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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壹章 迎風樓
 - 第二章 獲虎記
 - 第三章 江南雨
 - 第四章 驚 變
 - 第五章 虎鶴行
 - 第六章 角聲滿天秋
 - 第七章 棲涼別院

 
 
第七章 棲涼別院

夢子


  三十二 

 沒心肝楞了壹會,說道:"爛肺泡,這後生方才說他叫周修流,這名號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爛肺泡道:"老娘我也納悶呢.他會不會就是揚州城裏那位殺得滿洲人屁滾尿流的神箭手周小將軍?"沒心肝道:"看上去有點象.我們且將船下窟窿堵住,問個仔細,別到時誤吃了好人,折了壽." 

 兩人鉆到船底下,很快就堵上了窟窿.沒心肝浮出水面問修流道:"妳們是不是揚州城裏出來的?妳這小哥說妳是周修流?" 

 修流冷笑道:"是便又怎樣?我修流頂天立地,何必冒他人姓名去做鬼?" 

 沒心肝慌忙讓爛肺泡給修流服了解藥,道:"周小將軍,男女不知上下,多有得罪.方才我們還以為妳們是逃難流亡過江的公子哥兒,因此嚇唬嚇唬妳們.我們夫妻長在這江邊討生意,也時常聽江都那邊過來的人說起妳殺滿洲人的故事,敬重妳是條好漢,只恨無緣謀面.今日得見,卻又弄得如此狼狽.這樣吧,過江之後,便請妳們到焦山小莊上壹敘.我們家老爺子也壹直在掛念著揚州城那邊的戰事,放心不下.近來常睡不好覺,每天只能睡八,九個時辰." 

 修流心想,常人壹般每天只睡四個時辰,這老爺子壹天睡八,九個時辰還說是睡不著覺,真是古怪,於是便問道:"妳們家老爺子是誰?"沒心肝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妳去見了他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  

爛肺泡給斷橋,鐵巖也服了解藥.鐵巖跟斷橋道:"看妳平日裏兇巴巴的,怎麼壹到了這時刻便哭了?"斷橋道:"誰哭了?我是怕再也見不到我爹我娘了,所以忍不住就流淚了." 

 小船在晨霧中漂流著,沒心肝用木桶將艙中積水舀起來,再倒入江中.天色開明的時候,小船漸漸駛進了壹個窄小紆曲的小港灣.爛心肝道:"這裏便是焦山了." 

 小船泊近水岸,眾人下了船.只見岸邊有壹座小竹樓,門前挑著面酒旗.沒心肝朝過去酒樓裏高喊了壹聲,便有壹個猴樣的中年男人從屋裏面迎了出來.他看了看"夫妻肺片"身後跟著的修流三人,搓著手笑道:"看來大哥大嫂今天走運了,哪兒弄來的這麼好的貨色?看得人喉頭直冒火." 

 爛肺泡對那人道:"告訴妳臭豆腐,妳別往歪處想.今天來的可是貴客,妳快先去準備壹桌酒席,過完吃好了,我們要上山去拜見老爺子."那臭豆腐道:"老爺子前些時收到壹張奇怪的拜帖,這幾天心情壹直不爽,只怕不太願意見外人." 

 爛肺泡道:"他們三個都是揚州城裏出來的,老爺子掛慮江北的事,說不定想要見他們."臭豆腐又打量了下修流三人,便折身進店去了. 

 修流三人與"黑旋風"飽餐壹頓後,"夫妻肺片"便帶著他們上山.山路邊怪巖林立,石骨嶙峋,樹木蕭疏,曲徑通幽.爬了壹段路後,那山道越來越險.眾人小心上了壹道狹窄僅可容人的陡峭石徑,在高聳危立的石巖夾峙中爬了幾百級石階後,眼前豁然開朗,卻是到了壹片半山坡地.  出了那羊腸石徑,便是壹處開闊地.只見老樹森森,崖壁岑寂,緣著山腰處,有壹道白墻匝繞著幾座青磚瓦房,壹個大院門正對著江水遠處的金山,院門上面懸著壹塊題著"棲涼別院"字樣的匾額.站在門口朝遠處望去,只見江水對面的金山寺若隱若現. 

 爛肺泡跟修流道:"咱們家老爺子名叫溫眠,自號'睡翁',他壹天只有兩個時辰是醒著的,其余時間都在臥榻上酣睡."鐵巖笑道:"這老爺子睡的境界跟打禪差不多了,要做到心無旁鶩,在禪念中很不簡單."斷橋道:"說不定他只是睜著眼躺著呢?"鐵巖道:"那就更不簡單了."

  爛肺泡道:"我先進去看看老爺子睡醒了沒有?不然他見了我們的面,又要大發脾氣了." 

 爛肺泡進去壹會便出來了,道:"院裏童子說了,老爺子昨晚睡得遲,直到戌時才上榻,今天恐怕要到午後才能醒過來.諸位要不介意,便請稍候片刻." 

 修流道:"既如此,我們就不便打擾了,就當我們已經拜見過他老人家便是.我們還是下山去,早些時候趕到南京為好."沒心肝道:"小將軍不必著急,且在這山上盤桓些時候,看看江上風景,也是好的."  修流望著金山跟斷橋道:"離開'金山寺'後,不知雪江大師壹向可好?他要我'擒賊先擒王',可惜我在揚州兩個月,也沒能捕捉到清軍統領阿德赫壹根毫毛." 

 斷橋道:"要不今晚我們就泛舟過去金山,我跟雪江大師再挑燈夜弈.上次他跟那位洪鐵荊的第三局棋,還不知誰勝誰負?我心裏還掛念著." 

 鐵巖聽了訝然道:"原來名滿江湖的圍棋高手雪江大師便在那金山寺中.什麼時候能與他手談壹次,使得償快意."斷橋笑道:"就憑妳那棋藝,大師非得讓妳兩子不可."鐵巖道:"如此更妙." 

 正說著,院門裏走出壹位小廝,道:"老爺子醒了,問說何人在院外喧嘩,擾他清夢?"沒心肝道:"妳就說是'夫妻肺片'正在恭候他老人家大夢方醒,還給他帶來了揚州城裏過來的壹位少年英雄." 

 那小廝進去通報了,壹會出來道:"老爺子正在沐浴更衣,他用過早點後,便與諸位相見."斷橋悄然對修流道:"都快晌午了,才吃早飯.這'睡翁'名號,看來還真非他莫屬."修流低聲道:"既然來這裏了,切莫節外生枝.咱們還是客隨主便為好.出來闖蕩江湖,多結交些前輩朋友,也總是好的." 

 又過了約半個時辰,小廝出來道:"老爺子已用過早膳,請列位進去品茶."爛肺泡跟修流道:"老爺子性格古怪,妳們多耽承些便是,不必與他理論." 

 眾人進了兩道院門,來到廳堂前.只見廳堂正中擺著壹張大木榻,榻上欹斜半臥著壹個肥胖的老頭,頭大如鬥,雙目低沈,呵欠連天."夫妻肺片"雙雙上前行了禮.老頭懶洋洋地說道:"妳們帶來的揚州的那客人在哪裏?" 

 修流心想,這老頭定然便是"睡翁"溫眠了,於是上前幾步說道:"溫老前輩,在下周修流,今日有事從揚州過江來,要上南京公幹.因久仰前輩大名,特來山上拜會."那溫眠瞇著眼道:"什麼前輩?屁話!老夫從來不在江湖上走動,這世上知道我名頭的,最多不過十個人而已,妳小子從何久仰起老夫來了?" 

 修流頗為尷尬.鐵巖忽然上前說道:"在知曉前輩大名的那幾個為數不多的人當中,晚輩不知能不能算上壹個!"溫眠豁然睜開眼,道:"妳小子又是誰?好大的口氣!" 

 鐵巖笑道:"晚輩鼎山川,法號'鐵巖'.不知前輩可曾記得,當年揚州'大明寺'有個法號半月的禪師?他老人家可是時時在念叨著當年妳的救命之恩吶!" 

 溫眠想了下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妳是半月什麼人?"  鐵巖跟修流道:"周兄,請借劍壹用."修流遲疑壹下,把劍遞給了他.鐵巖看了看劍,見到上面刻著的"竹"字,楞了壹下.他又看了下修流,便颯颯在堂前舞起劍來.當他把劍使到第三招時,修流已然驚訝萬分了,他看出鐵巖使的,正是他的"旋風劍法". 

 而更為吃驚的卻是溫眠,他忍不住坐起身來,問鐵巖道:"當年我在松江府送別半月和尚時,只露了'旋風劍'中的壹手'滿樓紅袖',退卻了'松江幫'的幾個高手.妳如是半月的弟子,便不該會方才妳施展的那另兩招'鯤鵬展翅'與'捕風捉影'.須知老朽我從來沒有傳過別人劍法,也沒有收過壹個徒弟.這麼說來,妳小子是陳知耕的弟子了?可妳的內功修為,又不象是他所傳授.妳的功力比他要強多了." 

 鐵巖垂劍惘然道:"溫老前輩,晚輩其實並不知道這陳知耕是誰." 

 那溫眠聽了,心道:"這就奇了.難道'旋風劍'除了我跟知耕師兄外,師父他另有傳人?"隨即又顧自搖了搖頭,暗思道:"這不可能,師傅臨死前發恨燒了劍譜,拗斷佩劍,要我與陳師兄好自為之,顯然他不可能另有傳人." 

 他問鐵巖道:"臭小子,妳這套劍法是從何處學得?"鐵巖笑道:"是我師兄教的.我師兄對天下各派劍法,頗有精研."溫眠望著修流道:"這麼說,妳便是他的師兄了?陳知耕果真便是妳師傅?" 

 修流躬身道:"晚輩在閩中時,曾跟陳師傅學過四年'旋風劍法'."說著,拿過鐵巖手中的劍,謔然出手,雷厲風行般使了壹招.溫眠看了點頭道:"這招是'白駒過隙',妳們兩人的內功都相當渾厚,看來,陳師兄自己修為雖不高,眼光還真是不錯."  

修流道:"鐵巖他不是晚輩的師弟."斷橋道:"對呀,鐵巖的年歲比修流還大呢!"鐵巖道:"晚輩的師兄是大麻."

  溫眠聽了,便讓小廝看茶.他正了下身子,問修流道:"這麼說,妳果真便是那位馳名江北,大破清軍的神箭小將軍周修流了?老夫可否借妳背上的弓壹觀?"修流便摘下弓遞與他. 

 溫眠摩挲著那張雕弓,叩彈了壹下弓弦道:"這弓有四石余力,象是滿洲人的佩弓."修流道:"正是.當年家父退隱回閩時,洪承疇親手將這把他在薊遼時擄獲的滿弓贈與家父.只可惜弓弦尚在,贈弓人卻氣節蕩然,投了滿洲人了."

  溫眠道:"妳為何不留在揚州城中抗擊滿洲人,卻過江南下?"修流道:"是我先生劉不取讓我上南京催促糧草,搬求救兵去的." 

 溫眠冷笑道:"妳真以為,南京城中那幫王八蛋還有人會去揚州送死嗎?妳的先生真是用心良苦.他知道守城無望,因此哄妳過江,以圖來日再舉.妳千萬別辜負了他的厚望.說句實話,史可法並非將材,他如果坐鎮留都,局勢或許便不太壹樣.都說奸臣誤國,殊不知,忠臣也可誤國.我早已經聽'酸辣湯'說了,那劉不取是個難得的將材,此時史大人如在南京輔國,而揚州城由劉不取率軍監守,南北隔江互為犄角之勢,東南半壁,或可支撐下來.可惜朝中奸臣誤國,淮海諸鎮自亂陣腳,揚州壹失,大勢便去了." 

 修流聽了,默然無語.  斷橋笑道:"老爺子,誰是'酸辣湯'?壹聽這名兒我胃口又上來了.妳們怎麼都起了這等讓人開胃的名號?" 

 沒心肝笑道:"姑娘不知,我們幾人在江湖上的名號本來就是'四菜壹湯',真名反倒沒人知曉.我與爛肺泡人稱'夫妻肺片',其實應該算是兩道菜合成,還有妳們見過的山下酒樓裏的那個'臭豆腐'阮香,也是壹道菜.另壹道菜是'白斬雞',我們已經兩年多沒見過她了.那湯便是'酸辣湯'湯六,他要伏在水裏,幾天幾夜,沒人能見到他.我們幾個從小就是孤兒,都是老爺子帶大的." 

 斷橋笑道:"看來妳們'四菜壹湯'要湊成壹桌酒席,還真不容易.不知道這溫老爺子卻是道什麼菜?"溫眠打了個呵欠道:"老夫嗜睡如命,於烹飪之道,卻是大大不通.'夫妻肺片',妳們速速送修流他們三人下山,擺渡到北固山.途中如有什麼意外發生,妳們大可不必理會." 

 修流方才在山下聽臭豆腐說到什麼拜帖,知道此時溫眠是怕他們留在山上,到時也給牽扯了進去,惹得麻煩,便笑道:"多謝前輩方才教誨.我們上壹趟這焦山殊不容易.晚輩今夜便想呆在這別院中,餐風棲涼,與前輩壹同賞月,如何." 

 斷橋笑謂鐵巖道:"天下三分明月夜,無奈二分在揚州,另有壹分在瓜州."鐵巖笑道:"原來如此.在揚州見不到明月,到此焦山補賞,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真是妙極." 

 溫眠歪了下身子,嘆了口氣道:"不瞞幾位,前幾日老夫正在這別院清眠時,那'臭豆腐'拿了壹張拜帖給我,說是有人要跟我切磋'旋風劍法'.老夫想了幾天幾夜,有時從夢中醒來,卻不知那下帖者是何來歷?老夫歸隱這焦山上已有幾十年,足不下山崖,連對面金山寺的和尚雪江,我都懶得去理他,而這送拜帖的人卻摸清了我的底細,說今夜要上山來與我論劍,顯然是來者不善.老夫實在想不起來,除了閩中陳師兄那壹系傳脈,天下還有誰精研過'旋風劍法'.只因來者名頭還沒弄清,故不便留客.何況周小將軍肩負重任,此時更不可有所閃失.莫怪老夫禮數不周." 

 鐵巖道:"這天下武林之中,最善於精研劍法者,莫過於九州島我的師兄大麻.不知那下帖的人是不是叫大麻?" 

 斷橋道:"誰是大麻?"鐵巖道:"便是我師兄.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如若是他發帖,今晚這山上只恐怕是兇多吉少.不過大麻素來不太喜歡出頭,或許發帖的另是別人.不過又會是誰呢?" 

 溫眠道:"原來妳小子不是陳知耕的弟子.發貼的人對我的底細,居然知道的十分清楚,看來在暗地裏是狠下了壹番功夫.晚上他就要上來焦山,與我壹起賞劍.這人在帖上署名'由尾',象是東邊扶桑國的武士." 

 鐵巖笑道:"原來是由尾君.由尾君嗜劍如命,他既然密謀要上山來找前輩賞劍,那麼,想來前輩院深之處,必然藏有寶劍!" 

 溫眠臉色驟變,說道:"臭小子,聽妳的話意,妳也是東瀛人士.妳與半月到底是何關系?"鐵巖道:"半月禪師是我師傅.而這由尾卻是我的二師兄."溫眠道:"這麼說,由尾也是半月的徒弟?可半月根本就只會壹招'滿樓紅袖'.妳到底是誰?" 

 鐵巖笑道:"方才在下已然說過,在下鼎山川,法號鐵巖.我大師兄大麻既然精研劍道,那麼自然對'旋風劍法'也略知壹二.我那幾招便是從他那裏學的.半月禪師並沒有教授過我劍法." 

 溫眠自言自語道:"難道世上真有這麼博學的劍術家?" 

 這時,童子匆匆進來道:"老爺子,江面上正有壹艘大畫船,朝我焦山這邊駛來."溫眠擊榻喃喃說道:"這由尾果然來了!"他對"夫妻肺片"跟修流,斷橋,鐵巖三人道:"妳們都給我退到後院中,沒有我的示意,不管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妳們都不許出來." 

 修流幾人到了後院中,那裏有個石亭子,四周綠竹搖曳,眾人坐了.斷橋問鐵巖道:"餵,妳到底是誰?什麼半月,大麻的壹大堆,又跟那個要來的惡人由尾稱兄道弟的?妳不會也是個壞蛋吧?!" 

 鐵巖笑道:"斷姑娘,由尾君絕對不是個惡人.他看上去比誰都要斯文,妳見了他後就知道了.可是,我也不知道這次他怎麼會跟這睡眼惺松的老頭給倔上了." 

 斷橋道:"到時候要是打起來,妳想幫誰呀?"鐵巖默然無語了壹會,道:"我誰也不幫." 

 爛肺泡悄聲跟沒心肝道:"當家的,依我看,這回老爺子怕是躲不下去了,他前半生造的孽太多,今天總算是報應到了."沒心肝嘆口氣道:"他躲在這山上,埋名隱姓,不通人煙.三十多年都過去了,沒想到這江湖上還有人惦記著老爺子,找他的茬,而且還是東瀛來的.只怕從今往後,咱們夫妻倆再也吃不上象樣的人下水葷菜了." 

 三十三 

 那溫眠壹人歪在榻上閉目養神,童子搬了個火爐過來,放進壹些木柴,在榻前生起了火.對著暖暖的火光,溫眠浮腫的眼睛開始冒出壹絲淡光. 

 這時,"臭豆腐"阮香匆忙跑了進來,手裏拿著壹張禮單,遞與溫眠道:"老爺子,那艘來船已經靠岸,由尾已派人送上禮單來了." 

 溫眠接過帖子,半閉著眼道:"妳在山下胡亂安排壹下,然後帶引他上山來.等'酸辣湯'從金山那邊回來後,妳即刻讓他上山來見我." 

 臭豆腐下山去了.溫眠將那禮單湊在鼻尖前,細細看了起來.只見禮單上列著: 

 "瀟湘斑竹方榻壹,翡翠枕壹,枕之可在夢中遊仙. 

 東海冰蠶絲織錦壹,盛暑置於榻,滿室清涼. 

 紅迦南香壹,置於枕畔,芳馨繞夢.高麗席壹,清夢綿綿.蘄州韭葉簟壹,散熱祛火. 

 美婢二,侍奉於榻前,妙趣橫生.九州島武士八代由尾敬奉." 

 溫眠放下禮單,冷笑道:"此人處心積慮,投我所好,真是煞費苦心.老夫果然終日與這些玩藝相伴,這覺也別想睡得清閑了." 

 不久之後,那由尾在童子的帶領下,慢步來到廳堂前.他的身後,跟著壹個精壯的劍客,還有兩個碎步淩波的東瀛美少女.由尾身形瘦弱頎長,白面薄須,年約三十五六歲,腰懸長劍,手執壹把紙折扇,大老遠便笑道:"睡翁高臥,不知成眠否?所奉上薄禮,可曾入得眼目?" 

 溫眠仰著身子道:"閣下送如此厚禮,不知如何酬謝.溫某與妳素昧平生,這些禮物,實在不敢收受.原物奉還." 

 由尾笑道:"區區薄禮,不值掛齒.倘睡翁不受,在下這面子便過不去了.睡翁退隱之後,'血雨腥風'這名頭也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如若不是經高人指點,在下再找上十年,也絕對想象不到,睡翁會退身高臥於這漢代焦光的宿隱之處." 

 溫眠道:"妳所說的這位高人是誰?"由尾笑道:"恕在下此時不便明說." 

 說著,他拍掌讓那兩個東瀛美女走上前來,笑道:"睡翁年輕時嗜血如命,歸隱後嗜睡如命,這兩位我從九州島帶來的素女,差強人意,今日獻於睡翁榻前,或可鋪床疊被,收拾清夢." 

 溫眠蹙眉道:"由尾君,妳既然四處查訪溫某行蹤,今日必是有備而來.妳也不必說這些狗屁客套話了,妳我有什麼過節妳盡管盤點出來.我'血雨腥風'年輕時殺人如麻,都是些該死的人,也不在乎妳來清算.至於這兩位女子,妳還是讓她們滾遠點.老夫都什麼歲數了,哪有這等精力與興致?!" 

 由尾讓那兩個女子退到壹邊,笑道:"還是睡翁爽快.在下也不必繞圈子了.據當年豐臣秀吉的壹位貼身侍衛種田後來在他的筆記中的記載,明萬歷二十六年,亦即戊戌年,睡翁曾在朝鮮釜山明朝統軍楊鎬帳前任貼身侍衛,不知這事是否屬實?" 

 溫眠不假思索地說道:"確有此事.這又便如何?"  由尾道:"當時豐臣秀吉手下有位叫鼎千松的武將,被數十個明軍包圍,格殺致死.據種田筆記所敘,為首的明軍將領,使的便是'旋風劍法',不知睡翁可記得起此事?"

  溫眠道:"不錯.我還記得那鼎千松手中之劍,削鐵如泥,寒光閃閃,如白虹貫日,奪人眼目,至今想起來,心中仍有余悸!那是壹把難得壹見的古劍!" 

 由尾搖著紙扇笑道:"這便是了.當時在場與鼎千松格鬥者,尚有'白不活'白石川,陳知耕等人.在下在帖子上寫明要與睡翁賞劍,賞的便是鼎家的這柄古劍.我想,睡翁總不至於讓在下敗興而歸吧." 

 溫眠道:"妳這話什麼意思?老夫早已洗手退出江湖,三十年來,從未曾摸過壹件劍器."由尾道:"這我知道,在下也只是想借睡翁珍藏的那把鼎家古劍把玩壹下,此外別無他念." 

 溫眠錯愕道:"什麼珍藏的鼎家古劍?妳想搗什麼名堂?!" 

 由尾笑道:"看來睡翁是不想以寶物示人了.在下這裏編排了壹套劍法,便請睡翁鑒賞." 

 說著,朝他身後那位東洋劍客說了壹聲,那劍客走上前來,二話沒說,颯地拔劍而出,朝溫眠請了個禮,然後躍身到院中,便拿劍舞將起來.他使的正是"旋風劍法",招招相扣,奮袂如風,到得最後壹招時,那劍客猛然壹劍脫手向上飛去,刺入空中數丈之高,溫眠不知他耍什麼名堂,便擡頭上望,只見那劍忽如壹道電光下射,筆直刺落.那劍客拿鞘承接,只聽當地壹聲,利劍便滑入鞘中. 

 溫眠呆了半晌.那劍客所使的四十九路"旋風劍法",幾乎沒有什麼破綻,然而最讓他吃驚的,卻是最後那壹招"風卷殘雲"."旋風劍法"本來只有四十八招,這最後壹招卻是他年輕時自創的,壹直奉為得知之作,親易不示於人,當年只在釜山圍鬥鼎千松時用過壹次,也就是這壹招,劍從鼎千松腦門貫徹而下,使他當場立斃.這由尾卻不知從何處學到了這壹手. 

 由尾笑道:"睡翁不必見外,當年種田也在戰陣之中,因此記下了這劍法.就憑方才這壹手'風卷殘雲',睡翁也該出手亮劍了吧?"

  溫眠整肅壹下衣襟,叫過小廝,吩咐道:"妳到'殘雲閣'上,把老夫庋藏多年的那把劍拿下來."由尾搖著扇子,滿意地笑了.他覺得,壹切都在按他的安排進展,天底下極少有他辦不到的事. 

 小廝去了壹會,小心翼翼地捧著壹把染滿灰塵的老劍,躬身來到溫眠榻前.溫眠壹手接過劍來,用袖口拂去灰塵,攥住劍柄,使勁壹拉,那劍喀嚓地壹聲出鞘了.只見劍刃上閃著寒光,冰冷如水.溫眠以指彈劍,仰首長聲道:"'血雨腥風,出劍奪命'.江湖風雨,不覺已經三十五年過去了!"由尾乜斜了壹眼溫眠手中的劍,笑道:"沒想到以睡翁名聲之重,居然以這種破銅爛鐵打發在下.我要看的是鼎千松的那把古劍.而不是這種貨色!" 

 溫眠冷冷望著前方道:"鼎千松的那把劍,當年在混戰中早已不知下落.老夫當年便是以手中這劍,取了鼎千松的首級.飲命隕身於這把劍下的,共有壹百二十七人!妳居然不將它正眼相覷!" 

 由尾收起扇子道:"如此,便請睡翁下榻,在下願壹試妳這劍的鋒芒."說著,緩緩拔劍在手.

  突然,廳堂後面閃出壹人道:"師叔安坐,且讓晚輩陪這由尾先生玩上幾招."溫眠爐火中看了,來人便是修流. 

 修流沖由尾抱拳道:"在下'旋風劍'門下弟子周修流."說著,拔出劍來,置於身前道:"這把'竹'劍,由尾先生壹定認得吧?!" 

 由尾看了壹眼那劍,眉目壹聳,心下壹驚,道:"這是當年豐臣秀吉賜予種田家的'竹'劍.這麼說,妳已將種田殺了?"修流道:"這等亡命之徒,死有余辜!由尾君,閑話少說,妳出劍吧." 

 由尾笑道:"年輕人,憑妳還不配我出手."他朝壹邊的那劍客使了個眼色,那人又是颯然壹下拔劍在手.修流笑道:"由尾先生,妳看仔細了,這招便叫'滿樓紅袖'!" 

 說著,騰身而起,於半空中驟然揮劍擊刺,風馳電掣,劍光布透滿院,嗤嗤有聲.那東瀛劍客未及出手,修流劍勢已經如浪濤般湧至,劍尖壹下抵及他的喉口. 

 溫眠道:"'滿樓紅袖'應該是紅光四濺,滿地血雨,方才痛快淋漓."修流道:"晚輩與這位師傅無冤無仇,因此論劍當只該以點到為止." 

 那劍客二話沒說,雙膝跪下,雙手掣劍,突然狠命便望自己腹部刺紮進去.修流吃了壹驚.那由尾看著他痛苦地痙攣著的臉,突然拔出劍來,壹劍揮斬下去,砍斷了他的頭.那兩位東瀛美女花容失色,都驚叫起來,慌忙躲到了暗處. 

 由尾對修流道:"閣下劍法固然不錯,但是對於東瀛武士來說,妳把劍頂在他身上的要害部位,只能讓他覺得比死還要難受.妳的這招'滿樓紅袖'出手極快,內勁透於劍端,要是我師兄大麻見了,必然要大加點評壹番,在他的<<名劍傳略>>中,大書特書壹番." 

 修流笑道:"由尾先生,現在舍下配得上妳出手了嗎?"由尾道:"在下在壹百招之內,須贏妳不得.可我今日原不想與妳過招.我費盡心血才找到睡翁,無非是想討回本師的那柄家傳寶劍而已.因此不想節外生枝.今日只想就事論事,與睡翁弄個明白."  溫眠道:"我已說過,鼎千松是我所殺,但他的家傳劍器卻的確不知下落.由尾君,妳既然想糾纏下去,老夫今日也只好陪妳玩玩了."說著,以劍撐拄著,慢慢下得榻來. 

 這時,斷橋等人忽然都從廳堂後走了出來.由尾猛然間見了鐵巖,吃了壹驚,道:"山川君,妳如何也在這裏?先生也來了嗎?" 

 鐵巖大聲道:"由尾君,方才這溫老師傅已經說了,我祖父的確是他所殺,那是在妳死我活的戰場上.當初日明兩國興兵,前後八年,死傷無數,但生死者各為其主.我祖父於英年隕身沙場,做為武士,原是應該,因此家父早已不存報仇之念.天底下所謂公道,豈是壹兩場鬥殺所能討到的?我輩習武之人,當以生為本,以死為歸,但求天下彌合,杜絕無事生非.我的家傳寶劍,其利芒若加於無辜蒼生,得之夫復何益?睡翁既然說了,我家那把家傳古劍,不在他的手上,妳何必還要跟他過不去?" 

 由尾笑道:"他說不在他這便果真不在嗎?山川君,妳的的這番高論,已頗得半月禪師的神髓,不知師傅聽到時是何滋味.無奈仆生性嗜劍如命,便象當年睡翁在江湖上嗜血如命壹般.今日睡翁若不出示鼎家古劍,這別院之中,只有血濺十步而已.睡翁,在下不恭,妳請出手吧!" 

 這時"夫妻肺片"挺身出來,站在溫眠身前道:"誰要想再跟溫老爺子過招,惹他不得清靜,除非先殺了我夫妻二人."由尾冷笑道:"妳們倆本事不大,口氣卻是不小,是不是辣子吃多了?以妳倆人在江湖上的為人品行,在下若與妳們過招,只怕要汙染了自己清白的雙手,劍刃無光." 

 "夫妻肺片"正要撲上前去,溫眠擡手阻止了他們.他嘆了口氣,跟修流,鐵巖,斷橋說道:"妳們幾個後生聽著.我'血雨腥風'退隱三十多年來,早已洗心革面,不問世事.當年這'四菜壹湯',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我收留了他們,我是看著他們長大的.他們在江湖上雖然殺人不眨眼,卻知道義氣兩字,重若泰山.這二十多年來,他們都在這焦山江面上看顧著老朽,讓我有壹張清靜的閑床睡著,做些不著邊際的清秋大夢.這個由尾口口聲聲以君子自居,自命清高,想要清算江湖上舊往的糊塗帳,真要讓人笑掉大牙.諸位退後,但看老夫耍劍.劍易生銹,劍法卻不會,豪氣上來,照樣亮光!"  

說著,扣擊壹下劍刃,鏗鏘壹聲.

  修流笑道:"溫老爺子既然已經封手,何必重入江湖?這筆糊塗帳,還是由晚輩接了." 

 由尾笑道:"也好,反正妳手中這把種田家的'竹'劍,我遲早也都要奪回的.我手中的這把劍,也是豐臣當年的三把配劍之壹,名叫'柳'.'竹'劍是把戰劍,沖鋒陷陣,殺氣太重,而'柳'劍卻古樸厚實,頗有君子沈穩風範,可佩以品茗聽琴敲棋.今日兩劍相逢,卻不知鹿死誰手." 

 說著,緩緩舉起了"柳"劍. 

 修流在由尾還沒把定劍勢時,便壹劍破空刺出.由尾倉猝擋了壹劍,退後壹步,大聲道:"妳這不是'旋風劍法'!"修流笑道:"由尾君,我說過要用'旋風劍法'與妳搏鬥了嗎?" 

 倆人相對鬥殺了十幾手,院中劍風四漾.由尾卻壹直沒看出修流使的是什麼劍法. 

 鐵巖在壹邊看了,對斷橋道:"修流君的劍路,似是隨意而發,見勢著形,但又不失兇猛劍式,這是很高明的劍道,要是我師兄大麻見了,壹定要揣摩半天."斷橋正凝神關註修流兩人的打鬥,隨口哼了壹聲,不再搭話. 

 其實,修流此時使的正是他自己在<<豢虎手跡>>上揣摩出的"天知"劍法.這套劍法並沒有什麼招式規宥,要訣只在於"變"與"化"兩字而已.例如,他看出對方劍招中可能的變式,便可隨心所欲,逐勢化解,因此便疊更有新的招數出來,壹場劍使下去,壹氣呵成,幾乎沒有重復的招式. 

 由尾壹直拆到五十多招時,才悟出修流的劍路,於是他也改變套數,以動制動.眾人看他兩人壹口氣便鬥了上百招,不分勝負.看那夕陽時,已在高高的院墻邊上落下了. 

 溫眠註意看了修流的劍路,心下生奇,覺得那劍法有些似曾相識,卻壹時記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年輕時,曾與師兄陳知耕隨師傅在閩中戴雲山中學劍,師傅見他資質高於陳知耕,便暗中傳給他獨門的內功心法,而陳知耕卻只學到師傅"旋風劍"的招數,因此他的功力,其實遠遠高於他的師兄,只是平時沒有顯露出來而已.直到在釜山大戰時,陳知耕才在實戰中,發現了師傅的偏心,後來壹氣之下,再也不和他們師徒倆謀面.兩人只在師傅去世時見過最後壹面,後來便各奔東西了. 

 溫眠明白,"旋風劍"若無深厚的內力,便只能在淩厲的招數上討巧而已.比如同是壹招"滿樓紅袖",內力深湛者使出來,可以同時在瞬間攻擊十幾個對手,而招數卻是次要的了. 

 溫眠看出,修流的以氣馭劍,其實正與"旋風劍"的真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於是他置身坐於榻上,忍不住微微而笑了. 

 斷橋壹直屏住呼息,緊張地觀看著修流與由尾鬥劍,她於武功套路純粹是外行,身上雖有寶劍,卻於劍法壹竅不通,她看了半天,還是摸不著頭腦,不知到底是誰占了上風.此時慌忙問溫眠道:"溫老爺子,妳為何發笑?是不是修流已經占了上風?" 

 溫眠笑道:"倒也未必是.老朽只是看出了修流師侄劍路的精妙之處,因此不覺會心而笑.至於高下,眼下還很難分得出來.他倆人的劍法可謂是各有千秋,三百招之內,誰都難以占上風.三百招之外,雙方於彼此劍路都已熟絡,要取勝就得拼內力了.由尾這小子的劍術與功力都遠勝於當年的鼎千松.鼎千松若有他這般修為,那麼那時隕命釜山的,恐怕就該是老朽這般人了." 

 鐵巖聽了,忍不住插嘴說道:"其實家父的武功,並非傳承自家祖.家祖去世時,家父方才五歲.不過,家父從來沒有跟我們提起過他武功的師承所自.這壹點大麻師兄也探究不出." 

 溫眠道:"妳這話倒是提醒了我.我看由尾的劍路,也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妳看他這招抽劍,騰身,劈刺,便很象'旋風劍'中的'白駒過隙'."  修流聽了,登時會意於心,於是未等由尾身形自空中下落,便壹劍封了他的下盤.由尾只好向後倒躍出去,落地時踉蹌了壹下,慌忙用劍撐住身子.

  斷橋拍手笑道:"老爺子,妳就這樣壹招壹招在壹邊點撥,不出十招,這有尾巴的,就變成沒尾巴了.鐵巖,妳看得仔細了,到時回去告訴妳師兄大麻,讓他把這些招數寫入<<名劍傳略>>" 

 鐵巖笑道:"我看由尾君未必會輸." 

 修流與由尾越鬥越來勁,滿院中但見枯葉颯颯飄落.修流雖然內力強勁,但在實戰應變上,畢竟不如出道已十幾年的由尾. 

 二百多招後,由尾窺出了修流招數的變化,其實全是依著他自己的劍路所生,於是他立即轉而以不變來制變.他出劍時便反復只使用三種招數,而修流在對付他的每式招數時,前後共有三十六種變式.這三十六種變式,粗看時招招都合乎劍路,但其實招式與招式的接契之間,卻有不少的破綻.所以,他只要守定那三招,修流在拆完第壹百零八手之後,便要重復那些招數來破解他的劍勢,這時他便可以乘隙而入了. 

 溫眠也看出了由尾的用意,於是他故意跟鐵巖說道:"小兄弟,妳不知道,有時鬥起劍來,變數多了,反倒不如壹成不變的厲害.比如,人家只用三種招式套妳,而妳卻生出了壹百零八種變式,招數多了,難免有破綻橫生.但如果妳只用壹種招數應敵,對手便不能不變了."  鐵巖正看著由尾的招數有點不解,這時聽了溫眠的話,想了壹下,不覺點了點頭,道:"老爺子說的極是.以不變應萬變,原是劍道的最高境界." 

 修流聽了他兩人的對話,猛醒過來,但已經晚了壹步.由尾在他重復第十壹手招式之際,閃電般斜刺出壹劍,修流此時右手持劍,正處於攻勢,未及收回,只好揮動左手衣袖擋了壹下.只聽嗤地壹聲,他的左袖已被由尾壹劍割斷. 

 斷橋驚呼壹聲,溫眠驟然從臥榻上壹躍而起,在由尾的第二劍刺出之前,把劍使了壹招"空穴來風",劍人壹體,如閃電般直向由尾撲殺過去. 

 "夫妻肺片"從來沒見過溫眠出手亮招,平日裏只見他壹付大腹便便,懶散兮兮,昏昏欲睡的模樣,沒有想到他壹旦壹劍在手,卻有如雷霆震蕩,人在十步之外,尚覺冰冷刺骨的劍風,凜然撲面而來.

  溫眠於半空中霹靂般猛然大喝壹聲道:"血雨腥風,出劍奪命!" 

 由尾沒有料到溫眠會在此時突然出手,他已來不及還招,只好隨手揮了壹劍,躍退幾步,然而溫眠的第二劍,又跟著鼓湧擊刺了過來.溫眠出劍之快,簡直匪夷所思,所謂"旋風劍法",此時在他手上使將起來,謔謔生光,只見風動,不見劍影. 

 由尾眼看著已不能遮擋這第二劍了.他的眼前登時壹片空幻,滿目劍光. 

 突然,在壹旁的鐵巖,從溫眠背後猛地擊出壹掌.這壹掌蘊含著九分內勁,溫眠若不旋轉回身自救,鐵巖這壹掌便足以震裂他背上的七處經脈.鐵巖此時出手,原意是想溫眠定然會回身自救,從而卸去他對由尾的那致命壹擊.可是,他卻沒想到,溫眠感覺到了身後千鈞般的掌力之後,卻仍舊不返身,而是冒著要被震成重傷之險,蓄勁挺劍,直向由尾刺去. 

 此時境況的危急,已不容任何壹個當局者有瞬間的思想余地.修流迅即奮力壹劍擲出,鏗地壹下撞中了溫眠的劍尖,溫眠那致命的壹劍,便從由尾右肩上方虛刺過去.沒心肝在邊側躍身而起,如大雁般撲向溫眠身後,硬是生生迎受了鐵巖那壹掌重擊,接著,他的整個身子便砰然飛撞到地上.爛肺泡則快速出手,點中了鐵巖身上的三處大穴.

  溫眠受到修流蘊蓄著強勁內力的飛劍壹擊,身子便傾斜著向地上撞去.由尾雖然避過了溫眠致命的壹劍,但還是被他蘊含著強大內勁的劍氣沖倒在地.沒心肝硬受了鐵巖壹掌,心肝翻騰,口吐鮮血,臉色煞白,仰面倒地. 

 這些變故,只在眨眼之間.蹲在壹邊的黑旋風大吼壹聲,作勢要向由尾撲咬過去,卻被修流喝住了.

  斷橋在壹邊看得目瞪口呆.她怒問鐵巖道:"妳為何要對溫老爺子暗下毒手?看妳壹本正經的,口口聲聲仁義道德,卻玩這下三濫偷襲把戲!" 

 鐵巖喘著粗氣道:"我也是情急而發,當時根本每去考慮其它的事.由尾雖然狂妄自大,但他縱有不是,也算是我的師兄,我豈能見死不救.我擊出的那壹掌,原料想溫老爺子定然會回身自救的,卻沒想到,他真玩上命了." 

 溫眠撐著站起身來,臉色慘淡地來到榻上坐下,他深沈地運了壹口氣,道:"我早說過,'血雨腥風,出劍奪命'.沒想到修流他還是救了由尾壹命.修流失手在先,已是由尾贏了,不過修流又替由尾擋了壹劍,兩人算是扯平了.沒心肝為了救我,被震成重傷,總算老朽幾十年來沒看走眼.鐵巖他也並非有意傷我,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妳們都給我下山去吧.老夫已經醒著快兩個時辰,需要清靜踏實地睡上壹覺了." 

 說著,他示意爛肺泡給鐵巖解開了穴道. 

 突然,院外有人高聲說道:"明月初上,睡翁為何卻要讓列位匆匆下山,高枕安臥?如此豈不讓這清涼醉美之夜,黯然失色?!" 

 三十四 

 院外那人話聲方落,只見臭豆腐匆匆跑進院來,跟溫眠說道:"老爺子,這來人不聽我勸阻便上了山.他竹笠布衣芒鞋,身背長劍,言行古怪,自稱是來自東瀛九州島的鼎木丘.他武功深不可測,我阻擋他不住,現下他人已到院外了." 

 溫眠嘆口氣道:"來的人便是這由尾的師傅,妳如何攔得下他?!"隨即朝院外朗聲說道:"客自遠方而來,既已到蔽家山院之外,何必不進來壹敘?" 

 隨著壹陣清爽的笑聲,鼎木丘人已經飄然走了進來,他摘下竹笠,團團作了個揖. 

 鐵巖忙迎了上去,問候壹聲.鼎木丘楞了下,問道:"原來是山川呀!妳如何也到了這裏?莫非我前腳剛離開阿久根,妳後腳跟著就溜出九州島了?真是貪玩.跟妳娘說了嗎?"鐵巖笑道:"兒子造次,想到大陸來遍訪名寺高僧,未曾告於父親,請父親恕罪.我也沒跟娘說,壹說了,她還會讓我出來嗎?" 

 鼎木丘道:"罷了,人都來了,還怪什麼罪?妳來大陸後沒有肇事吧?"鐵巖低頭道:"方才我不慎出手,壹掌誤傷了沒心肝先生." 

 鼎木丘掃了眼院中,便走到沒心肝身邊,問道:"便是他嗎?"鐵巖點了點頭.鼎木丘伸掌貼在沒心肝的背上,運起內勁.壹盞茶的功夫,沒心肝猛地大叫壹聲,噴出了壹口濃血. 

 鼎木丘舒了口氣,道:"閣下好好將養兩天,應無大礙.仆代犬子賠禮了."說著,向沒心肝鞠了壹躬.修流心想,這鼎木丘倒是很有大家風度,比他徒兒由尾強多了. 

 鼎木丘走到榻前,朝溫眠行了壹禮,笑道:"在下鼎木丘.小徒由尾先在下壹步來到山上.他生性草率,缺乏禮數,不會行事,適才怕是惹惱了睡翁."溫眠道:"惹惱老夫倒說不上,擾了老夫的清夢倒是真的." 

 鼎木丘看到角落裏的那兩位東洋女子,皺著眉頭道:"睡翁嗜睡如命,不近女色,由尾卻送女人上這清靜之處來,已是大為不恭,真是胡鬧,難怪睡翁生氣.妳們還不快快退下!"那兩個女子慌忙斂起裙裾走了. 

 溫眠冷然道:"老朽自江湖中抽身退步已有數十年,行止名聲早已絕跡,卻不知何來榮幸,今日竟得妳們域外高人高徒同時光顧,讓我蓬蓽生輝?!" 

 鼎木丘笑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不見出世者如漢代焦光這等大隱,當年隱居於這焦山上,後來還不是聲名四播,以至山以人名?!竊以為,隱的意義有兩種,壹種是走終南捷徑,以退為進,終於登上廟堂之高.壹種是逃避舊往,洗心革面,然則心境與往日畢竟有千絲萬縷關系,此謂形隱而心不隱.以睡翁當初在江湖上的作為看來,只怕諸多故事,不能壹睡了之.睡甕之意不在枕,在於大夢之間!睡翁,這些閑話,不知當否?" 

 溫眠道:"我以長江為床,青天為帳,焦山為枕,高臥無憂,不與世上往來,何來求名?說到形隱心不隱,當年'血雨腥風'惡名滿江湖,我敢做敢當,又何必逃避?!" 

 鼎木丘笑道:"睡翁所言高枕無憂,依在下看來,此言大謬.雖說人生如夢,萬事只是過眼煙雲,但終日去做那清秋大夢,卻未必能夠逃避人生.況且這夢中之景象,又無非只是俗世的翻版而已.此言當否,睡翁?" 

 溫眠點點頭道:"這話有點意思了.那麼,如此說來,閣下是來找老朽了卻故事的了?當年釜山之戰,令尊鼎千松的確是命喪我手,其時故事,如今似乎並沒有什麼公道可以討還的.閣下如若想要老朽這條老命,老朽只好奉陪折騰幾下."

  鼎木丘笑道:"恩恩怨怨,當斷則斷.家父是個武士,隕身戰場,理所當然,也是仆家族的榮譽.睡翁當初也是個出色的武士,仆欽佩有加,豈敢提討命二字?仆此次的真正來意,由尾已經說了,睡翁原該心知肚明,不必在下絮叨." 

 修流走到由尾身邊,俯身拿起方才擲出的"竹"劍與溫眠被擊落的那把老劍,道:"鼎先生此番師徒兩人壹起上焦山來,無非是想尋獲妳家傳的那把古劍而已."他把溫眠那把破舊的劍擦了擦,捧在手上道:"先生看清了,這把是不是妳要找的劍?" 

 鼎木丘連眼皮都不擡壹下,道:"但凡任何俗物,壹到了武術家手中,便成了兵器.但在下要尋找的那把家傳古劍,卻非兵器,而是我們鼎家族的榮譽與象征!" 

 修流把著"竹"劍道:"這也是柄日本名劍,原是豐田秀吉的戰劍,然而它卻沾染著多少無辜人血.它是種田家的,難道這也是種榮譽嗎?!" 

 鼎木丘聽了,忍不住渾身壹震.他仔細打量著修流道:"年輕人,這麼說,這劍妳是從種田身上奪來的?"修流笑道:"準確地說,是從種田手上奪來的." 

 鼎木丘說了聲"好",突然出掌,拍向修流胸口.修流想都沒想,拔身而起,上躍起壹丈多高.鼎木丘又叫了聲"好",待修流身子下落時,運足八分內力,又是壹掌擊出.院子四周的樹葉在他掌風激蕩下,登時蔌蔌落下. 

 溫眠見了,心下壹涼.想要出手相助,卻已是來不及了.斷橋見了,驚叫壹聲. 

 此時修流已無可回避,他如若不拼盡全力接下鼎木丘這壹掌,勢必會象樹葉般被震落在地.他在快要落地時,迅速翻了個身,然後借勢站穩身子,而後雙掌蓄盡全力,猛地向對方推出. 

 只聽得嘭地壹聲轟響,修流被鼎木丘的掌勢震出壹丈之外,雙袖粉碎,衣片如秋葉般紛紛散落.而鼎木丘受到修流內力與他自己掌力的反震,也立身不住,向後倒退了兩步.

  由尾與鐵巖慌忙沖過來,想要去扶鼎木丘,鼎木丘將他倆壹搡,對修流哈哈笑道:"年輕人,我方才試的便是妳的輕功與內功,看來我所料不虛,妳的確是大陸年輕壹輩中的頂尖高手.沒想到大陸真是大有高人在,倒顯得是我有眼無珠了.不過,卻不知妳的武功,師承自哪個門派?" 

 修流道:"我學的是'旋風劍法',師傅便是閩中陳知耕."鼎木丘搖搖頭道:"以妳的內力修為看來,不盡其然.因為當年家父在釜山失手的緣故,我曾花了兩年時間鉆研了'旋風劍法'.而妳的內功心法,顯然是另有來路,不是陳知耕所傳." 

 他嘆了口氣道:"要是此時小徒大麻在的話就好了,他看了妳的出手,定然知曉妳的招數來路." 

 由尾聽了鼎木丘這話,心下有些不悅,道:"修流君的內功,尚不及師傅的五成.方才我與他過了三百來招,已然占了上風.他的內力修為,似乎還遠遠不及睡翁." 

 鼎木丘笑道:"由尾,這妳就看走眼了.這位年輕人的內力清純異常,看得出來練就的時間不過壹年.三年之後,他的內力則將變得不可思議.看來,大麻也不可閉門造車了."他問了修流的名字,隨即對由尾跟鐵巖道:"這名字妳們都得記住!要將他做為妳們練功時的假想對手!"他轉對修流笑道:"修流君,我這樣說,妳不會介意吧?!" 

 修流冷冷笑道:"承蒙擡舉."鐵巖笑道:"爹,修流君原是個將軍,跟我是朋友."鼎木丘對他道:"鐵巖,能結交到這樣的朋友,是妳的榮幸!" 

 斷橋站出來道:"大家說來說去的,鬧了半天,好象都是為了壹把什麼日本的家傳寶劍.這溫老爺子做了冤大頭,被人吵得睡不著覺了,還非要他交出壹把子虛烏有的什麼藏劍.溫老爺子,妳當初養的那對金鳳凰,前幾年聽說飛到九州島去了,什麼時候妳去討回來,棲養在這焦山的梧桐樹上,望月驚啼,還不比在'殘雲閣'上藏壹把破劍強多了?" 

 溫眠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說的也是,只是老夫這把老骨頭走不動了,有空妳幫我討去."鐵巖惘然道:"真有此事?我怎麼不知道那對金鳳凰藏身在九州島何處?" 

 鼎木丘冷冷盯著斷橋道:"姑娘是誰?說話好生無禮!"斷橋笑道:"既是無禮,我也不好說出名姓了.不瞞先生,我身上也藏有壹把古劍,先生想不想鑒賞壹下?" 

 說著,拿出藏在身上的那把漢劍,猛地抽拉出來,月光下映照了,只見劍刃上泛著刺眼的銀輝. 

 由尾壹見到那劍,雙眼登時熠熠發亮,忍不住往前靠了壹步.斷橋道:"看什麼?又不是給妳看的!" 

 溫眠先接過了那劍,看了壹會,道:"姑娘,如果老朽沒有看錯的話,這劍名叫'火鉤',正是漢時大隱士焦光精心所鑄的壹把貼身佩劍.它在江湖上已經埋沒了壹千多年了." 

 鼎木丘乜斜了壹眼那把漢劍,冷笑道:"葉姑娘,這的確是壹把難得的寶劍,不過,我卻不放在眼裏.要知道,天下名劍多如牛毛,但鼎氏家族的傳劍,卻只有壹把!"他轉頭對鐵巖道:"鐵巖,妳記住了,天下至寶之物,乃在於自珍自惜.切莫貪圖他人的寶物."  斷橋聽鼎木丘叫她"葉姑娘",有點詫異,便問他道:"奇怪了,鼎先生,妳如何知道本姑娘姓葉?" 

 鼎木丘笑道:"便是憑妳手中的這把寶劍.葉兄為人真是坦蕩瀟灑,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兒身無武功,卻又讓妳佩帶這稀世寶劍,流落在江湖上,不怕宵小眼紅,奪寶害命.這等胸襟,豈是俗輩所能想象得出來的?!" 

 修流聽了,問斷橋道:"妳爹到底是誰?是不是跟他們是壹夥的?"溫眠在壹旁聽了,忍不住跟修流說道:"賢侄,妳當真不知道葉姑娘父親是誰?妳們倆卻如何湊在了壹起的?這倒奇了!" 

 修流呆呆地看著斷橋,道:"溫師叔,晚輩委實不知斷橋姑娘的父親是誰,我們倆只是萍水相逢,性情上互相投合,壹起流落江湖,倒忘了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  爛肺泡笑道:"我壹直還以為妳們倆早就也是壹對'夫妻肺片'了呢!"斷橋羞紅了臉,想不出話來答理,便拿劍去比劃著修流胸膛.沒心肝見了,慌忙在壹邊喘著粗氣道:"斷橋姑娘,妳得先沖他胸口噴灑些冷水,不然那心血熱著,炒起來不脆,入口不爽." 

 斷橋笑道:"只怕他的心不是熱的."  這時,忽聽得院外有人高聲笑道:"江天明月,故人故事.金山焦山,咫尺天涯.暮鼓晨鐘,遙相呼應.血雨腥風,濁浪浸蝕.溫眠兄,老僧今夜踏濤來訪,借妳樹杪月色,擺上壹盤棋,與諸君推枰敲子,不知意下如何?" 

 溫眠聽了大笑了,道:"雪江大師果然賞臉.三十多年來,我老睡蟲埋沒於金山寺之側,只與白兄隔岸觀火,時照無眠.天地之大,無過於此.大師別來無恙?" 

 院外那人笑道:"這別來無恙壹問,不覺三十多年時光盡付流水.溫兄酣眠於老僧禪榻側畔,三十五年如壹日,老僧卻未曾得聞鼻息,這'睡翁'名號,果然當之無愧."  斷橋心頭壹喜,跟修流道:"原來是雪江大師來了." 

 那雪江白麻僧衣,枯身瘦聳,踩著稀疏的月色,輕輕走進院子來.鼎木丘見了他矍爍超然的形狀,不覺全身壹緊,心道:"真是聞聲不如見人,單看雪江這付骨相,已然脫俗."而鐵巖望著雪江的清逸風度,卻忽然間茫然若失了.

  雪江身後跟了兩人.壹個是寂永,懷裏抱著壹張梨木棋盤.另壹個便是"四菜壹湯"中的"酸辣湯"湯六,他縮頭猥腦,五短身材,尖嘴猴腮,手上托著兩匣晶瑩圓潤的石棋子.

  鐵巖看了眼那些棋子的光澤色質,心下登時暗暗喝了聲彩,手指間忍不住發癢. 

 修流跟斷橋迎上前去,拜見過了雪江跟寂永.雪江咦了壹聲道:"妳們不是在揚州城裏嗎?怎麼上這裏來了?"修流便把離開金山寺後的事簡單說了壹下,道:"晚輩有負大師所望,既沒有擒獲敵酋,又沒有踏破敵陣,如今的揚州城,已經被包圍得水泄不通,史大人與劉先生便讓我回留都請求朝中增援兵糧.今日渡江過來,不意遇到兩個朋友,因此便上了焦山,拜會溫師叔." 

 "夫妻肺片"見修流沒提到他們倆在江中剪徑之事,反說他們是朋友,心下都有些暖乎. 

 雪江長嘆道:"天意如此,難以扭轉.大家縱然有心殺賊,只怕也是無力回天了.也真難為史大人了.他是治國之文材,卻非中興之將材." 

 斷橋笑道:"大師今晚挾著棋枰上這裏來,莫非早已料到我們在這'棲涼別院'中,想跟我擺上壹譜?"雪江笑道:"斷橋姑娘,今日老衲棋興大發,不過卻不是想跟妳布局.這裏多有博弈高手,老衲想以棋會友,借睡翁這清涼之榻,與諸君手談.不知眾位意下如何?"那由尾皺了下眉頭.鐵巖卻笑道:"如此最好,能與大師擺上壹局,真是求之不得." 

 斷橋問雪江道:"卻不知上次在金山寺,大師與洪鐵荊老頭的最後壹局,誰輸誰贏?" 

 雪江笑道:"多蒙鐵荊兄承讓,老衲僥幸贏了半目.鐵荊兄已跟老衲約好,壹年後他要再次南來,與老衲重新布局,壹試高下." 

 這時,鼎木丘走了過來,朝雪江行了壹禮,笑道:"四十年前,大陸江湖中人壹提到'半死不活'這壹名號,沒有不仰慕十分的.不想二十幾年後,'白不活'白石川先生,搖身壹變,卻成了金山寺的住持雪江禪師,立地成佛了,這種境界,非常人所能想.大師的師弟半月禪師與仆是忘年交,犬子山川自幼便隨他修習禪道,如今他雖然尚是癡頑,卻若有所悟.今日得會大師,果然是仙風神彩,不同凡俗."說著,便讓鐵巖過來拜見雪江. 

 雪江此時仔細打量了壹下鐵巖,道:"妳眉間清涼,象是禪道中人.半月禪師可好?"鐵巖道:"他每日只是坐禪,心境孤寂,足不出戶."雪江道:"半月是個甘守清靜的禪家.他現在還博弈嗎?"鐵巖道:"偶爾也擺上幾局,不爭輸贏.晚輩的棋藝便是跟他學的."雪江笑道:"很好,他的悟性比我要高,不比我,是半路出家." 

 眾人聽了都笑. 

 鼎木丘道:"上次因頑徒由尾管束不嚴,致使他的兩個無知門下,擅自於深夜闖進金山寺胡鬧,還攪亂了貴寺藏經閣,在下已重責過他們.在下壹直為此於心不安,幾次想上門謝罪,又恐大師不便.此事還望大師見恕."雪江笑道:"區區小事,不提也罷.倒是鄙寺中不曾藏有先生門下所望之物,老衲心下有所不安." 

 鼎木丘尷尬地幹笑壹下.由尾近前說道:"據在下從種田父親那裏得知,當年釜山大戰時,雪江大師與睡翁都曾跟鼎千松前輩交過手,而且在千松先生隕身時,兩位前輩都在左近.因此在下上次讓手下貿然潛入金山寺,窺探壹番,自知此事於貴寺甚為不恭.不過,既然兩位前輩當初都在釜山戰場,那麼即便退壹步來說,鼎家的那把祖傳古劍,要是果真不在二位前輩手上,妳們想必也該知道它的下落." 

 雪江與溫眠對望了壹眼.溫眠道:"老朽早就說過,釜山之戰,我並不知道鼎千松所持那把劍的去向.當時雙方都殺得性起,四處血光飛濺,人人只知拼死搏鬥,誰卻有閑心去看顧壹把劍?" 

 鼎木丘未及說話,由尾冷笑道:"聽說當年'血雨腥風'每次與人決鬥之後,必將對方兵器繳獲,收藏起來,時時把玩.如今睡翁的'殘雲閣'上,不知庋藏有多少兵器?或許鼎家的那把劍便在其中,也未可知." 

 鼎木丘喝斥由尾道:"由尾,與前輩說話,不可造次!如此唐突,象什麼話?!" 

 溫眠對由尾道:"閣下對老夫的追查,真是無孔不入.老夫這別院中的'殘雲閣'上,的確頗有些廢置不用的兵器,但卻沒有鼎千松用過的那把劍.'白斬雞'她既然已告訴了妳這些秘事,她應該對妳說真話的." 

 院堂上的"三菜壹湯"聽到"白斬雞"三字,都大吃壹驚.湯六道:"原來是白日歌這個臭婆娘把老爺子給賣了!" 

 溫眠卻笑道:"酸辣湯,妳這話說得有點不當了.既無其實,便不算出賣.老夫的'殘雲閣'上何曾藏有什麼鼎家寶劍?因此只能說她是傳錯話而已.白斬雞是妳們中唯壹壹個知曉'殘雲閣'中秘密的人,所以老朽料定,是她在跟由尾暗通款曲.也怪她雖然已年過三十,卻對世事所知甚少,平日裏少在江湖上行走,壹旦離了這別院,難免落入人家笱中."說著,朝由尾翻了壹下白眼. 

 湯六道:"白斬雞她私自離開焦山已有兩年,憑她那刁鉆腦袋,如今只怕早已經是個老江湖了." 

 由尾道:"我所說的'殘雲閣'這事,的確是白斬雞告訴在下的.但她說她不能確定鼎家的那把劍在不在閣上.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把劍是什麼樣子.因此,現下我們只有以眼見為實了.不知睡翁可否讓我師父到閣上壹觀?他的身上,便有那把劍的繪圖." 

 鼎木丘問由尾道:"由尾,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妳確信妳所說都是屬實?若是欺枉於人,為師的定然饒不不過!"由尾道:"先生,由尾雖然不知天高地厚,但卻絕不會在眾多江湖頭面人物面前信口雌黃!" 

 鼎木丘於是便微笑著看著溫眠. 

 溫眠冷冷說道:"老朽這'殘雲閣'可不是誰想上就可以上的.木丘先生倘若不相信在下方才所言,在下便也毋須讓外人上閣騷擾.諸君各請自便." 

 鼎木丘道:"君子不強人所難.既然如此,便請雪江大師說句公道話.倘若大師以為仆的要求有失禮數,不盡人情,仆就此別過.大家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壹言九鼎,鼎某也不願在晚輩面前,留落個為長不尊的不良形象!" 

 雪江笑道:"木丘施主可是將了老衲壹軍.施主自東瀛跋涉來到瓜州,是為客,倘若我們不給面子,豈不顯得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過,'血雨腥風'雖然殺人如,卻不屑於打誑語.但這只是老衲說說而已,施主心下定然疑慮難消.因此老衲便胡亂出個主意,上與不上'殘雲閣',端的只憑這棋枰來定奪,不知眾位意下如何?" 

 三十五 

 鼎木丘看著寂永手中的棋盤,笑對雪江道:"大師今晚怕是有備而來,論到棋藝,仆豈是大師的對手?以半月禪師棋技之高深,當年尚負大師壹目,若仆與大師對弈,豈不是當唱獻醜,自己讓自己難堪?莫非大師是要仆與睡翁對局?" 

 溫眠皺眉道:"白兄不是不知,溫某拙於敲枰手談,妳這不是明擺著要我讓木丘先生上'殘雲閣'了嗎?恕我不能從命." 

 雪江笑道:"溫兄,俗雲'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老衲今晚與妳和鼎木丘三人只在壹邊觀棋便是.至於誰來執子,木丘先生可隨意指定妳方入局人選,老衲與溫兄這邊,也派請善弈者入局." 

 鼎木丘想了想,笑道:"如此也好.只要能避過雪江大師,仆這方便有些許勝算,不至於敗興而歸.小徒由尾精於武術,於棋技卻是荒疏.犬子山川曾學弈於半月禪師,仆不知他棋藝如何,今晚正好讓他入局,萬壹僥幸贏了,也是半月禪師的光彩."他這話說的客氣,其實已經道明退路,倘若鐵巖輸了,也只是半月的面子,與他鼎家的調教無關. 

 雪江心下自然透徹明了,便笑道:"勝負乃弈者常事.不過今晚之棋局,卻關乎'棲涼別院'與鼎家的名譽,因此老衲不敢殆忽.雙方便下三局決定勝負,如何?" 

 鼎木丘心想,自己對鐵巖的棋藝雖有把握,但卻摸不透對方的實力,因此取三局兩勝,尚可隨機應變,於是便答應了. 

 溫眠看了看"三菜壹湯",他們幾個人裏只有湯六自幼鉆研過圍棋,人也聰穎善變,於是便朝他點了點頭.那湯六將棋匣放在榻上,寂永擺好了棋盤. 

 鐵巖與湯六互相拱了拱手,上榻入座. 

 抓子之後,鐵巖執黑先手.他夾起壹個黑子,放在眼下端詳了壹會,隨之猛吸了壹口氣,接著啪地壹聲,重重地將那晶亮的黑石子,敲在厚重光滑的梨木棋枰上. 

 鼎木丘,雪江,溫眠,寂永,斷橋等人,都站立在壹邊,凝神圍觀.那黑旋風因日裏疲乏,便躲在暗處的角落裏,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修流因為不通棋藝,看鐵巖兩人下了兩手,只覺索然寡味,於是便壹個人悄悄溜出了院子,在"棲涼別院"前面圍場邊的壹棵老檜樹下坐著.這時,月色淡淡地灑在遠處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修流望著大江北面,想念著揚州城,心下有壹絲說不出的淒涼,那眼角也有些許酸麻了.  

正遐想間,突然聽到身後有人朗聲吟道:"千江有水千江月,壹劍飄零壹劍寒.江湖之事,誰知是非?"修流轉身壹看,來的便是由尾.修流掉頭不理.

  那由尾搖著扇子笑道:"在下今日與周兄鬥劍,真是酣暢淋漓,快意人生.在下自出道以來,還沒有遇到過周兄這般的對手.今夜周兄壹人在此枯坐,莫非有什麼難言心思,不得與人相吐?周兄如若信得過在下,咱們便在這月下暢懷長談如何?"

  修流冷冷道:"在下口拙,只怕出口傷人." 

 由尾收疊起紙扇笑道:"這倒不打緊,在下皮厚,不怕被人中傷.說起來少年心思,無非是男女之間情事.以在下看來,周兄的眼光的確不錯,那位叫斷橋的小姑娘,姿色逗人,體態綽約,又兼聰穎通人意,與妳正好相配."修流道:"由尾君請自重,在下心中並無此意." 

 由尾笑道:"也好,那麼咱們不談兒女之事,就談些武功上的事.在下有壹事不明,還請周兄賜教.我在九州島八代時,很花了些時間研習過妳們門派的'旋風劍法',覺得其中劍路招數,不過爾爾.但今日與妳拆鬥多時,又領教了那溫老頭淩厲的威風,卻發現了其中的另壹種微妙."修流默默在聽著,卻不言語. 

 由尾道:"在下竊以為,周兄不可能是溫老頭的嫡傳弟子,因為妳的劍路,隨心所欲,精於變化,寓有形於無形.我之所以能贏得妳壹招,只是因實戰經驗豐富而已.但不知妳的武功,卻是師承自於哪位高人?" 

 修流笑道:"學武之人,須講究透悟,我使起劍來,只是憑著感覺,真是妳所說的隨心所欲而已,哪有什麼高人傳承來自?"由尾道:"但是,憑我判斷,以妳的內力修為,必定是出自高人的指點." 

 修流微微笑了笑.由尾笑道:"明白了,周兄必定有難言之隱.方才就算是在下多言了.以後倘若有機會,還要向周兄多多討教.我自從日本九州來到了大陸,兩三個月間,頗見識了些大陸武林人物,方覺得自己武學粗淺,因此四處遍訪名師,卻不得其門而入.武學壹道,本當是四海相通,由尾卻苦無通融之途徑."修流道:"習武其實也是緣份,不可勉強.就象妳的師傅鼎木丘先生的武功,已經到了很高的境界,我是望塵莫及的." 

 由尾道:"這話有些在理.我那師兄大麻,在武術上便是天賦獨具,我不知哪天才能趕得上他,因此恨不能立時學到絕世的武功,有朝壹日與他壹較高下.周兄,以妳我武功的路數,如能互取所長,共成壹體,將來必定能縱橫江湖!不知妳願不願意與我壹起共商武術之道?" 

 修流道:"妳師兄博學武術,又具天賦,那妳如何不與他去好好切磋,將本門的武學發揚光大?" 

 由尾咬咬牙冷笑道:"大麻,他是我面前的壹座山峰,他精於武學,卻不知武道,我總有壹天要打敗他,成為日本最優秀的武術家!" 

 修流道:"由尾君,我也有壹事不明.那'四菜壹湯'都是怪人,平時絕少在江湖中走動,妳自異域而來,卻是如何跟那'白斬雞'結識,然後又騙得她的信任,獲得睡翁的隱宿處跟'殘雲閣'的秘密的?" 

 由尾笑道:"那白斬雞可真是個天生的尤物,容貌出眾,身體冶艷.三個多月前,我自九州島經過高麗,輾轉來到中國.那時正值北方大亂,兵馬連天,千裏白骨.我們壹行十幾人無心逗留,便壹路南下,隨後過了長江.江南的繁華景象,卻與江北大大不同.我們在南京呆了幾天,主要是四處打聽那裏店鋪與武將家中藏有的天下的名劍,終無所獲.後來便買舟順江而下,到了鎮江.於是在壹個偶然的機會,遇到了白斬雞和她的那艘精美的畫舫." 

 修流道:"由尾兄,妳扯得遠了,只管揀要緊的說.那白斬雞呢?" 

 由尾道:"周兄不知道,白斬雞這名號雖難聽,人卻長得頗有幾分姿色,那濃郁的綿綿情意,直讓妳消受不得.她的真名叫白日歌,聽叫起來叫人喜歡,心裏癢癢的.--那天黃昏,我們的船快要靠上岸的時候,忽然看到金色的蘆葦叢中,駛出了壹艘畫舫,畫舫甲板上,站著壹個身材輕盈的中年女人,手中的紈扇,半遮著俏麗的臉面,雙眼淒迷,笑容可掬,說不出的風流.此時船上裊裊飄散出令人心醉神迷的菜香味,也怪我那時貪圖口舌,壹時口滑,便與她搭上了話." 

 修流笑道:"不知白斬雞的那些美味佳肴中,再摻雜些蒙汗藥,卻是何滋味?" 

 由尾捏拿著扇子,苦笑道:"人說陰溝裏翻船,此話其實大有道理,那白日歌果然在飯菜裏下了毒,不過不是蒙汗藥,而是藥勁更強的'斷魂散'.後來我毒解後醒轉過來才知道,這白日歌是專賣人肉的邪門人物.所謂笑裏藏刀.她的本事就在於,她能將人肉做成鮮美的白斬雞,然後憑著她那張能讓男人們神魂顛倒的俏臉,把人肉賣到市鎮上的壹些大戶人家裏去.在她船上的三天裏,我用內力偷偷逼出了藥勁,最後壹天,待她拿著解骨牛尖刀要過來剜剮我的大腿時,我壹把便將她擒住了.隨後,我威脅著要用刀剔剝她的筋骨,她壹下子便乖順了.我問她壹句,她便回答壹句.女人就是這樣,賤.後來我就讓她服了她自己的'斷魂散',然後把她扔到岸邊,駕了她的畫船來到焦山." 

 修流道:"由尾君此舉,未免不大光彩吧?!"由尾笑道:"是她暗算我在先,便容不得我粗魯了.正所謂無毒不丈夫!" 

 "棲涼別院"的廳堂上,湯六與鐵巖下到四十多手的時候,雪江便皺起了眉頭.鐵巖的棋勢布局精巧,收合有致,雪巖還沒看出他有什麼閃失.而湯六雖然落子沈穩,布局嚴謹,卻已有兩手錯失.斷橋在壹邊急著正要說話,卻被雪江止住了.兩人下到第七十九手時,湯六敗局已現,他站起身來,團團拱了拱手,便推枰認輸了. 

 此時月白風涼,廳堂上燈火飄搖著,捉摸不定. 

 溫眠的臉色有些沮喪,這第壹局棋既輸,己方已找不出第二個人來跟鐵巖對弈了.鼎木丘卻是面露微笑.他從鐵巖的棋風中,看出了鐵巖沈穩的性格.從方才那壹盤棋來看,鐵巖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以前他總是擔心兒子處事唐突,成就不了大業,卻很少註意到兒子外形雖然虛浮魯鈍,內裏的胸襟卻頗為踏實,思路清晰.這是比見到兒子贏棋更加讓他高興的事. 

 雪江對鐵巖的棋技暗下裏也十分欣賞,覺得他的布局,密不透風.他笑道:"鐵巖果然是出手不凡,這壹局是鐵巖贏了.可惜老衲已有言在先,今晚不能坐下與他手談.不過,擇日壹定要與他好好切磋壹番." 

 鼎木丘笑道:"大師名重江湖,小兒只配與大師在棋局邊倒茶而已.想那半月禪師是小兒的師傅,卻還以壹目負於大師,來日還望大師多多點撥於他." 

 雪江環顧壹下眾人道:"那麼,這第二局誰出手與鐵巖對弈?或是鼎先生這方另外推出高手叫陣?""夫妻肺片"與臭豆腐等人面面相覷.鼎木丘笑道:"我方還是讓鐵巖坐陣吧,讓他多鍛煉壹下也好.這是壹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溫眠環顧左右,嘆口氣道:"我方已無人出手應局.雪江大師,妳這招數已將我逼到死地.不過,大丈夫壹言九鼎,今日我冷某認輸了便是."說罷哈哈大笑. 

 突然聽得斷橋說道:"溫老爺子且慢.我在揚州時,與這鐵巖下過棋,只是那盤棋還沒下完.鐵巖君,妳現在願不願意和我將那盤棋下完?"鐵巖捏子笑道:"如此甚好,我壹直都在揣摩著那盤棋呢!倘能找到破解之法,當是快事."斷橋道:"妳還記得我們下到第幾手了?"鐵巖忙道:"記得記得,是第四十三手,該我落子了." 

 兩人把棋局重新擺將起來.雪江在壹邊細細看了,忍不住面露微笑.溫眠問道:"白兄,這丫頭成嗎?"雪江笑道:"妳看著便是" 

 鼎木丘道:"葉姑娘好象跟睡翁沒什麼關系吧?"爛肺泡道:"誰說沒有關系?斷橋姑娘跟修流兄弟是壹對好朋友,修流兄弟又是咱們老爺子的師侄,大家眼看就要結親家了,這中間總該有關系吧?"鼎木丘笑道:"既是如此,也罷." 

 斷橋道:"什麼關系不關系的?雪江大師只說他不出手,可沒說不讓我出手."鐵巖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正是這話.斷橋姑娘,我要下手了."說著,啪地便重重敲下壹子. 

 雪江看了斷橋與鐵巖兩人前四十三手的布局,覺得斷橋的棋路有些古怪.斷橋似乎是在擺個舊譜,而鐵巖卻在順著她的棋路黏接.斷橋的每步棋都很有吸引力,以致於鐵巖忍不住每手都要跟上去.兩人下到壹百壹十手左右時,雪江心下已經了然:鐵巖博弈上的優勢,其實正在於棋勢應對上的變化,而在這壹局棋中,他卻著迷於斷橋棋路的詭譎布局,因此不知不覺地便落入了斷橋所擺設的棋譜的陷阱之中. 

 到後來,連寂永與湯六慢慢也看出來了,兩人不覺相視而笑.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到得後來,鐵巖落子越來越慢,越來越費神深思,竟是滿臉的惘然.而斷橋卻是壹付胸有成竹的樣子,笑吟吟地註視著鐵巖.這時連沒心肝和爛肺泡從斷橋他兩人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來勝算在誰了.

  此時最著急的人當是鼎木丘了.他深知"弈而入迷,迷而忘返"的道理,因此平時不在弈棋上下太多的功夫,怕博弈入神,只精於武學修養.弈者有時沈緬於奇巧險怪的布局,不可自拔,以至走火入魔,心智性情受損.鐵巖在這壹局棋中,從壹開始便落入了斷橋擺設的圈套,整個棋路早已不可取,只是只有他自己壹人尚未發現而已. 

 鼎木丘於是冷冷對鐵巖說道:"山川,妳認輸吧,這局棋妳早輸了!" 

 鐵巖尚癡迷於殘局,額上滲出汗水,最後以壹目半輸與斷橋.收盤時鐵巖還是壹頭霧水,喃喃自語,對那局棋不可理喻.斷橋笑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讓妳見識壹下厲害."鐵巖道:"果真如此,咱們再來擺過." 

 雪江笑道:"前面兩盤棋,雙方各負壹盤.這第三盤,不知是鐵巖與斷橋二位重新下過,還是換人再博?"鐵巖本想再跟斷橋下上壹局,鼎木丘卻正色道:"這第三局棋,山川絕不能再跟葉姑娘對局.葉姑娘棋路險怪,況且又已經贏了山川壹局,再下壹局,便沒多大意思." 

 雪江沈吟了壹會,寂永跟他說道:"方丈大師,要不就讓小僧來跟鐵巖施主下這第三局棋,如何?"雪江看了眼鼎木丘.鼎木丘笑道:"如此真是棋逢對手.這位寂永師傅是大師門下,而山川是半月禪師的弟子,最好不過,輸贏說起來也只在本門之間." 

 雪江想了想,看了眼溫眠.溫眠點了點頭.雪江便點頭應允了. 

 鐵巖好在內力強勁,平時也好打禪,不然兩局過後,兩個多時辰下來,必定會心力大傷.但饒是如此,他的臉上,仍然是冷汗浸潤.斷橋便叫上小廝,壹起去後院燒了壹壺茶來,在鐵巖與寂永面前各倒了壹碗.鐵巖咕嘟嘟幾口喝幹了,謝了斷橋. 

 由尾與修流在院外交談甚歡,由尾道:"周兄,妳我何不到江邊去,壹酹江月."修流道:"正是這話." 

 兩人壹起到了山下,對著那漫漫江水,越談越投機,竟似是忘了日間在"棲涼別院"中的生死相搏.這時明月西斜,由尾跟修流道:"周兄,難得如此大好月色,妳我又相見恨晚,兩相契闊.周兄如不嫌棄,便請到舍下奪來的白日歌的精美畫船上,舉杯邀月,共謀壹醉,如何?" 

 修流好長時間沒有跟人長聊過了,跟斷橋的接觸,雖是有感於心,畢竟還是異性之間,有些胸懷,不能暢快敞開.這由尾雖是異域人士,為人也不值得嘉許,但還不失些許男兒胸襟,因此便答應了由尾. 

 兩人來到江邊,月色下只見壹艘華麗的畫舫,在水面上輕輕飄蕩著.由尾朝船上擊了擊掌,那船便駛到岸邊來.船艙中走出兩個紅衣女子,修流看了,正是白天由尾帶到"棲涼別院"的那兩個東洋女人.原來她們早已下山,在此候著. 

 由尾先飛身上了船,跟那兩個女子用東洋話招呼了幾句,便請修流上船.修流略為躊躇了壹下,便也縱身躍上了船. 

 那兩個紅衣女子轉瞬間已在船頭擺上壹張小幾案,羅列了幾盤時上的果蔬,兩碟生魚片,壹壺熱酒.由尾延請修流坐下,兩人把盞幹了幾杯.由尾笑道:"周兄,今夜江面水波寧靜,山巒空寂,風景如畫,清風明月不用壹錢買.在下有緣與周兄聚會於斯,實乃美事." 

 修流嘆口氣道:"這兩天我實是胸中郁悶,今日得與由尾兄相會,借此美酒,以澆塊磊,以酹江月."由尾道:"周兄,既是如此,妳我何不泛舟到中流之中,壹醉方休?" 

 修流此時已有幾分酒意,但神智仍然清楚.他斜著眼道:"由尾兄,我已不勝酒力,只能在此叨擾片刻,便要上山,免得眾人掛念." 

 由尾忽然笑道:"周兄,妳我今夜何不趁著這朗朗月色,對著茫茫天地,結拜為生死兄弟?"修流聽了這話,楞了壹下,心想,自己對由尾的為人並不十分了解,況且由尾又比自己大上十來歲,豈能輕易便可結拜為兄弟?因此便默然不語. 

 由尾見了修流的臉色,知道他不願順從己意.他長長嘆了口氣,道:"賢弟有所不知,我幼年時,父母便在戰爭中被殺死,孤苦伶仃,四處流落,後來全賴鼎木丘師父攜帶成人.我在江湖上舉目無親,若得有伴,當以同仁視之." 

 修流聽了,覺得如今自己的身世,正跟由尾差不多.但自己父母卻是死於東洋武士之手,與由尾結拜顯然有悖倫常.於是便借著酒興,跟由尾道:"由尾兄,明月在上,小弟父母被種田等人所害,種田雖被我手刃,但與妳結拜,傳揚出去,於理不通.不過,妳我雖不能結拜金蘭,今後我願待妳如兄長壹般!"

  由尾聽了大喜,兩人便在船頭上,對著月亮,共飲了三大碗.兩人相視大笑,由尾壹時興起,依依呀呀地引吭擊案而歌.他的歌聲從江面上散發出去,聽起來頗為蒼涼. 

 兩人又暢飲了壹會,修流醉倒了在船頭,由尾探了壹下他的鼻息,冷笑壹聲.他吩咐那兩個紅衣女子擡著修流進艙去了.由尾對她們說道:"妳們兩人好好看覷著這個家夥,不得有失.我再到山上去看看,不久便回.若有閃失,我把妳們扔到江裏去餵鱷魚!" 

 寂永與鐵巖的棋已下到了第八十七手.從棋局上看,寂永似乎略占優勢,但他顯得有點心浮氣躁,不停地喝茶,抹汗,不時地擡頭看壹眼雪江.而鐵巖這壹局棋則下得比較輕巧,沒費多大的勁,不時還朝斷橋輕輕笑壹笑. 

 雪江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但手心裏卻捏著壹把汗.只有他看得出來棋盤上的險勢,只要寂永在右下角那塊略有壹著失誤,這棋便會滿盤皆輸了. 

 他現在對棋局已不抱多大的希望了.他開始擔心的是,溫眠的"殘雲閣"上,到底是不是真的隱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了.雪江知道"血雨腥風"數十年前縱橫江湖,為惡多端,盡管現在早已隱身世外,但難保有壹些驚人的劣跡抖落出來.這是雪江他所最不願意見到的事.他跟溫眠之間並沒有什麼過節,不過也沒有什麼深交.這次他接到溫眠讓湯六送來的請柬,過江來到焦山幫襯他,主要是怕溫眠重出江湖,到時禍亂橫生,武林中又要不得安寧. 

 這時,鐵巖猛然重重敲下壹子,如壹石落水,激蕩起來.雪江凝神看了他的這壹招,心下惕然壹驚,那鐵巖的棋子,正是按捺在右下角壹個斷氣處.鼎木丘此時卻長長舒了口氣,笑對雪江道:"大師,也許咱們可以坐下來,好好喝杯茶了." 

 此時由尾正好從山下回到院中,斷橋看不到修流,忙問他道:"餵,妳方才不是跟修流壹起出去的嗎?修流他怎麼不見了?"由尾笑道:"葉姑娘,妳又沒交代我看著他!我怎麼知道他去哪裏了?"斷橋道:"我看妳這人滿肚子的壞水,放心不下."由尾笑道:"妳放心吧,他正在江邊散心呢.話說回來,妳這麼關心他,是不是有意於他了?" 

 斷橋哼了壹聲.由尾到棋局前壹看,見鐵巖贏了,笑道:"很好,這下睡翁該不好推辭了吧?"溫眠神情陰郁,沈悶地搖搖頭.鐵巖跟鼎木丘道:"父親,君子不強人所難,我看這事就不要難為溫老爺子了." 

 鼎木丘笑道:"這事還得請雪江大師定奪." 

 雪江對溫眠道:"沒料到這鐵巖施主的棋藝如此高妙.溫兄,咱們既然已經說好,不好失信於人,那就只好延請他們上'殘雲閣'釋疑了." 

 溫眠從榻上起身,長嘆壹聲,便讓小廝掌燈在前面帶路.他說道:"除了鼎木丘先生,雪江大師跟老夫上閣,其他人都給我呆在下面." 

 斷橋笑道:"既然老爺子要開閣了,便讓我們長點見識卻又何妨?況且,方才我下棋時也替妳賣了力氣的."溫眠默然無語,看了眼雪江.雪江點了點頭.於是斷橋與鐵巖,由尾便隨後跟著上樓去. 

 那閣樓上密不透風,屋中四處都是灰塵,顯然是很久沒經打掃過了.斷橋不停地撲打著頭發和衣服,後悔不該上樓來.閣屋約有兩丈見方,正面的墻壁上有三個大木櫥櫃,都用銅鎖鎖著.溫眠從懷裏拿出鑰匙,叫小廝先開了第壹個櫥櫃上的鎖,隨後說道:"這壹櫃櫥裏都是些當年風行於江湖與武林中的閑書,眾位看清了,有無那把古劍在裏邊?"  由尾探頭看了看,只見裏面擺著的,都是些讓人砰然心動,平日裏難得壹見的武功秘籍,他便忍不住伸手便想去摸壹本出來.鼎木丘登時喝斥他道:"由尾,妳太放肆了!練武之人,豈能偷窺別人的心血?"由尾尷尬地忙退後了. 

 小廝鎖上壁櫥,接著又打開了第二扇櫥櫃門.這時,眾人頓覺的眼睛壹亮,只見櫃櫥裏上下四層格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十件刀劍等兵器.兵器上沾滿了灰塵.溫眠嘆息道:"這個櫃櫥,我已有三十年沒打開了.這裏面鎖著往年多少的江湖血腥風雨與武林故事!鼎先生請查兌吧." 

 鼎木丘朝他長長作了個揖,道:"多謝睡翁!"隨之他便從懷裏掏出壹張布帛,燈下展開了,只見上面詳致地畫著壹把古劍.鼎木丘道:"列位請看,這便是家傳古劍的圖樣." 

 眾人便照圖索劍.那裏面共有二十幾把劍,每壹把劍,都有壹段顯赫的秘史與出處.其中最有名的有川中唐家的"斷石黑鐵劍",襄陽張家的"太阿劍",會稽孫家的"赤煉鉤"等.還有當年橫行於川陜之間的大魔頭"霹靂火"曹端用過的壹把精鋼斷劍.雪江看著那劍道:"這曹端後來在江湖上不知所終,沒想到他的劍卻也在這裏." 

 溫眠冷笑道:"梟雄難過美人關!我當年是在他正忙著顛鸞倒鳳時,割下他的腦袋的." 

 二十幾把劍壹壹都對過了,卻沒找到能對上鼎木丘圖樣的那把劍.這時,眾人不約而同地都望著那第三個壁櫥. 

 溫眠雙眼惘然地看著櫥門上銅鎖,道:"這個壁櫥裏,深藏著老朽往昔的壹段秘事.我每三年才打開壹次,而且都是在清明那壹天.裏邊藏著的故事,無關江湖與武林,今日不開也罷." 

 鼎木丘尚自猶疑著,由尾卻笑道:"睡翁,既然前面兩個壁櫥都看過了,再看壹下個櫃子又有何妨?"溫眠冷冷道:"我只怕驚醒了櫃中的夢中人."

  三十六 

 溫眠伸手輕輕撫摸著櫃櫥上的那把銅鎖道:"又是三年過去了!列位如有興致,且聽老朽閑扯壹段舊事." 

 斷橋笑道:"原來這櫃櫥裏還有壹段故事,定然十分精彩,老爺子快快說來." 

 溫眠道:"五十多年前,浙南有壹戶人家,家境頗為殷實富庶,可惜這戶人家的少公子卻喜歡耍拳弄劍,不圖上進,終日結交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在江湖上鬧事.幾年下來,便把祖上家業,揮霍殆盡,父母相繼被他給生生氣死." 

 斷橋笑道:"看起來,這位少公子定然是姓溫了."溫眠冷然道:"他不姓溫,姓冷,叫雨風.這冷公子後來流落到閩中,偶然得遇壹位隱居多年的劍術高手,便跟從他習劍三年." 

 由尾道:"不知這位'旋風劍'的高人是誰?" 

 溫眠不理會他,繼續說道:"那冷公子出道之後,忽然間心血來潮,便去從軍.壹年後隨大明軍進入高麗,援救芨芨可危的李朝,與豐臣秀吉軍隊大戰於釜山.萬歷年間我大明舉國援助朝鮮李朝這段故事,列位想來不會陌生."雪江與鼎木丘都點了點頭. 

 溫眠道:"我現在想說的是這段戰爭之後的故事.那時明軍獲勝後,開始回撤,那冷公子受了重傷,行動不便,沒跟大軍班師回國,只好獨自壹人,壹路療傷,壹路輾轉回國.其中數次瀕死,艱辛痛楚不可名狀." 

 雪江嘆道:"那時因醫療條件差,又適逢天寒地凍,大軍回國時,很多傷兵都喪身於路途中."鼎木丘說道:"日軍撤退時,傷亡與落海溺死者也是無數." 

 溫眠道:"這冷公子還算命大.他內功好,尚能禦寒,路上靠捕獵為生.半年後,到了遼東千山山下.壹日正在捕鹿時,遭到了狼群的圍攻,幸好碰上當地壹群女真人也在狩獵,大家合力趕走了群狼.這時壹位年輕美貌的女真人女子,把冷公子帶回她的木屋,從此冷公子便在長白山中住了下來,並與那女子結為夫妻.兩人壹起在白山黑水打魚捕獵,壹直恩恩愛愛地過了三年.時光就象那湖上的白鶴飛掠而過.這冷公子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雖然有那溫香暖玉相伴,卻總覺得白山黑水之地,不能舒展大丈夫胸懷,因此時有南歸之心." 

 斷橋道:"老爺子,這溫香暖玉是什麼意思?"由尾笑道:"妳去問修流君便知曉了." 

 溫眠道:"終於有壹天,冷雨風悄悄離開了那個女真女人,孤身回到中原,憑著壹把劍,漸漸在江湖上混出了名聲.他以替人殺人為業,成了個殺人不眨眼的職業劍客." 

 雪江笑道:"於是江湖上幹脆把他的名字叫成'血雨腥風'.不過,憑心而論,死在這'血雨腥風'劍下的,的確沒幾個是冤鬼,大多是些貪官汙吏,江湖敗類,武林惡魔.也因為這個緣故,所以當年'半死不活'兩人也終於在幾次對他追殺之後,放過了他.不然的話,這焦山上可沒那麼多清夢可做了."

  斷橋道:"但是這冷雨風離開了那個女真人女子,總歸是不對的." 

 溫眠嘆道:"可惜他認識到這事的時候,已經晚了."這時他的眼中泛著清光,呆望著壁櫥道:"大約是在四十年前的壹個冬天,那女真女子想入關尋找冷雨風,卻因人生地不熟,致使流落在關外冰天雪地中,舉目無親.壹隊巡邊的明軍把她當作女真人俘虜拿獲了,到了京城後,依照律例,又把她賣入官家為婢奴." 

 鐵巖道:"原來日本的律法跟明律也差不多,都有將敵俘充做奴隸的." 

 溫眠道:"那官家原是淮南壹帶望族,姓柳,其時任職兵部員外郎,不久便告老還鄉,那女真女子也被他帶回了淮南.那女子人聰明,長相又好,很快便被那官家的二少爺相中,納身為妾.二少爺憐香惜玉,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細柳,有那麼幾年時間,對她寵愛有加." 

 斷橋道:"想必這憐香惜玉和那溫香暖玉意思差不多."鐵巖道:"這'憐惜'兩字,該讓天下多少男兒臉紅."鼎木喝斥道:"胡說!" 

 溫眠道:"冷雨風再次見到細柳的時候,她已經有九個月的身孕了.那天晚上,冷雨風受命潛入柳府刺殺員外郎.員外郎在朝中時本是個貪官,罪該萬死,冷雨風殺了他後,無意中經過細柳的房間.兩人倉促相見之後,竟無語凝噎.就在那壹刻,冷雨風萌生了隱退之意,但細柳卻拒絕了他想要重續舊情的請求.那天晚上,風雨大作,不久細柳產下壹對雙胞女嬰,自己卻因難產死去.柳二少爺認定他父親被殺,是細柳帶來的不祥災禍,便不將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棄屍於野.冷雨風知道後,便置辦了棺木,灑淚將細柳埋葬了.那時他本來想將柳二少爺壹並殺了,只是又顧慮到那對女嬰無人撫養,便放過了他." 

 雪江閉目道:"罪過罪過."斷橋道:"這細柳是個苦命女人,何來罪過?"鐵巖道:"大師是說冷雨風與那柳家罪過." 

 溫眠道:"幾年後柳家便破落了.那時冷雨風已隱居焦山,改名溫眠,自號'睡翁',不問世事." 

 由尾道:"可是,這故事似乎還沒有結束.睡翁後來無意中又收留了那雙胞女孩中的壹個,取名白日歌,不知有沒有這事?" 

 溫眠道:"是的.那年長江大水,雪江大師的金山寺中,人滿為患,那柳二少爺也在其中,滿臉的菜色,兩手各抱著壹個小丫頭,在人群中等著施粥.那天我恰好上金山去,我看不下去,上去抱了壹個便走.柳二少爺還感激不盡.這壹晃又是二十多年過去了.白日歌在我身邊慢慢長大成人,她知道我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她又很少離開過焦山,因此後來性格便有些古怪.酸辣湯和臭豆腐對她都有好感,她卻不大理會他們.兩年多前,她突然不告而別,後來聽說她在江湖上以人肉充白斬雞賣,居然也混出了壹點名聲.至於那另壹個女孩,我曾經讓沒心肝他們出去打聽過,不過至今還不知道她的下落." 

 斷橋道:"這樣說來,我知道這壁櫥中的秘密是什麼了,沒想到會是這麼淒楚!雪江大師,木丘先生,咱們還是下樓去吧.這個壁櫥就不要打開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由尾已突然運起內力,壹掌擊出,將壁櫥的木門震裂開了.眾人都大吃了壹驚,但是更令人驚異的是,壁櫥裏居然壹塵不染,除了壹盞幹枯的油燈外,什麼也沒有! 

 溫眠對著油燈,長嘆壹聲道:"細柳啊細柳,傷心最是水中月,半是清輝半是魂.我冷雨風欠妳的太多,今生怕是不能報答了."說著,拿過小廝手上的燈燭,猛然便向壁櫥中的油燈擲去. 

 只聽噗地壹聲,櫃櫥被點著了,火光壹下子蔓延開來,烈焰騰騰,濃煙滾滾,不壹會兒,整個閣樓便被濃煙籠罩住了.

  溫眠哈哈大笑起來,鼎木丘迅急壹掌擊向左邊的墻壁,壁上的木板全都碎裂開來,但木板後面包遮著的,卻是壹根根鐵棍結鑄成的鐵格子.外面的寒風吹刮進來,吹得火焰越來越大了. 

 雪江見狀,猛然騰身而起,奮力壹掌朝樓頂擊去.只聽轟然壹響,樓頂上石瓦紛紛向四下飛落開去.雪江左手拎起斷橋,右手抓過鐵巖,猛吼壹聲,自火光中飛躍起來,然後在檐角上略為借力,便斜斜地朝院外飄落下去. 

 三人落定身子時,鐵巖慌忙要返身撲入火叢中,去找尋鼎木丘,只見那"殘雲閣"正象壹團火球,軟軟地塌落下來."夫妻肺片"與臭豆腐,酸辣湯慌忙都從院中奔逃出來.最後跳躍出來的是黑旋風,它吼上壹聲,抖了抖身上的火花,扭了扭脖項,便朝斷橋撲了過來. 

 鐵巖站在院前,迎著寒風烈火,禁不住淚落如豆.雪江對著火光,合掌喃喃禱誦.過了約半個時辰,火勢慢慢減弱下來,眾人在火堆中找尋著,卻不見溫眠三人的屍體,心下都暗暗奇怪. 

 雪江喃喃自語道:"冷兄,只怪老衲今日幫了個倒忙." 

 壹行人下了山,來到江邊.只見大江茫茫,連條小船都沒有了.斷橋沿著江邊找了好壹會,也沒見到修流,她朝著江中大喊了幾聲,不見回應,便忍不住便偷偷抽泣起來. 

 這時天色已經開始明亮起來.湯六道:"昨晚上江邊還系有三,四條船的,不知現在怎麼壹下子都不見了影子.真是怪事!"臭豆腐道:"可能是由尾帶來的那兩個女人還是周修流把船都給拖走了." 

 斷橋大聲說道:"胡說,修流他怎地會去幹這種下三濫的事!"  臭豆腐道:"那麼周修流怎地會不見了呢?罷了,這山後有個溶巖洞,洞裏藏有壹條船,平時從來不用的.待我去看上壹看." 

 臭豆腐去了快壹餐飯功夫後,垂頭喪氣走了回來,說溶洞中的那條船也不見了.湯六捋起衣袖道:"大家別急,先在這裏等著,天黑前我壹定弄到壹條船回來."說著,泥鰍壹樣壹頭噗通紮入江中,登時不見了身影. 

 眾人在江邊壹直等到午後,果然見到湯六搖了壹條船回來.湯六跟"夫妻肺片"和臭豆腐道:"我先送雪江大師他們到金山,然後再回來壹起料理這裏的後事." 

 斷橋不見了修流的蹤影,心裏又著急又難受,弄得鐵巖都不敢跟她說話.雪江要她和鐵巖先在金山寺中呆下來,壹邊再慢慢去查找修流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