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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寒

施雨


 
                                1

  何小寒把自行車的龍頭壹扭,拐進壹家醫院的大門。下午五點正是下班高峰
,歸心似箭的人群如壹窩螞蟻湧出醫院的大門。她倒行逆施,左躲右閃,費了九
牛二虎之力才獨劈蹊徑,向壹條下坡的路滑去。她側著頭,仔細辨認壹排排建築
物的芳名,希望看到“進修樓”的字樣。“進修樓”是本院專門提供給進修人員
和醫大實習生的棲身之處,何小寒將進駐“進修樓”,開始她的實習生涯。

  正看得入神,不知不覺地,她的自行車已從右邊的車道侵入左邊的車道。“
砰,嘩啦啦。”她還沒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人早已飛離自行車車座兒,
栽在壹輛迎面而來的摩托車的主人懷裏。她趴在摩托車上半晌動彈不得,胸脯撞
到車把手了,痛得鉆心!她絲絲地吸氣,淚珠在眼裏不停地打轉。

  “怎麼啦?傷到哪兒了?”騎摩托車的男人見她賴著好半天不起身,發覺事
態嚴重。

  “妳?竟敢撞我!”何小寒緩過勁兒來,趕緊推開眼前的男人,又羞又氣,
傷到哪兒了?能告訴妳實話麼?

  “是妳自己撞上我的。”騎摩托車的男人不急不惱不緊不慢,壹雙細長的眼
睛是笑非笑。

  “難道我會用自行車撞妳的騎摩托車?”她柳眉倒立,杏眼圓睜,朱唇微顫
:“壹派胡言!”

  “那妳,那妳明知道我騎錯了還來撞我?”她壹反常態強詞奪理,不知是痛
傻了還是氣糊塗了。

  “好男不跟女鬥,今天算我倒楣。”騎摩托車的男人不怒反笑,大概何小寒
是他遇見過最難纏的女孩兒了。他支好車,蹲下來,替她拾起散落壹地的什物。
他把地上的東西壹樣壹樣地撿回到她的箱子裏:海螺,雨花石,玩俱熊,布娃娃
等等,他回頭望了她壹眼,懷疑她是不是只有八歲。

  “請問‘進修樓’怎麼走?”她看他沒有惡意,又將功贖罪,口吻也客氣多
了。

  “妳是醫大實習生?”他瞧見了她胸前的校徽了,仍不敢相信。如此冒失,
晚上還得抱布娃娃睡的女孩可以當醫生?天曉得!他搖搖頭,告訴了她去“進修
樓”路線。看她壹路搖搖欲墜地騎遠了,還不免讓人擔心是不是又撞人了,撞電
線桿了或撞樹幹什麼的。

  實習的第壹天是茶話會,其實就是訓話會,做了半輩子學生了,誰都明白這
種程序。院長,書記輪番打官腔,濺唾沫。何小寒選了壹個離院長書記最遠,離
瓜子水果最近的位子落座兒。她邊啃瓜子邊裝著極馴服的樣子,時不時點壹點頭
以示支持。沒想到院長是位女性,內科主任,內分泌專家。何小寒不覺多看她兩
眼,好壹個沈靜優雅,渾身上下散發著知性美的女院長!院長的目光也與小寒的
頻頻相遇,雙方都很友好地微笑著,小寒不敢太賣力地啃瓜子了。院長有壹雙細
長美麗的眼睛,很多情的樣子,年輕時壹定足以顛倒眾生。

  “妳們來我們醫院實習,就得遵守我們醫院的規章制度。”書記開始訓話:
“醫大和妳們的父母把妳們交到我們手中,我們就有責任保證妳們實習生活順利
,安全。其它的我就不多說了,要強調的是,天黑以後誰都不許去醫院的後山。
聽到沒有?”書記神情冷峻,目光銳利。

  “聽到了。”壹幹實習生二十個人的回答,聲量還不及平時壹個人打噴嚏大
聲。真是的,都是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得像小學生壹樣回答,沒勁兒!

  “我再重申壹遍,後山是發生過奸殺案的,妳們千萬不要好奇!尤其是女生
!”書記刀子壹樣的目光在四個女生臉上肆無忌憚地砍殺,在小寒臉上,他又追
加了幾刀。“這個女生最讓人放心不下!”書記心裏嘀咕:“這女孩怎麼長壹對
桃花眼?”小寒明白書記的意思,好氣又好笑,翻了壹個白眼正好和院長的目光
又對上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沒料到院長回給她的微笑中有種理解的寬容,她
不得不對這位女院長刮目相看。很多女領導比男的還會端架子,壹副不可壹世的
模樣倒足味口!

  
                                2

  實習隊裏四個女生和十六個男生,被分成四組,分別在內科,外科,婦產科
,兒科實習。每組壹個女生四個男生。小寒第壹科輪轉被安排在外科。外科早會
,常規醫生護士交接班後,林主任說了壹些歡迎醫大實習生的話,然後公布那個
實習生跟那個帶教。散會後,大家紛紛離座兒。小寒同組的四個男生都尾隨著自
己的帶教,有說有笑地離去了。小寒左顧右盼,不見誰在等她,她只聽見林主任
說帶教是高醫生。高醫生是哪個?長得是圓的還是扁的?也許那個高醫生也不知
道何小寒是男是女。眼看壹屋子人都走空了,才見壹個身材適中,面貌清爽,笑
容可掬的男醫生走近前來。

  “高醫生。”小寒畢恭畢敬地叫壹聲。

  “我不是高醫生,我姓韓,叫韓威。高醫生在那邊等妳呢。”韓醫生朝門口
的方向壹指,順著他的手勢,小寒看到門口站著的那位高醫生的確好高,身上的
白大褂像是從他弟弟那兒借來的,又短又小十分滑稽。小寒笑吟吟地到高醫生跟
前,仰頭定睛壹看,笑容僵在臉上。這高醫生不就是前兩天與她相撞的騎士麼?
冤家路窄!高醫生這時也才明白過來,他將帶壹個女徒弟,蹙著眉頭壹臉不樂意。
高個兒的人常常會含胸駝背,可這位高醫生不僅背挺得筆直,連脖子都梗得直直
的,臉上壹絲笑容都沒有。他的眼睛細而長,瞧她的眼神極不信任。僵持了好壹
陣,高醫生對她稍稍擡擡下巴轉身就走。小寒心裏叫苦不疊,巴巴地跟在他後頭,
壹肚子委屈。高醫生壹定是不相信她可以幹好活,好強的她想:“總有壹天,我
要讓他對今天的不屑道歉!”

  高醫生在壹間加護病房門口駐足,小寒也忙住收腳。

  “妳先把她的管拔了,我就來。”他用食指點壹點加護病房,又點壹點小寒,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拔管啊,不應該比插管更難。小寒手巧,外科打結壹分鐘
可打九十個,全班第壹。動物手術她也做得個個漂亮,帶手術的外科教授說:“
小寒啊,妳是拿手術刀的料。女孩子做外科太累,幹婦產科正好。可惜我唯壹的
兒子已經娶親了,否則我要妳做我的兒媳婦。”老教授的好意小寒心領了。加護
病房唯壹的壹張床上躺著壹個中年婦女,面部浮腫皮膚黃疸。她沈沈地酣睡,面
容安祥。壹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定定地看著她,壹臉倦意,
是疲憊憔悴的丈夫。小寒走近病床,中年男人朝她點頭苦笑。她明白,久病床前
無孝子,難為這位做丈夫的了。病人全身上下能插管的地方都插著管:氧氣管,
鼻飼管,點滴管,腹部刀口引流管,導尿管。到底高醫生要她拔的是哪根管?她
後悔剛才沒有多問壹句,拔錯管子可不是鬧著玩的!此刻正好是早查房的時間,
每個主任主治身後都有自己的隨從跟班:住院醫生,進修醫生和實習醫生。小寒
在紛雜的過道病房之間探頭探腦,尋覓那個高大的身影。終於,她在病歷架前看
見高醫生,幾乎同時高醫生也看到她。

  “管都拔了?拔了就送太平間。”不等小寒回答他又說:“妳拿去,這個病
歷是她的,寫壹份死亡報告。”小寒接過病歷指尖發涼,那個病人是死人?剛才
她用手觸摸的是壹具屍體?!她恐懼得無以復加。不是沒見過屍首,四年級時她
選修法醫,全班只有她壹個女生。醫大課程本來就繁重,必修的都忙不過來了,
誰還有余力去選修?再說法醫課教的是鑒別自殺他殺,區別第壹現場第二現場,
幻燈片中的死者有的面目無比猙獰。可那是有思想準備的,不像剛才,毫不知情
的情況下觸摸壹具屍體,心裏很不舒服。

  小寒再次來到加護病房門口,她努力調整壹下心態,深深地吸口氣,邁了進
去。畢竟是剛出校門的姑娘,無論怎樣堅強,還是忍不住手腳發軟。

  “對不起!我要把這些管子都拔了。”說完小寒耐心地等待這個神情呆滯的
男人做出反應了,才動手。小寒著手拔管,男人亦步亦趨跟在後面。有針眼的地
方他便揉壹揉搓壹搓,壹雙骨結粗大的手在死去的妻子身上流連。死者皮膚浮腫
蒼黃冰冷,陰森醜陋,那個解脫了的靈魂應該美麗得多吧?她想。拔完管,她叫
工友把死者送去太平間。

  望著病歷,小寒竟無從下筆。病歷是知道怎麼寫的,可是教授沒教過怎樣寫
死亡報告。搜腸括肚抓耳搔腮終生壹計,她跑去護士辦公室。

  “請問,有沒有這壹兩天死亡的病歷還沒送病案室的?”她找到壹個面善的
小護士,小護士剛出師對實習生不敢不賣賬。年長的也不賴,大浪淘沙走過千山
萬水,有脾氣也磨平了。只是千萬別找上中年的,中年護士身負重職又處在更年
期,撞到槍口上只能怪自己眼神不好。

  “有。”小護士果然親切溫和。她抽了壹本病歷遞給小寒。

  “謝謝!”小寒回給她壹個盡可能燦爛的笑容。到醫生辦公室,打開病歷,
首頁就是壹張死亡報告。小寒心裏不住地叫好,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機靈。接下來
的功夫不過是依葫蘆畫瓢。瓢畫好以後,她不甚滿意,信手拈來壹些修飾,果然
文情並茂。

  “沒寫好下午再寫,得上臺手術了。”高醫生來得正好,小寒喜形於色。

  “寫好了,寫好了。”她殷勤地把死亡報告遞上。前兩天自己沒表現好,以
後得提著腦袋做人,帶教有生殺欲奪的權利呢,實習成績不好,分配會受影響,
不可大意!高醫生接過死亡報告,很快溜了壹遍再慢慢細讀。小寒心中暗喜,高
醫生壹定被自己的文采打動了!高醫生的目光從死亡報告移到了小寒的臉上,他
的目光有壹種溫柔的憐憫。小寒有些感動了,心頭像是被壹根羽毛佛過壹般酥癢。
他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臉上有壹種竭力壓抑的笑意。最後他顯然再也壓
抑不住了,“嗤”地壹聲笑出來。

  “妳在寫散文啊?死亡報告不需要這樣抒情的。”說罷他乾脆肆無忌憚地大
笑起來:“死亡報告記錄的是搶救過程,要求準確客觀,這是有法律功效的文件
。”小寒的臉極度充血,火辣辣地狂燒,恨不能打個洞鉆到地底下去。

  “沒關系,下午我們壹起寫。現在得趕快上手術室,麻醉師打電話催過了,
走吧。”高醫生打個快跑的手勢,小寒只得跟上。

  
                               3

  手術是胃大部切除。術中大部份時間是在對付胃大彎小彎那壹叢叢的血管,
不停地重復:鉗夾,切斷,縫紮。林主任主刀,高醫生第壹助手,小寒第二助手
,小寒對面是遞器械的護士。高醫生手指修長靈巧,速度很快,小寒拼了小命才
跟得上他。在外科實習過的人都明白,出色的外科大夫都有壹把又快又準的刀。
準,是少傷及周圍組織。快,是讓手術野暴露的時間短,減低術後並發癥的發生
率,如感染,腸粘連等。實習生給人打下手的命運常常是:持續性拉勾,陣發性
挨罵。

  “用力拉勾!沒吃飯嗎?”

  “看到出血了沒有?怎麼不快點夾住?”

  “線頭留太長了!到底會不會剪線?”

  “剪太短了!線頭脫落會大出血!妳知不知道?”給外科壹把刀打下手,那
得磨厚臉皮,任人叫罵。咬緊牙關,死活不還嘴。幸虧小寒也不是等閑之輩,第
壹臺手術沒挨過罵。

  第壹次和高醫生同臺手術,高醫生給小寒留下不滅的印象是他修長美麗的雙
手!她記得看過壹幅西方油畫,名字就叫《外科大夫》。畫中壹位年輕的外科大
夫身穿絳紅色的睡袍,左手的拇指隨意勾在腰帶上,其它四個指頭自然下垂,那
手美麗修長,有驚人的魅力。高醫生的手絕不亞於油畫上的,同樣給人無窮的想
像力!好幾次,小寒看得發癡,差點把高醫生打好的結給剪掉了。

  上班第二天就碰到值夜班。上半夜很安靜,小寒把該寫的病歷,病程記錄都
寫完了。她到護士辦公室找夜班護士聊天。

  “今晚好安靜哦!”小寒有些無聊。

  “呸!呸!烏鴉嘴!”夜班護士小汪忙打岔:“這種話不能說的,壹說就得
忙通宵,信不信由妳。”

  “迷信!”小寒覺得好笑,還有這種說法?

  “別不信!還有,妳不能提那些不乾凈的東西,壹說就會把它們引來。”護
士小汪神秘兮兮地說。

  “小汪,瞎說什麼?人家剛來,別唬何醫生!”高醫生在小寒身後忽然開口,
倒把小寒嚇了壹跳。

  “就是剛來我才要教她的呀!”小汪抓住小寒的手,壓抑著聲量說:“何醫
生,告訴妳噢,醫院裏冤魂多,夜裏上上下下在樓梯口飄,妳們實習生的值班室
就靠著樓梯。”

  “唉呀,別嚇我!”小汪話未說完,小寒忙用手捂住耳朵。她感到壹陣涼意
正從腳底往上爬。

  “不怕,不怕。”小汪拉下小寒捂住耳朵的手:“白大褂可以避邪!晚上睡
覺前,把它掛在蚊帳鉤上,那什麼都不用怕了。”

  “真的?”小寒半信半疑。

  “相信我!準沒錯兒。”小汪篤定地點頭,小寒心裏還在發毛。

  夜查房後,準備就寢。小寒在進實習生值班室之前,不放心地瞧瞧旁邊的樓
梯口。

  “我的值班室就在妳隔壁,有事叫壹聲就聽得見。”高醫生看出她膽怯,他
看她進了自己房間,才離開。”小寒脫了白大褂,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想想不對
,又把它掛在蚊帳鉤上。她決定合衣躺下,萬壹有急診,不用穿衣服比較省時間。
小寒認床,翻來復去難入夢鄉。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逐漸朦朧,恍惚之際,她隱
約見到壹個白色的影子飄至床前,白色的影子在床前晃來晃去。“吊死鬼!”小
寒觸電般驚醒,同時放聲尖叫。叫過之後馬上清醒,清醒之後才看明白,白色的
影子是自己掛在蚊帳鉤上的白大褂。睡前忘了關窗戶,夜風吹著白大褂晃來晃去,
她失笑。剛剛沖上腦門的熱血尚未退盡,她聽到敲門聲。

  “何醫生,發生什麼事了?”高醫生沈著低宏的嗓音在門口響起,他的聲音
透出關切,小寒感到安慰。

  “沒事!沒事!對不起!我做惡夢了。”小寒如實回答,偷偷吐了吐舌頭。

  “別胡思亂想了,快去睡吧!”小寒清楚地聽見高醫生回房的聲響,原來隔
音這麼差,高醫生壹定是被她的尖叫聲嚇醒的。

  這壹鬧,小寒睡意全消。大約過了把個小時,她聽到走廊有跑步的聲音有遠
而近,接著她的房門被拍得震天價響。

  “何醫生,412三床呼吸困難!”護士尖聲喊叫。小寒聽出是護士小陳的聲音,
她是下半夜的夜班護士。小陳拍完小寒的門,再去擂高醫生的。叫值班醫生有規
矩,先叫實習生再叫住院醫生,住院醫生處理不了再叫值二線班的主治,有大手
術或有病人死亡時才叫值三線班的主任。主任值班可以在家裏,有事壹個電話掛
過去就好。常常主任被叫來只是在病人死亡證明上簽個字而已,難怪主任們會發
牢騷,說是從被窩裏給挖出來就是為了趕見病人最後壹面。

  小寒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奔向412房。412房不屬小寒和高醫生管,她又
是新手,看三床的女病人面孔發紫,在床上碾轉掙紮,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極度
恐懼地大睜著眼睛。除了給氧,她不知還能做什麼。眼看著病人要斷氣了,她自
己也緊張得忘了呼吸。高醫生終於趕到,他手裏握著壹把剪刀,小寒還弄不清怎
麼回事,他已經壹把扯下病人頸前部滲血的紗布,用剪刀呼拉壹下剪開頸前部刀
口的縫線,壹大塊暗色凝固的血塊被掏出來。不壹會兒,病人安靜了,呼吸平穩
面色如常。小寒和高醫生把病人送到手術室,重新縫合頸部的傷口。

  “甲狀腺手術的病人最怕出血。”邊縫合高醫生邊對小寒說:“出血後血塊
壓迫氣管,病人會很快窒息死亡。給氧是對的,但不能解決問題。”

  “今天要不是妳來,病人怕要死在我手上了!”小寒心有余悸。她看了看上
了麻醉的病人壹眼,病人好像睡熟了。

  “沒關系,醫生的經驗都是這樣得來的。見過的病例就有印象,以後再碰到
就知道如何處理了。有些病例會記住壹輩子。”高醫生留著病人的皮膚給小寒縫
合:“今晚小陳立了大功,要不是她及時發現,病人現在大概要送太平間了,妳
又要寫死亡報告。”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壹提起死亡報告小寒就不禁臉紅,第壹
份死亡報告寫得讓人笑話,她實在忘不掉那種窘迫。

  第二天早會,小寒交完班,照例請帶教老師高醫生補充。高醫生補充報告了
淩晨剛入院的壹個病人。小寒大吃壹驚,她怎麼不知道有新病人入院?早會後,
她問護士小陳:“來病人怎麼不叫我?”

  “高醫生交代過不要叫的。”小陳脫了白衣白帽,匆匆下班回家去了。小寒
好抱歉,新病人入院處理本是她份內的事,讓高醫生代勞過意不去。她對高醫生
說:“剛入院的病人病歷我來寫吧。”

  “我已經寫過了,沒事妳早點回去補個覺。”高醫生微笑:“昨晚聽小汪瞎
掰,睡不好?告訴妳別聽她的。我在醫院工作這麼多年,都平平安安的,別自己
嚇自己!”唉呀,什麼都瞞不了他,她想。

  “可是,下夜妳是沒合眼啊,是不是我壹語成簽?”小寒還記得小汪的話。

  “值夜班,百分之九十的晚上沒法合眼。壹有時間就抓緊睡,說不定下壹刻
就有急診手術,體力和精力都不能差。”臨了高醫生加了壹句:“如果習慣晚上
抱玩具睡,可以把玩具帶到值班室來。”小寒傻呵呵地看著高醫生離去的背影,
不知他的所言是真是假。

  
                                4

  實習隊四個女生中,只有小寒還沒有男朋友。如今二十來歲的女孩,身邊沒
有男朋友是壹件很沒有面子的事,起碼說明妳魅力不足。臨出校門還有大膽的男
生不死心,危言聳聽:“就要變老處女了,於其到社會上造成公害,還不如給我
收藏。”小寒應該不能說是魅力不足,她麗質天生,最美的倒不是五官如何出眾,
而是內在涵養所散發出來知性美的光焰。這種攝人的氣質才是美的焦點,這種美
給人超然脫俗的清雅,也給人朦朧和遙不可及的距離感,人們認為這就是清高和
傲氣。清高和傲氣像壹堵墻,把許多男生擋在墻外,敢於翻墻越壁的又未必稱心
如意,只好壹再蹉跎。

  醫大女生在醫院裏本來目標就不小,名花有主的自然是死會了,小寒便成了
眾矢之的。醫院裏的王老五們個個摩拳擦掌,紛紛與醫大男生成了莫逆。幾乎每
個實習隊的男生都被追問:“妳追沒追過何小寒?為什麼會失敗?”被問多了,
男生們也會胡縐瞎編。結果,越傳越奇,什麼版本的故事都有,小寒成了個謎。

  每天上午都是手術科室的預約手術,手術室的洗手處都是人滿為患,洗手得
排隊。換好洗手衣的小寒站在高醫生身邊,等著洗手處有人洗畢空出位置。冷不
防,高醫生的肩膀被另壹個醫生大力地推了壹下,高醫生壹個趔且撞到小寒,小
寒不經撞,壹屁股坐在了地上。高醫生面紅耳赤忙伸手把她拉起來,大家看好戲
似地哄堂大笑。高醫生在手術室的走廊裏追打那個故意推他的醫生,換來手術室
護士長壹陣好罵。小寒覺得無聊,都這麼大個人了,還玩小學生的把戲!丟不丟
人?

  “妳們這臺手術要過點了,中飯誰需要食堂加菜?”工友過來問。除了高醫
生,沒人需要。小寒飯量不大,對菜的要求也不高,壹碗熱湯就滿足了。下手術
臺時高醫生對她說:“手術過點醫院有額外加菜,妳去食堂取菜就好,不必付錢
。”小寒端著壹大盤菜才坐下,實習生林強和韓威醫生也端著飯碗過來。韓威醫
生就是外科第壹天給小寒指點迷津的那位,他是林強的帶教。他們今天手術也過
點了,食堂裏沒多少人在吃飯。

  “嘿!小寒,妳哪裏買的菜?大魚大肉的。我只買到幾根青菜。”林強的眼
睛睜得比銅鈴還大。

  “不是手術過點都有加菜嗎?妳們怎麼不去要?”小寒大惑不解。

  “那是主治以上的醫生才有資格的,高醫生把他自己那份給妳了。”韓醫生
酸溜溜地說。

  “他把菜給我,那他吃什麼?”小寒食不下咽,好後悔自己冒失。

  “放心!他餓不著,家裏有專門的人侍候著呢!”小寒不喜歡韓醫生說話不
友好的口吻,她不希望有人當她的面說自己帶教的不是。再說,這是人家的私事,
犯不著說三道四。

  “小寒,這麼多菜妳都不吃?”林強的眼睛快掉到小寒的盤子裏了。

  “給妳吃吧!”小寒把盤子朝林強面前推。

  “謝謝!”不壹會兒,林強就不客氣地吃個盤底朝天。吃完抹抹嘴還說:“
高醫生要是知道了壹定會心疼,妳都沒怎麼吃。”

  “他要是早知道怎麼討好女人,老婆就不會離婚跟人跑了!”韓醫生的話已
經相當歹毒。小寒不哼聲,端起空碗走人。原來,高醫生不但結過婚,而且還離
了婚。離過婚的男人哦!小寒忽然覺得高醫生離她好遠好遠。

  高醫生負責外科實習生的教學。下午,他示範女性乳腺檢查的手法,以及乳
房纖維瘤,脂肪瘤和乳腺癌的區別。女病人三十多歲,需要切除乳房纖維瘤。四
個男生趨前,認真地圍觀高醫生的示範檢查手法,小寒留在原處。高醫生上身前
傾,修長的手指按在女病人下垂塌癟的乳房上。他邊講解,邊擡頭捕捉五個學生
的眼神,看看是不是都聽懂了。屋子裏只有兩個女性,被檢查的女病人泰然自若,
反而是小寒自己,莫名其妙地心虛臉紅。好像接受檢查的是她,渾身不自在,驚
慌躲閃的目光又和高醫生的撞個正著。他不解地又看了她壹眼,停頓了兩三秒,
才繼續說下去。小寒在心裏把自己罵得壹文不值,她本是訓練有素的醫生,醫生
看病人的身體就像看道具,看科學,不應該有任何雜念,無論她,男生們,還是
高醫生都應該是這樣的。不知怎麼回事,今天下午她特別敏感,脆弱而且愛胡思
亂想,難道是因為中午受韓醫生的話的影響?她的思路雜亂無章,像壹個失控的
電動玩具。

  當醫院裏的單身漢們在小寒背後津津樂道時,高醫生多數只是豎著耳朵聽。
壹方面,他和別人壹樣對她好奇。另壹方面,他因為是小寒的帶教,也變成了眾
矢之的。說什麼都不討好,乾脆閉緊嘴巴。對小寒,他無法不動心。活了三十三
年,第壹次對女孩這樣留心,這樣掛念。高凡偉生長在軍人家庭,父親是山東人,
南下幹部,母親是本地人。從小他像軍人壹樣被嚴格訓練,第壹次婚姻聽從父母
之命,與壹位門當戶對的女孩結成連理,誰知僅僅壹個月竟以離婚收場。這樣的
打擊,使他遲遲不敢再動凡心。但高凡偉畢竟是壹個健康正常的男子,寂寞了那
麼久,忽然在他的世界裏,出現壹個何小寒這樣的壹個女孩子,他方寸大亂。基
本上高凡偉不懂女孩的心理,也沒有追女生的經驗。對小寒,他不知所措。那天
下午,小寒跌倒在他懷裏時,他已經很難把她從記憶中抹去。當他知道他是她的
帶教時,說不出的驚喜和慌亂,壹時緊張得無法面對她,居然讓她壹個人去對付
那具是屍體,自己躲到壹邊茍延殘喘。他明白,林主任的安排是有居心的,朝夕
相處近水樓臺,希望他們能成好事。但他有自知之明,他是個離了婚的男人,事
業再好,都無法掩蓋這個汙點。他不可能希望小寒無視他離了婚的歷史,他同樣
明了自己不會是未婚女孩的第壹選擇,更何況是小寒這樣出眾的女孩。所以,他
不敢放膽去愛,不敢像醫院裏其他醫生那樣光明磊落地去追求。他壓抑自己,不
要流露太多的感情,怕把她嚇跑。可是,越是壓抑,心頭的盼望越強烈,每天和
她相處的八個小時倒成了甜蜜的酷刑。

  
                                 5

  沒有值夜班的實習生,晚上可以不去病房。但除了有約會的以外,大家還是
去了。白天手術忙,沒寫完的病歷,病程記錄得用八小時以外的時間去補。再說,
常常用業余時間工作,被帶教,主任看到會有好印象,將來的實習分數和評語才
會好。實習分數和評語好,畢業分配才會好,現在的學生精得很!

  夜班的晚上,如果沒有病人,小寒會和高醫生聊天兒。不過,最近與高醫生
聊天兒的事都輪不到她何小寒。小組裏的四個男生總是如影隨形,纏著高醫生不
放。高醫生有許多故事,讓男生們十分著迷,他們崇拜高醫生多過他們自己的帶
教。

  “腎移植術不難,難的是找到血型相同的器官捐贈者,和怎麼克服移植後的
器官排斥。肝和心臟移植也是,很多病人病情嚴重,到死都沒有等到適合的器官
捐贈者。中國人保守迷信,死了還要保全屍,多數人不願捐獻自己或親人的器官。
還有,病人死後的屍體解剖。屍體解剖對醫學的進展很有幫助,臨床上的誤診在
屍體解剖中可得到糾正,下壹個病人得救的機會才比較大。”高醫生沒忘給學生
們適時灌輸醫學知識。

  “那些臨刑的犯人就不保守迷信了?”壹個男生又問。

  “有些人是真正的悔悟,要為世人做最後壹件好事。有的希望自己可以活得
更久壹點,那怕只是身體的壹部份,什麼想法的都有。”高醫生的目光不時越過
男生們的頭頂,飄向埋頭書寫的小寒。

  “從中彈死亡的犯人身上取器官,怕不怕?”小寒停筆仰著目光,問高醫生。

  “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女孩子就是膽小!怕聽的話把耳朵捂起來好了。
”另壹個男生回頭,不屑地斜小寒壹眼。小寒不服,白了他壹眼。高醫生像註射
了強心劑,從椅子上站起來,長腿壹跨,坐到桌子上去了。這樣的高度,他可以
把小寒看得更清楚。

  “那時心裏只有壹個念頭,快!快點取到腎!醫院裏病人打開腹腔等著呢,
我們都算好時間的,沒有時間緊張害怕。”

  “取腎給麻醉嗎?”林強問。

  “不用。行刑後的犯人被擡到專用車上,我們得等到犯人腦死亡後才動手,
他沒有知覺了。這是人道!”

  “整個過程花多少時間?”小寒忍不住又問,她很想知道,像高醫生這麼快
的手,創造的是怎樣的奇跡。

  “妳猜猜看?”高醫生笑逐顏開,賣了壹個關子。

  “十分鐘?”從皮膚到腹腔七層組織結構,還要剝離腎周圍組織,接紮血管
神經。十分鐘已是奇跡了,她想。

  “三分鐘!”高醫生話壹出口,他面前五個學生的下巴都掉了下來。“那時
候不能用在手術臺上手術的那些標準步驟,壹刀下去就得到腹腔,然後馬上取腎。
腎臟得保存在冰袋裏,換壹輛軍用吉普,壹路馬不停蹄回醫院。”

  “值班醫生,門診有急診!”大家還在想像著把自己換成高醫生去取腎,沈
浸在那個如火如荼的時刻,突然護士打老遠扯著嗓門把話扔過來。

  “好哩,今天就到這兒!小寒,壹起去門診!”高醫生情緒高漲,細長的雙
眼熠熠發光,這雙眼睛,似曾相識,小寒就是記不起在哪兒見過。

  病房去門診的路蠻長,要經過壹片小樹林再下八十九級石階。石階呈弧形彎
曲,兩邊有短墻,墻頭花木掩映。若在白天,這裏是個美景。但在深夜,卻是罪
惡的源地。不明不暗的路燈,慘白陰森,不知何時會有圖謀不軌的人埋伏在暗處,
侍機行事。已經發生過好幾起搶劫案,都是病人家屬中埋伏。平時,男生都不太
敢單槍匹馬走這段路,更何況小寒她們女孩子。

  夏夜,涼風習習樹葉沙沙,不知名的蟲子吱吱亂叫。小寒心虛虛地壹步壹步
下臺階,眼睛的余光不時掃過那些花木。心裏暗暗祈禱,不要發生任何事。雖然
身畔有高醫生作陪,她還是壹步壹顫。冷不丁,“喵嗚。”壹聲,壹只野貓從墻
頭花木中壹躍而出,在他們腳下壹閃就不見了。小寒被這突然的意外嚇了壹跳,
腳底壹滑,壹步跨出兩三個石階,人不由地向前撲去。幸好高醫生就挨在身邊,
及時抓住她的壹條胳膊才沒跌落。雖是有驚無險,卻也花容失色。她冰涼的小手
被攥在高醫生溫暖的大手中,直到進了門診大樓。

  回病房的路上,高醫生很自然地執起小寒的手。小寒有些難為情,往回抽了
抽手,沒收回來,她只好隨它去了。上階梯總是比下階梯容易,每級都看得分明。
他們牽著手拾級而上,不久,病房大樓已在眼前。這條路,白天黑夜高凡偉反反
復復不知走了多少回,從來都沒有像今晚,短得讓人氣憤!回到病房,剛好主任
來了,大家壹起夜查房。查完房,回到醫生辦公室,值班護士朝他們努努嘴:“
急診,腹痛。”

  病人抱著腹部縮成壹團愁眉苦臉,小寒老練地問診體檢,然後回高醫生:“
闌尾炎。”

  “宰了!”高醫生未開口,壹旁的林強搶了先。林強他們男孩子管手術叫宰
人。小寒用眼光詢問高醫生,雖然她明白闌尾炎的病人十有八九要做切除術,徵
求帶教的意思是壹個程序壹種禮貌。

  “宰吧!”高醫生居然也套用男生們的黑話,真是近墨者黑!這外科醫生都
成了劊子手了。
  

                                 6

  醫院裏的醫生,護士,進修醫生,實習醫生百分之八十是年輕人。壹群活潑
開朗的姑娘小夥兒工作之余,總還要找壹些地方消耗過剩的體力和精力。有人提
議周末去江濱浴場遊泳,壹呼百應。

  周末,除了值班的,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去了。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向江濱浴
場開拔。江濱浴場地處江心公園,江心公園是由壹個美麗的江心島開發而成的。
公園內設有各類遊樂場,是盛夏的好去處。江心島呈長條形,上遊有舞廳,兒童
樂園。中段是浴場。下遊是植物園。

  穿漂亮泳衣的女孩好多是旱鴨子,她們在陽傘下喝喝飲料,到沙灘邊戲戲水
就滿足了。小寒水性不錯,在淺水遊不過癮,她悄悄朝深水區潛去。來的時候領
隊曾三令五申不許去深水區,人太多,安全措施要做得滴水不漏不容易。小寒藝
高膽大,心想遊壹趟就回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心中竊喜。
入夏以來,今天是小寒第壹次下水,清涼的江水托著她,愜意極了!不知不覺中
她遊出好遠。離島遠了,水溫變得忽冷忽熱。打小在水裏玩,她知道這是因為水
匯自不同的源頭,所以溫差很大。冷的水讓妳覺得像掉入冰窟,熱的水又熱得燙
人。壹冷壹熱,小寒的手腳有些不聽使喚了,她趕緊往回遊。沒遊多久,她的右
腿抽筋了。壹陣難忍的巨痛襲來,她沒防備嗆了壹口水。她有過腿抽筋的經驗,
並不驚慌,她團起身子,用手去揉右腿,希望肌肉痙攣能盡快緩解。無效!她只
好咬住牙,用雙臂單腿劃水。這樣的遊速太慢,湍急的江水無情地把她沖向下遊。
此刻她正處在島的下段,若不能在島尾上岸,就有生命危險!島沒有了,兩岸遙
不可及,下遊水面極寬,來來往往的船只馬達隆隆,要是被旋渦吸到水底,就會
被螺旋漿攪得粉身碎骨。

  死亡的危脅,求生的欲望同時塞滿心間,小寒左顧右盼不見人影,幾乎哭出
來。她開始後悔,結結實實地後悔自己的貪玩。可惜,後悔得太晚了!她眼望著
島下段植物園裏,郁郁蔥蔥的花木殘酷地離她遠去。她無望地放棄了,壹放松,
就被大浪蓋了頂。她茫然地聽任自己的身軀下沈,沒有壹絲壹毫的力氣再做掙紮。
忽然,她覺得有壹股強勁的力量把她拉出水面,壹條有力的臂膀橫在胸前,啊!
有人救她來了!她不會死了!壹高興,她想扭頭看清救命恩人。

  “別動!”很兇惡的男人的聲音。救她的人用的是標準救人的姿勢,她面朝
上,救她的人在她背後,她不敢輕舉妄動了。她明白她唯壹可做的事是全身放松,
越掙紮越給救她的人增加困難,說不定還會被敲昏。她好心情地望著水流極快地
從她身側退去,救她的人遊速好快,她高興得幾乎想張嘴唱歌。剛壹咧嘴,壹個
浪頭打來,狠狠地嗆了壹口。

  小寒被摔倒在沙灘上,這才看清救命恩人是高醫生。劫後余生,她想哭,不
料卻神經質地失聲大笑起來。

  “還笑?到底怎麼了?不會遊也不小心!”高醫生喘著氣,臉色鐵青,好像
剛才從地獄門口被救回來的是他。

  “我會遊!”小寒的情緒慢慢穩定了。

  “會遊怎麼被沖到這麼遠?不要命了?”高醫生臉上掛滿水珠,沒來得及抹
壹把。

  “腿抽筋了。”她的聲調低下去。

  “哪條腿?”他問,她朝自己的右腿擡擡下巴。他跪下來,用他修長有力的
手指在她腿部上下揉搓按摩。痙攣的肌束被他握在手中,疼得鉆心,她弓起背縮
著肩還是忍不住眼圈發紅,淚珠巴答巴答往下掉。幾顆淚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擡
頭,無言地盯住她,忽然他放開她的腿,壹屁股坐在沙子上,扭開頭去。她不解
地望著他的側影,然後用手背揉眼皮。在低頭的瞬間,她瞥見自己泳衣的壹條肩
帶不知何時滑落下來,酥胸半露,白得耀眼的肌膚和深深的乳溝壹覽無遺。她慌
忙拉起肩帶,收起雙腿,兩手抱膝抵在胸口。好壹會兒,她才敢壯著膽偷窺他。
他的目光迷離深遠,焦點落在水天之際。她默默起身,瘸著腿來回試走了幾趟。

  “我走得動了。”她怯怯地說。

  “那,妳先過去吧。”他沒有回頭,但語氣相當溫柔。

  “謝謝妳救了我!”她走了幾步又回頭。他不答話,只擺了擺手。按小寒的
理解那意思是小事壹樁,不足掛齒。

  晚餐在公園的餐廳用膳,用膳後大家到舞廳跳舞幫助消化。大難不死的小寒,
今晚有壹種反常的活潑,每支舞都跳得很落力,並且壹個勁兒地傻笑。死裏逃生
的後怕和喜悅,讓她難以平靜,壹顆心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吊在那兒。高凡偉整晚
都坐在幽暗的角落裏壹動不動,今晚他是反常地沈默。他的目光從頭到尾追逐著
小寒的身影,就像下午的壹樣。若不是他的留心,她今天大概難逃滅頂之災。到
了快結束時,他請她跳了壹支舞。在他的臂彎裏,她像泄了氣皮球,軟弱安靜,
淚流滿面。

  “別怕!別怕!都過去了。”他輕拍她的後背,心裏酸酸甜甜又暖乎乎地:
“壹切意外都是出於大意!妳不該是個大意的人。以後要小心!”

  “如果沒有妳,現在我壹定屍骨已寒。”她的淚壹行壹行地流下來。他的右
臂輕輕壹攏,小寒的頭自然地靠在他的結實的胸膛上。此時,高凡偉有壹種難言
的感動,他幾乎相信小寒是屬於他的了!他很想下力重壹些,再重壹些。希望這
樣的相擁久壹點,再久壹點。可是他不急著這麼做,來日方長,不是麼?


                                 7

  壹早,小寒端著換藥碗挨個兒給自己的病人換藥。402壹床是壹位七十二歲做
了疝氣修補術的病人。

  “老伯,刀口的皮肉都長齊了,明天可以出院。”小寒對來自農村的老伯說
:“我會交代您的兒子去辦出院手續,再帶壹些藥回去吃。”

  “謝謝!謝謝!”老人話不多,腦筋卻不糊塗。滿臉核桃皮樣的皺紋,砌出
祖父壹樣的笑容。接下去換的是二床十二歲的小男孩,闌尾炎術後第六天。

  “很好!”她看小孩刀口乾燥無紅腫,輕輕摸壹下他的後腦勺:“小鬼,明
天給妳拆線。”

  “拆了線,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小男孩問,他壹定悶壞了!住院這幾天
他已經把外科病房全逛遍了。

  “是啊!高不高興?”小寒蠻喜歡這個聰明活潑好動的小鬼,她把他當作小
弟弟壹樣。

  “何醫生,出院以後我可不可以再回來看妳?”小孩天真的口吻令小寒感動。

  “當然可以呀!不過,不可以自己來,要爸爸媽媽帶著來噢!”小寒說完出
去換壹個乾凈的換藥碗和紗布。再來,輪到了三床。三床就是那晚被宰的闌尾炎
病人,二十五歲的中學語文教師。

  “來,該妳換藥了”小寒對三床說。平時,只要她這麼壹說,病人就會自覺
地躺下,並把褲子退到恥骨上方,暴露手術刀口讓她換藥。小寒壹般都由病人自
己動手做這道手續,尤其是男病人,除了年邁體弱的,她才會幫病人解褲腰帶。

  “昨天是壹位男醫生給我換的藥。”三床捂緊自己的褲腰,不預備讓小寒換
藥。小寒還是第壹回碰到這麼害羞的男孩。

  “昨天是周末,給妳換藥的是值班醫生,我是負責管妳的醫生。”小寒耐心
解釋著,壹想到昨天,恍如隔世。昨天的遭遇又像電影裏的閃回鏡頭,不停交疊
地在眼前晃動。

  “快躺下來!”二床的小鬼頭殷勤地把三床垂在床沿的雙腿,搬上床。三床
只好仰躺著,旋即他又昂起上身。

  “那天,是妳給我做的手術?”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有掩飾不住的羞怯和不安,
像個大姑娘。

  “是她啦!笨!”二床的小鬼翻著白眼老氣橫秋地說:“我們七早八早都給
人家看光光的啦!怕什麼?快點快點脫褲子了!”說著他還把小手探向三床的小
腹。本來小寒還不覺得如何,被二床的小鬼壹語道破,臉上也掛不住了。

  “我可以去叫壹位男醫生給妳換藥。”她想逃。

  “好了!好了!”二床的小鬼麻利地把三床貼著紗布的刀口給暴露出來了。
小寒用目光征詢他的意思,三床乾脆閉起眼睛,任人宰割。

  第二天早晨,小寒再來換藥時,三床坦然多了,做自己該做的事。大概二床
小鬼那句“看光光”讓他想開了。他躺著,這回沒有閉眼睛,把小寒的壹舉壹動
盡收眼底。他覺得醫生護士上班和下班時很不壹樣,昨天傍晚,在壹群下班的醫
生護士裏,二床的小鬼把小寒指點給他看,他吃了壹驚,何醫生和街上行走的妙
齡女郎沒有什麼差別!衣裙時髦長發飄飄。這樣的女孩,該是他筆下的女主人公,
站在畫架前蕭灑地運筆,或坐在鋼琴前壹曲高山流水。可是,他壹想到她手裏拿
著是手術刀,右下腹就隱隱作痛。

  拿刀的女孩會有什麼樣的心態?他很好奇,學醫的女孩總有些神秘,學醫的
男孩也壹樣。所以本事不太大學醫的男生,不會去找學醫的女生談戀愛。用他們
的話說是,我知道的妳都知道,沒那麼好騙,幹麼要去碰釘子傷元氣?其他的女
生,只要稍稍講壹些上解剖課的趣事,她們就會驚叫壹聲往妳懷裏鉆!多省事?
!再說,學醫的女生太冷靜太理智不夠溫柔,滿口醫學名詞,極度缺乏想像力又
沒有朦朧的美感。她們看男體就像看解剖標本,從裏到外壹清二楚,就像教室裏
掛著的那具骷髏,極度傷害男生的自尊。

  下午,病房裏來了壹群十三四歲的學生,他們來看他們的老師。三床坐在床
沿,學生們呈半圓型圍住他。男生壹臉青澀,言辭不多,女生嘰嘰喳喳像壹群小
麻雀。小寒蠻羨慕三床,桃李滿天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壹直巴望著以後能當
語文老師,站在講臺後可以口若懸河,提起筆也能下筆千言。再大壹點了,開始
暗戀語文老師。很不幸,她的男語文老師都是中年人。並且,都不如三床俊帥,
不是長得沒下巴,就是壹臉的坑坑窪窪。不過這也不妨礙什麼,她愛慕的是他們
的才華。她壹直以為自己很不同,現在想來有些好笑,前塵往事尤如過眼雲煙,
嗨,女孩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啦!
  

                                 8

  下午快下班前的壹兩個小時最輕松,早晨的手術做完了,現在病歷病程記錄
也寫得差不多了,男生們就開始吹牛侃山。這幾天,小寒有空會去找三床聊天,
他們談文學談詩歌也談各自的經歷,很投緣。

  “林強,妳老婆昨天給妳帶什麼好吃的?藏著掖著不夠義氣!”醫生辦公室
裏壹個男生斥問林強。

  “老婆?沒有畢業不是不可以結婚嗎?”高醫生嚇了壹跳。

  “我老婆就是我女朋友。”林強覺得高醫生實在太落伍了!現在只要男女朋
友關系壹公開,誰不是老公老婆地亂叫壹氣。

  “妳這麼讒,怎麼不叫妳老婆給妳帶好吃的?”高醫生不愧是高醫生,現買
現賣,他問先前的那位男生。

  “高醫生,妳為什麼不找老婆?”高醫生被反將壹軍。

  “妳們說,我要找什麼樣的老婆好呢?”高醫生把皮球踢了回去。男生們壹
陣擠眉弄眼,就把小寒給賣了。

  “妳的徒弟不錯啊!怎麼不去追?”他們男生想得也對,女孩子又不是酒,
越陳越香越留越值錢。能推銷的出去也算做善事,不負同窗多年的友誼。

  “妳們教教我,怎麼追?”高醫生眼睛壹子亮了好幾度。

  下班鈴聲響過後,小寒告別三床從402房間出來。當她回到醫生辦公室時,見
男生們和高醫生頭對到壹塊兒,嘰嘰咕咕神秘兮兮。

  “什麼事啊?說給我聽聽。”她躡手躡腳地過去把頭壹探,揚聲壹問。呼地
壹下,他們迅速做鳥獸散,每個人臉上都尷尷尬尬的。本來小寒只是想唬唬他們,
沒料到把自己給嚇了壹跳。

  “妳們該不是在背後說我壞話吧?”小寒又說中了,這下子連高醫生都面紅
耳赤。她知道裏面壹定有鬼!但沒人告密,這就是沒有男朋友的壞處。有了男朋
友,男生們的秘密都會源源不斷地送過來。不過,小寒倒不是愛打探的女孩。

  林強的準嶽母作壽,他找小寒替他值夜班。晚上沒病人,小寒和林強的帶教
韓威醫生,面對面坐在醫生辦公室裏聊天。

  “小寒,怎麼不找男朋友?”韓威從來不叫小寒何醫生。

  “太老套了!來點新穎的。”小寒對韓威尖刻沒有好感,但並不妨礙和他貧
貧嘴。

  “做我的女朋友!”韓威直接了當。

  “妳打算把我編成第幾號?或者,我屬第幾梯隊的?”韓威的女朋友多得驚
人。林強說,像京劇變臉,每回都不壹樣。

  “妳是壹號種子!”韓威很大方地說。

  “累不累啊,妳?難道妳不怕那壹個加強排的女孩把妳生吞活剝了?”她揶
揄。

  “我倒是怕高醫生把我大卸八塊。”韓威訕笑。

  “八塊夠麼?”小寒大笑:“與高醫生何幹?”

  “妳呀,被人家賣了還熱心地幫著數錢!”韓威的話酸得倒牙。

  “妳對他有成見!告訴我為什麼?”小寒正色道。

  “成見?我哪敢?妳見過雞蛋碰石頭嗎?”韓威話中帶刺。

  “我看高醫生比妳強,心無城府光明磊落,至少不在背後飛短流長!”小寒
覺得有必要說說公道話。

  “還沒嫁入高家,就已經在幫高家說話了!他們好眼力!”韓威的話怪得離
譜。

  “不跟妳掰了!無聊!”小寒噤聲。

  “妳太天真了!小寒,我是為妳好!那種高官顯赫的家庭不適合妳。”韓威
說:“高凡偉的母親是我們的郝院長,知道吧?”小寒搖搖頭,心想,難怪高醫
生的眼睛似曾相識,原來是他母親的嫡傳。

  “院長的公子啊,沒什麼特別。高官顯赫?危言聳聽!沒想到妳這麼小家子
氣。”小寒不無調侃。

  “我小家子氣?妳知道他老子是誰嗎?不知道吧?軍區副司令員!他們家門
前三步壹哨五步壹崗。”韓威說:“他不需要城府,因為沒有人敢動他壹根汗毛
!他也不需要蠅營狗茍,壹出生就是壹條坦途!離婚後說出國就出國,平民百姓
的子女哪有這麼滋潤?!再說妳,妳以為妳給他當徒弟是隨機的?郝院長相中了
妳,讓他近水樓臺先得月?出國度了金,他馬上要升副主任醫師,他早就不帶教
了!若不是因為妳。”

  “妳騙人!”小寒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不喜歡這種被編排被愚弄的感覺。

  “妳是聰明人!騙不騙人妳心裏清楚。”韓威說:“隔墻有耳,不說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高凡偉大步流星地進辦公室裏來。他見小寒和韓威狀似親密,
表情就不自然了,他免強地擺擺手算是打招呼。

  “高醫生!”小寒和韓威幾乎同時叫了壹聲,聽起來有壹種欲蓋益彰的心虛。
高凡偉開了自己的抽屜,拿了什麼東西就走。

  “妳老公吃醋了!”韓威望著小寒。小寒低頭不語。

  甫出病房大門的高凡偉,好像天空壹下子矮了不少,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寒和韓威親近的壹幕揪痛他的心。他目光陰郁步子零亂,愛上小寒後,他覺得
天天在懸崖之間走剛絲,生死難蔔。自己比小寒長十歲,又離過婚。可是,小寒
應該明白他的心意啊!再說,韓威在個人問題上不是很嚴肅,這些小寒知不知道
?大凡愛上女孩的男人,都會壹廂情願地認為,只有自己才能給對方幸福!愛是
絕對排他的,他不容許別的男人侵犯他愛的女人!高凡偉自然也不例外。
  

                                9

  自從小寒知道高凡偉的身世背景後,她就刻意和他保持距離。她不想再與他
有任何感情上的糾葛,壹般有點水平的女孩都不肯高攀這樣的人。生在貴府名門
的人,從小倍受寵愛和恭維,難免驕狂愚妄。現實,無憂無慮。前景,燦爛輝煌。
機遇,垂手可得。道路,壹帆風順。這樣的境遇,實足是壹種殘疾!壹種牢籠!
這樣的境遇經常造就蠢才,不蠢的概率很小。小寒對這種人向來避之唯恐不及!

  這天三床做了兩件智商很不高的事。第壹件事:他問護士,何醫生有沒有男
朋友。被護士長搶白,別打人家的主意!妳們何醫生是有主的人了。第二件事:
他問小寒,護士長說妳名花有主,是不是真的啊?本來,小寒對韓威的話還將信
將疑,現在是徹底相信了。相信了以後,她對醫院所有的人都存了戒心,從院長
到主任到護士長再到高醫生,這是壹張看不見的網,她得極其小心,否則壹粘上,
她就成了網上黑蜘蛛的美食。

  接著,小寒發現,高醫生對三床很冷淡。平時不打招呼,查房時又壹個勁兒
地盯住人家看,如果目光像刀可以殺人,她相信三床被割去的壹定不止是壹條囊
尾!查房時,三床盯著小寒看,小寒盯著高醫生看,高醫生盯著三床看。小寒希
望三床快些出院,她和高醫生的恩怨不該傷及無辜。她也希望,外科實習快點結
束,不然,每天天網恢恢,她要悶死!

  小寒情緒低落,她要找壹樣東西出出氣。周末的夜,月明星希。醫院的空氣
裏有花草的暗香流動,本來她是要去醫院後山賭賭氣的,後來又改變主意,她邁
進院裏舉辦的周末舞會。幾支舞下來,她漸漸釋懷。算了!過壹天算壹天。今晚
高興就盡情壹些,有煩惱留待明日去煩惱!她和林強跳了幾次,也和韓威跳。韓
威的舞跳得實在是好,不但是獵艷高手更是舞林高手!不過,他的舞品不夠好,
他把小寒摟得太緊。

  “嘿!有點風度好不好?今天沒帶女朋友來?”小寒取笑他。

  “餵!妳老公來了!”韓威馬上和小寒保持正常距離。韓威帶小寒連轉三圈,
到高凡偉面前,他把小寒的手交到高凡偉手裏就開溜。此時的小寒真不願意看到
高凡偉!她怪韓威多事,裝著沒看見不就結了。高凡偉不笑不說話,壹上來就粗
魯地把小寒摟得死緊。高凡偉比她長出壹截。小寒推了幾次沒推開,見鬼!她在
心裏罵了壹句。接著,她的右腳被他踢了壹下。她十分詫異,高凡偉的舞功不至
差到如此啊!仰臉壹望,她看到壹張通紅扭曲的臉。同時,壹股濃濃的酒氣噴在
她的臉上,她的左腳又叫他給重重踩了壹下。他喝醉了!小寒知道他從不喝酒的,
他曾告誡那些男生,想做壹個好的外科大夫,就不能沾酒,否則日後手抖做不了
手術就把自己的事業給毀了。

  “高醫生,妳醉了!”小寒小聲提醒他。

  “我沒有!”他大著舌頭頑強地狡辯。醉了的人從來不會承認自己醉了,小
寒只好把他拉出舞池。他很不配合,東倒西歪,小寒不及他的肩膀高,沒走多遠
她就累壞了。

  小寒把他頂在壹株粗壯的樹幹上支好,他順勢把她帶進懷裏。

  “放開我!這樣不好。”小寒推開他忍耐地說。

  “不好?有什麼不好?讓姓韓的抱著就好了?”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狠狠地
盯住她。他不留余地的話,叫小寒難堪。她真想轉身離去,何必多管閑事?

  “妳醉了!回家吧。我去叫林強陪妳壹起回。”小寒吸壹口氣,告訴自己要
忍耐!他醉了,不與他計較。她想轉身去叫人,他扯住她的手不放,她用力甩了
壹下沒甩開,火氣冒上來了。

  “和我壹起回家,妳是我的!”說著瘋話,他搖搖晃晃又要撲過來。小寒把
他按回樹幹上靠好。

  “妳?怎麼醉成這樣,丟人!”小寒也不管什麼帶教不帶教,開口訓人。

  “我沒醉!告訴妳沒醉就是沒醉!”他抵死不認醉。

  “好,沒醉更好!妳仔細聽著,我何小寒與妳只是師生關系,妳救過我我會
用其他方式報答妳,但別想我會嫁給妳,妳要是還有自尊的話就別占勢欺人!”
小寒不顧壹切地把壓在心裏的話全倒出來。

  “妳?”他的雙手緊緊鉗住她的肩膀,他還沒想好下壹步該怎麼對付她,自
己就俯身下去吻住她那兩片嫩紅欲滴的唇。小寒壹時懵了!待他霸道地把舌尖探
進她的口中,小寒猛然驚醒。她掄起右手,盡自己最大的力量,賞他壹記清脆響
亮的耳光。他的眼神似壹只困獸,絕望,狂亂。

  “現在我才明白,妳的妻子為什麼會離開妳!”小寒咬牙切齒,眼裏已留不
住淚水。

  “小寒!”他的嗓音啞了,眼裏也有水光在閃。看著小寒跑得無影無蹤了,
他才趴在草地上驚天動地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

  小寒蹲在壹個無人的墻角無聲地哭泣,從來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語言和行為傷
害過她。她壹直尊敬他,也曾經喜歡過他的,只是家庭背景太懸殊,她無法選擇
無法繼續這段情。可是,愛情不在友誼在,他今晚的粗暴令她心寒!她心疼僅存
的壹些美好記憶都無法保留。在暗夜裏,她的軀體和心都在涼風中不住地戰栗,
就像秋風裏抖動的最後壹片樹葉。哭了壹會兒,平靜壹些了,她覺得把高凡偉壹
個人扔在那裏不妥。醉成那樣,叫人看見太失面子。她擦幹眼淚,到舞廳把林強
叫出來,她讓林強送他回家。

  在醫院後門等了壹個世紀之久才等到林強。

  “送到家了?”她小聲問。

  “他為什麼醉成那樣?”林強語氣裏有強烈的不滿。

  “不知道啊。”小寒避重就輕。

  “妳們吵架了?高醫生哪裏對不住妳?妳不要太過份了!”林強極度偏坦高
凡偉,小寒無話可說,茶壺裏煮餃子有口倒不出。

  “忠言逆耳,我還是要說,好好珍惜!妳不會遇到更好的了。”林強說完按
壹下她的肩頭,就消失在夜幕中。小寒孤獨地留在那兒,淚又開始落下來,身上
壹會兒發熱,壹會兒發冷。  


                               10

  周壹早上穿白大褂的時候,小寒發現口袋裏有壹封信,掏出來壹看,是高醫
生的筆跡,她的心劇烈地搏動。馬上要開早會,她沒有時間看信。她坐在那兒開
會,心猿意馬,偷偷打亮高凡偉,發現他正死死盯住自己看,趕緊低頭。他的臉
好蒼白,眼裏好復雜,口袋裏的信好燙手。

  壹得空兒,小寒就躲進衛生間看信。他寫道:
  
小寒:

  鄭重地向妳道歉!請原諒我的過錯。心很亂!寫不出什麼。我需要當面和妳
談壹談!放心,我不會再沾壹滴酒。請妳給我壹個機會,我們好好談談,這對我
至關重要!無論結局是什麼,我都不會怪妳。

  妳提到我的前妻,我想我有必要告訴妳真相。她的父親是我父親的老部下,
三年前由雙方父母作主成婚,婚前我們都忙,沒有多少時間相處,就是見面她也
是非常沈默。我當她是性格內向。婚後壹周,她發現自己懷了孕,並把孩子的父
親找來壹起跪在我面前,要求我和她離婚。她告訴我,他們相愛了好多年,卻得
不到父親的認同,分分合合好幾次,還是忘不了彼此,現在有了孩子,他們不會
再屈服父親了!我能說什麼呢?唯壹可做的事是在離婚證書上簽字。離婚時蜜月
都沒過完,我沒有傷心,因為妻子孩子本來就不屬於我。

  這個失敗的婚姻,過錯在我,我沒有負責任!當年壹心忙事業,趕博士論文。
以為成家過日子就是娶個老婆生個孩子,不需要大費周章。以為轟轟烈烈尋死覓
活的的愛情,只是小說電影裏的計倆。如果我用點心,悲劇或許不會發生。

  從小家教很嚴,壹直沒有學會怎樣追女孩子。自從妳闖進我的世界,我才知
道自己有多無能。我不知道怎麼對妳表達我的感情,我的生活和從前完全不同了。

  晚上八點我到進修樓找妳,我們好好聊聊!


                                                         凡偉
  

  看罷信,小寒臉上淚漬斑斑。她的心像濡濕的海綿,飽漲而濕潤。其實,現
在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而是接不接受的問題。他是個不錯的男子,要不是他的
出身不尋常,她願意愛他。橘逾淮而北為枳!她明白自己是平凡的女子,只可入
尋常百姓家。免強的事她做不了也做不好,就當是朋友吧,只要她心意絕,她相
信他會明白也能諒解。

  “何醫生,有人找!”病房門口的門衛叫小寒。

  “誰找我?”她問。

  “去去就知道了,在竹林那邊。”門衛回答。

  “會是誰呢?”小寒滿腹狐疑地向病房大樓側面的竹林走去。竹林裏的竹葉
翠綠欲滴,斑斕的陽光,灑在青灰色的石桌石凳上,讓人眼花繚亂,小寒瞇著眼
左顧右盼。

  “何醫生。”她聽到後面有個女人的聲音叫她。轉過身來,她楞住了,沒有
想到會是她-----郝院長。

  “郝院長找我?”小寒冰雪聰明,她馬上猜出院長找她的意圖。高凡偉呀高
凡偉,妳這是何苦?今天把母親請來,明天是不是把父親也請來?

  “對不起,打擾妳壹會兒。”郝院長笑容很美也很慈祥。

  “沒關系。”小寒鎮定應答。她們面對面地坐下來。

  “我是小偉的媽媽。”她說得有些遲疑。小寒猜小偉是高凡偉的小名,她點
點頭表示明白。郝院長臉上沒有流露驚訝,本來就不是秘密,小寒想。

  “我為小偉的事找妳談談。”果然不出所料!小寒又點點頭表示可以。

  “小偉,他沒欺負妳吧?”郝院長問得直接了當,臉上仍然微笑著。

  “院長?”小寒大吃壹驚,院長何出此言?難道高凡偉全招了?可惡!搬母
親出來助陣已經夠蹩腳的了,還把自己做的醜事全抖出來,智商有夠低!

  “叫我伯母吧,今天我不是以院長的身份來和妳說話。”叫什麼都壹樣!小
寒不想改口。她把目光調開,說話時不看對方的眼睛是不禮貌的表現,尤其對長
輩。可是,她覺得院長說這樣的話亦是相當的不禮貌。不管她們身份如何不同,
在人格上她們應該是平等的,別看小寒外表溫順,還是偷偷長了反骨的!此刻,
她甚至開始看輕院長了!

  “小偉打小倔強,嘴又笨,不會討女孩子歡心。他第壹次婚姻的失敗,是我
們做父母的失策。在工作上小偉表現得很成熟,可是在感情上卻是幼稚的。”院
長沈吟了壹會兒,又問小寒:“妳們近來是不是有誤會?”

  “您多心了!院長。”小寒低下頭不打算多談。語氣裏有不想掩飾的冷淡,
她希望院長知趣壹些,草草結束談話走人。沒有未來的事談它何益?

  “我知道,我問得太冒昧。作為母親我不該過問妳們之間的事,可是小偉什
麼都不肯對我們說。”說到這兒,院長的聲調變了。小寒擡頭看見院長的眼裏蓄
滿了淚水。她有些慌亂,忙從口袋裏掏出乾凈的無菌紗布。這壹招是護士那兒學
的,洗手絹麻煩,用給病人換藥用的消毒過的無菌紗布,乾凈質軟,壹次性用完
就丟。但這是濫用公物,不被允許,更不能被院長發現。小寒掏出壹疊紗布的瞬
間就後悔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進退。還好院長沒在意,壹把抓住紗布就往眼
睛上按。擦掉淚水,吸吸鼻子,院長望著小寒。小寒不敢擡頭,她見不得別人流
淚,別人的淚壹流她的也要流,再說,口袋裏的紗布已經給了院長,拿什麼哭?
她得壹點壹點地把淚逼回去。

  “小偉上周末喝得爛醉,被壹個實習生送回家,壹整夜又哭又叫。”院長咽
了下口水,見小寒仍然低著頭,又接著說:“他反復叫,我錯了小寒,別走,別
離開我!”說到這兒,兩個女人的淚嘩啦壹下全下來了。見小寒用手背擦淚,院
長把手裏的紗布分壹半給她。

  “是我不好,引起他的誤會。”這會兒小寒的防線全卸了,只顧得上抹淚兒。

  “小寒,我不是要妳為難,像妳這樣的女孩,哪個男孩不想追?我是過來人,
理解妳的心情,小偉不壹定配得上妳,妳有選擇的自由。只是,只是,妳拒絕他
的時候,能不能委婉壹點?小偉他頂死心眼兒,我怕他受不住。”院長的口氣已
是乞求。

  “我,院長,伯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也喜歡高醫生。不對,不對,
我......。”小寒語無輪次,方寸大亂。她知道她說的“誤會”,院長誤解了,
院長以為她的兒子誤認為小寒也喜歡他。而小寒所謂的“誤會”,是說高凡偉誤
認為自己移情別戀。

  “對不起!小寒,我得走了,有個外院會診。”院長急急看了壹下手表說:
“以後我們找時間再談。請不要讓小偉知道我找過妳,我答應過他不再插手他的
個人問題。”院長緊緊地握了壹下小寒放在桌上的手,然後壹路小跑而去。

  
                                11

  吃過晚飯,做完雜事壹看表:七點,高凡偉約的是八點。小寒想到病房轉壹
轉,明天,402三床出院,要寫出院小結。壹早有臺膽囊手術,再看看術前準備有
否漏掉什麼。壹個小時時間做這些事剛好!

  才邁進病房大樓,就看見林主任神色匆促,從樓梯上壹陣風旋下來。

  “林主任,晚上值班啊?”小寒打照呼。

  “唉呀!何醫生,太好了!快去病房替我擋壹陣。壹場車禍!酒後開車,死
傷好幾個。三臺急診手術人馬全上了,幾個傷勢較輕的已經轉去兄弟醫院。進修
樓裏還有人沒有?”林主任的眉毛都燒焦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小寒馬上進入狀況,說話速度也快了壹倍。她拔腿
就跑。

  “等等!妳去病房!我去找人!病房有個死者家屬很難纏,妳幫我去安慰安
慰。”林主任揪住小寒的衣袖,把她往病房裏推。開始小寒還以為林主任急糊塗
了呢,叫人不讓工友去。原來病房裏有燙手的山芋!這下傳到她手裏了。車禍死
亡的家屬最難對付,久病的大家都有思想準備。死於非命的,家屬常常會把對擎
事者的憤怒轉嫁給醫生。小寒三步並作兩步走,心裏也害怕,怎麼安慰?她又不
是華陀再世,能起死回生?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用詞不當還有挨揍的危險!真
是棘手!

  小寒披上白大褂,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看熱鬧的病人裏三層外三層。

  “對不起!請大家讓條路。”小寒邊叫邊往裏擠,大家識相地松開人墻。她
聽到有人低語,這是何醫生。

  “何醫生!”值夜班的實習護士,拖著哭腔從人群中撲過來,像見了救命恩
人。好嘛!全逮住實習的了,今晚。小寒把目光投向死者,死者中年女性。她的
口,鼻,耳結了濃厚的血痂,典型的顱底骨折。這場車禍太兇!死者應該是當場
死亡,沒有太多的痛苦。小寒伸手翻開死者的眼皮,用小手電筒照照,瞳孔散大
固定對光無反射。再用聽診器聽聽心音,寂靜無聲。其實,這壹套規範動作是做
給家屬看的,屍身是涼的,可家屬的血是熱的!

  “對不起!傷者已經死亡。”回天乏術!小寒的話才出口,對面壹個穿軍裝
高大的中年男人抓住她的手,按在死者的胸口上。

  “醫生,再試試啊!她也許還能活!我給妳跪下!”撲咚壹聲這男人還真跪
下。嗨!小寒的心痛了,家屬這樣不舍,這會讓死者的靈魂不安的呀?男人壹身
戎裝,由於跪著,小寒看得見他的雙肩上釘著不少星星條條,她從來都弄不清那
些星條與官銜之間的關系。

  “媽媽,媽媽,”壹位高個兒少年站在中年男人身邊,用手背,衣袖不停地
擦眼淚。小寒的右手按在死者胸口,左手按在自己的右手上,開始做心外按摩,
安慰二位死者家屬。每隔十分鐘,她作勢聽聽死者的心跳,雖然她早知道那兒壹
定是靜悄悄的。她在死者左胸上有節奏地往下按壓,死者的頭部和雙腳也隨著這
節奏壹下壹下地往上翹。死僵都出現了!小寒雙臂酸軟耐著性子,幫助死者家屬
度過痛失親人最初最難忍的時光。

  “醫生,謝謝妳!妳盡了力了,讓她走吧!嗚哇......。”說完他抱住妻子
僵硬的身體放聲大哭,哭得如嬰兒那樣毫無保留!可是,這哭聲很不順暢,難聽
得揪心!像是壹種怪獸在怒吼。小寒的鼻子發酸,圍觀的人裏傳出幾聲女病人的
啜泣。天花板上的靈魂也該知足了!這壹生沒有白活!揣著丈夫兒子的愛安心上
路吧!醫院就是這麼個地方,前門開在人間,後門通往黃泉。醫生護士是壹群和
死神掙奪生死牌的人!

  小寒虛弱地離開人群,她看到三床遠遠地杵在人群後面,他的眼裏滿是恐懼
和驚慌,看小寒的目光已經有了很遠的距離。小寒猜他大概是第壹次看到如此生
動悲傖的生離死別吧!他嚇壞了!小寒知道,外人是不會理解醫者的痛苦和無奈
的。三床這會兒大概在想,何醫生的手不僅拿手術刀,還摸過屍骸!而小寒此時
想見的人是高醫生!高醫生不必說話,壹個眼神就可以給她安慰!

  “明天妳可以出院了。”小寒對三床說,她記得今晚來的目的。她看看表,
十點五分,她錯過了和高醫生的約會。

  “小何啊!今晚多虧了妳!嗯......。”林主任適時出現,臉上有欲說還休
的躊躇。

  “說吧?林主任,要助手?”小寒見他欲言又止,心裏也明白了七八分。今
晚的總指揮林主任,壹頭花白頭發亂七八糟地支楞著,領帶結松松垮垮歪到肩膀
上去。

  “不好意思。”老主任還會忸捏不安。

  “說吧!說吧!我能行!”救命要緊!此時小寒是個急性子。

  “是那個擎事的司機,硬膜外腦血腫,不開顱取血塊活不過今晚。他們都還
沒下臺,吳主任沒有助手。”

  “好!我這就去。”小寒話音剛落,朝三床擺擺手,飛快地向手術室奔去。

  司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刮光頭發,後腦勺被顱腦外科專家吳主任畫了個二
乘三公分的矩形,這是開天窗的地方。開顱骨很費時間,得壹點壹點慢慢鋸,不
能傷到極軟,極脆弱的腦膜與腦組織。小寒聚精會神地為吳主任打下手。晨曦微
顯的時候手術才結束。

  “又撿回壹條命了!哈哈哈!何醫生,是高醫生的徒弟?”救回壹條命,吳
主任心情舒暢眉開眼笑,雖然忙個通宵依然精神飽滿,熬到當主任不容易,不知
要度過多少不眠之夜。

  “嗯。”壹宿忙碌,壹下子放松,睡意就來了,小寒思維有些鈍,答得口齒
不清。

  “名師出高徒啊!”吳主任說完哼起歌來。

  “吳主任,對不起!我得走了,早上有臺手術。”小寒沒心情說唱,新的壹
天又有壹大堆事等著她呢!

  “告訴妳師傅,今天妳夜休!就說是我說的。”吳主任在小寒身後高聲嚷嚷。

  小寒回到寢室匆匆梳洗壹下,胡亂往嘴裏塞幾塊餅乾就跑。早晨有大手術,
壹般要吃兩個雞蛋,蛋白類食物經飽,消化慢。也不能喝水或吃稀飯,因為上了
手術臺後,幾個小時無法上廁所。今天,小寒沒有時間到食堂買蒸熟的雞蛋吃,
她得在麻醉師來接今天手術的病人之前,作好插胃管等術前準備。


                                 12

  早會上,林主任繪聲繪色道出昨夜種種,還特別感謝了小寒。大家頻笑,連
連數落林主任。

  “林主任啊!說妳馬命妳還不服!哪次鏖戰妳不在?”

  “誰跟妳值班誰倒楣!貨真價實的勞碌命!”

  “何醫生沒值夜班都受連累,妳看看妳有治沒有?”

  “嘿嘿嘿。”林主任沒有脾氣地陪笑,好像真是他有多對不起大家似的。

  “這臺手術妳不用上!”早會結束以後,高凡偉在小寒耳邊說。自從鬧不愉
快以後,小寒總躲著他,除了非說不可的話才說,他也只好緘默。昨晚找不到小
寒,他以為她故意回避,非常難過非常失望。當他知道真相後,才知自己錯怪了
她,滿懷歉意。

  “那妳沒助手怎麼辦?”小寒是累了,可是她當了壹夜別人的助手,反而讓
自己的帶教沒助手,心裏過意不去。經歷了昨夜,她有些頓悟。生活之無常,生
命之脆弱,讓人好無奈好心虛!眼前能抓住的東西不抓住不珍惜,更待何時?太
固執則傷人傷己。對高凡偉,她不壹定說放就能放得下。那天在生死邊緣,他救
了她,無可否認,他們的生命有了交集。如果說小寒只把高凡偉當作救命恩人,
也不準確,應該還是有愛的成份,從恩情到愛情也不是不可能。

  “我會找別人,今天妳不用上班回去休息。”高凡偉不容至疑地說。

  “手術早都排好了,這會兒上哪兒找人?還是我上吧”小寒覺得自己體力還
好,咬咬牙可以堅持得住。高凡偉還想說什麼,小寒已經向手術室跑去了。實習
生得先洗手,給病人消毒鋪巾,等著主刀,第壹助手。

  手術室護士長壹見小寒就大喊:“妳又跑上來做什麼?忙了壹夜還不夠?妳
的師傅還管不管事兒啊?”

  “是我自己要上來的,這臺是大手術,沒助手怎麼行?”小寒笑著解釋。手
術室護士長有個在市歌舞團當舞蹈演員的女兒與小寒同齡,她把小寒當自己女兒
看待,常常告訴小寒用什麼化妝品好,今年流行那種款式的衣裙。還不時惋惜地
說:“不知妳爹媽怎麼想的,女孩子唱唱歌跳跳舞不好嗎?當什麼醫生?累死累
活的。妳看妳,這麼嫩的手,洗手洗粗了多可惜?那些婦科的主任,她們的手哪
個不是粗得像砂紙,洗了壹輩子啊!小寒,將來千萬不要進手術科室,去內科,
小兒科都行。女孩子手太粗丈夫會不喜歡的!”

  本來膽囊手術壹般三四個小時下得來,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這病人很麻煩
!反復炎癥後,膽總管和周圍組織粘連,結構辨認不清,單單找膽總管擺“T”型
管就花了兩個多小時。手術到下午三點才結束,當麻醉師把病人移送病房時,小
寒眼前壹黑便失去了知覺。

  “啊!何醫生暈倒了!”剛才同臺的器械護士壹聲驚呼,她正好在小寒的對
面看得真切又幫不到忙。小寒木樁子壹樣直直向後倒去,說時遲那時快,身邊的
高醫生壹伸手把小寒攔腰抱住。在他的臂彎裏,小寒雙目緊閉面白如紙,身子軟
綿綿地搭拉著。

  “小寒,小寒,小寒!”高醫生聲聲呼喚像在呻吟,他在心裏狠狠地罵自己,
他應該堅持不讓她上臺的!手術室裏的消息壹傳飛快,手上沒事的都跑來看看要
不要幫忙。

  “我早知道要出事!人又不是鐵打的?”護士長人未到聲音先到:“姓高的,
妳懂不懂得疼徒弟啊?”等她到跟前壹瞅,高凡偉堂堂七尺的漢子,眼淚在眼眶
裏直轉悠。護士長心壹軟,大嗓門自動降八調。

  “好了,好了,還抱在手上幹嗎?快讓她躺下來,我這就給她上葡萄糖鹽水
。”護士長麻利地給小寒掛上點滴,見高凡偉還楞在那兒。又說:“麻醉師已經
把妳的病人送去病房了,妳得下去。小寒交給我,妳放心!她是累了,最多低血
糖,沒有生命危險。”高凡偉壹步壹回頭地走了。

  高凡偉沒走多久小寒就醒了,幾個手術室的小護士圍著小寒嘰嘰喳喳。

  “何醫生,妳不知道高醫生剛才多緊張妳?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妳們說是不
是?”

  “英雄救美嘛!可惜沒帶照相機,跟那《飄》裏的鏡頭壹模壹樣,妳們練過
的,是不?”

  “何醫生,妳那樣倒法,後腦勺著地可不得了,落個腦震蕩失憶什麼的就慘
了!”

  “去!去!去!全部幹活去!讓何醫生靜壹靜。”護士長把壹群小護士趕跑,
自己坐在她身邊:“嘿!妳的師傅對妳有意思哦,今天我可看出來了。以前那小
子對人愛理不理的,給他介紹我的小護士,壹個都不要。我以為他想打壹輩子光
棍呢。”

  “護士長!”小寒嬌嗔地阻止她再說下去。

  “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她忽然把嘴貼在小寒的耳邊:“將來可別忘
了請我吃喜糖!”

  “護士長!”小寒騰地滿臉緋紅,護士長開懷大笑。

  兩天後,又輪到小寒值班。畢竟年輕,休息了壹天,小寒又生龍活虎,面如
桃花。夜查房後,小寒走進自己的值班室準備就寢。她脫了白大褂,回身去拴門,
不料高凡偉站在門口,她的心開始亂蹦亂跳,遲早要面對的總是逃不掉!

  “進來吧!”她說。他進來,掩上門,壹轉身就把她摟在懷裏。她沒有掙紮
沒有喊叫,任憑他用手臂圈住自己。試試吧!錯了再改好了。她對自己說,誰能
保證壹輩子不走錯路?趁現在還年輕,輸得起,給彼此壹個機會吧!她希望自己
愛上的是平民百姓的子弟,可是,命運這樣安排了怎麼辦?他的下巴在她的頭頂
輕輕摩挲,小寒的耳朵貼在他胸口,聽得見他的心跳又快又急。她知道這個男人
愛她,這就夠了!是不是?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明白自己也愛他,在他的懷裏,
她有安全感!她在靜靜地等待他說愛她,等著他開口,親耳聽所愛的人說愛妳是
每個女孩的夢想和權利!可是左等右等他就是不支聲。她擡頭看他,他便吻住她
的唇,吻夠了他才說:“嫁給我!”

  “不是還沒開始談戀愛嗎?”她沒想到他來個三級跳,戀愛是不能免的,這
很重要!怎麼能胡亂跳過?

  “先結婚!戀愛可以慢慢談。”他需要的是有保證愛,真是幼稚!他相信那
壹張紙。可是,不想要那張紙的男人,妳,敢愛嗎?

  “我只是個平凡的人,過的是平淡無拘無束的日子。”她知道自己不夠圓滑,
頭撞南墻寧折不彎。

  “我也是個平凡的人,也喜歡過平淡無拘無束的日子。”他就喜歡她的無拘
無束,毫不做作。

  “先見見雙方父母吧!”她怕自己的父母親不能接受他,沒有父母祝福的婚
姻總有缺陷。她很貪心呢!

  “好!”能不好嗎?進展如此順利!

  
                                  13

  不久,小寒轉到內科實習,在未來的婆婆手下幹活。她和高凡偉的戀愛進展
順利,兩口子私下也是老公老婆地叫得不亦樂乎。

  壹個晚上,小寒和女生們壹道上街買日用品。在商場裏,女伴們挑花了眼,
小寒無聊地倚著櫃臺看臉譜。商場中央的自動梯不知疲倦地上上下下,迎來送往。
忽然,壹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自動梯頂端,男孩高大英挺,是凡偉!在商場裏遇
見他不奇怪,令她屏息的是他身邊的女孩,那女孩小寒以前沒見過,她高大健美,
面容嬌好。他們倆有壹種說不出的相似,不止身高匹配,連氣質都相近,壹樣的
自信還有壹點點旁若無人的優越感。女孩不停地說笑,他手裏擰著大包小包,不
時側過臉來朝著她點頭,好壹對璧人!小寒覺得渾身發冷,腳下的地板開始旋轉。
她失魂落魄地跟隨大夥回去,壹頭栽在被子上動彈不得。她不明白,男孩子怎麼
可以這樣隨便?他對妳說愛又對別人溫柔,他對妳執著也對別人不舍。千挑萬選
的是個薄情郎!這叫她情何以堪?她明白,像他這樣的男人不會缺女孩,他是正
常的男人,以前的種種她都不計較,可是,他們如今已經論及婚嫁,他這樣腳踩
兩只船,良心何在?她把臉埋在被子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真希望就這樣壹口氣
喘不上來死去了更乾凈!

  好幾天她對高凡偉不理不睬,她三餐不繼,通宵達旦地失眠,女生們嚇壞了,
直嚷著要將她送醫。她沒法上班去,精力不集中怕會誤事!她請病假的第二天,
高凡偉找上門來。他壹來,女生們知趣地躲出去了。他在她床邊坐下,用手探壹
探她的額頭。這手還是那麼修長美麗,但小寒已經對它極度反感了!她粗魯地推
開他的手,轉身面朝裏瞧都不瞧他壹眼。

  “要變心也不要這樣絕情,說清楚來我會放妳走!”他甕聲甕氣,眼裏冒火。

  “惡人先告狀!說清楚究竟是誰變心了?”她壹翻身坐起來,惡狠狠地反擊。

  “誰是惡人?妳把話說清楚!”他抓住她的雙肩搖晃。

  “就是妳!好變的男人!算我瞎了眼!”她聲淚俱下。看她哭成淚人兒,他
忽然心疼莫名,緊緊地把她攬在懷裏。他們這是怎麼了?他痛苦地想,是不是誤
會了?

  “小寒,捫心自問,我沒有任何地方對不起妳,要死也要讓我死得明白呀!
”他誠心誠意地說。看他愁眉深鎖,壹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小寒心軟了。

  “上周四晚上妳去哪兒了?”她開始興師問罪。

  “上周四晚上?上周四晚上沒上哪兒呀。”他急得抓耳撓腮。

  “和壹個女孩,大包小包的,在商場。還狡辯?”她的提示已經夠多,看他
如何辯白!

  “妳,吃醋了?”他不怒反笑,笑得雙眼只留壹線天。

  “回答我!她是誰!”她河東獅吼,他嚇了壹跳,趕忙收斂笑容。

  “她是我同父同母的同胞妹妹高凡怡。她下個月出國探親,探她丈夫。她采
購我當腳夫。”

  “此話當真?”

  “句句屬實!”

  “為什麼不早說?”

  “妳沒問啊!”

  “唉呀,好虧!我白氣了壹場!”

  高凡偉雙手提著豐盛的禮品,跟在小寒後面滿頭大汗,亦步亦趨。今天他要
見泰山大人呢!

  “別怕!我爸媽很開明,發揮正常就可過關。”她壹邊幫他擦汗壹邊安慰。

  “我好緊張!壹緊張我就不會說,也不會笑了。”高凡偉無可奈何地像個白
癡。

  “傻笑也不會?我爸話多,讓他說就好,妳只管點頭。”她被他弄得也有壹
些緊張了。

  “我都記住了!”他說。在邁進小寒家門時,他在門檻上拌了壹下,差點兒
跌個嘴啃泥。

  “請進!請進!來家裏玩還客氣?”父親說。

  “讓妳破費了。”母親接過禮品。小寒見高凡偉壹個勁兒地傻笑,就用手肘
頂他的腰部。

  “叫人啊!等會兒再笑。”她小聲提示。

  “伯父伯母您們好!”他說完還鞠了壹躬,然後看小寒。

  “不錯!”她用眼光給他鼓勵。大家落座兒後,小寒隨母親到廚房準備午飯。
沒壹會兒,她不放心,假借倒茶潛入客廳。她聽到父親說:“熱了吧?”他點頭。

  “把西裝脫了,在家不要拘束。”父親又說。他又點頭,脫西裝。

  “領帶也松了吧!”父親說:“我最討厭系領帶,卡在喉嚨話都說不出來!”

  “對!對!我也討厭系領帶!”高凡偉壹把扯下領帶說:“這下好多了!”
小寒看他沒出什麼紕漏,壹顆心放回原來的地方。回到廚房,母親叫住她。

  “他很壯實!人看去也忠厚。個兒長那麼高!脾氣好不好啊?”母親邊洗菜
邊回頭問女兒。

  “媽,您是不是怕將來夫妻打架,您女兒會吃虧啊?”知母莫如女!

  “就妳精!”母親的心思被女兒壹語道破,笑著拍壹下她的手背。

  “沒事!大不了躲在床鋪底下不出來就是了!我把床腳鋸短了只夠我壹個人
進去。”

  “貧嘴!”母親不再提問,專心作菜。她大概也想不出什麼不放心交出女兒
的理由了。

  
                                14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壹大早小寒換了不下十套衣服,還是沒決定哪套合適,
最後在高凡偉的協助下,她決定穿銀灰色領口有裝飾的洋裝。銀灰色看上去老成
,大方,高雅。她不希望看上去自己太嫩氣,領口的裝飾又恰到好處地活潑。

  經過崗哨,她偷偷瞄壹眼荷槍的戰士,他們目不斜視,把她當空氣,她放心
了。凡偉伸手按電鈴時,小寒的心開始咚咚直跳。“鐺”地壹聲大門拉開了。

  “何小寒?我是高凡怡,高凡偉的妹妹。”高凡怡未等她哥哥介紹就自報家
門。

  “妳好!”小寒還禮。這女孩果然是那天她誤解的那位,她的臉漲得通紅。
凡偉壹手提禮物壹手護著小寒進了高家的客廳。廳的正面是徐悲鴻的奔馬圖,與
之遙相呼應的是石濤的山水。

  “伯父伯母您們好!”小寒壹見高家二老就叫人。

  “就叫爸媽好了!”高凡怡快人快語,小寒又臉紅。郝雅君壹襲暗紫底色,
黑色細斜紋的旗袍襯出她雪白的皮膚,身材苗條依舊。高崇昆白襯衫軍褲,身高
比兒子矮壹點,滿頭白發壹絲不亂。高凡怡相貌酷似父親,而高凡偉則像母親。
這對兄妹在外表上並沒有多少相似之處,所以也難怪那天小寒看走了眼,鬧了誤
會。

  “家裏三房兩廳的有兩套,我和小偉他爸住壹套,妳和小偉住壹套。”郝雅
君拉著小寒的手這個房間進,那個房間出:“兩套有壹個公用的廳,就是妳剛才
進來的那個,每套房都有自己的單門獨院,進出很方便。妳們正是忙事業的時候,
有了孩子也不用妳們操心,明年我會少帶兩個研究生。”小寒聽到這兒羞得擡不
起頭來。

  “媽!妳不要婆婆媽媽了好不好?”凡偉試圖為小寒解圍。

  “她今天既是媽媽又是婆婆,當然要婆婆媽媽了!”高崇昆突然開口,大家
全笑了。

  “嫂子,下個月我要去美國會我老公了,不能參加妳們的婚禮,很抱歉!”
凡怡說。

  “叫我小寒好了。”凡怡比她大,叫嫂子怕凡怡不習慣,況且現在這樣叫,
為時太早。

  “叫嫂子親熱!盼了多少年,不叫不過癮。”凡怡說得真切自然,小寒很感
動。

  午飯後,凡怡有事先走了。

  “去屋裏歇歇吧!”郝雅君把壹對年輕人推進臥室,順手帶上門。她穿過公
用的客廳,回到屬於他們老兩口的屋子裏。

  “好困!”小寒不勝酒力,頭重腳輕。

  “休息壹會兒吧!這床剛買的。”高凡偉說。

  “沒帶睡衣呢!”小寒坐在床沿發楞。

  “我的借妳。大了點兒,湊合著穿吧”凡偉把自己的睡衣遞給她。她抓過睡
衣要去衛生間換。

  “就在這兒換吧,我不看妳!”他保證,她也實在懶得動彈。

  “不許偷看!”小寒看他閉上雙眼了才背過身子開始脫衣服。套裝上衣剛退
去,她就被他抱到床上去了!

  “賴皮!流氓!”她對他又捶又打。他壹句話不說把她啃得滿臉口水。她安
靜了,閉上眼睛輕輕地吸允著他滑膩的舌尖。沒多久,她發覺他的手在她的下腹
遊移。她睜眼壹看,兩人都壹絲不掛,大吃壹驚。她納悶,就這會兒他哪有功夫
做這些事?更讓她吃驚的是,他已經兵臨城下,接著她就要被攻城掠池了!

  “餵!現在是白天!”她壹臉嚴肅與不解。

  “白天?白天也可以做啊!小傻瓜。”她想也對,誰也沒規定白天不可以。
那初夜是不是就不準確了!她還沒想明白,他就迫不及待發動進攻了!那痛楚,
從下腹壹直傳到頭發根,比想像的難忍多了!這夫妻還不好做呢!她想。

  “不來了!不來了!”臨陣脫逃看來不成,她企圖繳械投降。可是,他像雄
獅壹樣勢不可擋,早已聽不見她的討饒!鉆心的痛,逼著她節節潰退,直到頭頂
住了床頭的擋板,再無退路。他壹路勇往直前,終於突破了她的最後壹道防線!
長驅直入。

  “哇!”她的哭聲震耳欲聾。情急之下他用巴掌捂住她的嘴。瞬間,萬籟俱
靜。兩人緊張地對視,小寒的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就像電影裏謀殺案用爛的鏡頭,
壹把匕首在妳爭我奪中不知刺進誰的胸膛,觀眾們等著看誰先閉眼倒下。凡偉倒
在小寒身邊,他貼著她的耳根問:“很疼!是不?”小寒點頭,心裏不是沒有怨
言,剛才他好粗暴!

  “我也疼!”凡偉誠實相告。小寒的心胸霍然開朗。

  “妳也疼?”她的心理平衡了!在平衡的同時,也產生了愛憐。男孩子也沒
有什麼合算的嘛!她慷慨地側過身子,溫柔地摟住他的腰。壹動身子,她覺得身
下壹片冰涼。扭頭壹看,驚呼壹聲。書上不是說:“落紅點點”麼?多美!自己
的怎麼是猩紅壹片?!無比誇張,觸目驚心!為什麼都和書上說的不壹樣呢?

  “讓我看看妳傷到哪兒了?”他驚慌失措。

  “還能傷到哪兒了?”她沒好氣地反問。然後,他們倆齊齊跪在床上,琢磨
著怎麼消贓。

  “快去找電熨鬥!電熨鬥,認得嗎?”他點點頭,飛快地套上衣服溜了出去,
小寒沒命地搓洗床單。洗好時,他正好擰著電熨鬥貓腰進門。不壹會兒,大功告
成!那床單居然和新的壹樣乾凈挺刮。兩個人歡天喜地地抱成壹團。

  傍晚,他們像壹對快樂的小鳥飛離小樓。小寒不禁回頭張望,那小樓,進去
以前是女孩,出來以後她變成了女人!她依著凡偉心想,小樓內外沒有什麼區別
嘛!小樓不是龍潭虎穴,小樓裏的人也不是青面獠牙。他們和平民百姓壹樣。壹
樣的父母心!壹樣的兒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