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是百萬富翁
作者 : 謝盛友
1995年: 我們乘坐的伊裏奇號為波羅的海遠洋運輸公司客輪,屬於俄羅斯共和國。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港口上岸後,每個人的護照都得交給船上服務處保管。到聖彼得堡後,若要上岸觀光,必須辦理俄羅斯入境簽證,簽證費用大約三十美元。如果參加客輪組織的大型轎車集體旅遊上岸,就可以集體辦理臨時簽證。
參加這次中國研討會的人都壹起辦理臨時簽證。有許多與會者都帶著小孩參加會議,大人和小孩的護照在上岸後都交給船上服務臺保管,因為集體辦理簽證,交了兩百瑞典克郎,下船時每個人都拿到壹張臨時簽證,而唯獨我的兒子沒有簽證。大家都拿到簽證準備下船時,我們以為自己的小孩小於六歲不需要簽證,因此跟著隊伍往前走。大家都在排隊準備出境,而俄羅斯海關的工作人員動作非常的慢,拿著妳的護照和簽證左看看,右瞧瞧,每個人至少被他拖了二十分鐘,急得大家在那裏窮叫。出去了人在旅遊客車裏等得不耐煩,尚未出去的人被海關人員卡住檢查,也急得瓜瓜叫。我牽著兒子排隊,好不容易輪到了我,結果被擋了回去,兒子沒有簽證。海關的工作人員要我們盡快回去船上找服務臺補辦簽證,我想想,也有道理,小孩不論大小,都應該有簽證。當我們補辦好了簽證,再次準備出境時,又壹次被擋住了,這時海關人員說,我兒子的名字不在這個旅遊團的名單裏,兒子雖有幸上“黑名單”,但無法出境。這時,兒子氣憤了起來,用中文大罵:“您為什麼不壹起說,害得我為了簽證要跑壹趟,為了名單又要跑壹趟?”
海關的警察當然聽不懂兒子的中文,沒有發怒,但也沒有微笑。警察把我們父子倆帶到船上,找到船長,要求船長來處理兒子這個“黑名單”的問題。船長的英文不好,我用英語夾雜著德語,壹會兒還夾著幾個俄語單詞,苦苦地向船長解釋,我上岸後的確將我的護照和兒子的護照壹起交給船上服務臺保管,今天才去回來,兒子沒有簽證和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這完全是船上服務的過錯。我給船長十馬克的 小費後,船長終於明白了,他在名單上補上兒子的名字,並派壹位小姐陪我們到海關關口。
等我們順利過關時,旅遊團去參觀著名景點冬宮的客車早就開走了。 兒子沒有趕上去參觀冬宮的旅遊客車,感到極度的委屈,盡管出了海關,來到了聖彼得堡的馬路旁邊,兒子卻沒有高興,眼淚之流,壹種受委屈的眼淚,壹種受欺負的委屈。孩子覺得太不公平了,他只知道別人有的,他也必須有。他壹邊哭壹邊罵:“他們真壞!為什麼不等等我們?!”
壹邊罵壹邊嚷著要去看俄羅斯,看蘇聯,他哪裏知道目前發生的壹切也是俄羅斯的壹部分,也是蘇聯的壹部分?這時我知道,不管我怎麼勸兒子,都沒有用,他的自尊心受到損害時,是什麼都無法代替的。 我試想雇壹輛出租車,把我們父子倆拉到冬宮。然而,我的腦子壹下子想起俄羅斯出租車司機有歹徒之嫌,第六感官立刻指令我:不能上出租車!決定做好後,我跟兒子說:“我們不能上出租車,因為我們不懂俄語,因為我們不知道這個司機是好人還是壞人,弄不好他把我們拉到郊外,拿出刀或槍,逼我們給他美金,不給就把我們父子斃了,媽媽就找不到我們了,也永遠沒有我們了。因為,因為......”
兒子被我壹大串的“因為”說通了,終於放棄了去冬宮的吵鬧和叫嚷。於是,我們散步到碼頭對面的馬路上,兒子累了,就在路邊的壹塊石頭上坐下。這時,我從口袋裏拿出“臨時出境卡”(我們的護照被扣壓在海關,出境時拿這張出境卡,再次入境時,用出境卡換回自己的護照),我要仔細看壹看這張我兒子來之不易的出境卡。出境卡上面用英俄兩種文字,還是原來蘇聯時代時使用的出境卡,上面仍然寫著“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字樣。蘇聯帝國壹夜之間就垮了,有很多東西來不及改,也有很多東西,對於現在俄羅斯人來說,不能改也沒必要改。
我是乘坐伊裏奇號客輪客輪從瑞典斯德哥爾摩開到聖彼得堡的。蘇聯時代被稱為列寧格勒的聖彼得堡的確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壹,它位於通往芬蘭灣的聶瓦河口的三角洲上。壹七零三年彼得大帝在位時,為了抵抗瑞典人的入侵而建立了這個堡壘城市,它是沙皇時代時代的文化、藝術、科學和造船制造業中心,也是俄羅斯面對西歐的壹個了望臺。 聖彼得堡整個城市被許多運河分隔,因此有六百多座橋梁交織其間,很象意大利的威尼斯,也是歐洲著名的水城。全市的設計別有心裁,有寬敞的大廣場、幽怡的花園,有康莊大道,還有很多洋蔥式的東正教教堂和華麗的巴羅克建築。聖彼得堡在第壹次世界大戰時,曾改名為“彼得格勒”。壹九壹七年,在聖彼得堡發生了舉世聞名的俄國大革命,沙皇政權崩潰。
壹九二四年列寧去世後,為了紀念他,將該城市改名為“列寧格勒”。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整個城市被希特勒德軍包圍長達二十八個月,有壹百多萬人死於炮火和饑餓。蘇聯帝國瓦解後,它又改名為"聖彼得堡"。這個歐洲重鎮經歷了沙皇的殘暴、斯大林的整肅和希特勒的圍攻,處處留下了淒美的歷史痕跡,它有華麗而迷人的冬宮和夏宮,雄偉而壯觀的赫爾美達美術館和聖伊薩克大教堂。然而,我們仰慕而來,失望而到,遺憾而歸。
我們這個集體旅遊團還好,雇了三輛旅遊車,每車配備壹個保鏢。其他船上的遊客獨來獨往,結果真的碰到了災難。有壹個德國旅客在市中心雇壹輛出租車,司機把車開到壹個很偏僻的地方,拿出小刀,威逼他拿出三百美金,壹分都不能少,他不多要,只要三百美元,不然白刀進去紅刀出來。這個德國旅客給他三百美元後,司機也有江湖義氣,把他安全地送回碼頭。
世界上很多國家的人大量拋售美元,而這裏把美元奉為無價之寶,在波羅的海遊船公司的客輪上,出售任何物品均以瑞典克郎標價,船上的卡西諾賭場只收克郎,不收盧布,而美元最受歡迎。在聖彼得堡的高級商店裏,用美元標價,有些物品指明只收美元,不收其他外幣。 傍晚七點多鐘,我們走在聖彼得堡的沿河馬路上,行人很少,整個城市給我的第壹感覺是:壹個強壯的男士,吃過錯藥,現在病得很深,簡直爬不起床來。這個在歐洲歷史上曾經威武壹時的城市,盡管它的馬路寬敞,基礎措施仍在,高樓大廈林立,但整個城市死氣沈沈,從人們的臉上,絲毫看不到壹點點的笑容,更看不出他們有幹勁和沖勁。壹座沈睡的城市,壹群沈睡的人們,不過,我看到了他們的民族魂仍在,歷史壹旦給予他們機會,他們很快就會爬起來。
讓我講壹講聖彼得堡的衣食住行。在大街上看到的俄羅斯人,除了某些人穿著時髦外,普遍看到的是,衣服較壹般,不少人穿的衣服甚至破舊,多有補丁。商店裏,壹件比較象樣的衣服,標價二十二萬盧布,等於壹個普通工人的半月工資。我的朋友告訴我,俄羅斯的工人,現在的月收入壹般為五十萬左右盧布,只相當於壹百多美元。電車司機或地鐵司機,每月可拿到約兩百美元的收入。而高檔商店裏的衣服,售價壹般都是壹百美元以上,有些甚至幾百美元,普通工人怎麼能買得起呢?在那些高檔服裝店裏,門口都站著壹位持槍的安全保護人員。 至於食的方面,我知道的更少,看了壹下自由市場,壹般的海魚,按美元算,每公斤三到六美元。第二天早上,我兒子買冰淇淋吃,每個兩千五百盧布,在同壹個冰淇淋櫃裏出售的,有四千盧布的,甚至有壹萬盧布的。街上賣冰淇淋的多為老太婆,吃者多為遊客。第二天早上我們帶著小孩出來遊覽聖彼得堡市容,兒子要吃冰淇淋,我掏出壹萬盧布,準備給兒子買,壹根二千五百盧布,賣冰的老太太接過壹萬盧布後,臉部很難為情,我大概聽懂她意思:今天壹早出來,將近兩個小時,還沒賣出壹根冰棍,所以沒有零錢。當時我們還以為老太太是故意糊弄我們,想讓我們多買。經過多次的交涉後,我的確看得出,老太婆太可憐了,我買的冰棍是她今天的第壹筆生意。我用壹萬盧布買了四根冰棍給四個同路小孩。
我問了我的導遊朋友,俄國人的住房怎麼解決,他告訴我,俄羅斯的住房已經全部私有化,過去國家給妳住的房子,私有化後妳必須花錢買下來。由於工資的微薄,物價的飛漲,通貨膨脹劇烈,很少有人有能力支付買房的費用,這筆帳目前就掛在那裏,等於私人欠國家的錢。政府又不能把人轟出屋子,若這樣,引起的社會問題更大。曹先生在莫斯科租的房子,壹個套間,約五十平方米,每月租金壹百二十美元。這個房子在莫斯科的普通地段,若將它買下來,約三萬美元。他告訴我,聖彼得堡的情況大致與莫斯科的差不多,約等於莫斯科的百分之七十,即若是類似同樣的地段,在莫斯科是三萬美元,在聖彼得堡則為兩萬壹千美元。但這是今天的大概情況,明天會改變的。俄羅斯的變化是很快的。
聖彼得堡的行不成問題,整個城市有幾條地鐵,四通八達。地鐵票每張六百盧布,隨便坐,站數無限。市內的公共汽車也很多,有幾十條路線,市內的公共汽車票每張八百盧布。曹先生告訴我,莫斯科的貧富差距很大,有錢的大款比德國的富翁還要厲害,開的BMW比德國的還要豪華。但我在聖彼得堡很少看到豪華汽車。由於市內交通方便,所以也很少看到有人騎自行車。遊客在俄羅斯最大的不方便是,妳不敢坐出租車,那太危險,逼著妳使用公共交通工具,這樣時間上就會受到很大的限制,有急事或大事,往往會被耽誤。
那天晚上,大夥結隊出去,走到壹半時,大家不得不分手,有些人要去看街上站成兩排的(妓女),有些人不怕危險,要單獨行動。曹先生帶著我們幾個人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在火車站附近,我們看到了卡西諾賭場。早就聽說,俄羅斯的賭場是黑社會的據點,但我們這些不怕死的人還是決定進去,壹飽眼福。卡西諾的門口有安全人員站崗,進去的人必須接受象上飛機時的安全檢查,通過監控器,確認無攜帶武器或危險物品者,才能夠進入賭場。 入場券是十五美元,裏面的飲料很貴,壹杯啤酒五美元。服務小姐個個都長得很漂亮,當中有壹個是中國人,十八歲來自中國東北,她不會俄語,但懂幾句英語。不敢與她多聊天,不然保安人員會上來,我倒黴她往後的日子壹定不好過。
俄羅斯的很多事情令人費解,比如壹份(壹天的)報紙只賣二百四十盧布,而復印壹張東西要花八百盧布。俄羅斯打開了報禁,誰想辦報紙,只要登記壹下就可以。我們在大街上看到壹些賣報的攤位,出售各種各樣的報刊,盡管售價便宜,但很少有人買報。我在壹個報紙攤位停留了很久,就是沒看見有人來買。我想,遊客看不懂俄文,當然不買,而俄羅斯人當前迫在眉睫是吃飯的問題,而不是看報的問題。俄羅斯報禁開放後,報刊市場竟得到這種待遇,我為俄羅斯的新聞記者同行感到不平,也為他們有極度的傷感。當時,我心裏在想,象俄羅斯的這種新聞自由,到底有多少價值?
我們的俄語導遊帶領大家逛商店,壹些沒用美元標價的普通商店,都掛出壹個牌子,上面寫著:壹個美元等於四千五百盧布。我算了壹下,自己錢包裏有壹千多馬克,約壹千美元,按盧布算,我是壹個“百萬富翁”。我的朋友還沒有吃晚飯,就來為我們當義務導遊,我的確過意不去,在壹個快餐店裏給他買了壹份意大利皮薩,共壹萬五千盧布。當我遞上兩張壹萬面值的盧布時,我心裏的滋味非常的特殊。媒體經常報導,大陸的“大款”花錢時,不在意多少萬,只求個痛快,錢花了也心甘情願,花得瀟灑。而我今天雖成了“ 百萬富翁” ,但“ 揮金如土” 時,其感覺是極端痛苦的。
寫 於 1995年 6月 8日 , 德 國 班 貝 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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