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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壹章 迎風樓
 - 第二章 獲虎記
 - 第三章 江南雨
 - 第四章 驚 變
 - 第五章 虎鶴行
 - 第六章 角聲滿天秋
 - 第七章 棲涼別院

 
 
第八章 新剪燈燭雪落時

夢子


  三十七 

 修流酒醒過來的時候,壹睜開眼,便見到身邊坐著壹位三十來歲的美麗婦人,白苧麻衣,綠色的絲絳腰帶.他禁不住嚇了壹跳.看那婦人時,雙眼黑中透亮,長發松松散散地垂在豐腴的肩膀上,沖她盈盈笑著.

  修流想了壹會兒,記不起來自己醉倒前曾經見過這個女人.他仔細打量了壹下四周,卻發現自己正躺在壹個寬敞的船艙裏,外面有幾縷陽光,透過船艙的縫隙照射了進來. 

 於是他想起酒醉前在船頭跟由尾對酌,還有後來由尾要跟他結拜,被他謝絕的事了.他覺得昨晚上有點稀裏糊塗地便醉了.按說他的酒量還是可以的,以前在陳府給陳知耕祝酒那壹次,幾十碗下去也沒醉成這樣,也許是由尾這酒的勁太大了.他撐住身子問那女人道:"在下與小姐素昧平生,請問小姐是誰?"  

那女人替她拽掖壹下衣服,笑道:"我早不是什麼小姐了,我叫白日歌.妳叫我白夫人便是." 

 修流吃了壹驚,趕緊翻身起來,卻覺得頭沈重地要命,手腳發麻,動彈不得.他說道:"這麼說,妳便是那位專賣人肉的'白斬雞'了?妳給我下了什麼藥?好象不是蒙汗藥,我的四肢都僵直了." 

 白日歌笑道:"我正是白斬雞.可我不象'夫妻肺片'那樣嗜食人的下水,我自己也從來不吃人肉.我物色的對象壹般都是年輕的男人,女人命苦,我是從來不用的.年輕男人也只用他們的四肢,剝皮抽筋後,溫火蒸騰著,肉質好,又脆又經嚼.當然,我只拿那些薄悻的男人開刀."

  修流忙道:"白夫人,我身上沒幾兩肉,全是些硬骨頭,做成菜出來了也沒人啃得動.而且,在下從不沾花惹草,不是薄悻之人." 

 白日歌笑道:"男人們開始時都這麼說.至於做菜程序,小兄弟,這妳就不用管了.在做白斬雞前,先得用好菜好酒養著貨色,三天後放血.這血只能放壹半,趁著人還活著時,斬下四肢,放在竹蒸籠裏,再用文火慢蒸三個時辰,便好了.俗話說,清蒸慢燉軟骨頭,這是白斬雞的竅門.昨晚上,我給妳下的是獨門佐料'清心散',三天之內妳都動彈不得.不過妳不用擔心,妳只是暫時不能動彈而已,沒有性命之虞,妳在三天內要沒命了,我的生意便砸了." 

 修流呆住了,心下有些發毛.他看了眼艙外,只見壹片茫茫江水,船正在江心中漂流著.修流問道:"記得昨晚我跟由尾喝酒時,不是還在焦山下的渡口邊嗎?怎麼現在到江心來了?" 

 白日歌笑道:"是我把船駛離江岸的.我自幼就討厭'棲涼別院'那地方,還有半死不活的溫老爺子,誰跟他壹起呆上半年,沒病才怪.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那由尾想找壹把什麼古劍,我設了這個局引他上這裏來.這由尾真是個王八蛋,還沒到焦山就把我逐下船去.昨天我在'甘露寺'下面偷了艘船,才匆匆趕到那裏,趁著由尾上山時,要回了我自己的這艘畫舫.妳覺得這船怎樣?" 

 修流道:"還行.那麼,由尾和那兩個東洋女子呢?" 

 白日歌冷笑道:"妳是不是被那兩個東洋婆娘迷住了?她們倆早被我扔到揚子江裏餵鱷魚去了.要知道,我做的白斬雞,從來不用女人做原料的.至於由尾嘛,原先我是想宰了他做白斬雞的,沒想到在鎮江府時卻中了他的道,只好故意投身於他,虛與委蛇.小哥,女人有壹個最大的自我保護的優勢,那就是利用男人好自作聰明的弱點.不過眼下這話跟妳說了也是白說.後來我把'殘雲閣'的秘密告訴給由尾,只不過是想借刀殺人而已.妳不知道,只要由尾他上了'殘雲閣',他的小命就玩完了.那裏的秘密只有老爺子和我兩人知道.壹大早我就把渡口的幾只船都給解開流放走了.現在這艘船上只有妳我兩人,我們可以好好地輕松壹下了.想喝早茶嗎?" 

 修流因昨晚喝多了酒,此時口渴的要命,便笑道:"我喉嚨都快冒煙了,即便妳在茶中兌上'清心散',我也要喝了."白日歌去倒了茶來.修流忽然想起斷橋,道:"白小姐,妳快把船開回去,有個小女孩,是跟我壹起來的,人還在焦山上."白日歌道:"看來妳還挺掛念那女孩的.不過,第壹,我已告訴妳,別再叫我小姐,該叫我名字白日歌或是白夫人什麼的.第二,這船現在離瓜州已有二十多裏了,我也不想再搖回去了." 

 修流道:"那麼,現在我們要上哪裏去?" 

 白日歌笑道:"這'我們'兩字說得好親切,攪弄得我心坎裏軟酥酥的.我們就這樣順著江流壹直漂下去,漂到哪裏算哪裏.反正這船上有足夠的吃的和喝的,還有錦緞玉帳,說不盡的快活.兩天後咱們再去杭州府,這壹次我的主顧便在那裏."修流慌忙道:"這可不行,白夫人,我有急事得趕到南京去.妳別誤了我的大事." 

 白日歌道:"妳說的大事,是不是就是妳懷裏的那封信啊?它早被我搜出來燒掉了.妳壹個乳臭未幹的毛小子,還想去幹什麼大事?國家又不是妳壹人的國家,妳還是乖乖地躺著吧,待我去做兩個菜來,慢慢地伺候妳.這三天時間裏,妳想吃什麼,想要什麼,我都會依妳,這生意還劃得來吧?" 

 修流心裏壹涼,想道:"落到這個女人手裏,十有八九是沒命了,不知斷橋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如果眼下有黑旋風在壹邊,或許還能有救.眼看著父母的仇還沒報,揚州的圍還沒解,卻就這樣等著上砧板挨宰了."想到這裏,不覺擡起頭來,深深嘆了口氣. 

 此時白日歌已做好兩個香烹烹的菜端進艙來,笑道:"我說小兄弟,妳還是別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了.人要是能在夢鄉中死去,比什麼都快樂.這兩天妳什麼也別去想了,妳就琢磨著出些菜肴名目給我,我給妳做去.這兩個菜,頭壹個是靈芝燕窩羹,我用的是嶺南莫家的做法,妳嘗壹嘗看怎麼樣." 

 說著,她餵了修流兩大勺羹湯.修流忍不住點了點頭,沖她笑了笑.白日歌又端起另壹道菜說道:"這是血蚌蟹膏燉銀耳,是江左盧家的看家名肴."修流吃了幾口,覺得味道的確鮮美,便道:"白夫人,妳既做得出這麼好吃的菜,為何卻去賣人肉?"  白日歌道:"小兄弟,這個妳就不懂了,我在切割年輕男人時,會產生壹種意想不到的快感,然後再看到人們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們的肉,真是天底下無比的享受." 

 修流道:"妳為什麼這麼恨年輕的男人?"白日歌道:"我娘年輕時曾經為了壹個男人,淪落為奴,後來另壹個男人在我娘生下我時,將難產致死的她曝屍於荒野.這個男人在我七歲多的時候,又因為撫養不起我,把我拋棄了.我沒有真正過著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恨不得讓天下人都吃盡那些臭男人們的肉!" 

 修流默然半晌,道:"如果有壹個男人真心地呵護著妳,妳的想法可能就不壹樣了."話壹出口,自己便先莞然而笑了,道:"夫人見笑了,就當我沒說這話."

  白日歌怔了壹會,笑道:"毛小子,妳說的這個男的不會是妳吧?看來這兩天我還得多疼愛疼愛妳.說吧,妳還有什麼要求?只要妳能想得出來的名菜,我壹定想方設法替妳做去,叫妳黃泉路上,口舌中也惦著我." 

 修流心想,反正自己眼下已動彈不得了,不如依著她,且看她真能做出什麼稀有珍肴,拖延壹些時間,到時再見機行事,掙紮起來.他於是豎著眼問道:"白夫人,眼下妳弄得到山猴子糟的生姜嗎?" 

 白日歌笑道:"這有何難?我船上便有壹壇巴中巫峽的猿猴糟的老紅姜,嗆鼻得很,但脆嫩爽口,待我切了取來與妳品嘗便是." 

 不壹會,白日歌便端了盤紅糟姜片過來.修流嘗了兩片,忽然想起了過世的父母跟山中的懸念道長,還有黑旋風,只覺得這半年多來的變故,真是就象這姜片壹樣,既酸且辣,回味無窮. 

 白日歌笑著又問他還要些什麼菜?他隨口又說了壹溜諸如龍肝,鳳髓,猩唇,豹胎,鯉尾,熊掌,梟炙,駝峰等八珍之類的美味,還有斷橋愛吃的帶骨鮑螺,馬交魚脯,香貍等,沒想到船上壹壹備有.修流看著那些菜,歪著身子,反覺得沒勁了,心道,這倒顯得是我見識短了. 

 他想起每年此時,家中後院的冬筍便要悄然破土而出,鐮刀挖了,再用冬菇與山雉或黑鯽壹起清燉了,味道極為鮮美.那時他常跟周菊在竹林中捉著迷藏,偶爾發現壹顆冬筍,便會驚喜萬分.冬筍最可愛之處,便在於破土而出的時候,清新的土壤與嫩芽在潮濕的地面嶄露頭角,似乎可以聽到清脆的聲響.想起這些,他的眼角便有些清潤了.他問道:"白夫人,此地可有清鮮冬筍,給我燉個魚湯,也好解渴?" 

 白日歌笑道:"明天我們的船便可以到達松江了,那時我給妳清燉壹道蒓菜冬筍鱸魚湯,不下鹽豉.鱸鰓養腦,可惜江南人都不用以入湯.我先用鎮江香醋,會稽陳年女兒紅將鮮魚泡上半天,再入鍋用文火清蒸,那湯便不腥了." 

 修流笑道:"這菜名該叫'斷腸湯'才是." 

 不覺夜色上來,江上風清.白日歌關上艙門,艙簾子,挨著幾案坐了,對著燭光,輕慢地剪著燈花.修流默默偷眼打量著她,覺得她眉目可人,卻笑靨郁結,說是個美女也不過分,只是不知她下手卻如此歹毒.白日歌笑道:"毛小子,還是安心將養著吧,別心猿意馬了.我跟妳娘都差不多大了." 

 修流正呆呆看著她,聽了這話,嚇了壹跳,於是納頭便睡.那晚風大,修流蓋著單被,瑟瑟發抖,白日歌又拿了壹張緞被覆蓋在他身上.修流壹會想著母親,壹會想著斷橋,周菊,壹夜不能成眠,卻渾身蒙出清汗.  第二天壹早,白日歌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覺得手燙,道:"糟了,發燒了,妳這貨色看來要砸了." 

 修流道:"白夫人,既是這樣,妳把我胡亂扔到哪個渡口上去算了,免得砸了妳的大招牌."白日歌道:"這可不行,要扔也得把妳扔到水裏去餵魚.毛小子,前面便到松江了,我自會上岸去給妳買菜燉湯.妳乖乖地給我躺著,要是象那由尾壹樣打什麼歪主意,小心我慢慢剮妳." 

 白日歌梳理了壹番,淡掃娥眉,戴了頂遮顏草笠,便裊裊娜娜上岸去了.她的身態壹路上引人註目,幾個潑皮小開瞧定了,都跟在後面擠眉弄目的. 

 白日歌來到江邊的魚市上,那魚場子老板還沒來,她便找了個草亭子坐下,慢慢等著.  

這時岸邊來了壹個中年男人,沿著路邊漁販子們的小攤子笑瞇瞇地看顧著走過來,有時還端起魚簍子朝裏看看.眾人都巴結著他.白日歌看他風度清俊,神采不凡,便留了點心. 

 那中年人走到壹個老漁夫跟前站定了,老漁夫慌忙起身唱了個喏.那人卻認得老漁夫,笑道:"顧老伯,入冬了,還光著腳板,妳的魚我要了,過會兒交給我家的小廝,他剛好要回嘉定去.我最喜歡吃妳的鐮刀魚,這幾條雖然小點,還算活潑.這幾個銀子妳留著,元宵時上我家去坐坐,喝上兩杯."那老漁夫高聲謝了. 

 那人經過草亭子時,不覺多看了白日歌壹眼,神情呆了壹下,隨即顧自搖搖頭,來到江邊,幾個魚牙子都圍了上來,笑著打千道:"葉老板,今天想要什麼魚?妳讓人傳個話過來不就行了,何必自身上這來?!" 

 那葉老板做著揖跟魚牙子們笑道:"各位,今天事情有點特別.妳們這裏的大小鱸魚,我全都買了,壹條不剩."魚牙子們笑道:"這還不是葉老板壹句話.過會我們馬上就叫人安排車馬,給送到妳府上去."葉老板笑道:"送倒未必,在下只請諸位把這些鮮活鱸魚,全都放回江中!魚錢我壹並還與妳們,壹文不少." 

 眾人都楞怔住了,面面相覷.壹位魚牙子笑問道:"葉老板,這卻是何故?"那葉老板冷笑道:"我嘉定城裏有位大官員,在南京混了個官職,如今告老還鄉,今晚要在城裏做七十大壽,大擺宴席,指明要壹百條鱸魚.大家想想,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有閑情擺這等場面?所以我葉某先來把魚買了,大家把這些魚全都倒回江中.這裏的事不用妳們'松江幫'操心,如果妳們幫主怪罪,只管找我葉思任便是." 

 那中年男人便是葉思任,他因為要去杭州料理帳目,經過淞江府,昨天聽說嘉定城裏的馮學士要大擺百魚宴,心下氣不過,因此順便壹早趕來淞江,找馮家的晦氣. 

 當下魚牙子們聽了他的話,都笑道:"只要葉老板開口,我們照辦便是.誰不知道葉老板跟我們湯幫主的關系!"於是二話沒說,都紛紛開始往水裏放魚.松江壹帶的漁業素來由"松江幫"操控,而"松江幫"的幫主,人稱"酸辣湯"的湯六,與他葉思任私交甚好,閑時兩人常在壹起擺棋飲酒.  白日歌在草亭子上看見了,忙走了過來,拿住壹個魚牙子的手道:"這位大哥且慢,我想要壹條兩斤重的活鱸魚." 

 那魚牙子看著葉思任.葉思任看了眼白日歌,笑道:"妳就讓這位小姐隨便挑拿上壹條活魚."

  白日歌俯身挑了條精壯的鱸魚,要給錢與魚牙子.魚牙子笑道:"小姐,魚錢這位葉老板早已給過了,這些魚都是他的."白日歌轉身謝過了葉思任.葉思任笑道:"這位小姐,妳長得很象在下的壹位舊人.如不見怪,能否請妳把竹笠摘下來,讓我看看妳的眉目." 

 白日歌笑道:"葉老板的舊人必然是位麗人,儂家卻相貌醜陋,不堪入目,只恐讓葉老板失望."葉思任笑道:"小姐不便露出真容,葉某也不勉強.在下嘉定葉思任,就此別過了." 

 白日歌道:"先生稍待.久仰葉先生大名,今日有緣相會,真是三生有幸."說著,擡手緩緩摘下了竹笠. 

 葉思任壹見之下,大吃壹驚,臉上笑容壹下子凝住了,道:"妳,妳不是--"他本想說"妳不是梅雲嗎",忽然想起梅雲早已過世了,於是頓覺自己的失態,忙笑道:"對不起,葉某唐突了.不過,小姐實在是太象葉某的那位過世的舊人了,簡直就象孿生姐妹.敢問小姐芳名?" 

 白日歌聽到"孿生姐妹",猛然想起了自己離別多年的那個孿生姐姐,便道:"儂家的確有壹位孿生姐姐,只是自幼便失散了,至今不知下落.先生稱呼我白日歌便是,不要壹口壹聲小姐小姐的,聽了不舒服." 

 葉思任心想,梅雲從來沒跟他提起過有個孿生妹妹,而且梅雲她也不姓白,但是,她們倆長得實在是太相象了,只不過白日歌的眉眼間,少了梅雲的那種懨懨的憂郁氣質,卻多了幾分嫵媚. 

 白日歌在見到葉思任的第壹眼時,心下便砰然壹動,後來又見他言談舉止,落落大方,暗地裏便有些惆悵.此時兩人四目相對後,葉思任掉眼旁顧,白日歌在壹側見了他的樣子,頭緒竟有些牽連,於是笑道:"儂家坐船便在左近,不知先生願不願意隨小女子上船稍坐,待儂家燒道蒓菜鱸魚羹,與先生品嘗?" 

 葉思任尚未答話,突然漁市上喧鬧起來,原來是江邊來了幾個閑漢,正在跟魚牙子們搶魚.壹個魚牙子叫道:"今天這些鱸魚全被嘉定的葉老板買了,妳們壹條也不能動."壹個閑漢咋呼道:"他既然買了魚,為何妳們卻往水裏扔?這不是存心要跟我們過不去嗎?妳們知道我們是誰?快快把這些魚留下." 

 葉思任走過去道:"我知道妳們是誰,不就是嘉定馮家的幾個奴仆嗎?告訴妳們,這些鱸魚我全買了,妳們壹條也不許拿!"那閑漢不理他,招呼眾人道:"把魚全都給我擡走." 

 葉思任高聲道:"諸位看清了,這幾個惡徒,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搶我的魚.葉某這就不客氣了!"說著走上前去,壹手抓起那為首閑漢的衣領,將他扔入江中.其時正是冬天,水中冰冷,那閑漢大聲號叫著.另外幾個閑漢趕緊拿了竹篙去撈. 

 這時,遠處壹個華服錦緞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見了葉思任,笑道:"原來是葉兄在這裏.這幾個人是馮某家中聽差的,不知他們何故得罪了葉兄?"葉思任冷笑道:"馮大少爺何必明知故問?妳沒看到他們正在搶葉某買的鱸魚嗎?" 

 那中年男子名叫馮階,便是嘉定城裏剛告老還鄉的留都左都禦史,武英殿大學士馮和風的二兒子,因馮和風要做七十大壽,遍請江南名士,想要壹百條鱸魚,因此今天特意親自帶了幾個下人上松江府來遴選.卻不知葉思任已早他壹步,把魚全買下了.馮階心下自然明白,今天葉思任是有意要跟他們馮家過不去,但葉家在江南的份量,使得他此時又不願意輕易便去得罪,於是笑道:"葉兄,看在家父的薄面上,今日便將這些鱸魚讓與兄弟,兄弟我願出三倍的價錢還妳."

  葉思任冷笑道:"葉某經商多年,這銅臭味聞得多了.馮大人早不還鄉晚不還鄉,恰在這國難當頭時告退回家,又要大擺宴席做壽,如何在這江南父老鄉親面前說得過去?!"說著,便叫魚牙子們繼續往江中倒魚. 

 那些打魚的發壹聲喊,頃刻間便把魚全扔入了江中. 

 馮階眼睜睜看著壹簍簍鱸魚被倒進水裏,氣得拼命地打咳嗽.卻又拿葉思任無可奈何.葉思任走過來,在他身邊笑道:"馮兄,別楞神了.這魚市上的規矩,早市壹過,便要等到明早來買魚了."馮階咬著牙道:"葉思任,今日這筆帳,我馮某遲早是要算的!" 

 葉思任冷冷壹笑,顧自來到白日歌身邊.白日歌笑道:"先生這壹手夠狠的了,這姓馮的只怕要跟妳結上梁子了."葉思任笑道:"由他去吧.方才似乎聽到白姑娘說,要請葉某上妳的船上去,喝妳做的蒓菜鱸魚羹?"白日歌道:"正是這話." 

 葉思任笑道:"如此最好,葉某也想跟白娘子多聊上壹會.現下天色尚早,北風未起,便請移步上船." 

 晨霧初散,兩人上了畫舫,葉思任在船頭甲板上坐了,看顧過畫船上下,心下喝了聲彩.白日歌拿著鱸魚進艙去了,壹會兒出來,問葉思任道:"先生想品茶還是喝酒?"葉思任笑道:"喝酒最好.在下是個茶商,壹向不太飲茶."白日歌笑道:"真是怪事.儂家去溫壹樽今年端午時釀的楊梅酒來." 

 葉思任喝了口梅酒,蹙眉道:"這梅酒中似是兌了淮南曲酒,酒味有點澀了."白日歌笑道:"先生只須將酒杯慢慢搖晃,片刻之後,酒味便醇香了."葉思任依言做了,再探舌壹泯,果然清香無比,忍不住便多喝了幾杯. 

 葉思任笑道:"這艘畫船,今年端午節時,我在秦淮河上還依稀見過,記得是阮圓海與他家所蓄的女樂乘坐,不知如何卻歸了妳了?"白日歌道:"阮胡子貪杯耍性,儂家沒把他扔到水裏餵魚,算是好的了."葉思任笑道:"這事痛快,我當浮壹大白." 

 葉思任喝到三分醉的時候,白日歌的蒓菜鱸魚羹也燒好了.魚香味從艙中飄溢出來,葉思任輕輕嗅了壹下,便知那魚羹燒得正到火候.但凡燒烹魚湯,燒到魚肉已脫離魚骨刺,然而肉卻不爛,是為上佳. 

 白日歌掀起畫簾笑道:"請先生入艙中來坐,儂家再為妳更盞添酒." 

 三十八 

 葉思任入得船艙,只見艙正中幾案的另壹頭,坐著壹個眉目清秀的高大少年,微微閉目,神態卻頗為憔悴疲乏,身邊放著壹張硬弓,壹把長劍.葉思任覺得這少年有點臉熟,卻壹時想不起來曾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少年便是修流.他在白日歌上岸去買鱸魚之後,便壹直在運動內勁,化解去身上"清心散"的毒性.此時他渾身都是冷汗,牙床發抖,正處於病毒解除後體力還沒有恢復的虛脫狀態.他勉強地朝葉思任笑了笑,葉思任對白日歌道:"這位小兄弟好象受了病毒浸染,目下寒氣裹襲全身,得趕緊給他喝點熱湯,暖和壹下身子." 

 白日歌給修流倒了壹杯熱酒,他抖抖索索地端起杯子,酒卻全灑倒在了地上.白日歌舀了壹碗魚羹放在他面前,他正要伸手去拿勺子,肘部卻將湯碗撞翻了. 

 白日歌嘆了口氣,笑對葉思任道:"這是我的侄子,自小就任性.最近因為受了些刺激,情緒不好,因此帶他出來,四處走走,卻又感染上了風寒,說話癲癡,葉先生不必見怪." 

 她說著,又挨近修流道:"乖孩子,妳說要喝蒓菜鱸魚湯,我好不容易給妳做了,又不好好地小心喝.晚上我送妳上路回家便是了.妳躺下好好歇著吧!" 

 修流看了葉思任壹眼,便閉上眼睛,松松垮垮地躺了下來.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風流倜儻的男人,或許正是白日歌要捕獲的下壹個"白斬雞".看著這個男人酒氣遄逸,雙眼歪斜的樣子,他心裏暗暗冷笑了.天底下的男人,都逃不過壹個色字,又個個都自以為聰明,因此便輕易成了象白日歌這種女人的裙下獵物.但他卻是冤枉得要命. 

 可能是因為他年紀輕,白日歌因此看輕了他的內功修為,下的藥量不大.眼下他身上的毒性早已排盡,內力也正在恢復,現在只等著看白日歌如何下手,把他做成白斬雞了.此時他覺得,能好好睡壹覺,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事. 

 葉思任吃了壹碗魚湯,又喝了十來杯酒,醉意便漫到了七分.他執著白日歌的手,眼裏朦朦朧朧地蕩漾著清光,沈吟道:"梅雲,妳壹去六年,別來無恙?"白日歌看他醉了,脫開他的手,笑道:"先生喝多了,儂家這就去給妳做道新鮮美味的肉湯來醒酒." 

 她說著,便到艙後拿了壹把耀眼的解骨牛尖刀出來,擱在修流的脖子上,笑問葉思任道:"先生想要哪壹塊肉?"

  修流正在裝睡,方要出手掣制住白日歌,卻聽葉思任口齒不清,含胡地說道:"白姑娘等等,我看這人的肉,須得腌了才好吃,待我仔細琢磨壹下他的肉塊,在何處下手才好." 

 他挪身到得修流身邊,拔出他的劍來,醉眼模糊地瞪著看了壹下,又嘩啦壹下插了回去,笑道:"白姑娘,在下已不勝酒力,妳自己開剝去吧."說著身子壹仰,爛醉如泥,躺倒在地. 

 白日歌拿捏著修流的四肢,皺了皺眉,自言自語道:"這人奇了,好酒好菜都餵了快三天了,怎地這肉還不縮緊?後天到杭州時要交不了熟貨,我這白斬雞的牌子在江湖上還不砸了?" 

 她又伸手過去摸了摸葉思任的手腳,細細打量著他,忍不住長嘆壹聲.她正要出手去點葉思任的穴道,忽然聽到艙外壹片吶喊聲.她探頭到艙口壹看,只見江面上有十幾艘大官船,正沖她的畫舫圍了過來. 

 葉思任還在埋頭睡著.修流聽到聲響,不再裝睡,忙仰坐起來,拉開窗簾,看到來的船只上全是官兵.壹艘官船上拋了壹只大鐵錨過來,將畫舫勾搭過去.隨即便有壹位粗壯的軍官跳過船來,大聲嚷道:"哪裏來的強徒,敢在我松江府地面上撒野?快快給我滾出來!" 

 白日歌迎出艙去,笑盈盈地道:"原來是大軍爺來了.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儂家的船上哪來的什麼強徒?"那軍官打量了她壹下,口氣略為放松,道:"方才有人到我們衛所報說,有壹個強徒在明目張膽地鬧搶了漁市後,躲到妳的船上來了.本官例行公務,要進妳的船艙去搜查壹下."

  這時葉思任醒轉過來,聽到吵嚷聲,便步出艙外,揉揉眼道:"這不是謝僚兄嗎?今日怎麼有閑心來此喧嘩?"那軍官見了他,忙恭身笑道:"原來是葉掌櫃在這,我這幫手下人真是瞎了眼,聽信別人胡說,以為這船上藏著壹個強徒." 

 葉思任笑道:"怕是那馮階去驚擾了謝兄吧?湯兄最近可好?" 

 那謝僚笑道:"咱們不提這事了,也是兄弟我貪了他幾個閑錢,想給手下弟兄發發利市.湯兄已經有個把月沒見面了,不知在哪邊發市.不知葉掌櫃今天肯不肯賞個臉,屈尊上我衛所裏去,好好喝上兩杯?"葉思任笑道:"今日謝兄公務在身,多有不便,還是改日請謝兄跟壹眾弟兄們光臨寒舍,大家圍上幾桌,大大熱鬧壹番,如何?" 

 謝僚聽了,眉開眼笑,便吆喝著眾官兵開船走了.修流在艙中看了,心想,這葉某人派頭還真不小,壹句話便將來勢洶洶的官兵們給打發走了,看來定然也是個官家子弟.

  葉思任進得艙來,跟白日歌道:"沒事了.這謝僚雖是粗人,卻講得義氣,以前在嘉定時與我有過交往.今日多謝白姑娘款待,葉某還有點俗事要上杭州去壹趟,就此別過.不過,妳下的麻藥的藥性也忒輕了." 

 白日歌笑道:"方才我根本就沒下藥.那還不玷汙了美酒與清羹."葉思任笑道:"況且,白姑娘似乎也舍不得將葉某宰了充雞肉賣!" 

 他看了眼修流,對他說道:"小兄弟,方才我裝醉時,看過妳的'竹'劍了,原來那東瀛武士種田便是妳所殺,我還為這件公案納悶了壹段時間.妳內力精湛,反應敏捷,將來武功修為不可估量.這位白斬雞白姑娘的手路縱然有不是之處,這次葉某便請妳放過了她." 

 白日歌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葉先生,妳要這毛小子放過我?他早已服用了我的'清心散',藥性還沒解開呢!" 

 修流與葉思任相視而笑了.葉思任道:"我第壹眼見到這位小兄弟,便瞅出他剛逼出完體內之毒,因此在喝酒吃湯時,也便運起內力禦毒,虧妳整天做人肉賣,連江湖上的這些小門道都疏忽了." 

 白日歌道:"原來男人都是壹樣的心眼." 

 他問修流道:"不知小兄弟的武功師承於誰?"修流道:"教授我內功心法的那個前輩,要我不要向人提及他的名號.恕我不能道出."

  葉思任沈吟道:"既如此,便請小兄弟與我到船頭上,同我比劃三招,我便能窺出妳的師承底細.據我所知,當今海內武功最著者,非'半死不活'於松巖與白石川莫屬.不知妳是誰的門下."修流笑著不置可否.  葉思任道:"接下來能擔當得上授妳內功者,只有'鰻鱺漁父'朱舜水先生了.朱先生獨來獨往,不收門徒,因此可能性也不大.另壹個是燕山劉不取先生,但是我與他交過手,妳現在的內力,與他只在伯仲之間.莫非妳的武功,得傳自某位從不在江湖上顯山露水的前輩?" 

 他隨手拿起壹根細竹棍,說聲小心了,便朝修流擊去.他壹出手就用上了"清明劍"中的辣招"笛聲斷魂". 

 修流拔出劍來,用了"天知"心法的隨招拆招,壹連還了七手,破了葉思任的招數.葉思任沒有看得出他的門路,接著使了招"煙波飄渺",竹棍頭尖直指向修流咽喉.修流急切之下,便使出了"旋風劍"中的"白駒過隙". 

 葉思陡然收手,笑道:"妳定然是'旋風劍'的門下.不過閩中陳知耕陳老爺子卻沒有妳這等內功,因此妳很有可能是師從已退隱多年的'血雨腥風'冷雨風.可妳的劍勢中,卻似乎少了他的那種威猛殺氣." 

 白日歌聽了,忍不住冷笑起來.修流卻笑而不語. 

 葉思任棄掉竹棍道:"葉某這就要上杭州料理帳目去了,俗事纏身,為稻粱謀,就此別過.有空再與小兄弟擺酒論劍,壹分高下.二位後會有期了."修流道:"我馬上要趕去南京公幹,有空再向葉先生請教.多謝白夫人送了我壹程,又燒了那麼多美味佳肴給我吃,我沒齒難忘."說著,騰身而起,跳下船去,竟自走了. 

 白日歌對葉思任道:"葉先生要去杭州,正好與儂家同路,何不就乘坐這船壹起走."葉思任笑道:"如此再好不過.只是我怕著了妳的道兒."白日歌笑道:"我眼睜睜地看著煮熟的雞給飛走了,原想在妳身上下手,不過現下已經不想了." 

 葉思任笑道:"這話我信."白日歌聽了,看了眼葉思任,眼角忍不住便有些濕潤. 

 兩人駕船取海路往南.午後海面上下起了陰雨,淅淅瀝瀝的.葉思任坐在窗前壹邊看雨,壹邊喝酒,想起修流,心下好生奇怪,老覺得有壹個什麼霧團解散不開.他突然想起,他猜測修流是冷雨風時,白日歌曾冷笑了幾聲,於是問道:"白姑娘,難道這少年的武功來路,真的跟那冷雨風毫無關系嗎?"

  白日歌正在燒茶,道:"葉先生可能不知,那冷雨風早已改名叫溫眠,自號'睡翁',深居簡出,躲在焦山.他從來就沒收過徒弟,只教了壹些歪門邪道給我們'四菜壹湯'幾個人." 

 葉思任笑道:"原來白娘子與'血雨腥風'也有淵源,妳不知道,那'酸辣湯'湯六與我關系非淺."白日歌道:"這姓周的小子也是兩天前才偶然上了焦山,見了溫老爺子壹面的.老爺子哪有什麼閑功夫教他'旋風劍'?!" 

 葉思任聽到"姓周的小子"壹話時,錯愕了壹下.他腦子裏馬上浮現出周修涵的臉孔.他剛進艙見到修流時,覺得他有些臉熟,現在回想起來,卻原來是他長得跟周修涵掛象.既然他的"旋風劍法"不是冷雨風所授,那麼就很有可能是承傳自陳知耕了.他記起小舅子周修流曾跟陳知耕學過劍,難道這少年便是修流? 

 葉思任道:"白娘子,這姓周的小子是不是叫修流?"白日歌笑道:"妳叫我白娘子?我喜歡這名字."隨即又訝然道:"原來妳早就認識那姓周的小子?" 

 葉思任壹拳擊在案上,顧自大笑道:"難怪,這就難怪了.天底下除了'半死生'於松巖懸念道長,還有誰能傳授他如此精湛的內功?!"驚喜之下,猛喝了三大碗酒,道:"白娘子不知,這周修流便是葉某的小舅子." 

 白日歌道:"莫非,他就是妳的那位舊情人梅雲的弟弟?"葉思任搖搖頭,嘆口氣道:"修流是內子的弟弟.那梅雲原也是富貴人家出身,可惜幼年時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後來委身於青樓.她天資聰明,貌壓群芳,葉某視她為平身知己.只可嘆紅顏薄命,與我兩情正當歡恰時,卻香銷玉隕,以致葉某的心都冷了." 

 白日歌道:"早間漁市上我還以為先生取笑於我,說我跟妳舊人相象.現在聽了妳的這番話,倒是真的了."葉思任凝神望著她,緩緩說道:"豈止是相象,妳們簡直就是壹個胚子出來的!" 

 白日歌笑道:"如此說來,儂家若是示愛於先生,先生必然是不會拒絕了?" 

 葉思任想了想,道:"卻也不盡其然.容貌是壹回事,情思又是壹回事.大抵人生在世,總有那麼幾件事是要恣意去寄托的.忠孝情義等,都萬萬不可閃失.葉某雖放浪形骸,為人處世灑脫不羈,但於這'忠孝情義'四字,卻看得極重.妳白娘子是妳,梅雲卻只有壹個.我與我家娘子,那是夫妻親情,到得墳頭,兩不分開.與梅雲之情,卻是知己之心相印,寒窗冷月,體會興趣,自然與夫妻之情又是不可同日而語.至於枕畔之情,春山眉目之間,或可冶性,那是男女之趣,自當別論." 

 白日歌笑道:"那麼秦淮河畔'望春院'的貞娘,與先生便是枕畔之情了?" 

 葉思任心間壹痛,笑道:"妳知道的事不少.今日葉某喝的多了,妳權當我方才說的只是酒後之言.葉某在江湖上,醉眼看人,率性肆行,只求問心無愧.倘若真要計較起來,妳說是偽君子也好,真小人也好,大俠也好,卻不能動我性情分毫."

  說著,又自幹了兩碗酒.

  白日歌癡癡地看著他,不覺也給自己倒了碗酒喝了.葉思任說的這些話她聽的半懂不懂.因為在此之前,她都只是用好與壞去判斷壹個人的.好壞的標準,當然也很多,但涉及到壹些具體而微的事體時,很多事卻成了混沌壹團.她在焦山孤閉了二十多年,於人世之事的理解,再也單純不過.至於說何謂情愛,心裏頭更是壹團霧.想到自己似乎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產生了好感,胸間便有些七上八下了. 

 她突然發覺,自己在葉思任的面前,顯得十分的不自在. 

 葉思任叉開話題,壹邊喝酒,壹邊說了些江湖上的趣事.不知不覺間,夜色便將海面吞沒了.白日歌放下四邊的簾子,點起兩根蠟燭,雨點輕輕敲擊著船蓬,葉思任淡青色的笑容在燭光中搖曳著.

  白日歌的思緒有點煩亂.以前她單獨跟壹個男人呆在壹起時,心裏想的,全然沒有男女之間的情事性念,要麼只有敵意與冷寞,要麼就是壹些任她宰割的血肉身軀,然而,她卻是從不把他們當做能讓她心猿意馬的男人看待的.她掂量著他們的肉質份量斤兩,卻從來沒有去感覺他們的心思.在她砧板上的男人,都是些貨真價實的好菜. 

 很多人都喜歡吃她做的白斬雞.這就是她接觸過的男人. 

 但是她現在卻面對著這樣壹個讓她提心吊膽的男人,這個男人的微笑與呼吸,讓她覺得,她其實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這個感覺使她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也使她因此痛苦不堪. 

 她給葉思任斟滿了酒,隨後輕慢地剪著燭蕊.她對著燭光想笑壹笑,但眼角卻淌下了兩滴淚珠. 

 三十九  

畫舫隨著海風的吹送,順潮進入杭州灣的時候,已是次日拂曉.

  昨天晚上,葉思任裹被睡在艙中,白日歌睡在後艙的榻上.兩人壹夜聽著船蓬上颯颯的雨聲,隔著張竹簾子,卻都是輾轉反側,未曾成眠.夜深時候,葉思任似乎聽到了白日歌低聲的飲泣,心下更為不安. 

 葉思任先自起床了,撥開艙口的窗簾,只見細雨早已消停,和風撲面,日光融融,水面上波光閃耀.他走出艙外,扯降下風帆,此時正值漲潮,畫船被水濤送著,直往錢塘江方向駛去. 

 白日歌在艙後頭梳妝好了,雲鬢欹斜.她燒了壹壺熱水,沖泡好兩碗茶,便來到艙外,壹付慵懶散淡的模樣.葉思任心中壹動,仔細看了下她的打扮和她清冷的眼神,只覺得她在壹夜之間,似乎就象換了個人.他解下自己的駝絨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笑道:"白娘子,冬日清晨,水上寒氣最重,小心別著涼了." 

 白日歌聽了這話,心頭壹熱,身上似乎也暖和起來,笑道:"先生還是進艙去吧,儂家已泡了熱茶."  葉思任進艙坐下,正喝著熱茶,忽然發現白日歌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眼神柔和地便象露珠壹般,心下壹亂,手抖了抖,茶水溢了出來,灑在衣裳上.白日歌此時的這種眼神,他只在以前梅雲跟他久別重逢後才見過的.他覺得,在這短短的壹天多時間裏,白日歌上上下下越來越活脫地接近梅雲了.他知道她雖然有點刻意讓他高興起來,但是她心境的改變,野態的收斂,使她的嫵媚看上去,要成熟動人了許多. 

 這時他呆在船艙中,心裏要安穩舒適多了.他想,人生際會,了猶未了,更何況不了了之.不知是情由幻生,還是情至生幻?他覺得自己在梅雲逝去後,沈寂幾年的那份情愫,開始有些復蘇了.

  他笑看著白日歌.白日歌忙拿出手絹,伏下身來仔細幫他擦拭著衣衫.此時旭日斜照入艙,白日歌的臉上泛著鮮艷的紅光.葉思任看了,情不自禁地壹把將白日歌摟進懷裏.  

  到了杭州城後,兩人把畫舫停靠在西湖孤山下"水月居"的邊上.那"水月居"早已殘舊不堪了,樓臺上下長滿了藤蔓,四處都是野草,只有那閣樓還挺立著,有幾分寂寞冷清.當初梅雲去世時,本來杭州城裏有幾個官宦商賈人家,想要出高價買下這個地方,都被葉思任謝絕了.他是個戀舊的人,雖說是人去樓空,但每年上這裏來幾次,憑吊壹番,多少可以散發些胸中愁結. 

 葉思任安頓好白日歌後,獨自壹人上孤山去,在梅雲墓前呆坐了良久.他呆坐在那生硬的黃冢前,考慮著是不是該把他和梅雲在這地方的故事告訴白日歌.最後他決定還是先不把那些往事說給她聽.他心裏有了個計劃,就是過兩天請人來把"水月居"好生修葺壹下,如果白日歌願意的話,就讓她在這裏長住下去,也免得她孤身壹人,在江湖上四處飄泊,做著殺人越貨的生意. 

 他在黃昏時下了山,路兩邊滿是潮濕的土香.回到船上,跟白日歌說了要修葺"水月居"的事.白日歌對他道:"有了妳,我現在也不想再在江湖上闖了.這裏清靜,又有生氣,湖光山色,讓人沈醉,比焦山不知要秀麗多少.不過就是嫌寂寞了些.只要妳不薄悻就好,有空多來這裏看看我,讓我給妳做上幾個小菜,陪妳喝喝酒,燈燭邊聊聊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葉思任笑道:"妳如果在這裏住下來,這裏便是我們倆的家了."白日歌聽了"我們的家"這話,心裏登時熱乎乎的,眼角也有些濕了. 

 葉思任每年至少要上杭州來四次,兩次是來看購茶葉,兩次是來販賣茶葉.以前梅雲在世時,有時壹些未清結的帳目,他也要自身到杭州來厘清,當然,主要的用意還是來跟梅雲相會.後來梅雲過世了,他便改讓茶嘉定茶莊中的帳房或管家來結帳.他的"明泉"茶莊在杭州有個分號,以前生意做的十分紅火,今年的營業額卻驟然下落了很多,因此這此特意趕過來看顧壹下. 

 第二天壹早,他就上那分號去盤點了壹下,問了壹些分號裏經營與帳目上的事.眼看著冬天過去後,新茶又要上市了,杭州這邊的帳款如果周轉不活的話,過年後便會影響新茶的收購.生意做的是名聲與時節,這兩者都是不可疏忽的.

  這天葉思任接著又去走訪了十幾家老客戶,明著是去拜會,實裏卻是上門去討債.生意場上的事本來就是如此.臉皮薄的是吃不得這碗飯的.不過那些老客戶都爽快,半天下來帳目便結清了.中午時,葉思任又在城裏最大的"武林樓外樓"請了老客戶們吃了壹頓酒席,還了個人情.剩下來的壹些欠帳都是些零散客戶了,他想過兩天得便時再去理會. 

 下午葉思任又去找了班門的幾個土木熟人,安排了壹下"水月居"的修葺之事,眾人聽說他又將在西湖構築新居,都摩拳擦掌的. 

 末了,他心裏惦念著白日歌,便匆匆地往孤山趕回去.他在經過壹條大街時,忽然看到路邊壹道"趙記珠寶"的招簾,心下想道:"這兩天沒見到白娘子身上佩戴什麼金玉飾品,何不進這店裏,細細給她挑上幾件,也好叫她喜歡."便折身進了那珠寶店. 

 店裏兩個夥計正在閑呆著,見了葉思任,忙過來招呼.葉思任說想看些飾物,只要是好的,上眼的,只管拿出來挑揀.兩個夥計去搬了幾個箱奩出來,葉思任挑揀看過了,都不太滿意.

  壹個夥計道:"不瞞客官,我們掌櫃的是杭州城裏出了名的'壹毛不拔金公雞'趙朝奉.好的珠寶,他都藏在家中,自己每日慢慢把玩.官人如若真想買些貨真價實的珠寶,不妨上他家去看顧壹下,或許有些上眼的貨色.小的願給妳領路." 

 葉思任看看天色還早,便讓夥計帶路,上趙家去了.那趙朝奉剛跟女兒鬥過嘴,正在氣頭上,見了葉思任,便沒有什麼好臉色,正眼不瞧.葉思任說了來意,趙朝奉看他出口爽快,想了想,便帶他進了內室,搬挪出幾個嵌金鎦花的小箱子. 

 葉思任挑中了壹個碧玉簪,壹付白金耳環,壹個祖母綠戒指.他還想再挑壹個手鐲,可是看了幾個,都沒有滿意的.趙朝奉於是說道:"客官如果肯出好價錢,趙某這裏有個難得壹見的玉鐲."葉思任笑道:"既有這等稀罕物,便請朝奉快快取來,倘若上手,自然還妳個好價錢." 

 趙朝奉笑著捧過壹個鑲金木奩,取出壹個渾圓的靛藍色玉鐲,擺在桌上.葉思任看了,吃了壹驚.這藍玉鐲與他所見的周菊手上戴的那個,簡直就是壹模壹樣.他記起周菊說過的在杭州時被趙管家賣入"聞香樓"的事,便拿起玉鐲細細端詳著,臉上卻不露聲色,隨口問了個價錢. 

 趙朝奉笑道:"客官不知,這玉鐲乃是世上稀有之物,產於藍田,出於壹戶官宦人家,價值連城.客官想要,盡管開個價." 

 葉思任笑道:"卻不知是出於哪戶人家?"趙朝奉悄聲道:"我看客官是爽快人,跟妳說了也無妨.這寶物實是出於閩中周家."葉思任故做驚訝道:"那周家遠在幾千裏之外,又是官宦人家,這寶物卻是如何到了員外手中?"趙朝奉道:"此事我說與客官,妳千萬不能露了風聲.這玉鐲是我兄弟從周家中弄出來的,他原是周府的管家,因此這寶物篤定是貨真價實." 

 葉思任道:"妳兄弟現在何處,我想親自與他核實壹下."趙朝奉嘆口氣道:"他是個沒有尾巴的跳蚤,今天在東,明天在西.不過他這壹兩天可能會回杭州來.不瞞客官,最近小女不知犯了什麼邪,壹直想著要學唱戲,前幾天突然離家出走,不知去向.我便打發我兄弟他出去找她去了.真是女大不中用,還不如這些珠寶呢,日夜守著,心裏踏實.生養了這麼個女兒,我這輩子算是虧了." 

 葉思任聽了,不覺想起了斷橋.他說道:"這玉鐲若是真貨,在下願出雙倍價錢購下.不過這事員外切莫跟第三個人提起,以免無端生出枝節.令弟回來後,便請他帶上玉鐲到孤山下的"水月居"找我.在下姓葉,記住了,不見不散." 

 他買下的玉簪,耳環,戒指,都付了很好的價錢.趙朝奉眉開眼笑,壹直送他到了府外. 

 葉思任回到孤山下畫舫上時,已是暮色沈沈.白日歌燒好了幾樣清新的小菜,都是難得壹見的花樣,又燙了壹壺好酒.葉思任見了,心下喜歡.白日歌點上蠟燭,笑道:"相公猜猜看,今天是什麼日子?" 

 葉思任想了想道:"今天是臘月廿壹,不會是祭竈神爺吧?還有兩天呢!"白日歌又沖他笑了笑.突然,葉思任記起來了,今天正是梅雲的生日!但是白日歌她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她也是今天生日? 

 他的心思被重重撞擊了壹下.如果白日歌也是今天生日的話,那麼她跟梅雲必定無疑是壹對孿生姐妹了.他舉起杯來,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笑道:"我猜出來了,今天是妳的生日!" 

 此時他最想聽到的話,便是白日歌說他的猜測是錯誤的,然後他情願罰酒三杯.但是他卻聽到白日歌笑道:"相公果真是聰明過人,今兒便是儂家的生日.儂家今年已虛度了三十五年時光." 

 葉思任呆住了,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倘梅雲尚且在世,今年也是三十五歲了.接下來,他覺得自己的思維有些遲滯了,臉上掛著慘淡的笑意.他從懷裏掏出方才給白日歌買的飾品,擺放在桌上.白日歌見了,欣喜地叫了起來.她拿了那幾個裝飾品進了後艙,隨即又戴得齊整地走了出來.葉思任燈燭前看了,不覺癡然. 

 單看白日歌的外貌,這分明已經是梅雲再世了. 

 白日歌便是梅雲的孿生妹妹,這點看起來已毋庸置疑.但是此時葉思任卻沒有體味到,以前曾經在夢中想念了無數次的驚喜,相反地,心下倒是滋生了幾分內疚,不知是因了白日歌,還是因了梅雲. 

 葉思任心頭空白,於是強作歡顏,不停地喝著酒.酒喝到酣熱之處,禁不住朗聲吟唱道:"雨打春湖斷橋冷,鶴鳴疏籬梅花香." 

 白日歌笑道:"相公醉了,如今正是冬日,哪來的春雨梅香?"葉思任笑道:"這春雨梅香,只在我的心上."白日歌眉目壹黯,隨即又燦爛開顏了. 

 兩人壹直喝到夜深,葉思任有幾分醉了,白日歌正要扶他到後艙歇息,忽然聽到湖岸上有人低聲喚道:"請問客家,葉老板在嗎?" 

 白日歌走出艙來,只見湖邊上站著壹人,個子瘦小,提著個紅燈籠,正笑嘻嘻地往船上探望著.白日歌道:"葉老板他已經睡下了,官人是誰,有事便留話下來,妾身好告知我家相公知道."那人笑道:"今天下午,葉老板跟我兄長敲定了壹筆好買賣,妳便進去跟葉老板說,那貨已經到了." 

 白日歌剛要回絕,卻聽得葉思任在艙中說道:"娘子,來人可是姓趙?"那人說道:"正是.在下傍晚時方才匆促從昆山趕回來."葉思任道:"趙老板請上船面談."他把白日歌叫到艙口,悄聲說了兩句. 

 那人上了船,吹滅燈籠,進了船艙.白日歌便將畫船壹下子撐離了岸邊.那人在幾案邊坐下,呼出幾口冷氣,搓著雙手.葉思任給他倒了壹杯熱酒,笑道:"趙管家別來無恙?!" 

 那人正是原先周府的管家趙及.聽到葉思任稱呼他趙管家時的聲音有點耳熟,於是燈下仔細看過了,突然間只覺得從頭到腳壹涼,腦門頂上先自冷了.他囁嚅道:"閣下不是葉,葉姑爺嗎?" 

 葉思任笑道:"趙管家,難為妳還記得在下.今晚上咱們倆好好聊聊."

  這時白日歌俯身走進艙來,葉思任讓她坐在身邊,說道:"娘子,妳的那些烹人手段,要跟這位趙管家相比,那可是差得遠了."白日歌笑道:"此話怎說?莫非他的烹飪技藝比我還精?" 

 葉思任道:"娘子,妳賣的不過是江湖上壹些下三濫人的人肉,但是這位趙管家,人家卻是將主子壹家人全都給賣了,到頭來,還拿了人家小姐的壹個假的玉鐲來哄騙我.娘子妳說,這種人夠厲害的吧?" 

 趙管家慌忙跪倒下來,道:"葉姑爺,周家的事全是馬士英壹手安排的,殺害周家上下的人是東瀛武士跟貴州人,其實不關小人的事." 

 葉思任道:"趙及,想起來三十年前,妳不過是杭州城裏壹個落魄賭徒,連老婆都賭輸了的人.後來又去勾結日本浪人,為害江浙壹帶沿海.也怪當初我嶽父節翁看走了眼,將妳收於門下,關照於妳.沒想到妳卻是個衣冠禽獸!" 

 趙管家忙掏出藍玉鐲道:"葉姑爺,這是周菊的手鐲,今夜小的特地送來,原物歸還."葉思任接過玉鐲,壹把扔出窗去,道:"這等破玩藝,也只好哄壹哄妳等俗物.娘子,妳去準備壹桶滾燙的湯水,晚上我要用這人的心肝醒酒!" 

 白日歌笑道:"此刻要是'父妻肺片'在的話就好了.沒心肝的醒酒湯,可是道名菜." 

 趙管家聽了他倆的話,不驚反笑,慢慢坐了下來,道:"葉姑爺,趙某縱然活該萬死,但我在節公身邊呆了快二十年,卻學到了不少東西,光是這耳朵裏聽到的事,便足以在官場上興風作浪了.姑爺若是不信,趙某便舉壹例,如何?" 

 葉思任冷笑道:"我嶽父節公壹生光明磊落,諒妳這張狗嘴裏噴出的血,也不會有什麼鮮味."趙管家笑道:"當年節公任浙江巡撫時,時常在外公幹,老奴卻在府中侍奉著他們全家上下老小.那時姨太太方氏正當妙齡,有時寂寞了,不免做些出格的事.這十幾年來,老奴可曾對人吐露過壹字?老身雖有些不齒之事,但忠義兩字,是看得明白透徹的." 

 葉思任楞了壹下,道:"這麼說,妳與那方氏有染?" 

 趙管家道:"姑爺這話見笑了,老奴可沒那個膽.但是我的眼皮底下,卻有些不清不白的事,不知該說不該說.這些事,老奴已轉告於我江湖上的壹位摯友,這人沖州撞府,江南壹帶,多數人都知曉他的名字.只要老奴身遭不惻,便要他將周家的那壹些舊事抖落出來,不過幾日,仕宦中與江湖上,誰都會知道周家的這些故事.姑爺權衡壹下,如若殺了老奴,妳真能解氣,那便用老奴的心肝解酒好了.如若殺了老奴,卻如同引火燒身,那麼還請姑爺三思而後行." 

 葉思任道:"趙管家,今日我可以放過妳,因為我們是在做生意.但是妳必須告訴我,那周府中的秘事是什麼,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趙管家笑道:"姑爺真的想聽?"葉思任壹連喝了三杯酒,點了點頭.趙管家附在葉思任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葉思任的臉色壹下子變得煞白.他跟白日歌道:"娘子,妳把船撐回岸邊,讓趙管家走路吧." 

 趙管家匆匆上岸去了.葉思任對他道:"趙管家,方才這事妳要說將出去,妳知道我會怎麼做的!"趙管家恭身笑道:"小的有幾個腦袋,敢在江湖上賣弄?姑爺放心好了.另外,哪天見到周菊,請代為致歉,小的那時也是事出迫不得已." 

 四十 

 葉思任坐在燈前,臉色頗為不豫,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白日歌道:"這姓趙的老頭方才說了些什麼,竟讓相公如此沮喪?"葉思任嘆口氣道:"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各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 

 第二天,修葺樓臺的人手就來了.葉思任照著白日歌的意思,在湖邊臨水處建了個突出的釣魚臺,其它的結構仍然是照著原樣.三天後,那樓臺水閣便上下翻修壹新,尤其是那釣魚臺,全用綠竹構築,出水五尺,老松遮蔽著,十分別致.白日歌看了,也十分滿意. 

 但接下來就樓臺的起名之事,兩人間生了些小小的不快.葉思任要保留原名,當然不好意思說是要記念梅雲,只說這"水月居"的名兒,頗能契合居處四周的意境.可是白日歌卻說,既然這樓臺是為她修建的,就該取個跟她有關的名兒才是.葉思任問她想起個什麼名字?白日歌先是說叫"白門樓",葉思任笑說他可不想做呂布,白日歌又另說了幾個名字,葉思任都不太滿意.白日歌最後煩了,道:"要不幹脆就用我娘的名字吧,就叫'細柳臺'." 

 葉思任想了壹下,笑道:"這名字何其之雅也,簡直就要趕上應天府的'桃葉渡'了!只可惜這四周只有兩株古柳,明日我便叫人多栽種壹些.虧妳外公想得出'細柳'這詞."白日歌道:"我娘的名字是我爹給取的." 

 既然這"細柳"是梅雲與白日歌的母親,葉思任覺得取這名字是最妥當不過的了,不過他沒有跟白日歌提起.接著便選了個吉日,兩人搬了進去住.剛開始幾天,兩人如膠似漆,如兄如弟.但是不久之後,葉思任便發現,什麼地方有點不對勁了,白日歌也有了類似的感覺.兩人都不好意思就此事啟齒.

  葉思任處身於新的房居中,思想中卻老是廛揮不去梅雲的影子,他盡力地想去忘記舊往的壹切,以新的心態與白日歌盡魚水之歡,但睹物思情,白日歌與舊室的組合並沒有使他感覺到從前那段記憶的復原,相反地,倒使他的心境,在面對既熟悉又陌生的四壁時,顯得空洞虛白.莫非真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但他覺得,自己是喜歡眼前的白日歌的.或許她在外貌上跟梅雲實在是太相象了,反而讓他有了排斥心理?也許,兩人呆在壹起的時間長了,梅雲與白日歌前後兩者自然也就會貼切在壹起. 

 白日歌從他幾日來的言行舉止中,也已經暗中體會到,他對這幢樓臺有著密切的感情.她曾幾次猜測,這樓臺從前居住的,可能便是那個葉思任與她在松江漁市初會時,提到的那個長相極象她的舊人.但她很難想象的出,壹個早已在今世消失,成了過去的人影,還能真實的活在另壹個人的心中.對她來說,記憶再怎麼深刻,它永遠也不可能象現在活著的情景那樣的生動. 

 然而通過幾天來她對葉思任的觀察,憑著她的敏感與細膩,她發現葉思任卻似乎正是個對記憶不可自拔的人.覺察到這壹點的時候,白日歌又深信,葉思任在感情上,其實還是並未真正成熟的.於是她以為,就憑這壹點,她為他付出的壹切還是值得的.壹個女人不在乎壹個男人曾經擁有過多少個女人,她只關註她所愛的那個男人,是不是也真心的待她.女人在感情上天性就容易上當,但是她們最不能容忍的,便是男人對她們的欺騙.而白日歌對此尤其深惡痛絕. 

 臘月廿七的傍晚,西湖邊上下起了小雪,給將要過年的家家戶戶,增添了不少的暖意.葉思任跟白日歌說,這邊的事情已安排妥善,明天他得回嘉定去了,怕家裏人擔心. 

 白日歌壹聽這話,忍不住便淚如雨下了.葉思任的回家,意味著她就要獨守這座寂寞樓臺,在普天下人都團聚在壹起的時候,她卻孤單壹人,在萬家燈光中,以淚洗臉. 

 每壹種付出似乎都要伴隨著傷心的眼淚的.白日歌想起來,以前每每過年的時候,他們"四菜壹湯"至少還可以相擁壹桌,痛痛快快地鬧上壹夜.然而今年的除夕之夜,她卻只能獨自壹人,面對著孤山上下的茫茫白雪,淺斟獨酌了. 

 她覺得自己得到了壹份刻骨銘心的情感,然後肉身便在上面凍結了. 

 葉思任此時心裏也很難受.以前逢到每年的中秋,重陽,過年等佳節,他也都不能陪伴在梅雲身邊,因此深感內疚.在遠處想到梅雲獨自壹人,徘徊於樓臺上下的那種清冷孤寂,他無不是心如刀割.其實,他也明白,那時候梅雲是最希望他在身邊陪她的.但是每次佳節來臨,他又不能舍離家人.兩情兼顧,總是痛苦. 

 這兩天,他本來考慮著要帶上白日歌回嘉定去的,但這種做法對於家裏人來說,實在是太唐突了.雖然以前周莘曾不止壹次地勸他納妾,他也知道她是出於真心,但卻壹直沒有下決心去辦成這事.他壹直擔心的是,心愛的女人壹娶進家門的時候,種種詩意,便很有可能落入俗套了. 

 不過這次他決定,回嘉定後,壹定要跟周莘坦白自己跟白日歌的事,然後納她做小.他相信周莘肯定是會接受白日歌的,因為她做的壹手好菜,人也乖巧. 

 那天他跟白日歌說了這事,白日歌笑道:"我對名份看的不重.只要做出的事不惹事生非便好.昨日我上山遊賞了舊時的小青佛舍,覺得這女子的命運,真是淒慘.她終日在佛舍中,孤影獨對,不得回家與夫君廝守,後來因郁悶病死了.不過,小青她是因家中大婦所逼致此,而我卻心有所愛,自然比她幸運了不知多少." 

 葉思任笑道:"好象小青留有詩句雲'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我只取這後半句." 

 但是他壹下子又想到了梅雲,不覺默然了. 

 小雪霏霏,兩人搖船到了斷橋畔.葉思任撐持起壹把紙傘,扶著白日歌,踩踏著碎雪,上了橋.這時他想到了女兒斷橋.上次他從南京回到嘉定後,周莘便給他看了飛回來的兩只白鶴腳上的紙條.他知道女兒已經無礙,心中寬慰.其實女兒在江南壹帶行走,只要報出他的名頭,江湖上的人看在他的薄面上,還是會照顧她的.不知過年時,這丫頭會不會飛趕回到家裏來,給他壹個驚喜. 

 葉思任笑道:"娘子,今晚妳我在這斷橋上,看顧天地之間,只妳我兩人風流.但願妳我今後也象許仙跟白娘子壹樣,兩情歡恰,永不分離." 

 白日歌聽他他倆人拿許仙與白娘子做比,心下略微不快,道:"相公,此白娘子不是彼白娘子!"葉思任自覺失言,笑道:"是我的不是了." 

 忽然,聽得遠處有人冷冷壹笑,接著幽幽嘆了口氣.葉思任環顧左右,湖上湖下,陰森森壹片,卻不見半個人影.白日歌覺得身上發冷,葉思任忙擁著她,笑道:"不要理它,許是只夜梟的鳴叫吧." 

 此時夜色濃重,那湖山上下的雪,越下的大了.葉思任忙扶著白日歌上了船,兩人在駕船在湖上蕩漾了壹會,只見湖上景致已被白雪沈罩,壹片迷蒙,便將船駛回到"細柳臺". 

 那時天色已晚,兩人但見樓臺上下幾個屋子中,燈火通明.葉思任忙先進樓去,細細察看了壹下房間,卻不見有人在裏面.他記得他跟白日歌壹起出去時,將已所有房屋的燈火都熄滅了,此時燈火忽然通明,莫非有人來過?他想到方才斷橋上那個古怪的笑聲,心道:"莫非是梅雲的鬼魂來作祟了?!" 

 他又想起梅雲柔和清淡的笑容,顧自笑了.他想,梅雲的亡魂即便真的回來了,也是那種夜半青燈時,紅袖添香的倩影.

  但是他奇怪的是,這些燈火卻是誰點上的?有這"細柳臺"鑰匙的人,除了他跟白日歌兩人,便只有修葺房子時的工頭了.於是他來到書案邊,只見案上鋪展著壹張紙簽,上面題寫道: 

 "雨打春湖斷橋冷,鶴鳴疏籬梅花香.冢上紅土掩清夢,幽魂飲泣夜未央." 

 葉思任仔細看了,見那娟秀的字體十分醒目,似乎便是當年梅雲的手跡.他慌忙把紙簽納入懷中,匆匆到屋外四周看了壹圈,卻見有壹道輕薄的腳印,朝孤山上漫漫延伸而去.

  他回到屋裏,見白日歌正在納悶,便笑道:"會不會是我在杭州的朋友跟我開了個玩笑,知道我要回嘉定了,點起這些燈燭,為我送別?"白日歌笑道:"相公心知肚明,何必跟儂家多說?要過年了,原是要熱鬧的,只怕妾身擔當不起!"葉思任道:"娘子別說這話.如果娘子見外了,或有不放心之處,我明天起在這陪著妳便是." 

 白日歌笑著扭過頭去,坐在燭前,剪起了燈花.葉思任看著她楚楚人憐的身影,心頭壹熱,便囑咐了她幾句,隨後帶上門,順著門外那道足跡,追上了山去. 

 他隨著腳印,來到梅雲墳頭,那足跡便消失無蹤了.他楞了壹下,腦子裏就跟悄然落在墳頭上的雪花壹樣的空白.他不太相信鬼魂的說法,但是,案上那張詩簽上的字,卻的確是梅雲的手跡,還有詩的前兩句是他當初作的,後兩句的意思,卻很象是梅雲對她目前在九泉下陰冷處境的自況.要不就是梅雲根本就沒有離開人世,而是讓別人虛置了這壹處墳墓,然後悄然離開了他.不過他覺得後面這種假設比鬼魂更荒唐,他認定梅雲是絕對不會跟他開這種玩笑的.

  他想,如果真是梅雲幽魂出現了,那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因為他把白日歌帶到了"水月居".可他之所以能為白日歌動情,很大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在她的身上,找到了壹個排譴思念的真實影子. 

 他忍不住對著墳頭悲聲說道:"梅雲,不管妳現在是人是鬼,妳總該現身出來,與我見個面吧?!五年多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妳.如今我找到妳的親妹子了,我答應妳,今後我壹定會好好照顧她!" 

 他的話跟雪花壹起飄散開來,四周空寂無聲.他聞到了壹股清幽的梅香,於是走近墓邊的壹棵大梅樹,只見樹上白雪沾染的枝頭上,點綴著數十朵暗紅的梅花. 

 他癡了壹會,隨後繞到墓後,突然見到雪上有壹雙雜亂的腳印,壹直延伸到山腰中的竹林裏去.他低頭細細看了壹下,發現那道足跡,正跟自己壹路跟上來的腳印,是同壹個人留下的.而且從短小的足印上不難判斷出,這人的身份定然是個女的. 

 當下葉思任不加思索,就跟著足印走下去.他趕著走了約有三,四裏的山路,來到了孤山南邊,只見那足跡在壹座竹樓前消失了.葉思任心下好生奇怪,看那竹樓裏微微透出些許燈光,便走上前去扣門. 

 開門的是個老頭,約莫六十來歲.他滿口的酒氣,睜著惺松的醉眼問道:"快過年了,這麼晚了,又在下雪,客官顛倒到寒舍來做什麼?倘若想討酒解寒,門都沒有.今天的酒老夫全喝光了.看妳的樣子,莫非是在找人?" 

 葉思任笑道:"在下深夜來敲門,並非向老丈討酒喝.不過,老丈如何開門便知在下是在找人?這倒奇了.在下是孤山北面湖邊過來的.方才有人到舍下拜訪,適值在下出去,回來後便循著腳印壹路跟著上這裏來了.敢問老丈屋中,還有沒有別人?"老頭道:"寒舍中就我跟小女住著,這大雪天的,酒雖沒有,茶還是有的.客官何不進屋喝碗熱茶,暖暖身子?"

  葉思任慌忙謝了,拍打了壹下身體進了屋.屋裏擺設簡陋,但卻十分的潔凈,墻上掛著幾幅草書,卻也清雅不俗,氣格遄飛.老頭端了熱茶過來,葉思任啜了壹口,滿口余香.葉思任因笑道:"老丈,敢請令愛出來壹見?" 

 老頭正沈吟著,忽然屋側的門簾抖動了壹下,壹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跳了出來,笑道:"爺爺,是誰想要見我?"老頭道:"妳這丫頭,沒上沒下,是這位客官要見妳."葉思任笑道:"姑娘,方才妳出去過了?" 

 那女孩奇道:"對呀,妳怎麼知道的?"葉思任道:"妳去過西湖邊了?"女孩笑道:"我知道了,妳是不是聽到了我學的鬼叫聲,覺得好玩,便壹路找尋來了?告訴妳,我最喜歡在西湖邊上裝神弄鬼了,好玩的很." 

 那老頭嘆口氣道:"不瞞客官,我這丫頭沒有規矩,壹心貪玩.妳已經是第三十二個追蹤她到下處來的人了.老身年老,約束不住,只好任她鬧去了.客官千萬不要見怪." 

 葉思任心下松了口氣,暗道:"原來卻是這小丫頭在裝神弄鬼.但是,'水月居'案上的那張詩簽卻又是哪來的?" 

 他掏出詩簽問那女孩,那女孩看了瞪著眼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我壹字都認不得."葉思任搖了搖頭,便收起詩簽,謝過了那老頭,匆匆趕回"細柳臺". 

 白日歌正在屋裏焦急地等著他,壹邊茫然地挑著燈花.見他回來了,長長舒了口氣.葉思任笑著說了那小女孩的惡作劇,卻沒有說出那張詩簽跟自己上了梅雲墳墓去的事.白日歌笑道:"但願這事只是虛驚壹場!沒事便好,免得相公從此多了塊心病." 

 第二天,葉思任冒雪上城裏的集市去,為白日歌購買了壹些年貨,晌午時回到"細柳臺"時,卻見樓門緊閉,傍靠在樓臺邊的那艘畫船也不見了. 

 葉思任慌忙打開樓門,只見樓臺上下收拾得幹幹凈凈,壹塵不染.釣魚臺的木桌上,擺著兩樣清新的小菜,壹道魚湯,壹壺仍然微燙的酒. 

 很顯然,白日歌已經不辭而別了.樓臺前的雪下得越發大了,葉思任在樓上下找了壹番,卻沒見到白日歌留下的只言片語.他到此時才意識到,雖然他見到白日歌後,從頭到尾對梅雲的事都做了掩飾,但其實她早已窺出了端睨,只是不願傷他的心罷了.聰明的女人壹旦聰明起來,任何男人都捉摸不透的. 

 葉思任壹直在"細柳臺"呆到了小年廿九早間,才依依離開了湖邊,回嘉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