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淮生:農民的自我表述
茉莉
多年前我就在網上註意到淮生,壹個以關註底層農民為己任的網絡作家。最初他在新華網發文,曾有壹個叫《農夫的呼號》的系列。這位出身於湖北嘉魚的年輕人,壹邊忍受生活的壓力,在城市漂泊打工謀生,壹邊深刻地思考研究,執著地書寫農民問題,對當今中國的農民政策進行批判。他的寫作最重要的主題是:譴責歧視,譴責奴役。
閱讀淮生總是令我慚愧,令我心情沈重。淮生曾批評壹些老右派和知青,說那些人曾在農村長期生活過,了解農民的困苦,但他們回到城市之後就忘記了農民。而我,就是那些冷漠自私的知青中的壹個。我在擺脫農村那煉獄般的生活之後,就把那壹切拋在腦後。
最近北京兩會前夕,有13家中國媒體發表呼籲改革戶籍制度的共同社論,呼籲廢除造成城鄉居民地位不平等的戶籍政策,表達了新聞界的良心,引起國內外的巨大反響。而淮生,早在2003年就在“關天茶舍”發表《呼籲取消戶籍管制》的文章。這位農民是呼籲改革這壹惡法的勇敢的先驅者之壹。
◎ 他者的研究和草根的自我表述
農民問題壹直引不起城市知識分子的興趣。幾十年來,中國作家們到鄉村尋根尋找寫作靈感,撰寫鄉村題材的文學作品,但他們大都如羅素評論那些浪漫主義者所說:“善感的人看見壹個困窘的小農家庭會動心落淚,可是對精心擘劃的改善小農階級生活狀況的方案倒很冷淡。”
2000年,湖北壹位鄉黨委書記李昌平上書國務院總理,反映說:“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由於這壹聲悲哀而真實的呼叫,城市人才開始有所震動。自那之後,關心農民問題的學者多了起來。專家們開始研究如何讓九億中國農民擺脫生存危機。
遺憾的是,這些研究大都是享有話語權的強勢者,對弱勢的農民處境進行他者的詮釋,作為主體的農民卻集體缺席,處於被他者表述的地位。專家們往往根據高層的指示,去展開某個方面的研究,而不是根據農民自身的需要。不管他們的研究多麼認真,但大都是用數字和材料,以他者的眼光和思路來講述農民的故事。農民含著血淚的生存困境,在他人的敘述中往往會被帶有偏見地打折扣。
十年來,淮生在網絡上開創了壹個農民自我表述的先例,發出獨壹無二的呼聲。淮生說:“我壹直想:大陸農民悲慘的處境,不能完全指望鴻儒、學者來書寫,很多時候,他們不明白農民的悲傷,不明白農民的絕望。”淮生的文章告訴我們,當今農村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農民怎樣看待自己的生活,怎樣看待這個劇變的時代。與專家學者們從山頂高處往下看的視角相比,淮生提供的是山腳下草根的視角。
◎ 從無奈悲憤到勇敢申張權利
最初,淮生在《中國青年報》上發表文章《妳知道我在這兒過得有多苦——壹個外地打工者的辛酸》,訴說他在北京打工所遭受到的各種歧視。此時他與許多農民工寫作者壹樣,只是傾訴自己的痛楚,表達自己的悲憤,無奈而被動地承受社會不公的現實。
但淮生畢竟是淮生,是海涅和普希金們的詩歌滋育成長的淮生。除了知道底層人民在“織機下詛咒”、在“皮鞭下拉犁”之外,他認識到自己作為公民的權利。農民的權利是其利益的集中體現。由於廣大中國農民的權利意識尚未覺醒,他們在被欺壓、被剝奪時,往往無法保護自己,因此如淮生在《爭取農民平等的民權》所說:“中國四分之三的國民——農民,依然還沒有擺脫賤民處境。”
不願處在壹種被憐憫、被拯救的賤民地位,淮生立誌要做壹個自覺、自立、自為的公民。面對巨大的黑暗,他不認命,不氣餒,不讓自己的心靈被黑暗吞噬,而是去尋找化解黑暗的方法,即以豐富的知識、激情和理性為底層農民寫作。語言是無權者的權力。淮生的言說始終強調:“改變農民的赤貧,關鍵是還人權於農民。”
在2003年的《呼籲取消戶籍管制》壹文中,淮生以草履蟲實驗為例,指出最簡單的單細胞原生動物也有遷徙自由的天性,而幾千萬農民餓死於大躍進,是因為他們沒有流動的權利,不能去異地找到糧食。淮生因此向中國總理呼籲:“總理先生,我的要求非常卑微:請歸還我們農村父老兄弟的‘草履蟲權利’!”
2004年,淮生發表《向聯合國投訴:中國政府踐踏九億農民的人權》壹文。在這篇讓他遇到很大麻煩的文章中,淮生舉報中國政府在50多年間施行壹種類似於種族隔離的隔離政策,即“城鄉隔離”。他例舉中國農民的政治、經濟、教育和醫療等各項權利的喪失,呼籲聯合國把中國農民的苦難納入人權觀察、人道關懷的視野。
◎ 從感性到理性客觀的學術覺悟
中國農民沒有話語權,也由於他們自身表達能力的缺乏。而淮生不幸中的幸運是,他擁有寫作的天賦。十年來,淮生的文章從激憤感性走向理性深沈,展示他非同壹般的學術覺悟。他既有底層生活經驗,能敏銳發現和農民疾苦有關的問題,又能運用紮實的數據、官方資料和中西方的歷史法律制度,進行思辨、比較和闡述。
學術研究包括“是什麼”和“應該怎樣”兩個問題。在指出當今農村狀況“是什麼”方面,淮生的貢獻良多。他以第壹手資料表述農村現實,在博客上撰寫了《北京“農民工”的就業、生存與社會保障調查》、《中國農民的醫療衛生現狀掃描》、《外地兒童高考權利的缺失正在中國釀造人道主義災難》、《中國有多窮?中國為什麼窮?》、《全國人代會,農民占幾許》、《中國農民個個都是難民》、《回鄉觀感:我縣、我村與新農村》、……。
思考“應該怎樣”,則牽涉到對當今農村政策的剖析和研究。淮生歷數中國半個世紀以來的錯誤國策,例如,強行以“剪刀差”方式對農民進行掠奪,隔離性的國策葬送了幾代農民的幸福。淮生的文章《中國農民越來越窮,問題堪憂政府何為?》,以年收入和私有財富擁有量兩個參數,判斷國民之間的貧富差距,要求政府拿出紮實的努力來解決農民脫貧的問題。《政府應該向遊商致敬,而不是動用城管力量剿滅他們的謀生努力》壹文,對城管制度進行批判。
在探討農村政策時,淮生“不隱惡”,“不虛美”,既嚴厲批判政府,也如實回顧八十年代,政府允許農民辦企業所帶來的好處,並客觀地指出,胡錦濤治下實施的涉農政策比以往寬松。近年來胡溫政府取消了農業稅,這與包括淮生在內的研究者的呼籲聲浪有關。
◎ 憧憬壹個以選票說話的國家
有網友評論說,淮生的文章有著“低沈的憤怒和不可漠視的尊嚴”、“文字飽含深情”。最令淮生耿耿入懷的,是中國的農民幫助共產黨打下江山,他們期待把舊秩序砸爛以後,能有機會獲得好壹點的生活,但這個農民用生命換來的國家,卻長期欺侮淩辱農民。
無獨有偶,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做研究的謝幼田先生,近年來寫了壹部《鄉村社會的毀滅》,用豐富的資料,展示毛澤東及其政黨如何以“分田分地”的口號,引誘農民為他們賣命打仗,然後將中國農民全部農奴化,最後徹底地完成了鄉村社會的毀滅。在中共心目中,農民只有工具價值。
那麼,怎麼能改變這種被人當作工具使用、用完就棄之如敝屣的悲慘命運?淮生很明白地說:“如果是在壹個可以用選票來說話的國家,那麼基於農民人數,上面所提到的農民所有麻煩將統統不會出現;就是出現了,也犯不著今天這種企盼高官出政策的途徑。”淮生的話令我想起瑞典的歷史。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瑞典社會民主黨為換取農民對其綱領的支持,曾和農民達成“奶牛交易”,對農民發放補助金。
歷史的非人性的變遷,導致壹顆敏感的心靈在進行嚴肅思考的時候,免不了要和荒謬感和憂郁抗爭。在堅持不懈地為中國農民呼籲的同時,淮生還得承受作為農民通常會遭遇到的煩惱。閱讀淮生的思想和情感,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位農民兄弟對這個時代做出了可貴的貢獻。 ===========
原載《爭鳴》雜誌2010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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