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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迷惘:壹個早期歸僑學子的神州紀事(16)

辛北


十六、治窩冷暖

  東山頭聳立在盆地邊上,頗有點氣勢。山頂上壹片樹木,其中就有申知韻自嘲時所說的幾株百年老杜梨樹和壹些蒼翠的松柏,它們巍然屹立。荒坡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灌木野草,還有那旱葦子的穗子白茫茫壹片片,象絲絨般地在風中搖弋。眼前這壹切襯著那遠處起伏的崗巒和在蔚藍色的天空中飄著的朵朵白雲,壹片荒煙野蔓的景象有些令人陶醉。

  東山頭的半山腰上早已請當地民工削出了壹大片峭壁,剩下的工作就是讓我們這些新來的落戶人自己往裏面打出窯洞來了。對我們來說,其工程之巨大和艱辛自不待言。全都要憑我們系這二、三十號男女知識分子和其中的老弱病殘,每壹個人的雙手和雙肩去幹,而且還要求在開春播種以前完成,任務可謂緊迫艱巨矣!這種情況下,就連駱光華的妻子,懷孕挺著大肚皮的林素蘭和身患腰病的華秀侖,也得跟著上山幹些輔助活兒。

  每天早飯後我們便列隊上山,按照峭壁上早已劃好的標記,開始挖掘壹排十幾個的窯洞。我們來到陜北黃土高原之後,才知道這裏雖然都叫黃土,土質卻大有差異。打窯洞只能選擇在俗稱“立土”的地方。在“立土”上就是無論做成多陡峭的土壁來(壹般幾乎接近90度角),都能巍然屹立不坍。這裏正是這種立土。到底土層有多深厚,因為挖不到底,所以誰也不知道。大家夥兒用鐵鍁、鎬頭壹點壹點地往峭壁裏面開挖,把挖出來的黃澄澄的土裝在簸箕或籮筐裏往斜坡下傾倒,於是在未來的窯洞前面便逐漸形成了壹溜寬闊的平臺。男人們掄起鎬頭掘土,女人們則是兩人壹對地把土鏟到柳條筐裏,然後扛到平臺的外緣去傾倒。

  東山頭上熙熙攘攘,煞是壹片繁忙熱鬧的景象。

  窯洞挖出雛形之後的壹道工序是把開出來的窯洞裏面的地面鏟平,然後把窯洞兩壁和後墻刮平,上面修成壹個拱頂。經過幾個月艱苦奮戰,大家終於完成了第壹批十五孔窯洞。新開窯洞潮氣逼人,需用柴草點著熏壹個星期光景才可住進人去。與此同時,讓學校派木匠師傅來安裝門窗,電工師傅來拉上電線,裝上裸露的燈泡,電源只能是依靠校部自己的發電機發的電。

  我們不準備像當地老鄉那樣在窯洞裏砌上火炕,而是燒爐取暖,人們則睡在從北京原校部老遠運來的舊木床上,其中還有許多是原來學生宿舍裏用的雙層木架床。我們的食堂設在這壹溜窯洞的中間,把三孔窯洞之間的土墻開了門洞互相串通。在這三合壹窯洞外面,往外再加蓋出了壹溜屋檐,下面砌起墻壁,在墻上開幾扇大窗,並安上兩開的寬闊大木門,從外面看好像壹排房子,頗有點氣派。

  面對著食堂大門,開了壹條斜度較緩,寬約三米的土路,直通山下,準備供運送家俱、糧食、煤和其它物品上來的卡車和平日拉生活用水上山的毛驢車行走。

  說到拉水上山,半窖膁較碌乃蟾牌鷴胗惺床懵ジ擼考縑羲?疑供不應求,所以叫學校鐵工廠的師傅焊了壹個大水罐,用毛驢車來拉。這件活兒後來成了原體育教研室的老副教授戴士鐸的專職。即便如此,生活用水仍十分緊缺,只好實行嚴格定量供應,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臉盆水供洗涮之用。

  窯洞的分配使用全由核心組壹手操縱。除食堂左邊壹孔窯洞作為核心組的辦公室之外,其余多半分給了系裏的壹些少壯派“骨幹”人物,如華新明夫婦、梁瑜夫婦......。作為陪襯,有兩孔窯洞分給了陶善舟和關人緒兩家。像我們壹家、魯之浩壹家以及申知韻都沒有分到。過了若幹年,我們回憶當時才若有所悟:他們不分給我們這壹家,並無多少奧妙。因為我們這壹家,王大桁們可能早已算計好了,早晚要收拾“處理”掉,也許還可以把我投入監牢,何必讓我們白占壹孔窯洞呢。至於申知韻,他單身來到陜北,給他壹人占用壹孔窯洞,豈非浪費。魯之浩則是壹家四、五口人,其中有兩個大女兒,給他壹孔窯洞怎麼夠住?魯之浩既不敢吭聲,也樂得假期過幾天舒心日子,兩夫婦寧可來回奔波。

  第壹批窯洞分完了。可是偏偏在緊北頭靠牲口棚的地方留下了壹孔空窯洞而不派用場,我雖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但也沒太去猜測。後來才知道,那是用來關押原校革委會副主任尤敏傑的“牢房”。

  山頭朝南面較低壹層的地方另有幾孔破舊窯洞,是原來當地老鄉遷走後留下來的。當地老鄉很有講究窯洞的風水。盡管其中含有些迷信成份,但朝南的窯洞畢竟陽光充足,有利健康,住戶得克山病的機率也就低些。只是這些舍棄的老窯洞必須大修才能重新住人。系核心組安排幾個人去修補了兩孔窯洞,首先分壹孔分給了王之淵夫婦,理由居然是(正如分管生活的丁壹敏老婆單玉蓮咀快泄的密):“他倆結婚好幾年了,壹直沒生育,應當照顧他們多在壹起生活呀!”。而王大桁壹家也分到了隔壁的壹孔窯洞。

  駱光華壹大家五口進溝時就住在山下壹孔大窯洞裏。除了八十多歲的半聾老太太之外,還有剛出世的小娃娃。由於H系整個系都搬上了山,學校便催著H系盡早把駱的那孔窯洞調整出來歸還校部。核心組只好允許駱光華遷入老鄉舍棄的壹孔舊窯洞裏,但卻故意不安排人工幫他修理。這孔窯洞實在太小,很難住下三代同堂的這壹大家子。駱光華在沒有任何幫手的情況下,壹人花了兩三個星期的艱苦勞動,甚至挑燈夜戰,還拿柴禾熏了幾天才勉強完了工。但不知什麼原因,後來校部沒有再催逼駱光華搬家,駱家才得以仍住山下,反倒而解決了難題。

  自從軍宣隊進校,駱光華也常挨批,只是沒我遭的罪大就是啦。他生性樂觀,起碼表面上常顯得樂呵呵的,而且照樣拼命幹活兒。有陣子,班長安排他負責捕殺當地土話叫“瞎獪”的壹種害獸,他日以繼夜地幹,成績不小,成為滅瞎獪專家,傳為佳話。“瞎獪”大概是屬於或類似於學名叫做鼴鼠的壹種野生動物,專門嚙食農作物根系的害獸,它們白天伏在洞裏,夜間才出洞覓食搗亂,所以眼睛基本上退化了。它們打地洞的本領可謂舉世無雙,而且打出來的“地下宮殿”據說十分復雜巧妙,在主隧道之外還有許多分支,有的分支地洞是專供它們平日起居之用的,有的是生兒育女用的,有的則是食物貯藏室,還有的是大小瞎獪的遊樂室呢。駱光華是個愛動腦筋和動手的人。他在杯子般大的地洞出口處的上方安上壹副弓箭,當瞎獪夜晚出來覓食時碰上機關就會被射死。雖不是百發百中,也有八、九成把握。據說瞎獪有補,當地老鄉喜歡燉來吃,但是我們這些人誰也不敢去領略其風味。

  沒分到窯洞的夫婦和沒帶家屬來陜北的單身漢(家屬多半在外單位),上班期間都分別安排住到幾個作為集體宿舍的窯洞裏,雙職工每月逢假日才能回家到幾十華裏外的窯洞家裏團聚。申知韻雖然獨居在麻子店村,但每逢假日也必定照樣乘那顛簸在危險的山路上的卡車,回到他的淒涼孤寂的窯洞“家”裏去。他每次走前都要從食堂裏買壹大網兜的乾糧帶回去吃上好幾天,直到假期結束回清水溝上班。我們看在眼裏,心中很為他難過。

  東山頭沒分給我們窯洞盡管生活上有諸多不便,每月放假我們兩人還要來回奔走數十華裏,但也倒有個好處,雪梅從中學回家可以少走三十裏路,使我們壹家人更便於團聚。這對我們是最大寬慰。自七O年秋末進溝“上班”後,我和若樺回過五、六次家。記得我落難前最後壹次回家是次年的春節,也是我們壹家三口在陜北團聚的最後壹次。

  春節前幾天,我們三人壹起到G縣買了些年貨。盡管能夠買到的食品的花色品種很少,也比平時豐足些了。最使我們高興的是從我校駐G縣辦事處食堂的大師傅那裏買到了幾斤醬驢肉。果然如人們所說的壹樣,驢肉肉質細膩美味,遠勝牛肉。這個食堂的大師傅平時特別關照本校教工在縣中學上學的子女,可憐這些孩子們壹個月才能見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壹次,而中學食堂的夥食又糟透了,所以壹有好吃的就喚他(她)們來吃。我們的房東婆姨也幫我們向某家農戶買到了十來斤豬肉,那是村裏為了過年宰的豬,她早早就為我們過春節訂下來的。若樺向房東婆姨學會當地貯存豬肉的方法:把豬肉切成大塊,在開水裏過壹下,滅菌消毒,然後放進壹個瓦壇子裏,再用大量豬油把肉掩埋起來。這樣封存便可以幾個月不壞。這種方法特別適用於陜北氣候,因為海拔高,夏天涼爽,而窯洞本身又是冬暖夏涼。

  春節那幾天,我們除了想念遠在南方數千裏外的曉雲之外,還算過得愉快。隔鄰的老夫老妻的家門口有幾株桃樹,長得枝條茂密但極少結果。我征得他們同意之後幫他們進行了修剪。壹年多之後,當我被解除隔離審查,見到若樺時我很高興地聽她說,我修剪後當年桃樹便結了不少果子,老頭老太太很是開心。

  春節期間我們拜訪了附近幾位同事的家。先是住在山下的魯之浩副教授壹家。他們壹家幾口人,兩個女兒比雪梅年齡大,和雪梅在縣裏上同壹所中學;他們有個大男孩已經工作了,留在首都沒跟來陜北,這次也來團聚了。他們家的食品相對而言很豐盛。來陜北後,教工們更加不顧儀表,終日穿著破舊衣裳,真和乞丐差不了多少。魯之浩和曾惠雯倆夫婦在這上頭更顯得出格。他們把幾十年前從臺灣帶回來的西服,胡亂修改壹通以後,穿在裏面,外面罩上打滿補丁的舊布衣,樣子顯得有些滑稽,而且節日也不例外。魯有壹條“高論”:“穿在外面人家看得見,吃在肚裏誰也不知道!”。這就是他憑了多年的經驗教訓而形成的,避免招惹是非的生活哲學之壹。

  住在溝外還有這個好處,想吃什麼只要能買得到,就敞開買來吃算了,不至於被那些專門死盯著別人過日子的家夥們看到,免得惹是生非。何況今天活著還不知明天怎樣呢。至於申知韻就大大地不同了。來到陜北後他仍然盡量保持儀表的整潔,顯示出紳士般的風度。可是他住在壹孔黑呼呼的舊窯洞裏,地竈也沒生好,壹進屋就覺寒氣逼人,竈頭上擺著壹堆從溝裏帶出來的窩窩頭和饅頭,已經幹裂了,還有壹只不大的卷心菜、幾只雞蛋和壹小塊肉,氣氛冷清孤寂。壹位當年享譽學界的留洋大教授落入這般困境,實在不可思議。他壹人獨居,自然毫無過年的興致,只是他生性不愛表露自己,好像若無其事似的,但內心裏的痛苦,從他臉上的表情隱約可見。

  春節那幾天,在我們壹家三口的心頭,被淡淡的喜悅和隱隱的憂思縈繞著。日子是倒著數的,短短的假期的最後壹天終於到來了,我們先是告別即將回縣裏上學的雪梅,她眼睛裏含著淚花。我們目送她推著我給她的那輛已經破舊不堪的紅色蘇制自行車下山去。鄰居的壹只臟兮兮的大花狗也緊跟著她下山,這只狗早已成了雪梅的好友。不知怎麼的,雪梅那麼喜歡它,盡管它身上實在太臟。

  然後,我們也收拾好行李物品下山,在路口等待運載教工回溝去上班的交通車。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壹場厄運正在清水溝裏等待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