多个华文媒体撰稿,已获多次文学奖,出版纪实文学《地中海的梦》,《异情绮梦》,散文集《浪迹尘寰》,《田园牧歌》,《琴心散文集》,《秋,长鸣的歌》,诗集《天籁琴瑟》等。《地中海的梦》,该书已传至世界四十余个国家和地区,被美国三大图书馆收藏。

颜敏如,台湾高雄市人。1983年出国后,往返于台湾和瑞士之间,1989年才在瑞士定居。为了增强德语能力,于1997参加汉堡的一个德语写作函授班,每个月交文章一篇,持续两年。所以她的第一个长篇小说〔此时此刻我不在〕,是用德文写的。随后又自行译成中文。花费过许多心思。 这部只有十万余字的长篇,伸展的时间和空间甚广,从1927至1968,跨越东西两个世界。事件轮番穿插在台北、香港、伦敦及苏黎世四个大城。以几方面相关事件的连结,带出特定的时空背景。四十年的沧桑岁月浓缩在十万字里,布局必然要费番心思。这一点正可看出作者经营长篇小说的能力和气势。她刻意避免传统的平舖直述,白描或大段形容。运用跳接方式,让情节穿插飞跃,极收简洁有力之效。语言方面,采取台语国语并用,灵活而跌宕生姿。明的一面是增强了美学效果,隐藏在背后的,是作者的忧患如山重,故乡台湾的未来如何!是她心上的巨石,焦虑感溢于言表。虽然我并不全认同她的思想,但见她对遣词用句的细心和考究,觉得有成为未来大小说家的条件。颜敏如有个人网站:〔从瑞士出发〕,已积了近八十万字。她的第二本书〔拜访坏人—一个文学人的时事传说〕去年问世,下一个长篇小说叫〔英雄不在家〕,正在酝酿出版中。

1955生于山东的李永华,出国前做过汽车装配工、服过兵役,学过电子、哲学、农学、法学。在中国农业科学院任职期间,主持人参、西洋参储存保鲜研究,获得成果、参与其他果蔬研究,发表论文和科普文章。1991年严冬到匈牙利、次年4月到捷克,已往的经验是宝贵的资源,帮助他奋斗出生命中的春天。如今的李永华是成功的商人,他开农场、饭店,谘询、仲介服务。主持创办捷克华文刊物《商会通讯》和《捷华通讯》,任捷克金桥有限公司总经理,还用笔名老木写起文章来。小说,诗,散文,评论,什么都写,目前是欧洲华文作协副会长。

老木也和时下的青年人一样,偏爱网络文学,他写了近两百万字,包括大约150首诗,60篇散文,80余篇中、短、微型小说。120篇评论。他的作品富思想性,哲学意味浓,自成一格。一个身为公司总经理的人,熬夜写了这许多作品,何等难得,足见其对文学喜爱之深。但他除有人邀稿时,作品登在大陆,台湾、香港的刊物上外,竟没有个人的专书出版。在阅读方面我是个较传统的人,认为网络文学永远代替不了真正的书。李永华同意我的话,决心要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将网络上的诗,散文,小说等都付印出版。

黄雨欣1966年出生。毕业于吉林大学医学院, 1992年来到欧洲,定居德国柏林,由此展开写作生涯,至今出版著作有随笔散文集《菩提雨》、《360分多面人》、《欧风亚韵》和小说集《人在天涯》。黄雨欣的写作基调彷彿是随心所欲,散文内容多为平时所闻所见所感,至于小说,借她自己的话说:〔灵感是被身边有太多的真实事件所触发,不写出来就有要被憋疯的感觉,中国人在国外生活太不容易了,每个人就是一本厚重的小说。〕

      这话说的不错。小说集《人在天涯》中的十篇小说,都可成为〔一本厚重的小说〕,她只是把故事和人物浓缩了。黄雨欣写小说笔调锋利,挥洒自如,豪爽而无丝毫闺秀气。她的小说不悲也不喜,而是无奈。特别是中篇小说《异乡无奈客》,把当今一些〔生命探险家〕的欲念,茫然,焦虑与无奈写得很透。希望黄雨欣继续写小说,她会成为一个小说家 黄鹤升自称天涯海角(海南)沦落人,于1990年由大陆到德国,现居巴伐利亚。他还说自己是〔文坛三无人员〕:无学历、无头衔、无所称谓的游民写手。态度和言语都颇见潇洒,也太谦虚。其实他已拥有很多,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圈圈怪诞》、理论《通往天人合一之路》和《孔孟之道判释》三本著作。两本理论著作都获得台湾侨联总会文化基金会人文科学论著佳作奖。此外他还是个成功的商人,很切合目前流行的〔儒商〕身份,是〔新移民文学〕领域里较成功的一员。

    郭莹,英籍华人,国际问题评论员,专栏作家,为中国大陆及港台地区和新加坡、欧洲等地的数十家媒体报导西方世界时事。郭莹主要著作为纪实文学。著有剖析欧洲社会、文化的《欧洲如一面镜子》。环球旅行的纪实作品《相识西风》,及记录西方人中国经验的纪实作品《老外侃中国》。她的文字诙谐生动,读来有趣,均荣登畅销书排行榜。郭莹曾荣获“世界华文旅游文学征文奖”亚军,及其他数种文学奖项。 穆紫荆,原名李晶。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1987年到德国。曾任波鸿鲁尔大学东亚系汉学专业的教学助理。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发表作品于国内外的报刊杂志。笔触专注于海外华人的生活与心境。在网络上读过她的散文集〔沁茶小叙〕,为清丽的抒情小品。得江苏太仓首届〔月季杯〕文学征文荣誉奖。

高蓓明,毕业于华东理工大学,1990年底转往德国。在德期间功读了外贸专业,并在一些企业短期工作。业余时间完成了台湾中华函授学校的文学课程和海外学人培训网的神学课程。进修之余不忘写作,已发表多篇作品。

林凯瑜,来自台湾,曾在日本京都攻读日本文学,依她自我介绍的话说:〔读了两年,遇到波兰来的先生,一时对东欧起了好奇之心,就弃学当波妇去了。〕。她于1999年在华沙大学得到硕士学位,同年在华沙经济大学任教至今,。忙碌生活之余坚持写作,以写散文为主。 2003年到德国的郑伊雯,和欧华作协中多位〔现代王昭君〕一样,做了西方媳妇,不忘母国文化,在繁忙的生活中留出一角空间,享受属于她个人的,用中文撰写的快乐。著作有:〔阿尔卑斯山.山旅笔记〕,〔走入德国童话大道〕等。部落格的名称叫〔德国媳妇〕。

方丽娜生于中国河南商丘。1998年到奥地利留学,后定居奥地利维也纳,曾任《地球村》杂志副主编和《中国人报》主编,散文《云中漫步》获2005年《欧洲新报》举办的“全球华文征文”一等奖。著有散文集《远方有诗意》。

文俊雅1975年生,来自大陆,刚在伦敦念完硕士,意犹未尽,似乎想攻读心理学博士。她擅写散文:《昨夜曾飘雪》《轶事就在身边》《母亲》,《伦敦奥运火炬传递》,《伤逝》等等,前途不可限量。

任教于Wuerzburg大学的邱玉,从1989年起,就一边教书一边写散文。

现住俄国的李寒曦来自云南,文字功底好,笔头老练,写作甚勤。散文,随想,杂文,小说都能写。可是和常凯,黄世宜,穆紫荆,高蓓明,林凯瑜,于采薇,邱玉,文俊雅等一样,只顾各处投稿,散打,在网上发表作品,并不热衷于做出版社的主雇,很是二十一世纪的文学新人类作风。始终让我令我们悬念的,是华人特别稀少的北欧几国的文友:挪威的程任明,瑞典的李洁人,芬兰的秦大平。在那些华人稀少的国度里,他们都在寂寞而努力的默默耕耘。1957年出生的秦大平,1984年从大陆赴芬兰西贝柳斯音乐学院作曲系留学,师从名家E. 海曼涅米、M. 林柏格 ( MagnusLindberg )等深造,获硕士学位。1997 年和2003 年成功地在赫尔辛基举办了个人作品音乐会。内容包括交响乐、室内乐、声乐和电脑音乐。音乐之外他另一工作是文学创作,尤其爱写游记和杂文。发表在中国,美,法,德,香港,台湾等报刊杂志上。 欧洲的这群炎黄子孙,远离故土与亲人,在天之涯地之角,无声无息的洒下中华文化的种籽,有谁知道! 欧洲的〔新移民文学〕作家还有多位,无法一一介绍。可以确定的是,新血增加迅速,表现亮丽,不愁后继乏人。  
                                                                       

       欧华作协做了些什么


中国的人文精神基础是儒家思想,西方人秉持的是基督教文明。我们这群身负中华文化〔包袱〕,又多少受到一些住在国文化特色的薰陶,既不同于母国的本土作家,也不同于侨居国的作家,彷彿已习惯了以这两种特质的混合观点来看人生,看世界的热爱文学的〔边缘人〕想做什么?创会当时就有人开玩笑说:〔我们该不是要用笔杆子起义吧!〕

       我们当然不是要起义,而是要做事,想叫显得有点冷清的欧华文坛兴盛起来,想让主流社会知道,在他们的国土上有用方块字写诗,写散文,写小说的东方移民。世界很大,华人的移民潮方兴未艾,我们想与别洲的华文作家接轨,希望有华人处就有华文文学。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要营造一片园地,有效的提携后进﹐培植新秀,避免重蹈〔天狗社〕当时兴旺一阵而后继无人的覆辙。我们打下这点根基多么不易,定要延续下去。     

二十年的山山水水,欧华作协走过的路算得漫长,我们到底做了点什么吗?虽然我们有心,周围的环境是否能任我们挥洒自如!正如我们会中年纪最轻,受过最专业的文学训练的会员黄世宜写给我的信上所言:〔欧洲不像东南亚, 不是美加澳, 是西方文明艺术的发源地, 移民政策也抓得更紧, 这里的华人有更深切的惆怅孤寂感,〕。在这片处处是文采的大地上,我们这群炎黄子孙要为自己的文化做些什么,需要加倍又加倍的努力。〕     

当我认真的回顾来时路时,发现我们这群除了胸中有份热心,手中有只笔,并无其他别的实力的文学忠实信徒,还是做了一些事:〔欧华〕培植出自己的作家,余心乐,俞力工,郭凤西,黄三,麦胜梅,王双秀,杨玲,谭绿屏,林奇梅,颜敏如,黄雨欣等在加入欧华作协之前都没有出版品,如今不但都出了书,还致力于于网路文学创作。练得能编能写,成了文坛的活跃份子。      

我们想与别洲的华文作家接轨,也完成了一些心愿:欧华作协每两年举办一次双年会,并尽力争取与当地的著名学术机构合作,以求在自己选择的新乡里,广交天下志同道合的文友,找寻文化的对流与融合。1993年在瑞士伯恩的年会是与苏黎世大学合作、1996年在德国汉堡开会,与汉堡大学同具名、1999年与维也纳汉学界合作、2005年与匈牙利汉学界以,2007年与捷克汉学界等合办文学研讨会。2009年在维也纳召开第七届的年会,是和中国内地专程组团前来的文坛朋友们、进行交流与合作。

欧华作协成立之后,遵守〔增强旅欧各国华文文友之联系﹐以笔会友﹐相互切磋﹐发扬中华文化﹐进而协助旅欧华文作家融入世界华文写作社会〕会章宗旨,多次组团参加世界性华文文学会议。而且从一开始就没忘记作家最重要的任务是文学创作。邵玉铭教授担任台湾的新闻局长时,曾资助支持我,邀请两位瑞士作家到台湾做文化交流访问。 欧华作协自协会成立以来,已经出版了三本会员文集。第一本〔欧罗巴的编钟协奏〕于1998年出版。2004年的〔欧洲华人作家文选〕为第二本。2008年,第三本会员文集,〔在欧洲的天空下〕也出来了。今年──为了纪念即将来到的创会二十年,居然大手笔的建立了〔欧华作协文库〕。    

欧华作协无固定经费支援,能保持正常运作良性发展,会员们不断创作新篇,按时召开年会,举办或参与文学活动已属不易。坦白的说,像创建文库这样的大动作,是我在发起组织这个会的初期,从未明朗的出现在蓝图之内的。如今〔欧华作协文库〕已然诞生,顾名思义便知:〔文库〕的目标不是只出眼前几本文集,而是要源源不断的推出新作,不论会员们个人创作,还是集体合出专书,也不论是那种文类,只要是欧华作协会员的作品,都可收入文库之内。第一批四本,类别多样化,:〔对窗,六百八十格-欧洲华文作家微型小说选〔微型小说集〕。东张西望── 看欧洲的家庭教育〔教育文集〕。欧洲不再是传说〔旅游文集〕。和一本欧华作协二十华诞纪念文集〔迤逦文林二十年〕。 欧华会员的人数不多,最高记录不过七八十人,和一些拥有数百会员的文学组织相比,自是小了许多,加之会员的流动性很大,当初的创会会员如祖慰,眭澔平,郑宝娟,范曾,柯国淳等,因生活情况变动而离去,当然多少会影响会务作业气氛,也让会友同仁们不舍,但年轻新血踊跃加入,带来活力和希望。

欧华作协的气魄和成就,在一个规模并非很大,亦无经费支持的作家协会来说,是很罕见的,可欧华作协有这信心和勇气。很实在的说,欧华作协能做成的事,很多其他的会社做不到,一般团体中易犯的毛病:如争名夺位,忌妒,互相毁谤,一心为己等人性中的弱点,欧华的同仁们不会犯。我常说欧华作协成员最宝贵的资源,除了与生俱来的写作才华外,是他们都有最佳的团队精神,和一颗坦然大度的心。大家兄弟姐妹相称,彼此谦让,推崇,一人得了荣誉全体为之欢呼。他们爱文学,爱自己所属的这个团体,真心诚意的相处,只希望这个会更好的发展,并不分谁从那里来。这样的一个文学团体是可以做些事的。 欧华作协自一开始,就欢迎大陆出来的作家,如熊秉明,祖慰,子修,范曾,柯国淳等等,这对海峡两岸的交流尚不像今天这样畅通,台湾旅欧华人占多数的当时,算是创新而大胆的措施,反对的声浪自不可免。但我坚持〔欧洲华文文学属于全体华人〕,使得具有欧洲特色的华文文学在健康而自然的空间里成长。攀山涉水二十年,请看他们今天的组成团队:

会长:俞力工〔奥地利,来自台湾〕 
副会长:朱文辉〔瑞士,来自台湾〕
李永华〔捷克,来自大陆〕
谢盛友〔德国,来自大陆〕
秘书长:郭凤西〔比利时,来自台湾〕
副秘书长:麦胜梅〔德国,越南华侨〕  

再看他们〔文库〕今年四本新书的编者: 微型小说:对窗,六百八十格〔欧洲华文作家微型小说选〕 总策划:朱文辉(瑞士,来自台湾) 主  编:黄雨欣(德国,来自大陆) 副主编:黄世宜(瑞士,来自台湾)

教育文集:东张西望 --- 看欧洲的家庭教育
主编:谢盛友(德国,来自大陆)
副主编:穆紫荆(德国,来自大陆),副主编:黄世宜 (瑞士,来自台湾) 

旅游文集:欧洲不再是传说  主编:麦胜梅〔德国,越南华侨〕,副主编:王双秀〔德国,来自台湾〕。 

再看他们为庆祝欧华二十年生日,内容温馨感性的专书:〔迤逦文林二十年〕  总编辑:赵淑侠〔承会中兄弟姐妹的好意,坚要给我挂虚名〕 各类文体的负责人:麦胜梅,王双秀,朱文辉,谢盛友,黄雨欣, 黄世宜,穆紫荆,李永华,邱秀玉, 颜敏如,文俊雅,郭凤西,高丽娟。执行编辑白嗣宏。

只瞧书名就够新潮的,彷彿有点洋化。记得黄万华教授曾在他的大作中说过这样一句话:〔欧华作家们对西方文化仰视而不低首,对华族传统眷恋而不乏清醒省视〕〔注16〕。

这话说得高明,对欧华文学也够了解。欧洲和中国一样,都有古老而丰富的文化。有文化的民族最懂得尊重不同文化,所以在欧洲,欧华双方文化对流之际,总在寻找异中求同的平衡点。欧华的作家们都有完整的中华文化背景,但也都有雅量去发现欧洲文化的精邃之处,求自身文化的精益求精。〔欧华作协文库〕首轮出版的四本书,全是持著这个理念。欧华作家并无文化悲情,他们怀著欣愉的心绪,在自己选择的新乡里,找寻文化的对流与融合。  从以上的团队名单组合中即可看出,欧华作协的会员精诚团结,不管来自何方,都是会中兄弟姐妹,在会中的份量都同样重要,对会务也都有热情承担。他们都爱文学,每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用功书写,在个人耕耘的同时,欧洲华文文坛自然就更形丰茂,扎根亦愈深。欧华文学未来将不断的增加新血,一代接著一代,会把这块在沙漠中灌溉出的绿洲,漫延得更坚实广大,永传于海外华文文学史。
    

赵淑侠在欧洲华文文学中的定位


 很多文学界的朋友曾说一句话,〔赵淑侠在发言中总是讚美别人,尤其是欧华作协的文友。却听不到她谈自己。〕。我从未认真的去想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因觉得即使确实如此,也是正常而应该的。看别人是客观,说自己是主观,完全主观的论调未必尽然,何况自说自话式的自我褒贬,对我这个在某些方面还相当保守的人来说,实在不习惯。但在欧华二十年生日的今天,文友们都认为我不应回避说说自已,因为:〔欧华文学从无到有,由荒漠演变到今天的欣欣向荣,整整五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这与欧洲华文文学史有关,你曾亲历,请写下来,讓后来的人能看到最直接,最真实的资料。〕
 
这话有道理,我曾做过,看过些什么?似乎有责任说出来,至于做得对错好坏,自身难以评断。要交给研究学者们去谈论。

差不多人人知道,我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美术设计师。那时工作得心应手,薪资优厚,但我并不快乐:原以为艺术与文学在我心里占有同等的地位,当真正每天与颜色为伍,从事美术设计时,才体会到,文学对于我是流在血液里的东西,永远不可能相忘,就像过去那些年从来不曾忘记过一样。

那时真的很矛盾,虽然公司给了种种便利,譬如为了不妨碍照顾孩子,允许我在家里工作,设计图案做好,派人来取,并涨薪资。却仍稳不住我的心:回归文学的意念已在我脑中鼓动了很久,难的是缺乏放下手上那只画笔的决心。犹犹豫豫的拖了好几年,直到1972,把心一横,将一切作画用物,纸张,白绸,颜料等等,都分送给同事们。终于停止了美术设计工作,回归到我少年时代就想走的文学路上。

在海外多年,见闻勉强算得广博,心中感慨尤深,可写的题材甚多。一般涉及到我的文评,多认为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是〔我们的歌〕。其实不是的,我的第一个长篇创作是〔落第〕,而且在所有的短篇小说之前。〔落第〕的前身〔韶华不为少年留〕,是我专业创作开始的的第一部作品。这部作品中我选择了以青少年问题为经,家庭伦理为纬。青少年问题一直是我关注的,我想用小说的的型式,让青少年读者看到:人的一生节节相连,像是一盘棋子,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错,一个小小的单元事件,说不定会扩大到影响人的一生。 写〔韶华不为少年留〕用了近两年时间。内容是通过一个爱情故事,描写青少年的家庭教育的弊端,以及社会心理、伦理道德和人性的愚昧。写完便毛遂自荐的寄给台湾一家文艺刊物。结果是如石沉大海,连封信都没回。几个月后,却见〔韶华不为少年留〕中的一些情节与对话,陆续出现在一位与那刊物渊源甚深的,专写流行小说的女作家的新连载的小说中。

这个打击对我够大,也让我震惊于文艺圈的黑暗:一个与文学界没有任何渊源,也没有文坛显赫人物推介,又无任何文学派系可属的新手、仅凭自己的努力就想登上文坛,竟是如此艰难。那时不懂做复印,五十万几字手写原稿全握在对方手里,对方有名,自己无名,作品被剽窃,连说理的可能都没有。后来我辗转托人去问那稿子下落,由我妹妹赵淑敏给取了回来,使它避免被当成废纸丢进字纸篓的命运。已经是十个月之后。 这时我的创作热情,非写不可的意志,已不是任何挫折能打倒的,长篇不行,就写短篇。胸中块垒太多,题材俯拾皆是,第一个短篇是〔王博士的巴黎假期〕,寄到台湾的中华日报副刊,主编蔡文甫先生很快的在〔中华副刊〕上给发表,并回信说欢迎我继续投稿。

从那时起连续二十年,我的笔便没停过。〔当我们年轻时〕〔西窗一夜雨〕〔赛纳河之王〕〔庞提老爹的新屋〕〔异国之夜〕等二十个描写海外形形色色中国人悲喜的短篇小说,和多篇叙述异国生活和见闻的散文,先后在台湾、香港、新加坡、和美国、不同报纸的副刊上发表,很受到读者的欢迎。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是〔西窗一夜雨〕(1976年,台湾道声出版社)、第一本散文集是〔紫枫园随笔〕。接著〔中央日报〕副刊主编邀我写长篇小说,于是我就动笔写〔我们的歌〕。      

写〔我们的歌〕时,正值日本人侵略钓鱼台,台湾的留学生发起〔保钓运动〕之后不久。我虽没有参加运动,但心情激越而悲哀,不禁想起童年时所见的战争可怕经验,我的忧患意识浓得化不开,民族思想很被启发,所以写〔我们的歌〕时,我凭积的是自然而真诚的感情,未刻意雕琢,避免咬文嚼字,只想凭著一腔真情,用合乎小说型式的组合,及典雅的文字,写这样一本书。我是这么急切的想把我的思想传达给读者。内容是描写一群远在异国生活的海外华人知识份子,他们的忧患、彷徨、辛酸、痛苦与欢乐、成功与失败,迷失与挣扎。扬扬洒洒的写了六十万字。

小说写到三分之一时,我将文稿寄给〔中央日报〕副刊的夏铁肩先生,得到他的激赏,和报社内几位相关人士商量后,他们决定打破长篇不得超过30万字,和未看全稿就登载的先例,随即在〔中副〕连载刊登,从1979年4月初到1980。连载一年多的时间里,读者回响之强烈,激起的震荡与共鸣,是我意料所未及的。在登载《我们的歌》的同时,我把长篇《韶华不为少年留》重写了一遍:前半部只是动动小手术,后半部则是重新改写,并易名《落第》,由台湾《文坛》月刊和新加坡《南洋商报》连载。 1980年〔我们的歌〕单行本在台湾出版并行销海外,是当时畅销书的首位。那时大陆正开始改革开放,北京的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于1983年出版〔我们的歌〕简体字版,反应良好,接著又给出版小说《落第》《西窗一夜雨》﹑《当我们年轻时》。散文集〔紫枫园随笔〕《异乡情怀》﹑《海内存知己》等。很受读者青睐。在那个两岸文学交流尚不畅通,一般读者对海外华文作家并不熟习的年代,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口气给我出版七八本书,不能不说是带点冒险性的大手笔。我至今对他们充满感谢。

说起来,我的整个文学生涯是在他乡的流离生涯中完成,连与大陆文友交往的过程都始自欧洲。在我长居的瑞士,80年代中期之前,就我一个华文作家。瑞士华人少,懂文学的更少,因此我的文艺界朋友全是〔洋人〕。承他们的推荐我入了〔瑞士作家协会〕,偶而也被约参加文化活动。大陆女作家张洁为她的小说〔沉重的翅膀〕德译本出版。访问瑞士时,我也应邀在座。她是我在欧洲见到的第一个大陆作家。在那个两岸壁垒分明的年代,彼此都搞不清对方的底,多少有些尴尬。但后来前辈作家延泽民带团来访时,情况便大不一样,大家谈笑甚欢,深感人亲土亲。到乔羽先生和李天芳两位作家应邀来作回访,瑞士作协的接待组问我:在他们到苏黎世时,愿否担任一天接待的任务。我自是一口答应。那天先到中国舘子吃午餐,下午坐咖啡屋,三人聊著两岸文坛,他们对欧洲的观感和我的异国生活,晚上又一起赴瑞士名女作家Eveline Hasler夫妇的宴会,过得非常温暖。

1986年大陆全国作协邀请我回国做三周的访问,曹禺,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王蒙,邓友梅等作家在文联举行茶会欢迎。并见到沉从文和冰心。冰心女士在回忆录中提到此事。三周的时间,由北到南,会见了多位作家文友,包括那时好年轻的王安忆,和她的母亲茹志鹃女士。我的感觉是:文学就是文学,不管隔得多远,多久,在中华文化的天空下,写作人的思维是相通的。此后多次回国,并受聘为中国人民大学﹑浙江大学﹑华中师范大学﹑黑龙江大学,郑州大学等院校的客座教授。这些行动在我心里没有造成负担,觉得非常自然,因我早就说过:两岸的土地都是〔吾土〕,两岸的同胞都是〔吾民〕。

自〔我们的歌〕问世,书市场几乎每一两年总能看到赵淑侠的新作。但1986年出版长篇小说《赛金花》后,就很少有出版物问世。相隔20余年才又捲土重来,2009出版长篇历史人物传记性小说〔凄情纳兰〕,散文集〔忽成欧洲过客〕。2010出版24万字的散文集〔流离人生〕,到〔中国江苏文艺出版社〕纳入〔港台及海外华人作家经典丛书〕,最近重新排印出版的《赛金花》,结集成书的共三十七八本。其中若干有台湾和大陆的不同版本。由于我的作品很真实地反应了海外华人的心态,也就很引起海外华人读者的共鸣,在过去几十年间,不知多少次应邀到不同的国家,为华侨和留学生团体做演讲或开座谈会。 在译成外文的作品方面,一九八七年初,我的第一本翻成德语的短篇小说集《梦痕》(Traumsyuren),在西德出版,因为内容描写的是海外华人的遭遇和感情,寄居他乡的寂寞和生活困境,而使西方读者初次注意到,原来这些移民来的东方人的生活和心理,并不似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在丰衣足食之外还有精神的需求和家国之思。这使他们很意外,立即引起广泛的注意,瑞士的几家大报都有评论和介绍,记者来采访、电视来做专题记录影片,许多文化团体来邀请做演讲。一年内我在西德和瑞士,至少做过十场以上的演讲,奥地利请我到数个城市做巡回演说。通常的情形是:从主持人到听众全部是西方人,只有我这个主讲者是东方人。稍后瑞士出版社为我出版了第二本德文小说〔翡翠戒指〕。长篇小说《我们的歌》德文译本,也在德国出版。我在西方文坛中终于有些小小的收获。 1980年获台湾中国文艺协会小说创作奖,1991年获中山文艺小说创作奖。2008年获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 大陆上八零年代就有学者专门研究赵淑侠著作,专著有吉林大学教授卢湘的〔海外文星──瑞士借华人著名女作家赵淑侠的路〕,〔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女作家传记丛书。1987年出版〕。另本专著是〔赵淑侠的文学世界〕,为汕头大学〔海外华文文学研究所〕刘俊峰博士所著,于2000年由〔文联出版公司〕出版。两本专著皆为20万字。

1994年,大陆的中国社学院文学研究所,与华中师范大学,联合举办〔赵淑侠作品国际研讨会。出席国内外数十位研究学者,并出版三十余万字的〔赵淑侠作品国际研讨会论文集〕。 十年前我移居美国纽约,将这个欧华作协这个正在发展中的文学组织,整个交给那群与我一起打拼的兄弟姐妹。他们一刻也没停歇,积极推展会务,以文会友,相互切磋,努力的书写,培植了不少新作家,还不断的与当地的主流文化团体,学会,或大学的汉学研究部门,合作举办活动。如今的〔欧洲华文作家协会〕会员来自19个国家,掌握13种语言。这是欧华作协的会员们对〔海外华文文学史〕所做的,最自豪的工作。

       
展望欧洲华文文学的未来


半世纪来,欧洲华文文学披荆斩棘从无到有,走到今天,情况已大大改观。中国语文和华文文学,比起60年代的荒凉情况,可算开荒已经成功,沙漠不单变成绿洲,而且郁郁成林,繁花满树,别有一番风景。 其实文学和音乐绘画一样,也属艺术作品范畴。区别在于音乐用音符表达,就算一个音符也看不懂的人,只要他有与生俱来的乐感,亦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绘画用色彩和笔力表现,一个具足够美术修养的人,不论是什么国籍,人种,都可凭籍视觉直接欣赏。唯独文学,中间隔著文字的障碍,如不懂那文字,是无法直接阅读品会的。 对今天的欧洲人来说,华文已不再陌生。一些大学的汉学系报名学习者众多,多到甚至要严格筛选或在学习过程中淘汰。在某些国家,譬如法国、德国、瑞典,瑞士,丹麦等国的中学里亦设有中文课程,供学生自由学习,算做课外活动的一种。这对旅欧的华文工作者是极大的鼓励。唯华文是十分深奥的语文,纵然学会一点日常会话,或造简单的句子,离阅读文艺作品还有遥远的路程。海外华文文学要在在海外生根,必得有海外读者。同样道理,欧华文学要在欧洲生根,必得要有欧洲在地读者,这类欧洲读者,也包括我们华人自己的第二代,第三代,及更远的后代。 但欧洲在那里?离方块字的发祥地中国有多远!如果我们梦想有一天,在那片广大而遥远的西方文化沃土上,出现一些黄发碧眼的华文文学的读者,甚至作者,是不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荒谬绝伦! 语文靠学习,历练,研读。要有人愿教,有人愿学。远的姑且不论,只说欧华作协,教授华文的比例数就够大,随口可举出的有林凯瑜,车慧文,邱玉,颜敏如,黄世宜,郭凤西,林奇梅,穆紫荆,黄雨欣:高丽娟,麦胜梅,谭绿屏及去世的郭名凤等等。这只是眼前知道的,很可能还有我不知或遗忘的。

高丽娟,邱玉从1980年代起起,就在大学里任中文教师,把本来一个〔汉字〕也不识的洋学生,教得能读汉字,懂得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来自台湾的林凯瑜,在除了她本身,根本看不到什么华人的波兰,居然成立了一个〔汉语学校〕,几十个学生都是波兰人。学生的目标是有一天能与中国人做生意,或是去中国工作,有些人想去台湾或大陆进修,读硕士博士。她还出版教材,波兰的书店里摆著她编写的中波文教科书。

       另有个自办学校的是德国的黄雨欣,学生30人,以一对一的方式因材施教,她的学生在世界范围内的学生华文作文竞赛中屡拔头筹,令她非常骄傲。英国的林奇梅又做校长又教书。郭凤西是比利时中山学校的校长,学校已有四十五年历史,有中国人,也有纯洋人。从最初的十来个学生,发展到今天的240人,足以说明其成就。 在大学里27年,专教中国语言及文学的车慧文,可谓桃李满天下。柏林自由大虽属德国,却是非常的国际化,因此学生来自世界各处。车慧文的学生中,出了多位出类拔萃的博士,教授等〔汉学〕专门人才。一位 Dr. Waltraud Paul 是巴黎国家研究院语言所院士,第三大学教授,并主编研究院的语言学报。我识认的一位冯铁〔Raoul David FINDEISEN〕教授,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现在已是知名的汉学家。柏松〔 Bossung〕教授,是海德堡大学的系主任,汉堡民俗博物馆的亚洲部主任,苏珊Susanne Knödel也是她的高足。车慧文教出的杰出汉学家远不只这些,无法一一例举。 这些西方的汉学家们,正在向他们的学生传授华文,将来他的学生也会继续传下去。总结以上的分析,我们似乎没有理由对欧洲华文文学的未来发展,不抱乐观态度。    当然,我们绝对知道,〔欧洲华文作家协会〕不能代表今天的整个华文文坛,有些作家不喜欢加入任何组织,刻意要保持人身和创作的绝对个体性。但二十年前协会成立时,欧洲的绝大多数作家都在其内,而且我们以〔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的名字,向会址所在地的法国政府文化部,正式注册登记。另亦向台北的侨务委员会正式注册立案。我们这样做,因我们志在整个华文文学,和整个欧洲。

2000年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以《灵山》为代表作获颁诺贝尔文学奖,消息传来,引起一片错愕、惊讶。因为大多数的华人不知高行健之名,更不知有此小说。尽管西方一些报刊讚誉有嘉,华人报刊报刊登出的文章,却是负面多于正面,讥讽,挖苦,以至谩骂的屡见不鲜,有篇文章的题目竟然是〔好一座文化垃圾山〕。众口熏天之余唯独欧洲冷静而欣喜,觉得高行健获颁诺贝尔文学奖,是欧洲华人的骄傲,虽然也未见得看过他的作品。 这时我已人在美国,好几家报刊邀我写有关高行健的文章,虽然我一再解释,只见过一面:1987年,柏林自由大学汉学系曾邀请我以台湾当代文学与个人创作为题,发表演讲,应邀赴德国从事绘画创作的高行健也在座,会后主持人车慧文女士请我们在餐馆吃饭。谨是如此的一面之雅,能写什么! 最后还是勉强写了一篇〈高行健印象记〉〔注17〕。后来这篇小文章经海内外多个报刊转载。当我写这篇文章时,还没看过他的作品。他得奖后我一口气买了《灵山》、《一个人的圣经》等四本。凭心而论,他的短篇小说我不喜欢,但《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我认为是华文作品中,少有的有气势也有文采和深度的大小说。在这篇容量有限的文章里,我无法析述自已对他小说创作的角度的看法,但认为高行健得诺贝尔文学奖是公平的。那时曾写了一篇〔一个行吟诗人的独白〕〔注18〕,有人嘲讽有人赞同,皆为意料中事。 目前欧洲华文文坛上最耀眼的作家,无疑是出身于台湾,受过文学专业训练的陈玉慧。她的长篇小说〔海神家族〕正以雷霆万钧之姿,在台湾和欧洲同步展开声势。小说内容影射台湾百年的历史沧桑,深刻隐喻台湾人心上的伤痕,蒙眬中解答了族群的融合与对立,为台湾近年来最重要的长篇小说。〔海神家族〕已出德文译版,佳评如潮。她的最新长篇小说〔CHINA〕,仍受文坛瞩目。看得出,陈玉慧才华出众,创作潜力无穷,在文学上的成就当不祇如此,她的写作事业正如旭日东升。

曾旅居英国的虹影,无疑是欧洲新移民作家中成就极高的一位,她的主要作品有:背叛之夏,饥饿的女儿,阿难,孔雀的叫喊,上海王,绿袖子,上海之死等等,其中多种被翻译成他国文字。 荷兰的林湄,比利时的章平,是优秀的小说家。法国的蓬草和绿骑士,小说散文都有风采。林湄做过记者、编辑。是位坚强的女性。她 1989年到欧洲荷兰定居时。是我介绍参加欧洲华文作协会,后来她离开,自组庐比荷作协,勤奋写作,时有新书出版,长篇小说〔天望〕五十万字,是她呕心沥血之作。 1949年,程抱一20岁时,获奖学金赴巴黎留学,除1975年应法国社会科学院之请,前往台湾收集民间神话资料。1982年后三度回大陆讲学及探亲之外,一直待在法国。 程抱一这位移植后的炎黄子孙,在欧洲的享誉之高,是令我们难以想像的。。  法国有个法兰西学院,这座学院仅有44个名额,只有当某院士逝世后才能补选。过往的院士名单里有孟德斯鸠、伏尔泰、雨果、 小仲马等大文豪的名字。但2002年,73岁的华裔作家程抱一,打破了法兰西学院400年中从未出现过亚洲裔院士的历史,当选为学院的第705位院士。这是极致的荣耀和讚美。    

1998年出版的法文长篇小说《天一言》是程抱一的经典之作,得到法国重要的费米娜文学奖。并与九个国家签定翻译版权。当时的法国总统希拉克,曾写过数封信给他,尊称〔大师〕,肯定他〔在法国文化上的建树〕,并于1999年颁赠荣誉骑士勋章。法国的所有媒体,都发出由衷之言,叹服这部小说的伟大。试举例之:
法国《星期周报》:在这个银行家和商人以为只有他们才能拉近各国人民的时代,有人能再证实艺术家的体验之不可取代,确使人欣慰。东方和西方,这两个世界从来没有像在程抱一的书中那样接近。    法国《费加罗报》:这本书敏锐、痛苦,又宽厚仁慈,既是精神世界的追求,也充满探索性。它的结构有如出自中国书法神奇的笔锋。 法国《东部共和报》:程抱一先生这本书深刻流露出个人和近代中国的痛苦,也证明中国和欧洲文化的互相渗透,彼此之间的欣赏和仰慕。 法国《自由报》:阅毕掩卷,无言以对,因为我们意图诉说而辞不达意的一切,均包含在书中,令人永难相忘。还有法国《宗教生活》等等。      这样一本璀璨夺目,被西方文学界讚为〔一部史诗〕〔达到了放诸四海皆准的普遍性〕〔一次透过中国和欧洲艺术的启示之旅〕的大小说,彷彿在华文文坛上,并没引起多大的回向。
我看了《天一言》的中文译本。翻译者杨年熙女士文笔典雅流畅。〔天一〕是小说主角的名字,故事发生在1930后的数十年内。描写一个脆弱而敏感的灵魂,一个孤绝,受尽磨折的悽苦人身,怎样在残酷、荒谬的生存绝境中仍不不放弃探索人生,追寻生命的真爱与自我期望的实现。这样一部小说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可肯定的是,《天一言》是一部内含深刻哲理的大小说,和文友们谈起,很多不认同,〔小说就是小说,用不著哲理。若谈哲理,不如专写一篇论文。〕    说这话的不祇一人。然而西方的重要小说多有哲学基础是事实。至此我更坚持自己的看法:中西方小说创作的基本相异之处是:华文小说著重写人与人,或人与社会的关系:正邪,忠奸,贞淑与淫荡,清廉与贪婪等。西方的小说家则著重写人与宇宙,与神,乃至自身的肉体与灵魂的关系。因创作基调的不同,自然会造成欣赏角度的回异。高行健获颁诺贝尔文学奖反惹来国人嘲骂,算得是一例证。如果某天忽然有消息传来,说诺贝尔文学奖又给了一位华裔作家,他的名字叫程抱一的话,我不会感到惊奇。 在庆贺欧华二十年的此时此刻,最让我怀念不已的,是那几位和我们一同打拼过,欢笑过,忧虑过的,永远离我们而去的会友。除了前面提到的,久病缠绵,至2001去世,纯属学院派的王镇国。和为了一心要向西方人介绍中华文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1999年突然去世的叶凯之外,2001年郭名凤,2002年熊秉明的相继病逝,使我几乎找不出合适的文字形容心中的遗憾和伤痛。熊秉明于1922生于云南弥勒,为名数学家熊庆来之子。他集哲学、文学、绘画、雕塑、书法之修养于一身,大半生旅居法国。

郭名凤生于台湾,为〔外省籍〕第二代,深入的致学精神,精湛的外语造诣,德国读得的文学博士,大学教授,能说能写,是位才气纵横,胸怀大目标的年轻女学者。她曾多次对我说:要写一本〔欧洲华文文学史〕,她自已在搜集资料,也要我注意给她搜集资料。我一直希望著她能写出这本书来,让研究欧华文学的人,可获得翔实,有价值的研究资料史料做依据。确未曾料到,她竟〔壮志未酬〕,不单是我们失去一位文友,更是欧洲华文文学的重大损失,令人遗憾。 郭名凤活跃于世界华文文坛,各处出席学术会议,用中外文提论文,做演讲,著作有:〔柯威登胜的镜子〕〔二十世界德语文学中的中国〕〔微型小说的组架构-以德国为例〕〔华文文学在欧洲的发展〕〔赵淑侠笔下的女性赛金花与其他〕〔台湾现代诗人林焕彰〕〔论微型小说与西洋古典悲剧间的关联〕〔论诗经中的五首诗〕〔论布雷希特(Brecht)〔假如鲨鱼也是人〕和林焕彰的鱼〔如果鱼也是人〕等。郭名凤因癌症过世。
欧华另一位被癌症夺去生命,盛年早逝的会员是张筱云。张筱芸1962年出生于台湾。东吴大学毕业,负笈德国慕尼克大学专攻音乐学。西德华侨协会理事,1997年加入德国UWG政党,1999年德国记者国际俱乐部会员,2001年当选德国记者协会(BJV)理事。曾获2001年 世界侨联总会颁发〔华文著述新闻报导奖〕,曾任中国时报驻德国记者、〔欧洲日报〕特约记者、〔德国侨报〕总编辑、中华网专栏作家、国语日报〔世界文学橱窗〕专栏作者。著有〔乐迷赏乐〕,翻译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葛拉斯(Guenter Grass )的〔消逝的德国人〕,并替台湾的东方文化出版社翻译了多本书。

只看这段简历便能看出张筱云是多么活跃,生命力是多么强劲,抱负又是多么高远的一位女士。筱云富幽默感,待人诚恳,却于2007在德国逝世。 当我们还来不及从失去筱云的悲痛中恢复时,忽然又收到黄三遗世而去的恶耗。黄三,原名黄志鹏,山东省宁阳县人。少年时颠沛流离,十四岁入伍当兵,二十岁退役就学,是典型的少小离家努力不懈,与命运一争长短的时代弃儿。他做过法院书记官,法律系讲师。留学比利时,获鲁汶大学奖国际法硕士,任国际法中心研究员。1980年从商、创立黄氏汽车贸易公司,并在珠海创办外资企业〔新晶磨具工厂〕。依他自己的话说:〔40年来从太太郭凤西那儿得了不少文学薰陶。我是越来越爱文学了。〕。黄三幽默乐观,热爱生活,说著真就动笔写起来,文章见于国内外报刊,笔风温柔敦厚,对人生充满感激。出版散文集〔落叶不归根〕,〔求是文摘〕,〔汶南黄氏源流〕等。黄三于2008年逝世。 著名的剪纸艺术家孙步霏,从欧华作协创会第一天就来参与,她有一双巧手,剪出的纸艺出神入化,曾应邀于比利时等国家展出多次。一只笔擅写娟秀细柔的散文。专著有〔莱茵过客〕等。孙步霏于2009年病逝。 走笔至此,深感人定难以胜天,我们不得不承认自身的渺小。那怕是顶天立地的真正大师,肉身也有终结的一天。幸亏人间有文字可代代相传,文化和文明才得以不朽。 目前有个从中国大陆来出过书得过奖的,叫谢淩洁的年轻作家,申请入欧华作协。我认为正当其时。欧华作协是一条河,缓缓长流后继不断,在遥远的欧洲种植华文文学,从播种到收成,是代代相传的工作,有新血就有希望。

      这篇文章写得长了些,超过我原订的计划。但在半世纪中,欧洲华文文坛的兴衰顺逆,从无到有,至今天的丰茂欣荣平稳发展,的确经过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历史。这些在一般人看来无关紧要的文坛琐事,也许将来会成为研究海外华文文学界要寻觅的无价之宝。我到欧洲时是文学青年,如今被称作〔文坛老将〕〔文坛大姐〕,亲身参与欧洲华文文学近五十年,从播种灌溉到喜悦收成,大小事务,几乎都曾参与。如果说〔赵淑侠是半部欧洲华文文学史〕,我亦愿坦然接受,虽然碍于篇辐,有许多过节不及载入。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不容独享,特别拖著带病之身,写下这篇可为〔海外华文文学史〕补遗的拙文。      眼下是文学的黯淡时代,两岸三地,随时可听到〔文学就要死了〕的声音。文学真的会死吗?我的回答是〔不会〕。在此特引用欧华作协会员黄世宜写给我的信上的一段话:〔、、、、现在的工作,得使用法语从事对外中文工作. 所以法语, 对我来说, 它就是一种为了生存为了工作的语言。 不像中文跟我那么亲, 使用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也就是我目前为止只愿意用中文从事文学创作的缘故. 或许这样的想法有点偏颇, 个人观点色彩浓厚, 还请原谅、、、、欧华对我的关系, 就像大树遮荫树苗. 我当年快从日内瓦毕业之际, 正犹疑到底继续深造走学术路线呢?还是从事老久藏在心底的梦想──用中文写作?、、、〕。 黄世宜,台湾高雄人,现年32岁,2005年得瑞士日内瓦大学文学硕士。曾获明报世界华文旅游文学奖第三名,目前专事写作。日内瓦大学曾是世界排名50以内的顶尖大学,念个文学硕士出来可不容易。有这样青年优秀的文学种籽锺情华文文学创作,我们还用为华文文学的前途担忧吗?至少,对欧洲华文文学我是充满信心的。 


注解

〔注1〕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章程,第二章 會員,第五條:僑居歐洲各國以華文從事寫作之作者﹐均得申請加入本會。

〔注2〕2004年7月16日〔中國圖書商報 〕:〔海外作家與內地讀者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註3〕白先勇,〔驀然回首〕散文集。1978年雅爾出版社出版。其中的《驀然回首》是了解白先勇家庭和個人經歷的重 要資料。
 
〔註4〕黃三,台北秀威出版公司〔落葉不歸根〕,182頁。

〔註5〕王鎮國:〔留歐記趣〕臺北文星書店,1964出版。〔旅歐十二年〕臺北市學生書局, 1972出版。譯〔伊丹. 傅羅姆〕華頓 (Wharton, Edith)著,香港今日世界,1971出版。

〔註6〕呂大明,《這一代的弦音》,台北:光啟出版社,1967年。

〔註7〕〔又來的時候〕張伯敏,逯耀東,楊允達著 臺北莘莘出版社 1971年。

〔注8〕麥勝梅主編〔歐洲華文作家文選〕2004年4月歐洲華文作家協會出版。〔歐洲不再是傳說 〕2010年10月秀威出版公司出版。麥勝梅 王雙秀主編。

〔註9〕〔西德僑報〕85期43頁──趙淑俠〔來函照登〕

〔注10〕 林海音

〔注11〕張筱雲   德國「本月刊」2005年11月號〔少小離家老大回〕

〔注12〕池元蓮:Chi Yuanlin,英文長篇小說:〔  Shadow  of  Spring〕New York: Vantage Press, 1975。英文短篇小說:作者:Elsa Chi-Karlsmark,〔The  Dark  Secret  and  Other  Strange Tales〕     出版社: Singapore: ASIAPAC BOOKS, 1989 。

〔注13〕杜康,〔兩重影子〕:1971年3月(短篇純文學創作小說)。1988年7月被收入「純文學好小說」第51期﹔專輯(下冊)

(14) 余心樂〔松鶴樓〕 (中篇推理創作小說,):1988年11月9日起在巴黎「歐洲日報」連載,1989年6月為台北「推理雜誌」(第56期)轉載。

(15) 余心樂(生死線上)〔中篇推理創作小說):1989年12月獲台北「推理雜誌」第二屆林佛兒推理小說徵文比賽首獎。

〔注16〕丘彥明〔浮生悠悠〕第1頁,李歐梵〔不算是序〕


〔17〕丘彥明〔浮生悠悠〕第8頁,〔夕陽下的飯後散步〕

〔18〕黃萬華:〔和平長遠,散中見聚:歐華文學的歷史進程和現狀〕:〔華文文學〕2009年第6號63頁。

〔注19〕趙淑俠,〈高行健印象記〉台灣日報,2000年10月7日

〔注20〕趙淑俠,〔一個行吟詩人的獨白〕美國世界週刊,2000年11月日19。


原载于中国大陆《华文文学》 2011 年第 2 期( 4 月号),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