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午有三個產婦要出院,葉欣正在為這三個等待與母親壹起出院的新生兒體
檢。
“葉醫生,急診!”在檢查第三個新生兒時,護士長急急地叫她,護士長把
頭探進嬰兒室,眉宇之際有壹抹不安。葉欣的心格登壹下,意識到這個急診的份
量。護士長壹貫老練持重,緊急關頭喜怒不形於色。葉欣從沒有見過她有任何驚
慌失錯的舉動。包裹好新生兒,葉欣壹路小跑到走廊的另壹頭。急診是壹位典著
大肚子,壹把眼淚壹把鼻涕哭個不停的孕婦。
“不要怕,我是醫生。告訴我妳怎麼了?”葉欣盡量放穩語調,讓病人安靜
下來。
“有東西掉下來了,醫生。我怕!”孕婦雙唇煞白,抽抽答答話不成句。
“什麼東西掉下來了?多久了?”葉欣心跳加速了。目光往下移,她看到孕
婦的褲子全濕了。
“不知道哇,我不敢看。快壹個小時了。”孕婦吸吸鼻子說:“下半夜壹直
腰酸,肚子下面墜墜地痛,早晨坐著看電視,突然像小便壹樣流了好多水,好像
有東西掉下來了。家裏只有我壹個人,到區醫院,他們不敢收,要我到妳們省立
醫院來。”
“推床!”葉欣壹聲令下,有護士馬上把推床送到面前,葉欣讓孕婦平躺在
床上。破水壹小時,掉出來的東西極有可能是臍帶,臍帶掉出來無論卡在哪裏,
胎兒都會窒息。破水以後孕婦只能平躺著才安全,像她這樣在路上奔走了壹個小
時,怕胎兒早已死亡。難怪小醫院不敢收,收進來就是死胎,平空增加自己科室
的死亡率不說,若還是男胎,那是吃不了兜著走!怎麼辦?今天主任,主治都在
手術臺上,看家的只有葉欣這個剛出校門,還沒轉正的小小住院醫生。她套上手
套,正準備給孕婦做產科檢查,經驗豐富的護士長按住她的手說:“先聽胎心!
”對!怎麼這樣粗心?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如果先做婦科檢查,然後發現胎心沒
有了,病人是可以告醫生的。葉欣定了定神,拿出聽筒聽胎心音。
“胎心140,正常。送產房,給氧。”葉欣剛下了口頭醫囑,幾個護士就忙開
了。
“這孩子命大!”護士長笑著對孕婦說:“妳家屬在哪裏?怎麼聯絡?”護
士長畢竟是護士長,這種難產的病例,做任何決定都必需要有家屬簽字。
“謝謝醫生!妳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給我丈夫?”孕婦掛著淚珠兒的臉笑了。
“我是護士,請告訴我妳丈夫的電話號碼,我這就幫妳打。”護士長拿了電
話號碼轉身出了產房。等護士長打完電話回來,葉欣已迅速替孕婦做了產科檢查。
“情況怎麼樣?我替妳到手術室請示主任,今天三臺大手術都很麻煩,她們
壹時下不來,妳要沈住氣!”護士長貼在葉欣的耳邊小聲說。臀位產是難產,需
要剖宮分娩。近幾年壹胎化加上孕婦嬌氣怕痛,動不動就剖宮產,更別說是臀位
的。如果不是情況特殊,這個孕婦毫無疑問會被送上手術臺,這種胎位不正情況
下剖宮產,醫生病人孩子擔當的風險都會少很多。
“胎兒的壹雙腳掉出產道,沒有見到臍帶脫垂,子宮頸口才開五六公分。我
把胎兒的腳先還納到陰道內,堵住陰道口。護士長,問問主任我還能做什麼?還
有,胎心正常,氧氣,點滴和催產素都上了。估計胎兒體重不下七斤,往下走有
困難,能不能往上走?剖宮分娩。”平時凡事有主任主治在身後撐腰,今天主任
主治和其他的住院醫生都被綁在手術臺了,葉欣不免心虛。
“我這就去!”護士長應聲出去了。葉欣看看孕婦,她正隨著陣陣宮縮有壹
聲沒壹聲地呻吟。葉欣沒有親手拔過臀位,只在見習是看過壹例,從前臀位產的
例子比現在多,她們管拔臀位叫拔蘿蔔,顧名思義拔臀位的胎兒要像拔蘿蔔壹樣
使勁,並且常常因頭部出不來,用力過度導致新生兒鎖骨骨折。葉欣在自己的大
腦皮層的溝回裏,努力搜索所有關於臀位產的知識。
“胎心多少?”她問身邊待命的護士,她自己壹只手堵在孕婦的外陰,人動
不了了。護士馬上伏在孕婦高聳的腹部聽胎心音,
“每分鐘140次。”護士口齒伶俐地報告。 正常的胎心音是產科醫生的定心
丸!她長長地吐了壹口氣。
“主任說氧氣,點滴和催產素上得對。”護士長回來邊喘氣邊復述主任的話:
“往上走剖宮分娩不可能,只能往下走,從陰道分娩。必要時可以加大催產素,
先堵住,等宮口開全再接生。她們手術剛剛開始,壹時半會兒怕下不來,主任要
妳膽大心細,密切監聽胎心,胎心正常盡量等宮口開全,胎心壹變馬上接生。”
葉欣的右手掌堵在孕婦的陰道口,側著身子面對護士長。護士長專門在產房和手
術室之間傳話,其他護士在周圍做幫手。葉欣讓護士每五分鐘聽壹次胎心音。兩
小時過去了,孕婦敵不過劇烈的宮縮痛開始喊叫。葉欣查了宮頸口,開到八九公
分了,產程進展順利!葉欣的心寬了不少。胎兒身上最大的部位是頭,胎位正常
的話,頭壹出身體跟著就出來了。臀位產先出的是腳或臀部,臀部先露也比足先
露好得多,起碼子宮頸受到比較充份的擴張,不至於到最後關口胎頭卡著出不來,
引起胎兒窒息死亡。
“葉醫生,胎心變了,170次。”負責聽胎心音的護士提高了嗓音。葉欣的心
跟著也提了起來。胎兒缺氧,胎心首先變快,若處理無效,胎心會轉慢甚至停跳,
胎兒就會窒息死亡了。葉欣迅速查了宮頸口,九公分了。十公分算開全,但緊急
情況下九公分也可以接生了。
“氧氣流量開大壹點,再聽胎心多少?”葉欣鎮定地指揮。
“150次,140次,130次,120次。”聽胎心音的護士壹聲聲地報告,每壹聲
都沈重得像錘子敲在葉欣的心坎上。
“護士長?”葉欣求援的目光鎖住護士長。
“我再上手術室去看看!”護士長也心如火焚。
“葉醫生,胎心只剩80次了,強度在減弱!”葉欣定定地瞅住聽胎心音的護
士看,沒有說話。
“葉醫生!”護士焦灼的雙眼要著了火。
“開產包,準備接生!”葉欣聽到自己的聲音硬板板地十分陌生。護士長還
沒回來,時間不等人!胎心變得這麼快,她決定自己先接生,說不定主任她們就
要下來了。壹查子宮頸,開全了,孕婦也開始屏氣使勁。老天長眼啊!但願能順
產。產科大夫責任重大,弄不好壹屍兩命。
“胎心聽不到了!”聽胎心音的護士大呼壹聲,葉欣覺得自己的心從胸腔直
落到盆腔。
“用力,再用力!”葉欣壹面指導孕婦,壹面用力往外拉胎兒的雙腿。
“她們下不來了。”護士長沒有帶回好消息:“子宮頸癌那臺粘連嚴重,出
血不少。宮外孕那臺失血太多,血壓測不到,正在搶救。心臟病剖宮產那臺
......。”護士長話沒說完,驚呼壹聲:“臍帶繞頸!”臍帶繞頸整整三圈啊!
難怪孕婦破水時臍帶沒有跟著流出來。難怪胎兒壹下降,胎心就變了。原來胎兒
的脖子叫臍帶勒緊了。葉欣麻利地用兩把止血鉗鉗夾臍帶,並用剪刀剪斷。胎兒
要馬上娩出,馬上搶救才有生機。
“使勁,使勁!快使勁呀!要不孩子沒救了!”葉欣對著產婦叫,也在對自
己叫。她真後悔沒有把自己的雙臂練得有力壹些。護士長急中生智,從葉欣背後
攔腰抱住她往後拽,這畫面和兒童故事裏的拔蘿蔔沒啥兩樣。終於孩子給拔出來
了!可是,這孩子不聲不響,口唇青紫,膚色死灰,軟綿綿地就像壹個被玩舊的
布娃娃。
“男孩女孩?”產婦急切地欠起虛弱的身子追問。
“是女孩,恭喜妳!女孩貼心。”護士長輕聲回答。
“孩子不會哭?”產婦接著又問。
“是,臍帶繞頸整整三圈,孩子缺氧。放心,葉醫生正在搶救。”護士長叫
產婦放心,自己的心卻吊在嗓子眼兒上別別地跳。葉欣照著新生兒的屁股壹陣猛
拍,沒動靜。往她的胸背倒酒精,也沒動靜。
“醫生,孩子不行了,不要救了。”孩子的母親忽然開口。
“行不行醫生知道,見是女孩就狠心不要?若是男孩妳會這樣說麼?”壹個
護士氣憤地罵。
“我丈夫是獨子,下個機會我壹定會生男孩!這孩子就當她和我們無緣吧。”
產婦嚶嚶地哭了。
“哪有妳這樣狠心的母親?!”護士長忍不住也開口。
“強心三聯針!請麻醉師插管!”葉欣失聲叫了起來。她指尖發麻,兩腿發
軟。新生兒還是靜悄悄地死灰壹團。葉欣顧不得孩子滿臉的羊水和血跡,用自己
的嘴對著冰冷的小嘴使勁吹氣,壹只手在她胸部擠壓,希望能幫她肺擴張。在主
任和麻醉師趕到的同時,新生兒終於發出第壹聲啼哭,哭聲極小極弱,好似病貓,
但聽在葉欣的耳裏卻比任何音樂都美妙動聽。
“新生兒給氧,二十四小時放置溫箱。”看護士抱走這個大難不死的新生兒,
葉欣回頭對產婦說:“好好愛這孩子,她的生命得來不易啊!”
“還不快謝謝葉醫生?”護士長在壹旁附和:“葉醫生花那麼大的氣力才救
回妳的孩子。”
“謝謝葉醫生!”產婦神情憂郁,說完又哭了。葉欣脫掉接生服,到產房外
面,把孩子平安的消息,告訴等待多時產婦的丈夫和婆婆。
“生男孩?”產婦的丈夫和婆婆異口同聲。
“不,是個漂亮的女兒。”葉欣喜悅地說。
“拿去!妳自己吃了吧。”婆婆把手上的點心罐子朝兒子手上壹塞,轉身就
走。做丈夫的拎著該給妻子吃的點心罐子發楞,臉上的表情像被誰愚弄了似的。
世間竟然有這樣的丈夫和婆婆!葉欣壹氣之下,搶過點心罐子,徑直朝產房走去。
“吃吧,妳丈夫和婆婆送來的。”葉欣壹口壹口地把紅棗糯米稀飯餵進產婦
嘴裏。
“他們說什麼?”產婦壹把抓緊葉欣拿勺的手,葉欣感到她的手指冰涼而且
顫抖。
“他們知道妳辛苦,讓妳好好歇著。”葉欣說了善意的謊言,產婦情緒低落,
經常引起產後出血。據不完全統計,生女孩的產婦產後出血率,比生男孩的多出
兩三倍。葉欣心裏像壓著塊鉛,沈甸甸地好悶。作女人好難!好可憐!對女人葉
欣有滿心的愛惜。沒餵幾口,壹個護士接了過去。葉欣就到嬰兒室,她凝視溫箱
裏紅嫩秀氣的孩子,心裏動了壹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在那樣極度重男輕女的
家庭裏,小姑娘會有福麼?她不禁為小小女孩將來的命運擔憂。
“葉醫生,這麼喜歡孩子啊?快點結婚去,生壹個自己的孩子。”嬰兒室裏
壹個剛做母親的護士笑著打趣兒。她見葉醫生有空就來嬰兒室幫忙,餵奶,洗澡,
換尿布。以為她恨嫁恨到發燒。
“不結婚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我可以領養別人不要的。”葉欣愛當母親,
卻不想要丈夫。她對男人不只是壹般的反感,是打心眼兒裏厭惡。
“妳呀,不能再做程主任的徒弟了。妳這樣的女孩不結婚,簡直是暴殄天物
!”嬰兒室護士搖頭,再搖頭。
對那個溫箱裏的孩子,葉欣幾乎視如己出。壹起經歷過生死,感情上分不開
了。心理學家常常探討人類的這種情感,為什麼壹個功成名就的律師會死心蹋地
愛上犯了罪委托人?為什麼壹個曾受歹徒危脅的人質,會義無反顧地等待歹徒服
完刑出獄,並把自己嫁給他?因為,他們曾經壹起經歷過苦難生死,那是壹份非
常的,感情上的依戀。因為,他們明白世上除了他們倆自己,不會有人理解並且
可以分享那斷刻骨銘心的記憶。
2
每周四下午,葉欣跟程主任看不孕癥專科門診。程主任六十開外,精神矍鑠。
她壹生不婚,領養了壹個兒子,現在已是個幸福的奶奶了。葉欣特別崇拜程主任,
女人不婚照樣可以有後代,事業上的成功使她成為人們尊敬的萬嬰之母!著名的
婦科產科專家林巧稚也是不婚。此時,葉欣終生不嫁已不只是壹個念頭而已,她
給自己樹了樣板,鋪了道路。並且相信自己可以壹個人走完壹生,無需男人。
程主任問診,葉欣寫病歷。葉欣的字跡秀美,字如其人。程主任也喜歡葉欣
跟隨她,只是葉欣流露出不婚的想法時,主任會變臉:“什麼都可以學,就是不
可以學我不結婚!年紀輕輕不嫁人怎麼成?這麼漂亮的姑娘。再說這種話以後不
要跟我了,聽見沒有?”葉欣但笑不語,叫了第壹個病人的名字。
“她是我的老病人。”程主任在不孕癥女病人進來之前,這樣對葉欣說。
“末次月經是哪天?”程主任問面前的女病人。
“十二天前。”三十五歲的病人認真地回答。
“是從行經的第壹天算起嗎?”程主任又問。
“是。”女病人又答。
“妳們夫妻同房順利嗎?”程主任觀察女病人的表情。
“嗯,”女病人很肯定地點頭,沒有臉紅。是壹個老練的病人了,不知求診
有多久了。葉欣的臉燒起來,並且渾身不自在。她無法知道夫妻同房順利是什麼
樣,不順利又是什麼樣。只是壹想到男人的身體就作嘔,在外科實習時,最痛苦
的是要面對男性的裸體。這時她總會胃部痙攣,疼痛難忍。在她眼裏,男體醜陋
無比。
“醫生,妳貴姓?”趁程主任起身去拿東西,女病人問葉欣。
“姓葉。”葉欣邊回答邊寫病歷。
“葉醫生,妳結婚了嗎?”女病人又問葉欣
“沒有。”葉欣埋著頭回答。
“有男朋友了?”女病人眼裏已經寫了不信任。
“沒有。”葉欣如實回答,沒有察覺異樣,當她停筆擡頭發現女病人眼裏的
不信任時,為時已晚。她馬上後悔自己剛才的回答,以後說“有”會好很多。病
人如果不信任醫生,治療效果就差多了。
“那妳怎麼看不孕癥?”女病人沒有輕易放過她。
“我正在學呢,等當主任了自然就會了。”葉欣不軟不硬,不卑不亢地回答。
程主任回來,拿了壹張有日期的卡片,在卡片的三個號數上畫圈。
“明天,後天,大後天三天同房,同房後用枕頭墊在腰臀部,精液就會流到
子宮頸,增加受孕機會。”程主任的頭和女病人的頭幾乎碰在壹起。葉欣朝後靠
了靠,像要避開什麼不潔的東西。女病人敏感地瞥她壹眼,又專心地聽程主任的
醫囑。這次女病人眼裏不止不信任,還有同情。葉欣重重地閉了閉雙眼,心想:
她要是知道程主任也未婚未育,不知會有什麼反應。“精液”,葉欣聽到這兩個
字馬上反胃。有壹回,她和幾個女生到校外電影院看電影,什麼片名記不清了。
那時候看電影純粹為了洗腦,考完試去電影院坐坐好像例行公事。管它是中片西
片,她們七八個女生坐了壹排,葉欣在最右邊,她的右邊是個空位。電影放映到
壹半,她聽到很怪異的悉悉索索聲響,扭頭發現右邊的已不是空位,壹個看不清
面目猜不準年齡的男人坐在那兒忙活兒。他在自己的兩腿之間捏捏弄弄,完事後
把壹條飽蘸著精液的男用手帕,順手往葉欣的手裏壹塞走人。當時她已是第四年
的醫學生,驚魄未定之際也能斷定這種體液的出處。她甩掉那團濕漉漉手帕,直
奔向安全門。在電影院的女廁所裏,葉欣恨不能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那只右手,
洗了無數遍,仍然可以嗅到壹股腥氣。如果手上有把刀,她會好不猶豫地把手心
的那塊不潔的皮膚挖掉。
“葉醫生,再見!”不孕的女病人看完病,起身離座當兒,還握了握葉欣的
右手,這只手就是她覺得不潔的那只。葉欣忽然也同情起女病人來,那三個被主
任畫過圈的晚上,壹定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下午四點半,二樓婦科門診室外候診的長龍終於不見了。醫生護士們神情愉
悅地談笑風生,有的伸腰踢腿活動著僵硬的筋骨,有的摘掉白帽對鏡輕理雲鬢。
大家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下班鈴聲拉響。不像有家有口的主婦,家裏有人等待有
壹份牽掛,葉欣並不急著下班,單身宿舍裏沒有人盼望她快快歸去。憑窗眺望,
夕陽和晚霞紅得觸目驚心!她總是不忍看這樣淒美的奉獻。收回目光,她發現窗
前的枇杷樹,樹頂肥厚的葉片下殘存著兩顆黃橙橙的枇杷,微風輕搖樹梢,那兩
顆枇杷便朝她探頭探腦,葉欣的嘴角旋出兩枚小小的笑渦。這兩顆枇杷是樓下外
科的小夥子們洗劫後的幸存者。科室裏幾個嘴饞的小護士從春暖花開盯到果實豐
碩,正想收獲沒料到被樓下外科的劊子手捷足先登了。劊子手們也夠心狠手辣的,
滿樹的碩果壹夜之間不知去向,小護士們哪裏肯依?呼嘯著沖下樓去,不壹會兒
滿載而歸,壹個個黃橙橙的枇杷抱了滿懷。其實外科的小夥子們哪裏看得上這些
酸酸甜甜的玩意兒,要換做煙卷,那死活是討不回來的。他們無非是想討到雨點
般的秀拳和機關槍般的笑罵。外科是男人們的世界,婦產科是女人們的世界,在
醫院裏這兩個科室是陰陽雙極,常常擦出火花。葉欣對這樣的小把戲總是冷眼旁
觀,避之唯恐不及,更不會參於。她躲避男人,厭惡那個男人的世界!
下班的鈴聲拉響了,科室裏的人眨眼走個精光。踏著鈴聲,壹串急促沈重的
腳步聲由遠而近。是急診!葉欣很職業地作出反應。是壹對年輕夫婦和壹位小姑
娘,父親抱著女兒直往診室裏沖,被門口的等鎖門的護士攔下,護士沒言語,指
著診室門口“禁止吸煙”旁邊的壹塊猩紅的牌子:“男性止步”。然後對葉欣說:
“葉醫生,我走了,記得鎖門哦。”“男性止步”給葉欣相當的快慰和安全感,
婦產科的任何壹間房門口,都有張貼這樣的牌子,壹如葉欣的內心世界。小姑娘
的父親青白著臉,把女兒放到母親懷裏。做母親的手抖腳軟淚雨滂沱,哪裏接得
住孩子?葉欣壹伸手抱過小姑娘,小女孩大約六,七歲,清秀的臉上淚跡斑斑,
壹到葉欣的臂彎裏她又開始哭泣。這孩子受驚了,葉欣想。摟抱著小女孩,葉欣
回頭問緊跟在身後女孩的母親:“她,怎麼了?”
“天殺的唷,被鄰居的男孩強奸了,她才這麼小,這麼小啊!”女孩的母親
嘶啞的嗓音讓人心碎。
“先別怕,讓我看看。”葉欣柔聲對處在崩潰邊緣的母親說。有時候,情況
並不如家長們想象的那麼糟糕,家長們過激的表現反而會傷害到孩子。孩子們的
記憶遠比成年人想象的要清晰長久得多。童年的變故和遭遇,會直接影響到孩子
們日後的人格形成,就象河流之中忽然有巨石擋路,那麼河流只好改道。葉欣把
孩子輕輕放在檢查床上,讓母親脫去女兒的底褲,並將手臂橫在女孩的胸腹之間,
女孩在母親的安憮下不再哭泣。戴上無菌手套,在手套的食指和中指指尖部位塗
壹層潤滑劑,葉欣撩起女孩的花裙子,然後緩緩張開她的雙腿。
“不要!”女孩痛苦淒厲的喊叫,刺痛葉欣人的耳膜。“不要!不要!”她
搖著頭反復哀求。可憐的孩子,她也曾這樣哀求過傷害她的男孩麼?
“不要怕,好孩子,阿姨不會弄痛妳。”葉欣盡量把語音放低放柔。不料女
孩不但不理會,反而把兩腿夾得死緊。大概那個男孩也曾這樣說過,這句話已經
不被信任了。
“那個男孩多大?”葉欣問女孩的母親。
“十六歲不到。”女孩的母親不解地說:“平時那孩子很乖很聽話,怎會幹
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
“妳怎麼知道男孩傷了妳的女兒?”女孩不合作,葉欣只能問母親。
“今天廠休,女兒有點感冒就沒送幼兒園,傍晚的時候她說要去鄰居哥哥家
玩,我沒攔阻,這個暑假她都在那兒玩來著。大約壹個鐘頭,她哭著回來說哥哥
打她。我問打那兒了,她說小便的地方。我壹看那個地方有血,嚇壞了直哭,找
上門去,男孩子也不知跑哪兒去了,正好孩子她爸下班回來就抱來了。”女孩的
母親壹口氣說完,又開始掉淚,面色死灰。
“小妹妹,阿姨只快快看壹眼,好不好?保證不碰妳,咱們拉勾。”拉過勾,
女孩懂事地慢慢張開雙腿,大概因為疼痛,她皺著眉嘴唇發抖。葉欣看到女孩的
外陰結了血痂,處女膜在三,六,九點處嚴重撕裂。無疑女孩是受到傷害了!葉
欣不敢擡頭去接那母親眼裏的問號,她的心開始流淚。是啊,才這麼小,今後還
有壹大段的人生路,怎麼走?
“是不是真的傷害到了?”女孩的母親逼問。右手緊緊揪住葉欣的左臂,好
像葉欣就是那根救命稻草。葉欣無語,只點了壹下頭,那母親就癱在她的懷裏,
想哭已經哭不出來了。
“我們可以修補,這種手術不難的。”葉欣知道這時候這句話最有效。果然,
女孩的母親驚喜地睜大眼睛,象溺水的人抱住了壹節浮木,生機霎那間回到軀體。
“真的?那太好了!不然我非親手宰了那個小雜種不可。”女孩的母親語氣
輕松不少,臉孔紅潤起來居然還有了壹絲笑意。可憐天下父母心!多數父母只考
慮到處女膜的修補,補好了將來好嫁女兒,對女婿也有交代。肉體的傷口七天就
會愈合,心靈的傷口要七年,甚至更久。如果沒有很好的引導,那傷痛將成為永
遠的遺憾。多數父母沒有想過受過傷害的女兒,面對傷痛如何自處?如何排遣惡
夢壹般的記憶?將來是不是能如常人壹樣,從容地走進婚姻享受性愛?
3
從小家教極嚴的葉欣漸漸懂得了母親的苦心,如果下午這個女孩,也被規定
不許單獨和任何年齡的異性相處,那麼悲劇或許可以避免。來婦科就診十四歲以
下被強暴的案件中,強暴犯的年齡從十來歲到八十多歲都有。十來歲的男孩犯罪
還情有可原,通過日後的改造還能重新作人。可八十多歲的老翁,竟會幹這種傷
天害理的事,真是死有余辜!不是說人之將老,其心也善麼?開始葉欣逃避男性
是聽從母訓,而後來對男性的反感甚至憎惡,都是男性本身醜陋的行為造成的。
從她懂性的開始,就壹直有不愉快的經驗。
初中時,葉欣得乘公共汽車上學。公共汽車和自行車是兩大重要的交通工具。
尤其在陰雨天,公共汽車就被擠成鯊丁魚罐頭,壹些心懷不軌的男人乘機毛手毛
腳,像葉欣這樣的小女孩常常是他們的目標,因為她們只會含著壹包眼淚左躲右
閃,而不敢像受辱的成年婦女那樣破口大罵。每天壹上車葉欣就盡量往女乘客身
邊靠,不然就找學生模樣的,最怕的是猥瑣的中年男人。
壹個暴雨的初夏早晨,路上騎車的人很少。公共汽車上,乘客們擠得前胸貼
後背。潮濕的空氣在車內凝固了壹般,令人窒息。葉欣被卡在兩個座位之間,她
面向車窗,雙手用力撐著左右兩個椅背,以防車子晃動或急煞車時,頂不著背後
的推力而撲倒在坐著的中年婦女身上。中年婦女正閉目養神,在葉欣右側的也是
中年婦女,左邊的是個頎長白凈五官俊秀的男青年,後面的是令她提心吊膽的中
年男人,滿臉的絡腮胡子,亂草壹樣的頭發,目露兇光,不是善類!葉欣果斷地
把書包挪到背後,以便隔斷他任何的企圖。唯壹壹面可能受敵的是左邊的男青年,
她見他有濃得化不開的書卷氣就放心了。車子由於超載,像冬春季節慢性支氣管
炎復發的老人,壹步三喘。大家面無表情,精神瘓散,隨著車身不時地晃動而晃
動。粘稠的空氣從這個人的口鼻出,又從另壹個人的口鼻進。葉欣的腦子裏反復
閃現今天上午要聽寫的英文單詞,心中默讀著每個單詞的拼寫。不知什麼時候開
始,她感到左邊太陽穴的發絲被壹陣陣溫熱的風吹動,不時拂在眼角和睫毛上。
溫熱的風是男青年的鼻息,車子實在太擠了,她想。同時她發現左側腰部被壹個
堅硬的東西頂住,極不舒服。開始她以為是人家口袋裏揣的錢包,手電筒之類。
後來才明白過來這是男人身上的那個零件,她騰地羞紅了臉,受辱的憤怒使她用
盡可能嚴厲的目光,去阻止他下流的舉動。壹側臉,額頭擦到他的鼻尖,她十分
驚詫他們之間幾乎沒有距離。惶恐地向右邊躲閃之際,她看看到他閉著雙眼,抿
緊嘴,壹張俊秀的臉上有令人費解的痛苦表情。原來外表漂亮的男人壹樣有壹顆
骯臟的心!
“擠什麼擠?”右邊的中年婦女回頭,不耐煩地撇撇嘴瞪葉欣壹眼,又順便
用手肘子橇了壹下她,她就整個人倒在左邊的男青年懷裏。左邊的男青年順手攬
過她的腰枝,使勁往自己身上貼慰。她的腰間像被棍棒戳著壹樣生痛,無奈,只
好小弧度地扭動身驅,企圖擺脫那條邪惡的手臂,誰知她越動他箍得越緊。她們
女生中間流傳著壹種秘密武器,專門對付這種流氓行為:把胸前的校徽摘下,拗
直校徽背後的別針,照準男人邪門的要害部位紮下去。從來她都狠不下心這樣做。
今天她羞憤交加忍無可忍,摘下胸前的校徽,照準他逐步探向她下腹的手狠狠地
紮下去。她沒有到他的叫喊就拼命擠下車去。提前壹站下車,葉欣在風雨中毫無
方向地狂奔。淚水混合著雨水使她睜不開雙眼,在壹聲淒厲的急煞車聲中,她跪
倒在車輪旁。回到家,她高燒三天,燒退了以後她仍然乘車上學,表面上沒有什
麼變化,可從心底裏她開始厭惡仇恨男人的身體,不恥男人下流的行為。
十三,四歲的葉欣是個娟秀纖細的女孩,像大多數同齡女孩壹樣多愁善感,
喜歡看小說,不愛做戶外活動。體育課她總是挨邊兒及格,因為壹次伏臥撐都做
不來,無法達標。要達標,伏臥撐得做滿四次。體育老師要她留下個別輔導,黃
昏的校園失了喧囂,多了寧靜。室內操場裏雖然只有葉欣和體育老師,但是,同
學們的汗氣和體味還固執地彌漫著整個空間。在墊上,葉欣無論怎樣努力,細瘦
的雙臂都無法支撐起自身的重量。高大的男體育老師不拘言笑,上課時對女生愛
理不理,更不會像其他的男體育老師那樣,見到漂亮的女生就嘻皮笑臉,乘人不
註意這裏掐壹下,那裏摸壹把。在葉欣心裏,他無疑是個正派的教師。此時,他
的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鐵塔似地立在壹旁冷眼旁觀。她無助地壹下壹下趴在墊上
起不來,想叫老師幫忙又不敢,好挫敗好想哭。終於,她看到體育老師穿高幫白
球鞋的腳踩到墊子上,左右腳分別跨在她身體的左右側。接著,她以為老師會用
有力的手臂提起她的雙肩,協助她揚起上身。體育老師巨大寬厚的手掌,沒有像
預期的那樣提起她的雙肩,而是繞到她的腋下,死命握住她發育不久如檸檬壹樣
大小的乳房。她痛苦,肉體痛心也痛。她的背,緊貼著老師的起伏不定的胸脯,
淚水無聲地滑落。老師粗重的喘息噴在她的腦後,他壹下壹下用力地吸允著她細
致的後頸。“不要!不要啊!”她喊叫,可是沒有聲響,她明白她已經叫不出聲
來。那喊叫,是她心頭滴血的聲響。她無力掙紮,無力掙脫那雙鋼鐵壹般堅強的
臂膀。那晚,她不知怎樣摸黑回家,書包留在學校了。她並沒有失身,她失去的
是天真,快樂和對男人的信任。她變得更加憂郁,怯懦,膽小得像過街老鼠。
鎖好婦科門診的門,葉欣身心具疲!醫生實在不是壹個好職業!每天看到的,
不是壹般人見不到的社會陰暗面,就是見到人類最軟弱無助的壹面。難怪三十六
行中,得精神病比率最高的是醫生,平均壽命最短的也是醫生。尤其像葉欣這樣
的敏感女孩,當醫生簡直就是入錯了行。
早過了下班時間,食堂裏壹定也不會有什麼好飯菜。饑腸碌碌的葉欣好想吃
到母親做的飯菜。可是,家裏飯菜好吃,父命難違。壹想到將有壹疊男孩的相親
照片等待著她,她早倒盡胃口!不如吃方便面罷。剛剛拐進集體宿舍的大門,映
入眼簾的是壹個熟悉的女孩身影。是姜燕!壹見到姜燕,葉欣的臉就燥熱起來,
心突突地在胸腔裏亂撞。見到姜燕,葉欣的疲憊全消,體內的血液好似瞬間清醒,
急速地上下奔流。她好想壹步沖過去,壹把將她摟緊,吐盡相思苦。可是,她沒
有這樣做。她明白姜燕來找她的目的不是為了這個。
“來做人流?”葉欣問了壹句廢話,她覺得自己實在癡傻得可以。姜燕找她
不是做人流還能做什麼?認識姜燕的人不少,做人流要避人耳目,此刻最佳!太
早沒下班,太晚大家飯後會出來散步,此刻人人都在飯桌上忙。
她們來到婦科門診室。婦科門診有個很有趣的現象,走廊兩邊分別是“不孕
癥門診”室和“人工流產”室。走廊兩邊的長條凳子上分別坐著的兩群女人,目
的正好相反。她們邊等待叫號邊聊天,出奇的熱絡,而且無話不談,壹部份人就
是從這壹邊坐到另壹邊去的。人工流產做多次了,引起子宮內膜感染不孕。送子
觀音時有打盹,不要孩子的頻頻送貨上門,要的偏偏又不送。
沒有壹個婦產科醫生願意做人工流產,大家是挨個兒輪著去“人工流產”室
的。像現在,為了姜燕,葉欣不得不做。說實在話,葉欣不忍為姜燕做人流。世
上沒有幾個外科大夫敢為自家人做手術,下不了手哇!而且,親情和愛,絕對影
響醫生的判斷能力和技藝發揮。
“葉醫生,還沒下班啊?”工友王嫂熱情地招呼,她正在人流室做清理工作。
“啊。”葉欣草草地回答,她有些怕王嫂。有壹個下午,病人特別多,王嫂
等不及她做完最後壹個人流就開始清理房間。連著吸引器有個容量很大的廣口瓶,
裏面裝的是這壹整天從不同孕婦子宮吸出來的胎兒胎膜。葉欣看她在廣口瓶裏撈
取胎兒胎膜,裝到自備的透明塑膠袋裏。
“王嫂,妳撈這些幹嘛?”葉欣對她的舉動十分費解。
“葉醫生,妳不知道,我家養壹群鴨子,都是吃這些東西長大的。好補的!
比餵蚯蚓長得還快!”王嫂津津樂道,渾濁的眼裏有光在閃,臉上深深淺淺的皺
紋塗著涔涔的汗。
“噢!”葉欣忍不住驚呼。從此她再也不想碰那種叫鴨子的扁嘴禽類!
姜燕是晚報社的記者,葉欣在大學時代就認識她。她比葉欣年長五歲,是壹
個鋒芒畢露的年輕女記者。葉欣欣賞她犀利辛辣的筆鋒,幽默多變的論調,她的
文章多數是譏諷男人的。有壹篇文章裏她教已婚婦女如何與丈夫吵架。她說:“
現在的女人不能再壹哭二鬧三上吊,更不要回娘家。最有效的辦法是帶上家裏所
有的現金和存款,住進五星級飯店。那樣,作丈夫的挖地三尺把妳找到時,妳壹
點頭,他就會感激涕淋攙扶妳回家。”說得解氣,其實並沒有什麼人效仿,結了
婚的女人,誰會舍得拿錢住五星級飯店?不如帶錢回娘家聚餐來得實惠。女記者
未婚,和已婚女人的心理有跨不過的距離。後來,葉欣漸漸明白姜燕自己也遠不
如她筆下女主人公來得勇敢灑脫!小說與現實的距離就是作者理想與行動的距離。
往往作者的性格和筆下人物的相去甚遠,拘謹的作者寫出放蕩的人物是壹種心理
補償。作者現實裏不敢做或做不了的事,就讓小說中的人物去做。
大學時代的葉欣,是詩社裏寫得比較成功的幾位詩人之壹。當年,雖說大學
裏揀塊石頭隨便都能砸到壹個詩人,但詩社裏的男生還是供不應求。佳人愛才子,
不是佳人者也照愛不誤。甚至有男友的女生都紛紛棄暗投明。氣得那些失戀的男
生,把標語貼到詩社門邊:“寫詩的都不是好東西!”不壹會兒,門的另壹邊又
多了壹條:“不寫詩的全不是東西!”橫幅:“任妳東西”就這樣的對聯,居然
貼了半年之久,成了校園裏的壹道風景。
詩社剛剛成立時,大家約定只用筆名不露真名。目的是要大家愛詩便好,不
壹定要愛詩人。可是,大家愛詩更要愛詩人。當時,葉欣用了壹個中性的筆名。
到畢業時,紀念冊上竟然不止有壹個女生寫到:“偷偷愛妳好久,才知道妳是女
生。”害葉欣心裏好抱歉。在詩社裏,葉欣倒有幾個可以談心的男生。只要和男
生保持壹雙手臂夠不著的距離,葉欣就有安全感。對男生,她只要友誼,不要愛
情。還好如今的男孩死心眼兒的不多,朝他們搖幾次頭,他們都知道回頭是岸。
葉欣的詩,常常在詩社的詩刊裏發表後,被校刊,團報轉載,然後又被晚報副刊
再轉載。寫壹首詩,可得幾次稿費,壹拿到稿費,她就開開心心地和女生們上冰
廳吃冰。晚報副刊轉載了幾次葉欣的詩後,乾脆直接向她約稿。晚報社經常不定
期地舉辦聚會,邀請報外的作者參加。就這樣她認識了姜燕。不過,兩個女孩彼
此欣賞但沒有深交。
在壹次慶祝“五四”的晚宴中,葉欣和姜燕有了比較親近的接觸。那晚,姜
燕不知何故喝得醉熏熏,壹定要葉欣和她共舞。葉欣從不進舞廳,也不知如何跳
才對。好為難!幸好昏暗的燈光把壹切不妥都掩飾得恰到好處。姜燕壹雙渾圓的
手臂吊在葉欣的脖子上,她比葉欣矮,卻比葉欣豐滿得多。她把頭靠在葉欣的肩
上,並要求葉欣的手環抱自己的腰部。她們像壹對情侶那樣,親密地隨著曼妙的
音樂來回晃動。姜燕結實極富彈性的胸脯有意無意地蹭著葉欣的,葉欣從沒有過
這樣的經驗,既害怕又喜歡。姜燕不僅整個人貼上葉欣,還不停地吻葉欣的頸窩。
葉欣感到下腹像過電壹樣酥麻發燒,並且這種感覺呈放射狀傳布全身。她的壹對
乳房緊緊地收縮著,那乳蕾堅硬得好似兩顆小黃豆。她喘息她暈眩她不知所措!
她,流下了熱淚。葉欣愛姜燕的靈魂也愛她的肉體。
曲終人散之後姜燕不想回住處,葉欣只好把她帶回自己的單身宿舍。葉欣猜
姜燕又失戀了,聽說姜燕的感情路壹直不順。這麼聰明的女孩,怎麼總是遇人不
淑?但這是人家的隱私,她不說,葉欣絕不會開口問。
“葉欣,愛男人好辛苦!是不是?”姜燕開始哭。葉欣遞給她壹包面紙,壹
杯熱茶。挨著她坐在床沿,葉欣只打算用耳不動嘴。愛沒有理由,就是壹段孽緣,
也只好等待緣盡的那壹天。
“葉欣,妳知道嗎?男人穿褲子和不穿褲子是兩張面孔!”姜燕幾乎咬碎銀
牙。
“男人只有壹張面孔,另壹張是女人給他的。”葉欣在心裏對她說。
“當男人和妳做愛時,連上衣都懶得脫的簡直是禽獸不如!”姜燕的臉白得
像她身後的那面墻。
“男人就是男人,不是禽獸,只要妳不愛他。”葉欣真想這樣告訴她,最終
還是沒有說。葉欣明白,姜燕恨男人,但更愛男人!即使姜燕的男人是貓,是鼠
夾上的蛋糕,她還是會去愛!只有這種女人才會罵男人:“禽獸不如!”
壹整夜,兩個女孩相擁而眠。醉過的姜燕在葉欣的懷裏沈沈地酣睡,葉欣的
手臂被枕得發麻都不敢動,夢中的姜燕不故弄玄虛,也不黯然神傷。葉欣最喜歡
此時的姜燕,自然,純樸,美麗。她是她心裏的壹道彩虹,即使是曇花壹現,也
是永恒的珍藏。
4
葉欣給姜燕做人工流產。這是第二次了,那個晚宴之後,她們好像又生疏了。
葉欣知道她開心的時候從不會出現,只有在受傷或有了後遺癥時才想到她。她來,
葉欣不會不伸出雙手。她不來,葉欣也不會主動找她。愛女人比愛男人更慘!姜
燕安靜地躺著,葉欣開始用不同號碼的擴張器,擴張她的子宮頸口。當從小到大
八個號碼都用過後她開始鉗夾。姜燕妊娠超過三個月了,不能只用吸宮術。妊娠
兩個月左右胎盤著床不深,是人流的好時機,用吸宮術便可,且對子宮內膜傷害
少,將來要孩子時不會有困難。妊娠超過三個月,胎兒己具人形,得用鉗子夾出
胎兒胎盤,再吸宮吸去所有的胎膜殘余。葉欣把長鉗伸進子宮腔,輕輕壹夾壹拉,
羊水就流了出來。葉欣再壹夾,出來的是壹條肢體。她把肢體擺在紗布上辨認,
是右下肢。她記得主任說過:“壹定要把所有的胎兒部份都找齊,否則,即使是
壹點點殘余,都會引起感染導致將來不孕,造成婦女壹生的遺憾。”葉欣壹絲不
茍地擺著胎兒的肢體。慢慢地那些肢體都連了起來,變成壹個小小的可人兒。可
憐的孩子!為什麼不被允許生下來?這是姜燕的骨肉!有姜燕的壹半骨血啊!葉
欣的淚像決了堤的水,嘩壹下就淹沒了雙眼。她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婦產科醫
生原也不必用眼的,壹切在幽暗的深處,全靠手和心的感覺。妊娠子宮非常柔軟,
不小心就會穿孔。葉欣用吸引器,在宮腔內仔仔細細地吸了壹遍,還特別在子宮
的兩個角又吸壹遍。她不能讓姜燕有任何後遺癥,將來姜燕會有丈夫,會要孩,
會有壹個幸福的家庭。她是醫生,她有這個責任!
姜燕在整個過程沒有說壹句話,流壹滴淚。在葉欣扶她下地時,她淚如雨下,
壹頭紮在葉欣懷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別,別恨我!葉欣。”恨?怎麼可能?
就因為妳愛男人麼?不,愛男人有什麼錯?愛女人又有什麼錯?錯的是愛上不該
愛的。
“別多心了,好好休養,兩周之內最好不要同房。”葉欣為自己的冷靜叫好:
“我可以送妳回家。”
“不了,他會送我回家。”姜燕的眼裏有壹抹陽光。葉欣放心了,至少比上
次好,希望他們是彼此最後的歸宿。
“要不要見壹見他?他就在外面的車裏等著。”姜燕說時眼光投在別處,語
氣裏滲出哀求,葉欣明白她希望自己接受她愛的男人。
“以後再說吧。”葉欣無聲地嘆了口氣,肯在外面的車裏等著的男人,應該
還是有壹定責任感的罷?為什麼要自己接受他呢?好傻的女孩!姜燕高估了葉欣,
既是愛,就難免自私。葉欣可以為愛壓抑自己的感情,不等於說她不會嫉妒傷心。
只是她情願自己遍體鱗傷,也不要傷害她愛的人。
“妳還是不原諒我!”姜燕又要哭。
“傻瓜!我只要妳幸福就好。明白麼?”葉欣愛惜地摟著她,死死噙住淚,
不讓它們滑落。葉欣可以為她而死,只要那些男人不再傷害姜燕。可惜,姜燕不
是太明白這壹點。當然,葉欣並不想讓她太明了自己對她的感情有多深,否則,
姜燕會不舍,會自責。
他們走了,葉欣的目光在窗後為他們送行。她忽然覺得好累,要虛脫了似地。
回家吧!好久都沒回了。人在軟弱的時候是需要家的,家裏她至少還有愛她的父
母兄弟。
“媽,我餓。”當葉欣推開家門的時候,雙腿軟弱得幾乎要跪倒,她覺得自
己和壹頭喪家之犬沒多大區別了。
“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吃飯?唉唷。”母親忙旋進廚房裏,壹陣鍋碗瓢盆,
叮叮鐺鐺。
“慢壹點!媽,我沒那麼餓。”她心疼母親的心疼,也的確是餓過頭了,胃
腸和腦袋瓜子壹樣空空蕩蕩,麻木不仁。
“先吃幾塊餅乾,別把自己餓壞了。”母親雙手不停還頻頻回頭招呼她,葉
欣無力地倚在廚房的門邊,視野漸漸模糊。可憐天下父母心!葉欣很自責,父母
的愛太多,多得她負荷不了,終日想逃。可是,逃不了多遠多久,她又得像只無
意走失的小狗壹樣,蹣跚摸索著回家。家,實在是個令人既恨又愛的地方。
“小欣啊,不要待在省立醫院了。那麼忙,吃食堂夥食營養怎麼夠?瞧妳瘦
得,不如調到對面的市立醫院,天天可以回來吃飯。女孩子遲早得嫁人,過日子
沒身體怎麼行?”母親邊數落邊給女兒布菜。她如何拒絕得了這樣的愛?沒有這
樣的愛,她又豈能活到今朝?
“媽,我吃不下這麼多。”葉欣看著自己碗裏的菜都冒尖了,母親還不想住
手。
“小欣,妳媽忙碌了半天,妳就多吃壹點讓她高興高興。”父親陪她坐著吃
飯,他吃菜不多,壹杯接壹杯地喝酒。壹高興他總要多喝幾杯,喝到臉紅脖子粗
才盡興,葉欣倒是從來不曾見他醉過。
“姐,我們家特重女輕男,妳倒是會投胎。”讀大二的弟弟葉舒站在對面,
擠眉弄眼,陰陽怪氣。他的雙臂撐在高背椅的椅背上,年輕帥氣的臉上掛著調皮
的微笑。
“小舒,盡胡說。”母親佯裝氣惱,食指照著兒子的腦門戳過去,起手重下
手輕,到了腦門指力和蜻蜓點水差不離。晚飯後,陪父母看了壹會兒電視,葉欣
回自己的房間。母親朝兒子丟個眼色,葉舒起身跟在葉欣後面進了姐姐的臥室。
“姐,看!壹打情郎哥耶。”葉舒變戲法似地變出十來張男生的標準照,他
把相片像打撲克牌壹樣疊成扇形握在手裏,伸到她的眼皮低下。
“又來了,不是說過我的事不用爸媽操心嗎?”葉欣的胃又開始痛,吃下去
的美味佳肴幾乎呆不住,直往嗓子眼兒冒。每次回家都這樣,好掃興!所以她情
願壹個人呆在宿舍裏不回家。今晚回家又是壹個錯!要不是她實在累壞了,她又
會逃離。逃,逃,逃。她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妳看也不看壹眼,爸媽怎麼去回人家?再說我們可是把人家送的禮品都消
耗了。”葉舒受命於父母,葉欣不是不明白。可是收了照片不夠還收了禮,這太
過份了!葉欣壹刻都不能再忍下去,她跑去父母房間,父親正在看報。母親不在,
大概還在哪個房間裏忙。燈下,父親的滿頭銀發觸目驚心。葉欣不禁心酸,父親
老了,是自己不孝呢。她在門口深深地吸了口氣,咽了咽口水。然後,走過去,
依在父親身邊。
“爸,妳怎麼可以要人家的東西啊?”語氣嬌嗔,她知道父母眼裏的孩子永
遠都長不大。不時裝壹裝天真無知的小姑娘模樣,可以讓他們開心。就算是盡孝
吧,盡管自己的心早已經老了。
“妳看了那些照片了?”父親慈愛的目光從老花鏡的上方投出來:“都是些
好孩子,年輕有為,品貌端正。不理想的我都替妳回掉了。那些禮物多是食品,
妳又不常回來,東西放久了不吃也會壞掉。等把相片還給人家的時候,我會回壹
份重禮,不管成與不成。妳不必管這些瑣事了,去看看那些男孩中有沒有樣貌稱
心的,爸媽再安排見個面。”葉欣低眉順眼把父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還有,”父親從書桌上拿起壹疊病歷紙,又說:“每張相片後的數碼和這
些簡歷右上角的數碼吻合的是同壹個人。”
“妳爸人老了,怕記混嘍,張冠李戴出笑話。”母親不知何時進來,笑迷迷
地補充說明:“就像做讀書卡壹樣地認真仔細。妳可以帶回自己房間,把照片和
簡歷對起來慢慢看。”母親畢竟是母親,她怕女兒當著爹娘的面,不好意思端詳
那些男孩的五官。葉欣只好依母親的意思,把壹疊簡歷帶回房。父親用的是醫院
的病歷記錄單,在姓名年齡欄上填著姓名年齡。在主訴壹欄,填著專業和工作單
位。而現病史壹欄,則寫滿性格,愛好,特長以及家庭背景。父母用心良苦啊!
她何嘗不知?自己若是和別家的女兒壹樣,可以嫁男人該有多好?!這個家將來
怕也不能再回了。
她隨手攤開葉舒放在書桌面上的那疊相片,壹張熟悉的臉跳到面前。這張臉,
比記憶中的成熟不少。相片背後編號是七,她找到同是七號的病歷紙。男孩姓梁
叫衛東,北大畢業,是壹家公司的副總裁。冤家對頭!她頭疼欲裂,世界怎麼這
麼小啊?她像見到鬼怪,慌忙把所有的相片,統統都面朝下扣在書桌的玻璃上。
5
高中三年葉欣在省重點中學學習。這所省重點中學,在文革前曾蟬聯三次全
國高考冠軍。七七年恢復高考後,大學升學率高於百份之九十。由於面向全省招
生,有的學生來自邊遠縣城,學校特別為這些學生蓋了宿舍樓。當然,家住不遠,
願意住校的也可以,學校永遠為用功的學生提供方便。葉欣決定住校,至少可以
免去擠公共汽車之苦,何樂而不為?
葉欣這個年段有八個理科班,壹個文科班。文科班裏五十六名學生中男生僅
六名,而葉欣所在的理科班正好相反,五十六名學生中女生只有六名。按理說在
這樣嚴重男女比例失調的班級,女生不可能當班長。可她是班長,並且壹當就是
三年,逃都逃不脫!這個城市剛好是省府,又是軍區所在地。葉欣的班上有好多
軍人的子弟,個個自我感覺良好,自負又不羈。大概老子是領路人,兒子們也自
認為是領路人。班主任見到他們頭大如鬥,常常束手無策又騎虎難下,他們比壹
般學生早熟,機智,而且背景都不壹般。老百姓的子女多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壹心只讀數理化。選班幹部時他們操縱壹切,其中壹個壹呼百應的男生頭目叫梁
衛東,他自薦為副班長,其他的班級委員,科代表都安排給他的徒子徒孫們,他
讓葉欣當正班長。班主任沒意見,只要班上平均成績在年段裏居上遊,這幫八旗
子弟鬧事不鬧到校長那兒去就很滿足,夜裏夢中都會笑醒。可是,葉欣不要當這
個班長!高三開學第壹天,她對梁衛東說:“今年不要選我當班長了,我要專心
功課。”來這所重點中學求學的學生沒有官癮,只求上好大學。
“當班長不花妳太多時間。”他說:“這壹年我可以再多幹壹點事,不勞您
駕。”
“不花時間我也不要當!”她態度堅決,“不”字在心裏徘徊很久了,今天
不得不說。
“當班長有什麼不好?每回上臺領獎,校長和妳握手的時間比別人的長壹倍,
臺下的掌聲也熱烈壹倍,難道沒有成就感?”他似笑非笑望著她。
“那妳自己為什麼不去?”她感到羞恥,每回上臺領獎,她鞠躬微笑都十分
免強。他們班無論是成績總評,還是體育比賽都在年段獨占鰲頭。已經連續兩年
被評為先進班級,看來第三年的也跑不掉。班主任高興得抱拳作揖,和他梁衛東
勾肩搭背,差壹點就稱兄道弟了。大家心裏有數,這是他梁衛東的功勞,不是她
葉欣的。他成績拔尖,又能呼風喚雨,她不過是他的傀儡,她為此羞恥。
“那是妳們女孩子的事,我們合作得蠻好嘛,今年我還要妳當。”他相當自
信,可惜只是壹廂情願。
“妳,不要太欺負人!”她急不擇詞,又差點落淚,相當不快。
“說話別昧著良心,我梁衛東什麼人都敢欺負,就是沒欺負過妳葉欣。欺負
妳?想都沒想過,為什麼會這麼說?”他盯住她,平日的痞氣不見了,取而代之
的是誠懇和不解。是,他不曾直接傷害過她。他把女生們寫給他的情書貼在“失
物招領”,把剛畢業的英文女老師掛在窗臺涼曬不小心掉下的胸罩,掛在黑板上,
等著看她來上課見到自己胸罩時的窘迫。他們在黑板上寫亂七八糟的東西,還註
明“不許擦!”。上課預備鈴聲響了,葉欣不得不去擦,因為她是班長。英文女
老師看到自己失蹤的粉紅胸罩,出現在黑板邊的釘子上時,臉由紅到紫再轉白。
葉欣不得不去把胸罩摘下來,先藏在書包裏,下課後再送到英語教研室去,因為
她是班長。她受的驚嚇和屈辱,不比英文女老師少,她對他的厭惡和恐懼他永遠
也不會明白。
梁衛東他們平時喜歡穿肥大的軍褲,冬天披軍用大衣,壹排男生齊齊靠在走
廊的欄桿上,女生別說出來曬冬陽,就是上廁所都困難。他們班在走廊的盡頭,
別班的女生上廁所得從梁衛東他們面前經過。他們從來不會放過任何捉弄女生的
機會,喊口令還是打分數都得看他們當天的興致,而打分數也是信口雌黃,幾十
分,零分還是負幾分出口才算。女生們又氣又怕,走到那兒就慌亂得不知該出左
腳還是右腳。不過,葉欣從來沒有聽見過他們為她打的分數。倒有壹個梁衛東的
跟隨偷偷喊她“梁嫂。”被她用零下八十度的目光,凍在角落,再不敢造次。有
壹回發瘋,全體男生都理了個大光頭,壹溜光腦袋明晃晃地在陽光下泛著青光,
叫人壹陣陣打寒噤。變態!葉欣實在難以理解他們的作怪心理。所以,畢業那天
當梁衛東告訴葉欣他喜歡她的時候,她絕決地說:“我不喜歡妳!”男人喜歡女
人的方式無非兩種,壹種是養寵物式,另壹種是貓玩老鼠式。貓捉到老鼠後並不
急著吃,而是讓老鼠在他的爪子下試著逃亡,貓松了爪子讓老鼠逃跑,跑出壹定
距離後,貓再把老鼠捉回來。如此反復多次,直到貓滿足了自己欲望,再把老鼠
吃到肚子裏果腹。葉欣壹直感覺自己就是那只老鼠,不過,當她說:“我不喜歡
妳。”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終於逃脫了爪子,她不再是壹只膽怯的老鼠,而是壹
只自由翻飛的蝴蝶。從毛毛蟲到蛹的痛苦過程,她希望不要回首,中學時代終於
成了壹個歷史名詞,可以夾在書本的任何壹頁,當書簽。
“姐,妳真的看也不看那些男孩壹眼?”葉舒尊父母之命來查進度。他見他
姐姐把全部情郎哥的面孔,都朝下貼在書桌的玻璃上。
“我不喜歡男人。”葉欣心壹橫,真相瞞不住,不如說出來痛快。
“不喜歡男人?難道,妳喜歡女人?”葉舒笑出聲。
“是!妳姐只愛女人。”葉欣勇敢地與弟弟的目光對視。葉舒逐漸收了笑容。
眼裏的光彩壹點壹滴地退去,最後小夥子無力地垂下目光,不敢再去接姐姐的。
“姐,這種話不能亂說的。”他在掙紮。
“姐姐從不亂說。”葉欣知道此話比刀子還利,壹出口便傷人。葉舒垂著頭
出了葉欣的臥室,舉步唯艱。葉欣用舌尖舔著流到嘴角的淚,好苦好澀!不知這
淚今後還要流多少?還要有多少人得陪著流?葉欣聽到廳裏有葉舒說話的聲音,
心裏暗暗叫苦。
“小舒啊!求求妳,現在還不是時候,千萬別對父母說呀!”葉欣在心裏不
住地喊。她湊到門邊,側耳聆聽。
“爸,媽,我姐她情竇未開,您老就別逼她了!告訴那些媒人,我葉舒急著
要女朋友,替我收集壹些照片來。”葉舒嗓門兒老大,怕有誰聽不清似的。葉欣
明白,葉舒在告訴她,她是情竇未開,不是同性戀。天真的好兄弟,也難為妳了。
是我葉欣對不住所有的人啊!
“妳吼什麼?妳姐忙完了自然輪到妳。”父親威嚴地說。
“什麼情竇不情竇?女孩子就是要含蓄矜持。妳懂嗎?”母親掩不住語氣中
的驕傲:“將來妳找女朋友也要找妳姐這樣的才安全可靠,賢慧。”是啊,誰說
不是?誰不是把葉欣的躲閃當含蓄,把她的拒絕當矜持?
“老掉牙的啦!我姐就是讓妳們給壓抑成這樣的,現在的女人要什麼知道嗎
?”葉舒直著脖子嚷嚷,好像被壓抑的是他自己。
“什麼?”父母親異口同聲。
“不要性騷撓,只要性高潮。”
“去,去,去。胡說八道,盡看雜書,沒個正經!”父母兜頭壹盆冷水,葉
舒不響了。
葉欣回到書桌前呆坐著,她把輕得不能再輕的體重,交給身下的藤椅。思緒
飄忽不定,窗口不遠處是另壹棟樓的窗口,壹格壹格火柴盒似地疊著,有的有窗
簾,有的沒有。長長短短的人影忽東忽西,喜怒笑罵聲斷斷續續飄過來。俗話說:
“家家都有壹本難念的經。”那些窗口後面的經,是不是都如她的這般難念?每
盞通明的燈下是不是也有道不明的心事?壹格壹格火柴盒似的家,給人溫暖也給
人壓力。以後的路該怎麼走?是不是也可以嫁壹個,然後再以性格不合離婚?或
被丈夫指控:性冷淡,休掉?她的病人裏不少因此求醫。離婚後不婚的理由比較
充份,可是,這樣對那個臨時客串的無辜男子,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要不,只好
熬到人老珠黃,人家不理不采了才有寧日?可是,那要等好漫長的壹段歲月呢。
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快點老去!要麼,像科室裏的師姐壹樣漂泊他鄉,隔
著重洋,父母鞭長莫及。至少可以少壹些壓力,多壹些自由。對呀,出國深造,
名正言順,光宗耀祖,父母沒有理由攔著。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葉欣興奮莫名,心跳得又急又快,差點兒要蹦出口,不時還漏掉幾拍。她十
指纖纖顫抖地拂過書架上的書,她記得家裏有壹本《托福600分》。她急不可待地
要找到它,它是她的翅膀,她想飛!此刻,飛翔的熱望熊熊地燃遍了她的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