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照例坐的班車，只是因為天陰的緣故，人似乎多些，好多人忙著搶位置，
我坐在那兒看他們忙碌，有些麻木的感覺。望了會窗外，仍是灰色的。再轉回頭
來，就瞥見了他，那樣地站在扶手邊，眼睛微微瞇起來，和他清峻的臉部很協調，
很漂亮的壹個表情造型。他的眼睛很美。他的目光是輕蔑的，仿佛對車裏忙碌的
人，對世界上忙碌的人，都抱著輕視的態度，卻又有壹點同情的樣子。他有些心
不在焉地轉過頭來，我連忙低下頭，心跳有些不規則。

　　在自己的前壹站，那個年輕的長著美麗眼睛的男人下去了，我的目光跟著他
下車，看見他停在路邊，點上壹枝煙，又瞇起他的眼睛打量了壹下四周匆匆的人
群，然後大踏步地走開去……那美麗的眼睛，那輕蔑的眼神，停留在車玻璃裏，
望著我，讓我突然懊怨自己為什麼沒有生得美些再美些……

　　見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漸漸我知道自己已經難以自拔，每天都不敢遲走
或者早走壹會兒，哪怕是壹分鐘，因為我怕錯過那人那眼神。我知道他也開始註
意我了，畢竟我是車上為數不多的年輕女性，而且神情孤單憂郁，而且目光在他
的身上不自覺地停留；是的，我不願再回避他的眼睛了，我要讓他知道我在喜歡
他，喜歡他，喜歡他的眼睛，從那個下雨天開始。

　　終於，有壹回我們坐到了壹排；他輕視的眼神讓我臉紅，但很快鎮定下來，
我是唯壹懂得他眼睛的人，不是嗎？我鎮定地和他說起話來，他楞了壹下，隨後
笑了，居然笑得那麼柔和，讓我看見他冷峻清高後的另壹面。他的眼睛不大，然
而線條很優美。

　　戀愛了。班車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光。每次我都提前下車，說是送桐，最後卻
總是他送我到下面壹站，他自己又壹個人走回去。臨走的時候，我喜歡給他點上
壹枝煙，把打火機給他，看他咬著煙往回走，心間很甜蜜。桐用完的打火機都由
我收藏著；我點火的本領也十分熟練了。可是，有壹個問題，壹直想問他，卻又
總是有意無意地忘記。我有了二十六只打火機的時候，我們商量結婚的事情，因
為我們都二十六歲。那天家裏人都同意了，在熟悉的車站我看他走，忽然想起那
個問題來，就叫回了他。

　　他轉過身來，取下煙，眼睛細瞇著，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壹種溫暖的輕視壹
種嘲弄的同情，我真的還是很喜歡那壹雙絕倫的眼睛。他走回來。

　　什麼事？明天體檢，不會忘的。
　　知道。我想問妳……

　　我們壹起走了幾步。

　　還不說？我急了耶！

　　他擁住我，細瞇著眼睛盯著我，熱切地等著我問。我笑了。

　　沒什麼。妳怎麼看人看世界老瞇著眼睛啊？

　　是嗎？可能因為我近視又不戴眼鏡的緣故，總覺得瞇上眼能看得更清楚些，
其實倒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