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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北京 3

林藍


 
  紀冰在轟隆隆北去的列車裏,眼睛瞄著手中的《小說月報》,心思已經開始
往舊日回溯。邊上的幾個人或者閑聊著,或者獨自看著窗外出神,不時有人拿眼
角脧紀冰,紀冰渾然不覺。  

  時間倒流到四年前。紀冰剛進大學校園的時候,看見學生宿舍窗口飄著的各
色衣服,匆匆來去說笑著的年輕學生,忽然那樣直接而切膚地意識到:我終於是
大學生了。告別了壓力,告別了故鄉和家人,在壹個陌生的地方為自己的明天計
劃努力......而且可以自由地聽心的驅使了。她想:如果再有人象方圓那樣大膽
真心地喜歡我,我不會再斷然拒絕,說什麼"學習重要"了......紀冰看了邊上的
父親壹眼,忽然臉紅,又偷偷笑起來。

  就在禮堂裏,當紀冰和父親有些茫然的時候,夏劍黎走了過來,問他們:"是
XX系的嗎?"夏劍黎穿著短袖T恤牛仔短褲,幹凈明朗地笑。他的笑,其實是他全
身上下最吸引人的地方。夏劍黎有壹張漂亮的臉,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全都
中規中矩,上唇微凹的特征令他笑起來時又有幾分靦腆,更增了幾分動人。紀冰
是個喜歡觀察的人,就這壹面,夏劍黎已經無法從她的記憶小屋中輕易逃脫了。

  她說了自己的系號,夏劍黎熱情地指給他們方向,然後消失在人流之中。在
報到的時候,陳漁和紀冰第壹次照面,而這次照面成為後來陳漁苦苦追求紀冰的
緣份借口。也許是受陳漁的暗示,紀冰卻固執地認為夏劍黎才是自己最初的緣份,
才是命中註定的那個和自己壹見鐘情的人。陳漁和自己的命運打仗,差不多來說,
已經有了四年。

  紀冰再正式見著夏劍黎的時候,軍訓已經完了。在軍訓期間,紀冰穿著綠軍
裝,混雜在壹大堆沒有個體特征的女生裏面,有幾回看見夏劍黎從身邊走過,背
著他的黑色羊皮拼包,若有所思的樣子。紀冰就是在那樣的歲月裏,曾經對愛情
懼而拒之的心門已經被青春的風輕輕吹開了,已經準備著愛和被愛了。在那最初
的成堆的信件中,高中的同學有幾個多多少少地向紀冰暗示了什麼,以紀冰的敏
感自然可以明察秋毫,但是她卻壹概在回信中打個哈哈就拒絕了。那時候,自己
就在打夏劍黎的主意了嗎?紀冰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她寧願相信,相信自己是那
種浪漫的、壹見鐘情的女孩子。

  在安慶路舊車市場,紀冰和曉晨兩個轉來轉去的時候,發現了也在看車的夏
劍黎。象是發現失去了許久的鑰匙,紀冰立刻冒昧地喊了壹聲"嗨"。夏劍黎看著
她們,有些害羞地笑,然後問:"科大的?"紀冰知道他已經忘記了那個剛來報到
的小女生了,自己也不願再提。夏劍黎說他剛丟了自行車,做實驗去圖書館等又
經常跑東區,所以來再買壹輛,然後問她們要不要幫忙。紀冰和曉晨笑了起來。

  夏劍黎因是過來人,不僅幫她們挑了兩輛合適的女式自行車,還幫她們把價
格砍到了兩個女孩子不敢相信的低價位。紀冰壹直在邊上聽和看,曉晨則適合時
宜地插壹兩句幫腔的話,紀冰有壹點點嫉妒的感覺,可是她壹直微笑著,壹邊以
"清高"的姿態安慰著自己,壹邊為自己的"清高"而羞愧慌急。中午時,他們三個
人壹起騎車回到了西區,通了姓名,留了地址,臨別的時候,曉晨說"Byebye",
紀冰笑著扯她的裙裾。這樣的算是認識了。

  曉晨上樓的時候跟紀冰說:"長得還怪帥的哦!好想讓他做弟弟!"紀冰冷笑
著說:"比人家小,還要做姐!""他就給我這種感覺嘛!"紀冰知道曉晨說的是正
確的,夏劍黎雖然個頭不小,做事也比他們老練些,然而他笑的時候老是那麼的
溫和,眼睛看著妳征詢意見,很象壹個弟弟的神情。紀冰說:"大概妳有戀弟情結
吧!"曉晨打她,笑道:"大壹新生,就'戀'不'戀'的起來了,紀冰同學,妳要註
意噢!"兩個笑著回宿舍去。

  等到紀冰知道曉晨和高中的同桌關系很鐵並且壹直在"戀"的時候,曉晨成了
她最親密的談伴。第壹次期中考試,紀冰是宿舍四個人中成績最好的,喬喬很不
高興,因為她才是最用功的,而且是某省高考的女狀元,雖然紀冰她們猜測女狀
元和男狀元之間應該有不下十個其他的男生。紀冰曾經因為喬喬在她實驗遲歸時
為自己打了晚飯而滿懷感激,但從那以後她們的友誼就再也沒有往深縱裏發展了。
趙穎和她們壹直是有距離的,她力圖保持著壹個農村女孩的自尊和矜持,為這尊
嚴和矜持和她們吵過好過,最終維持在壹個平衡狀態,若即若離不冷不熱,並以
她的床不喜歡別人來坐證明自己同樣有著整潔的愛好和習慣,甚至比她們三個城
市嬌小姐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有曉晨,在抽出來的閑暇裏,學著織壹件圍巾,
給了紀冰許多踏實的感覺,並分享了友誼。有時候紀冰很懷疑自己的情感,自己
對同性的友誼,也許除了李捷之外,她再不可能有其他更親密的同性朋友了,正
如她有了夏劍黎,就再難以接受其他的男生,包括陳漁。

  紀冰與夏劍黎在第壹個學期的許多時間內,壹直還是淡淡的點頭之交。對新
鮮女生來說,這個校園裏值得留意值得驚奇的東西太多了,當然還有緊張的,幾
乎不亞於高中的學習。紀冰知道夏劍黎在這校園內沒有女朋友,她真的不是很著
急。她喜歡的只是壹見鐘情的感覺,真的愛情要時間和空間慢慢培養,她不是那
些輕浮沒主見受不了人家幾句蜜語甜言的普通女生。

  元旦時西區有壹個舞會,紀冰壹班的女生都去了。那晚,夏劍黎也在,兩人
跳了幾支,夏劍黎不停地小心說著"我不熟,別踩了妳的腳";紀冰居然大膽地說
:"不要緊,我帶妳!"象壹個姐姐對弟弟壹樣。他握住她的手,有壹些些的緊張
,紀冰用手指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示意他放松,然後看著他笑。夏劍黎害羞地
笑起來,兩人壹起向舞池中心移過去。陳漁那時候問和他共舞的曉晨:"和紀冰跳
舞的男生是誰啊?"人在大壹的陳漁還不能直接地表達愛情。

  夏劍黎在舞會後邀請紀冰走走,那是第壹次他們走很長的路說許多的話。夏
劍黎在別人的鼓動下要追求紀冰,卻壹直無法開口,但敏感的紀冰知道他是喜歡
自己的。於是說起大壹新生有好多信的經歷,紀冰說:"不知道怎麼回事,高中的
同學進了大學,都會戀愛了似的,有的在郵票上玩名堂,有的在信紙的疊法上表
達,還有的說寫在信封內側......"夏劍黎有點吃驚地看著紀冰,他猛然意識到自
己面對的是多麼眾多的男孩群體。紀冰若無其事地說著:"他們在我印象中永遠是
那些在球場上奔跑的、課堂上回答問題要先撓頭的、見到女生要臉紅的小男生..
....唉,不知道寒假聚會時這幫人是不是都大變樣了!"紀冰自認為是聰明的女孩
子,事實上,她的聰明幾乎讓夏劍黎隱隱生畏,卻又莫名地喜歡。

  寒假,回校,紀冰坐的車誤點得夠嗆,然後在合肥的某條街道上把旅客甩了
下來。紀冰在合肥的街道裏幾乎迷路了,而且由於寒冷和久坐,提著包瑟瑟發抖。
那時候的她還不好意思打的,而且黃色面的也不多,好不容易問路問到壹路車站。

  走上黃山路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天冷,到了後半段,更少見行人。忽然
有人從路那邊問:"是科大西區的嗎?"紀冰擡頭,對面有壹個推車的人,說"是啊
"。那人走過來,說:"我幫妳馱行李吧。"紀冰感動得幾乎要落淚,說:"怎麼好
意思?""反正我也沒事,想出去看看的,太冷了----放車後座,妳扶著些哦....
.."紀冰聽出熟悉的感覺來,夏劍黎擡頭,說:"紀冰?!"兩個人都笑起來。

  夏劍黎幾乎也要相信命運了。五月,西區的紅葉李最美麗的時候,夏劍黎給
紀冰寫了第壹封信,紀冰回信說自己還小,希望能從普通朋友做起。夏劍黎在同
學的慫恿下,繼續著愛情攻勢,在隨後的暑假裏給紀冰寫了許多信,內容從天氣
到家鄉風物從昨晚的電視到他和孿生弟弟夏劍明的小打小鬧不壹而足。紀冰對夏
劍黎有雙胞胎弟弟這壹事實十分感興趣,讓夏劍黎講了許多有關他們的趣事,並
讓他寄了壹些照片給她去辨認......到再開學的時候,這壹場風花雪月的愛情故
事已然拉開序幕。

  夏劍黎這時是大四的男生,開始在上晚自習的間隙去找紀冰;班裏人都說他
在戀愛,可他自己覺得只是紀冰手裏的壹個偶人,紀冰從來不說什麼做什麼,就
讓他知道了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喬喬已經找了男朋友,趙穎對追求她的那個同是農村來的男生抱著若即若離
的態度,曉晨大方而寬宏地展示著自己愛途上的悲悲喜喜,紀冰知道自己也要愛
了,雖然她說服自己:並不是因為她們愛了才愛的,和夏劍黎已經走到了這壹步,
是水到渠成的時候了。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晚上自習已經要穿上壹件背心了,紀冰和夏劍黎散步
散到大教室的陽臺上,是晚上十壹點了。紀冰倚著環形階梯的墻壁,背對遠處燈
火輝煌的幾座宿舍樓。夏劍黎面對著她,問若有所思的紀冰:"在想什麼呢?""愛
,還是,不愛......"夏劍黎的心怦怦亂跳著,紀冰慢慢伸出手去撫著夏劍黎的臉
與頸,柔聲道:"吻過別的女孩子嗎?"夏劍黎無法言語,只是握緊紀冰的手,兩
人的四片唇在那壹刻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