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专栏作者
解滨水井
一娴谢盛友
施化核潜艇
小心谨慎张平
捷夫茉莉
凡凡湘君
         专栏作者
容若俞力工
柳蝉赵碧霞
开心雨半窗
木然梦梦
上官天乙特务
圆月弯刀小放
         专栏作者
杨柳岸程灵素
法老王铁狮子
谷雨金录
莉莉小猫务秋
蓝精灵枚枚
有点红妆仙子
         专栏作者
索额图辛北
细烟王琰
水栀子多事
施雨汗青
男说女说林蓝
任不寐文字狱牢头
         专栏作者
老秃笔尹国斌
樱宁吹雪
少君老郸
白鸽子摩罗
朱健国王伯庆
小尼酒心
         专栏作者
伊可京东山人
润涛阎老么
风雨声望秋
峻峰直愚
王鹏令梦子
老黑猫俞行
 
[ads_url_inside]
 
State Farm Drama
网墨文集
 万维网读者->网墨文集->辛北->正文
 专栏新作
 - 试看“量化”管理下
 - 辛北:挥之不去的传
 - 走出迷惘:一个早期
 - 走出迷惘:一个早期
 - 走出迷惘:一个早期
 - 走出迷惘:一个早期
 - 走出迷惘:一个早期

 
 
走出迷惘:一个早期归侨学子的神州纪事(24)

辛北


  二十四、解除隔离

  黄土高原的夏天清晨,大气清新透明,凉意沁人心脾,山间林木的叶幕,湿碌碌、绿油油,显得生气盎然。各种各样的鸟儿以自己独特的音调旋律,构成了一首此起彼伏、互为谐音的大自然协奏曲。我独自一个人坐在窑洞门口的马札上,沉浸在如诗如画的境界之中。可是整个清水沟变得越来越冷清,环视四周,心头阵阵袭来一种莫名的孤寂感。

  令人厌恶的骚扰虽然没有了,日常生活反而变得百无聊赖。老戴每天只要拉一趟水就够了,而且有充足的水供给我们三人洗涮之用。以前为了保持身上清洁卫生,每天傍晚用配给份额的半脸盆水,用毛巾从脸擦洗到脚, 否则靠久久擦一次澡,是很难把身上积垢清除乾净的,我把这称之为“稀释擦澡法”, 因为每次擦拭只能把身上的脏垢的浓度“稀释”减少一些罢了。如今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站在驴棚里的一块破门板上冲个痛快。为了上“洗澡间”冲凉而不弄脏双脚,我从山上拣来木头,做成了来沟后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艺术品—日本式高脚木屐。

  老戴虽不是烹饪能手,却是食客。他有一种偏爱,就是吃面条。照他自己的话说,“凡是长条形的东西”他都爱吃,所以在缺少小麦面粉的情况下,也喜欢陕北当地的“合烙” (把揉好的玉米面通过特制器具从许多孔里面挤压出来的粗玉米面条,因质地坚硬,也叫“钢筋面”)。我对他打趣说,他的这个定义下得可不怎么科学啊!“长条形的东西”你都喜欢吃,长条形的东西可多着哪!

  身边连本小说也没有,日子无聊得没法打发,我们只好时不时逗着黑格玩儿。

  一天,老邹对我说,若桦已经不到蛇沟里去了,她在山下西大院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和S系一个叫小马的女助教住在一起。小马的爱人江诗林原是六十年代我系的学生,听过我的课,毕业后经培训分配在部里当法语翻译。在大陆与台湾竞相援助非洲穷国以争夺外交优势的年代里,他陪同某副部长到过非洲某国。我们还听他讲述出国的一些有趣和可笑的经历。小马在文革中也是因为过于直言不讳,得罪了她们系里那些“贫农贵族”们,军宣队进校后备受批判整肃。

  热切盼望见到若桦的心情驱使我决定自己的大胆行动。

  一天傍晚,吃完晚饭后,西边山颠上的天色开始有点暗了下来。东山头上的窑洞都关起门来,外面一片死寂。这时黑格在门口扒着,似睡非睡。我把两片非那根夹在馒头里面逗着它吃了,希望在我回来时它还熟睡着,不至于一见远处的黑影就吠将起来,惊醒留守的老崔。

  下山时我没走食堂前面老戴拉水车的那条土路,而是从牲口棚那一头穿过茂密的小灌木丛和旱苇子下山。虽没有正经的路,但原来老邹常在那一片儿放牛已经踩出一些小路来了。这样走比较安全,不至于被偶然走出窑洞来解手的人看见。不过一般人们也不往这一头张望。我顺利地下了山,继续沿着一条横路往原来劳改场关死囚的小山包走去,路旁两行枝叶茂密的树木,使山上的人往下望时也不易看清楚谁在走动,何况我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破草帽起着遮掩的作用。过了小山包之后,我便大胆地朝校部方向走去。我预计可能会遇见校内认识的人,但我想,除了那些“批清办”的人(事实上他们已经跑掉了不少),其他人并不清楚我这一年来的遭遇,更不知道我当前的处境,且与我素无冤仇, 相信在这混乱时期没人给我找什么麻烦。

  沟里剩下的人确实很少,一路上没遇到人,更没遭到麻烦。

  我到达所要去的那间小屋时,天已经蒙蒙黑,窗口透出暗淡的煤油灯光。自从许多人逃离清水沟投亲靠友去了之后,发电机便停止发电了。大家只好用煤油灯照明。我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门打开了,是小马。她见到我时并没显出惊奇的神情。她迅速地回过头往一张床上一望,躺着的若桦这时突然发现我,脸上显得局促和惊讶。很快地,小马走出门外,她意识到这时她是多余的。我十分感激她友好关照。

  一年多不见了,若桦显得憔悴,头发花白了许多。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她告诉我她把雪梅送走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头等大事。

  短短一个小时的相会,使我们心中充满了苦涩的幸福感。

  我得回去了,担心有人会到窑洞里来找我,如果泄漏了“天机”可又要酿出一场风波。

  我蹑着脚沿着老戴拉水车的路走上山去。到了半山,我把鞋子脱下来拿在手里,以避免发出响声,惊醒黑格或老崔。

  到达自己窑洞门口时,我见黑格还在原地熟睡呢。我衷心感谢它的合作。窑洞里面黑着灯,我推门进去时发出咯吱一声,老戴和老邹两人好像没有反应。我迅速钻到自己的被窝里面去,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第二天早晨大家醒来之后,他们没说什么,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似的。黑格也活泼地在山头上走来走去,有时朝着毛驴吠了吠。

  当老戴出去喂毛驴时,老邹微笑着问我:“你去啦?你大概以为我们不知道吧!”

  我含笑而不答。

  “RomeoandJuliet。”老邹抿着嘴对着我发出奸笑,说了句英语。

  是的,我们不由自主地扮演着现代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但这不是在封建时代和两家世仇的桎梏下,而是在所谓现代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牢笼里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悲喜剧。

  天气越来越炎热。午睡时单调的知了声使人更加体味到夏天的气息。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我生平最喜欢的乐曲之一,是孟得尔仲的“SpringSong”(春之歌)。它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国外上高中时最爱听的一首曲子。  每天午间宿舍里总会听到一些同学练习小提琴时传来的乐音。“春之歌”就是隔壁房间一位姓翁的同学最爱拉的一支曲子。而我躺在床上,在静谧之中细细地品味着这支曲子的优美旋律。那时犹如躺在一片轻柔温暖的青草地上,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内心有多么惬意,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诗意,生活在这世界上,人生有多么的美好。如今这些都成为了泡影。这些年来我好像掉进了浊流旋涡,尽管时时内心也曾充满着想为祖国人民而干一番事业的激情,但总是不多久便被那腥风浊雨所浇灭。哪里谈得上有什么诗一般的意境,一切一切都被那可恶的污泥浊水给搅毁了。

  次日下午,工人老崔突然走过来喊我,说核心组要我过去谈话。

  办公室窑洞里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杨茅岫,一个是工宣队张挺卫。许多个月见不到军宣队李银柱,听说他调离本系了。

  杨茅岫叫我坐下。

  杨茅岫开腔了,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根据校‘批清办’的指示,现在我向你宣读对你的问题的批示。这个批示是这样讲的,‘根据辛北一年多来的表现,批清办决定解除他的隔离审查学习班,到群众中去,进行专题审查’”。接着,他问我对此有什么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什么时候给过我提意见的公民权利?过去的事先不说,这个“批示”给我留下一条尾巴――所谓“专题审查”,当然是说过去隔离我是对的,现在解除我隔离但继续审查我也是必要的。到群众中去,笑话!“群众”都逃克山病走了,剩下的还有谁?老戴、老邹、工人老崔,还有尤敏杰,他是“五·一六分子”暂时不算数。

  杨茅岫继续说:“现在你回家去,赶紧把家从南寨子村搬进沟里来,以后同学校一起搬到延安市Y大学里面去”。这才是我巴望听到的一句话。

  过了一星期。学校派了一辆卡车,让我和若桦把南山寨村的全部家当搬进沟里来,暂时住在西大院旁边一间空教室里,等候转移到延安市去。

  一天近午时分,正当我光着脊梁在屋里捆扎行李时,忽然来了一位甚不平凡的不速之客。

  我抬头一看,是原校长办公室秘书,大名鼎鼎的原革委会头头之一娄金绶。

  “老辛!听说你也被隔离审查了,是吗?”他说。

  “好啊!你还来问我呢?你对专案组胡说了些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气愤地说。我意识到,面对着他,我必须显得厉害一点,尽管我知道他遭的罪比我不知要多多少倍,“要不要我把你‘交代揭发’我的那三条一字一句地背给你听?”

  我特别强调“一字一句”,让他知道我不但十分清楚而且记得很牢!我立即把那三条内容几乎一字不漏地背诵给他听。

  “老辛!你要谅解我啊。你知道他们怎么整我的?他们轮番对我搞疲劳轰炸,一连五天五夜!我都晕倒了,只好瞎编乱造。”他哭丧着脸地说,“你说的那几条还都是小事呢。有件事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比你知道的不知要严重多少倍!”

  “你快说,怎么回事?!”我不想掩盖自己急切的心情。

  “有一天你们系的王之渊和J系的刘煜,你认得吗?两人一起来提审我。”他说。

  刘煜!我可知道这个家伙。他原也是个调干生,十分老油条了,此人权欲熏心,一肚子坏水,老打别人的小报告整人, 许多人把他恨透了。后来学校撤回到了北京老校址,校里哪个部门都拒绝要他。最后校“临时领导小组”只好安排他到“子弟中学” 当副校长之一,当时和若桦任同一职务。这位刘煜是名副其实的奸佞害世人物,成天捉摸着和正校长作对,对她使绊子,企图取而代之。这虽是后话,提前叙述亦可示其龌龊人品。

  娄金绶把故事接着讲下去:“他们问我,据有人交代,我们这个组织曾经想搞个阴谋,在一个地下室里杀害周总理,然后蓄意制造一个假现场,计划请人拍照,到底准备请谁拍照?我说我不知道,他们骂我不老实,我只好说是想请图书馆的刘XX。他们拍桌子骂我瞎说,说刘文化革命一开始就是‘老保’,怎么会和我们搞在一起。我只好又胡说了两人,都被驳了回来。最后他们‘启发’我说,那是个归侨教师……我一想,你可不是会摆弄照相机吗,你们归侨都会照相嘛,便顺着说是准备找的你。”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在我偷翻汪卫金的笔记本事发之后,邹仲牟曾说薛媛在“炮楼” 里给专案组一伙人打气时说:“不要紧,我们还有一件秘密武器!”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所谓“秘密武器” 啊!靠逼供、指供、诱供捞到的这么一个“宝贝”。可是他们始终没敢对我祭起这个“法宝”,可见他们心虚得很呐!

  我觉得这个故事真太有意思了,够传奇的啦!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可会把它当做再好也没有的茶余饭后的笑料来谈论。

  娄金绶走后, 我想,这是一个向工宣队揭露李、王们在这场逼供信的整肃中所作所为的绝好机会。于是,我把当天的谈话经过写了一份材料:

  “H系工人宣传队张挺卫同志:

  1972年8月9日,上午11时15-45分,娄金绶路过我现在住的地方,他主动走进来和我谈话,内容如下:

  ……

  这完全是天方夜谭,完全是专案组某些人搞逼供信的产物,请组织上调查澄清事实。

  辛北197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