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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寒假,孟菲照例出席壹年壹度的中學同學校友會。這次校友會的熱門話
題是跳交誼舞,在外省讀書回家過春節的同學,活靈活現手腳並用地教這幫沒長
多少見識的老同學跳舞。
學的是最簡單的三步四步,孟菲才學走穩基本步子,寒假就結束了。
大二下學期剛開學,孟菲就吆喝壹幫姐妹們上舞廳。距醫大後門壹百米左右,
有壹家舞廳叫《知音》,舞廳裏跳舞的有八九成是醫大學生,那會兒還不興在校
園裏辦舞會。以前孟菲被姐妹們帶著來過,因為不會跳覺得無趣就不再去了,這
壹次是身懷絕技有備而來。
“粉刷!”孟菲壹聲令下,王珊珊取出由她保管,用班費買的巨型化妝盒。
那時候,女生們買不起昂貴的化妝品,孟菲和珊珊就找輔導員要班費買。她們說,
反正每次以大班名義演出的都是我們幾個在盡力,難道還要我們自己掏錢買化妝
盒?輔導員二話不說乖乖地掏錢,臨了還交代壹句:“買了就買好壹點的。”於
是,她們就買下那天櫃臺裏最大最好的那壹盒。其實,演出是沒演幾次,倒是派
上其他用途的更多。哪個女生去照相,會男友或者上舞廳都可以用。反正大班裏
每個女生都有份,這種假公營私的事也沒人去告狀。粉刷完畢,女生們個個臉上
紅是紅白是白,小妖精似的。
“開拔!”王珊珊長臂壹揮,姑娘們壹窩峰似地湧向《知音》。
當時跳舞剛剛興起,還不像今天這麼普遍,十億人民八億賭,還有兩億在跳
舞,就是那時的現象。舞廳裏的同學舞技高強的並不多,今晚請孟菲跳得最多次
的這位小男生,和孟菲的水平差不離,都只有三腳貓的功夫。為什麼叫他小男生
呢?首先,他和穿了高跟鞋的孟菲幾乎壹般高,目測身高也就在壹米七左右,掙
紮在三等殘廢的邊緣。其次,壹張比女生還白凈的娃娃臉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宛
如年歷上的健康寶寶。跳舞這檔事對女生要求不高,只要會走基本步子,機靈點
兒明白男生手上的暗示,就有本錢浪跡舞場。男生跳得好與不好則相差十萬八千
裏!眼前這位小男生跳的舞怎麼看都像是在打拳,壹會兒弓箭步,壹會兒掃螳腿。
孟菲想笑不敢笑,怕打擊人家的極積性。瞧他態度認真壹臉青澀的模樣,孟菲猜
他準是壹年級的新生。
“妳叫什麼?”孟菲的口吻裏有壹點居高臨下的味道,學姐嘛!哪能沒點架
子?
“劉斌,文武雙全的斌。我知道妳叫孟菲,詩社的。”他的笑容甜而不膩,
壹雙大眼睛熠熠發光。
“妳也寫詩嗎?”她發現自己還有點名氣,不禁喜上眉梢,對小學弟說話溫
柔了不少。
“寫得不好。”劉斌羞澀地笑笑,目光調到別處去了。
“沒關系,妳把寫的讓我看看,我幫妳改改再發表。”孟菲很仗義地打包票,
扶植新生力量是她應盡的責任。
“以後再說。”劉斌有些退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與大學生的稱呼很不相稱。
“妳是壹年級的新生吧?”要不是他的胸前掛著和孟菲壹樣的校徽,她會猜
他是中學生。
“什麼?壹年級的新生?我都讀了四年,過幾個月就要去實習了。”劉斌壹
急,臉漲得通紅,越發鮮嫩。
“四年級了?”孟菲壹下子矮了下去,從學姐變成學妹。她開始後悔自己剛
才的冒失和居高臨下的語氣,是學長噢,出糗了!
“妳不信?”他認真又委屈地問,仿佛此事有多重要。
“妳有幾歲?”她不信自己的眼力這麼遜。
“十八。”他答。
“哈哈,比我還小壹歲呢,不能怪我猜錯。”她又高興起來:“妳跳級的嗎
?”
“小學跳過壹級,中學跳過壹級。”他倒是個聰明的孩子。
第二天上午,第四堂是體育課。都快下課了體育老師還在沒完沒了地講解動
作要領,孟菲和珊珊無精打采地站在隊伍裏東張西望,肚子裏嘰裏咕嚕地唱空城
計,不知咋的,近來女生們都特別容易餓,並且飯量奇大,壹餐午飯吃得下半斤
糧食。不知這算第幾度發育,女生這麼能吃將來誰敢娶來做老婆?不過,女生們
也有自己的錦囊妙計,食堂裏的三兩米飯下肚後,把飯盒洗乾凈,再買壹個二兩
的花卷藏在飯盒裏,帶回宿舍再接再勵。雖然大家都懷疑食堂給的量不足,但也
沒人出面主持公道,因為妳壹嚷嚷,誰都知道妳的肚量,不當老姑娘都難了!女
生們只好偷偷地每餐半斤八兩地付飯票。相傳男生壹餐吃八兩壹斤的大有人在,
所以女生們更相信是食堂缺斤短兩。
這時四年級見習的都從醫院回來了,串串自行車鈴聲灑了壹路。熬到四年級
就有這好處,醫院裏都提早放人,食堂裏有熱氣騰騰的好飯好菜等著他們挑。難
怪精壹點的女生都願意找四年級的男生合飯盒,只要交出飯菜票,男朋友就會買
好飯菜,占好飯桌,等待妳姍姍來遲。吃完飯後只需幫男友洗飯盒就行,任何壹
個女生都會選擇洗碗,而不會選擇單槍匹馬排隊買菜,被擠成肉餅還只能買到幾
根青菜。
壹個騎車的男生,在操場前面的路上來來回回慢騎了好幾回,並不急著去食
堂,他的眼睛不停地掠過正在操場上上體育課的女生們。
“這人怎麼了?來回好幾趟了!該不會是丟了錢包吧?”珊珊小聲地對孟菲
說。
“也許吧。”孟菲淡淡地說。她早就看出來了,這人不就是那個小男生劉斌
麼?當這麼多人的面找她朝她傻笑,也不曉得難為情。孟菲乘人不註意丟給他壹
個眼色,他還算機靈,壹溜煙騎跑了。
“餵!孟菲,不記得我啦?我是劉斌啊,真是貴人多忘事。”劉斌手上端著
壹盤菜和紅燒肉,對假裝沒看見他的孟菲說:“呶,給妳買的。”
“我沒蒸飯,不要菜。我打面條去了。”孟菲見有人註意他們了,很不好意
思,想溜。
“我買了兩份菜呢!”劉斌有些不知所措。孟菲實在不能接受他的菜,才剛
認識怎麼好意思嘛!他又不是她的男朋友,是男朋友她也不要這麼招搖!再說,
早晨解剖課的屍體標本和這紅燒肉不僅形似還神似。多看壹眼就要吐出來了!
“妳留著自己吃吧,多吃些長個兒。”孟菲邊說邊跑了。
孟菲買了面條,坐在珊珊邊上開吃。珊珊祖籍山東,父母是軍醫。雖然她生
長在南方,還是如假包換的山東大曼,圓臉蛋圓眼睛笑容特甜。她體態壯實健美,
性格豪爽。孟菲與她正相反,柳眉細眼尖下巴,不太愛笑有些嚴肅,壹條小蠻腰
不盈壹握。她們有相同的身高,南轅北輒的氣質同樣壓倒群芳。大壹剛進校,兩
人就被校攝制組盯住,在校門口,圖書館等處留下倩影。攝制組的人說,她們的
廣告將上電視,照片將登載在明年的本校招生手冊上,用來吸引中學畢業生來報
名。盡管如此,兩個女孩對自己的外形還是很有意見。珊珊嫌棄自己人高馬大不
夠苗條婉約。孟菲對母親沒有把壹雙大眼睛遺傳給她壹直耿耿於懷,還有壹張臉
太長了點兒。現代的女孩圓臉盤的比較討喜,她琢磨著自己的臉大概與蘇東坡有
得比,蘇東坡的淚壹口氣還能流到嘴邊,她的壹顆淚流不到嘴角半路就風幹了。
兩個女孩同小班同宿舍,自然就成了莫逆。她們幹什麼事都壹塊幹,好比連
體嬰,上課,去食堂,進廁所無壹例外。不過,孟菲不吃飯是而改吃面條倒不是
受珊珊的影響。大壹時,常常發生吃錯飯盒的事件,孟菲在飯盒面上刻了自己的
名字,飯盒被拿錯的機率還是高得離譜,隔三差五就被人吃去飯,然後男生們買
了滿滿壹盒飯菜還回來,壹句言不由衷的道歉,然後自報家門。她懷疑他們是故
意的,就在自己的飯盒面上用紅油漆很醒目地寫道:急性肝炎。情況並沒有改善
,她只好放棄自己用飯盒蒸飯,而乾脆買現成煮好的的面條。
“剛才和妳說話的男孩是誰呀?”珊珊吃著面條,頭也不擡地問。
“詩社的。”孟菲很自然地撒了個謊,珊珊不是詩社的,所以這個謊不會被
戳穿。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她們本來是無話不談,兩人之間沒有秘密可
言的。不打算告訴她,是因為珊珊口無遮擋,那麼今天她是打算把劉斌當作秘密
藏在心裏了?撒謊的時候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她以為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小插曲,
壹天都會遇上幾回的那種。當然更沒有料到在以後的歲月裏,他主宰了她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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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大壹進校時,輔導員就壹再強調:“壹年級的新生不忙著談戀愛,花壹
年的時間看清楚了再談不遲,磨刀不誤砍柴功嘛。”可是,大家都把輔導員的金
玉良言當耳邊風。很多女生在新生接待站已被沒有女朋友的學長們搶購,壹年級
不談愛情是科學幻想!尤其是女生。很多人是壹年談,二年吹;三年談,四年吹。
也有的人是裝備精良的戀愛遊擊隊,打壹槍,換壹個地方。壹個人多寂寞?兩個
人總規好壹點,如果有三角四角就更熱鬧了!但是,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好運氣
的。
孟菲是那種鼓勵別人談自己不忙著談的人。她自己不談戀愛,可是為戀愛做
出不少的貢獻。什麼業余戀愛顧問,什麼代寫情書,等等。戀愛理論壹套壹套地
全實踐在別人身上了。自己善於紙上談兵,要實戰起來還真有點心慈手軟!珊珊
倒是有個男朋友,是她高三時父母給找的英文補習老師,還差壹年就從外語學院
畢業了。她不太滿意她現任的男朋友,照她的話說是:整個壹個色盲!高考前夕,
男朋友揮汗如雨誨人不倦地給她做全面的復習,她心猿意馬,老想去親人家的額
角或嘴唇。
“誰稀罕他苦口婆心啊?那些語法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我壹個大美人當前,
他還坐懷不亂。沒勁兒!”珊珊在對孟菲抱怨時這樣說:“我看準了,趁他不備,
坐到他的腿上去了。”
“怎麼樣?”孟菲屏息驚問,珊珊極善於臨場發揮,不驚險不收錢。
“椅子的壹條腿斷了,我們倆壹齊滾到地上去了。”珊珊面不改色,氣不喘
地說。孟菲笑到快岔了氣兒。
“有什麼好笑的?當時我都沒有笑出來。他媽還進來看來著,問傷著人沒有
。”珊珊余怒未消。
“妳怎麼說?”孟菲忍住笑,肚子還在抽筋。
“有什麼好說的?我告訴她,妳家的椅子也太不結實了!”珊珊翻著白眼理
直氣壯。
“還好意思怪人家老太太?妳自己頓位太重了!”孟菲毫不留情地笑罵好友
。不知從哪屆開始,醫大有個傳統,每屆都選壹位頓位最大的女生,免費贈送綽
號:“航空母艇”。珊珊是我們這年級四百多號人,壹百二十位女生中的“航空
母艇”,她對“航空母艇”倒是照單全收,這種有傳統性的唯壹,還是蠻有意義
的!她這樣自豪地對人家說。然而,她對自己的另壹個綽號:“嚙齒類”很感冒
。她心直口快,見到不順眼的不說就難過,男生們說她像老鼠,見什麼啃什麼,
不啃那牙就冒尖。
“這群野生動物!看老娘怎麼收拾妳們!”珊珊咬牙切齒獸性大發。珊珊變
成嚙齒類的另壹個理由是,小時候她們踢毽子,踢毽子飛到樹上去,她自告奮勇
往上爬,大概體態不甚輕盈,毽子沒拿下人倒摔下來了,把上牙床正中的四顆恒
牙如數跌落。換上假牙後,真牙假牙的色澤不盡相同,假牙比較白,壹眼看去像
長了暴牙似地驚心動魄,有時珊珊也會自嘲:“哪個男生敢和我接吻得長點勇氣
?我親起嘴來像暴牙啃西瓜!”
晚上在去晚自習的路上,珊珊壹直很興奮,說東道西的沒完沒了。孟菲知道
今晚又是壹個“不是讀書天”!只要不是期末考的那幾周,她們常常把書包扔在
梯形教室占位子,然後手拉手在校園裏瞎轉悠,吃零食,談天說地。到教室快息
燈的前半個小時壹小時,才滿懷罪惡感地坐在大部頭書前分妙必爭,她們安慰自
己說,這樣才有效率,比起壹整個晚上坐在那兒昏昏欲睡胡思亂想強多了。
“冰雕,妳看了春節聯歡會了麼?”珊珊問孟菲。她們坐在草地上嚼口香糖。
“冰雕”是孟菲的綽號,也是男生們給取的。孟菲有輕度近視,為了漂亮在課堂
以外的場合絕不肯當四眼雞。迎面走來的同學看不太清楚五官,看上去似曾相識
的,等到了跟前定睛壹看,不認識!白白浪費了表情。這樣的錯誤對女生還湊合,
對男生問題就大了,沒事朝人家亂笑壹氣,後果不堪設想!秋香運氣比較好,並
不是每個女孩笑過之後都有壹過唐伯虎在等妳。認識的呢,大老遠朝妳笑個沒完,
到了鼻子底下了妳才有反應,多傷人家自尊?說妳高傲下回不朝妳笑了。最後管
他認不認識的,孟菲通通不給笑臉了!走路時不是擡頭看雲識天氣,就是低頭留
心瞧著有沒有錢包可撿。“冰雕”這個綽號就這樣誕生了,起得蠻有水平,晶瑩
剔透又徹骨冰冷。
“春節聯歡會?看了,怎麼了?”孟菲壹頭霧水。
“喜不喜歡費翔?”珊珊的圓眼睛撲上撲閃地好似暗夜裏的壹只母獸。珊珊
的睫毛長而濃密,很性感!有壹回她們女生每人拔下壹根自己的睫毛比較長短,
經過準確測量,珊珊的睫毛是壹點二公分,榮登榜首。孟菲壹點零九,屈居第二。
“費翔?唱壹把火的?”孟菲的偶像裏從來都沒有歌星影星之流。
“對!好帥!是不是?妳動不動心?”珊珊的目光開始朦朧,壹副花癡相。
“妳就會對帥哥動心!這些人很淺又花裏胡哨,亂沒營養的,省省吧!”孟
菲沒好氣地頂回去。上回她們有事去賓館找人,她花癡癡地盯著身穿制服,專門
為顧客開門的帥哥看到流口水,還戚戚地對孟菲說,多好的臉盤多好的身胚,就
像是天安門前的儀仗隊。我要過去對他說妳站在這兒太委屈了!孟菲恨不得用膠
布貼她的眼睛和嘴巴,人家站得有滋有味的,妳瞎操什麼心嘛!
“這回是真動心了!”她無可救藥地說:“我要給費翔寄情書。”
“不要幼稚了好不好?”孟菲恨鐵不成鋼:“他根本不會回的,等他回信了,
妳也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我保證,這是最後壹次求妳!幫我寫情書!”珊珊激動地跪在草地上,指
天發誓。
“我沒情緒,寫不出來。”孟菲心硬如鐵。
“寫壹首情詩也行,反正用不了妳幾分鐘。”珊珊不肯死心。
“寫詩我不是教過妳了?妳自個兒寫去!”孟菲說。
“妳只說寫人要擬物,寫物要擬人,不能用抽象名詞,要口語化什麼的,我
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寫,妳說把費翔擬物了,能擬什麼物呢?”珊珊閉眼打坐苦思
冥想。
“就只能是長頸鹿了,還能是什麼別的?“孟菲沒好氣地回答:“嫁費翔了,
妳那位外語系的老先生咋辦?”
“吹燈拔蠟啦!”珊珊的說話的聲調突然變了。
“怎麼說吹就吹?妳不是還愛著他嗎?”孟菲嚇了壹跳。
“他媽不樂意我,說我不像淑女。”珊珊的眼睛紅了。
“那他怎麼個說法?”孟菲問。
“他聽他母親的。”誰都明白珊珊不像淑女,可是她心地善良啊!
“我早告訴過妳在他父母面前收斂壹點的,那種老教授老古董!不過別難過,
天涯何處無芳草?下壹個壹定會更好!”這樣的男人長不大,什麼都聽老媽的,
嫁過去小日子不自由,不要也罷!看來她只好另找婆家了。
“我很難過!”珊珊開始流淚了。
“壹定要寫情書的話,倒有地方寄。”孟菲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壹張小紙片,
上面寫著壹個地址,新疆某運輸隊。
“是什麼人的?”珊珊湊近壹看,好奇得忘了流淚了,她知道孟菲只收情書,
從來不回,除了為姐妹們代寫的。
“從征婚廣告上抄下來的,是壹個司機,大齡青年,老三屆的。愛好文學,
音樂,美術。和我壹樣。征婚廣告詞寫得不錯,人大概不壞,我想試試。成的話,
我把妳也介紹過去,他那邊應該不止他壹個大齡的。”孟菲不僅要賣壹個,還要
賣壹雙!小學剛畢業到初中那兩三年,她看“傷痕文學”看入了迷,情竇頓開!
知青大哥哥山壹樣穩重,海壹般深沈的形像深植在心裏。女孩子們不嫁他們還能
嫁誰?高中時,語文老師是工農兵學員,也是插過隊的老三屆。他講《孔雀東南
飛》,把男主人公非掛東南枝不可的心路,分析得叫人心服口服。那種絕望,那
種愛戀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課堂上,孟菲低著頭流淚,她壹直不敢擡起頭來看
老師的眼睛,只有老師略微嘶啞的嗓音不停地撞擊著她的鼓膜。自那天開始,孟
菲愛上了語文老師!可惜,老師已經有師母了!師母是隔壁班的語文老師。好幾
次孟菲問自己,橫刀奪愛吧!敢不敢?敢不敢?!不敢,也不忍。最後含恨畢業。
她壹直珍藏著老師批閱過的作文本,那裏面有老師毫不吝嗇的圈圈點點波浪線和
熱情奔放的批語。
“是嗎?老三屆的?行,那咱倆就去新疆!我也不要費翔了。我最愛吃新疆
的葡萄乾和羊肉串!”珊珊可來勁兒了!她的大哥二姐都是老三屆的,她對他們
及他們的朋友佩服得五體投地。文革時她父母沒事做,閑著也是閑著,所以又做
了老三叫珊珊。
3
珊珊因為失戀,最近老跑回家找寄托找安慰。她的姐姐莎莎早已嫁人,但門
當戶對的婚姻並不幸福,所以莎莎幾乎都帶著兒子住在娘家。莎莎在家裏常常舉
辦各類名目繁多的沙龍聚會,呼朋喚友。珊珊邀孟菲參加過幾回,那些老三屆的
多是軍人或高幹的子弟,沒什麼共同語言。孟菲的感覺不好,不想再去了。孟菲
不擔心珊珊,珊珊凡事只有五分鐘熱度,愛恨情仇死去活來,沒幾天妳叫什麼她
都不壹定記得住。她開心比不開心的時候多很多,是個幸福的女孩。
珊珊不在,孟菲落了單。她壹個人在校園漫步想著心事,新疆來信了。信的
內容很簡單,大意是:“孟菲同學,謝謝妳的來信。妳還小,有機會讀書應該好
好努力,我不適合妳。”滿腔熱忱就換到這幾句話!平生第壹封情書竟落得這樣
的下場!她好失落。巴巴地送過去,人家還嫌不好,不要。說得好聽:“我不適
合妳。”其實他要說的是:“妳不適合我。”“不適合。”就是“不配。”是啊!
她哪配得上人家?什麼風浪都沒經歷過,在他眼裏她淺得見底,白開水壹樣無味。
回信寥寥數語就交代過去了,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呢!她郁郁寡歡竟有失戀的感
覺。
“嘿,孟菲,妳躲在這兒,讓我好找!”是劉斌,他好不容易才在樹林邊的
椅子上找到她。
“找我幹麼?”孟菲沒好氣地問,人家心裏正難過呢,還來湊熱鬧。她別過
臉不睬他。
“怎麼?不開心?”劉斌小心翼翼地問,並挨著她坐下。
“對!知道了就乘早躲遠壹點。”孟菲把氣撒在劉斌身上。是他自找的,怪
誰?
“見到我有沒有高興壹點?”劉斌仍然笑臉相迎。
“為什麼?”孟菲回過頭疑惑到把他從頭到腳涮了壹遍。
“我長得帥呀!”劉斌還誇張地擺出劇照中,常見的電影男明星迷死人的笑
容。
“我就說呀,妳壹個男生沒事長這麼漂亮幹嘛?”孟菲鬼鬼地挖苦他。是很
帥!帥過頭了,像剛出爐的奶油面包!今晚,孟菲看誰都不會順眼。
“妳沒事不也長得很漂亮嗎?”劉斌反問。
“妳懂什麼?男才女貌!女孩子美麗是應該的,美麗給才子看。”
“我也是漂亮給我女朋友看,給才女看啊!”劉斌壹本正經。
“誰是妳女朋友?”孟菲問。
“不是妳還會有誰?”劉斌搖頭晃腦自作聰明。
“我才不要妳!”孟菲毫不留情:“妳知道我喜歡的男孩子是什麼樣的嗎?
”
“和我不壹樣的?”劉斌有些緊張了。
“我喜歡有底蘊有深度的男孩子。”孟菲還沒說完,劉斌的頭已經點得像雞
啄米。
“我有,我有!”孟菲白了他壹眼。
“男孩子的外表呢,我喜歡粗糙壹點。”孟菲繼續說:“胡子是不能沒有的!
看妳,嘴上才幾根黃毛!太嫩。身量要高大,粗壯。風吹不倒,雷打不動。這樣
靠上去才有安全感!”
“哦,我知道了。”劉斌心領神會:“鬧了半天,原來妳指的是妳們女生樓
廁所邊上的那棵老榕樹啊,行,沒事妳盡可以上那兒靠壹靠,我不反對。”
“妳?”孟菲笑翻了,順手在劉斌的肩膀上壹拍,那個肩膀就斜了,“妳瞧
瞧,嫩得像豆牙菜。我要靠上去呀,妳壹準折了腰!”
“沒事,沒事。我蠻經靠的,要不要試試?”劉斌連忙伸手雙手,做勢要摟
孟菲。孟菲笑著跳開來。
“妳笑起來很甜,為什麼整天悶悶不樂?”劉斌收起玩興,看著孟菲的眼睛
問。
“沒什麼。”她不想接下這個話題。這個劉斌還真逗!她想,她也許不該舍
近求遠。
“妳不是也寫詩麼?給我看看。”孟菲轉了話題,她對劉斌的好感又多了壹
些。今晚她特別希望收到比較像樣的情書或情詩。以前她對那些匿名的情書或情
詩都煩透了!寫得麻麻的都當了草稿紙,還好的就賞個筆名,登載在下期的詩刊
上以饗讀者。
“過兩天給妳看。明後天妳有《生理》《生化》階段測驗,準備得怎麼樣了
?要不要我給妳順壹遍,看有沒有不理解的地方。”劉斌這時候倒像個學長,可
是壹想到他比自己還小壹歲她就不服。
“小測而已,大驚小怪。”孟菲不以為然。孟菲和珊珊的成績在大班兩百人
裏不說冒尖,也總在十名之內。
“每次都只混個八十來分有什麼意思?要爭取拿壹百分!”劉斌神氣活現。
“壹百分?妳都拿壹百分了?”孟菲根本不信。雖然沒有明文規定每個學生
都要去上大課,但那些教授都跟學生有仇似的,上大課的人見少了,教授就出出
難題,壹不小心考出個百分之六十的人不及格,大家只好乖乖地上大課去。壹百
分?難考的科目常常上八十分就拿到單科獎了。
“當然也不是每次,”劉斌微微臉紅,“目標總是要定得高壹點的!以壹百
分為目標,失誤了也有八九十分,如果只求八九十分,稍稍有閃失就只有六七十
分了。”此話有理!
“分數掛帥!高分低能,聽過沒有?”孟菲心服口不服。
“要留醫大附屬醫院,五年平均成績不能低於八十五分呢。妳不知道?”劉
斌詫異地問。此時的孟菲,根本沒想到畢業分配的事,留校成績多少也不清楚。
“不是說八十就夠了?”孟菲記得有八十分這壹說。
“八十分留校是留基礎部!將來不能回臨床,沒有處方權的。”孟菲第壹次
領略了劉斌的有心計。
“留附屬醫院有什麼好?”孟菲不以為然。
“附屬醫院的主任,同時是醫學院教授。在醫院可以站手術臺,在醫學院可
以站講臺。多有成就感?”劉斌的雙眼亮得像啟明星。
“妳要當外科大夫?”孟菲想都沒想過將來幹什麼呢。
“對。”劉斌很肯定地點頭,“我父親是軍區總院的胸腔外科專家,他只可
拿刀,不能上講臺。我將來要勝過他!”
“那我也要留附屬醫院。”孟菲想,既是主任又是教授的確很有成就感。
“好,我知道妳能行!我們壹起留附屬醫院,壹言為定!”劉斌伸出右手的
小指頭,要勾孟菲手指。
“唉唷,妳好小兒科!還要勾手指?”孟菲笑規笑,但還是伸出自己的小指
頭和他的勾了勾。劉斌時而成熟時而幼稚,讓孟菲相當迷惑。
4
課間,班級裏負責發信的同學把壹封信送到孟菲手裏。看封面,字跡陌生但
遒勁有力,相當男孩子氣。她有預感,壹定是劉斌的寫給她的!雖然封面上只寫
內祥。小心地啟開封口,緩緩地展開來,果然是壹首情詩。看看落款:知名不具。
憑良心說,這首詩的水平也就是當草稿紙的水平,沒有象征,沒有暗喻,也沒有
什麼巧妙的意象組合,只是幾個明喻以排比的方式寫出來,什麼妳好像我窗前的
壹朵鮮花之流。技巧是差了點,可是情真意切,孟菲還是蠻感動的,因為這是出
於劉斌之手。女孩子就是這樣,沒有愛的目光是苛刻的,雞蛋裏可以挑得出骨頭
來。壹旦有了感情,那目光就寬容多了。再陷下去,那麼,她可以把愛人的缺點
也當優點來愛,愛得是非不分好壞難辨,愛得死去活來,即使在別人眼裏他壹文
不值。孟菲把信套回信封,放在書包的夾層暗袋裏,準備有空時再掏出來讀讀。
第二天,她又收到壹封同樣字跡的信,問詩收到了沒有,願不願意做朋友。
這回有大名了,她不認識。壹種受騙的恥辱化成怨恨,她要找劉斌算賬!怎麼可
以說話不算數?說要給人家寫詩的又遲遲不寫,害她差點兒鬧笑話。不想寫吧又
為什麼要給人家希望?有了希望就有失望,他是不是在捉弄自己啊?孟菲胡思亂
想,越想越氣,越氣就越恨,恨到眼睛發藍,冒出藍幽幽的火焰。剛好這幾天例
假要來又沒來,憋得難受要發狂!壹整天她斜著眼窺視著校園裏來來往往的同學
,瞅哪個脖子細點兒的上去就掐!濫殺無辜也不管了。白天盯累了也沒掐著壹個
,晚上她到閱覽室看小說去了。
今晚孟菲專挑悲傷的情節看,正看得起勁準備掏手絹抹眼淚。身邊有人不知
趣地開口了。
“妳怎麼了?”很溫柔的壹個男聲,是劉斌!
“叭”地壹聲,孟菲把手裏的雜誌壹扔,看也不看劉斌壹眼,氣鼓鼓地轉身
就跑出閱覽室。她壹口氣跑到樹林深處想躲起來。不料劉斌已經跟了上來。
“和誰鬧別扭了?生這麼大的氣!”劉斌吃驚的樣子很可笑,雙眼睜得又大
又圓,像壹只貓頭鷹。
“不用妳管!”孟菲吞了火藥似的。
“不用我管?那就是生我的氣了?對不起!這幾天忙,沒來找妳聊天兒。”
劉斌邊說邊察言觀色。
“拿來!”孟菲伸出手。
“什麼?”劉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妳寫的詩啊!”孟菲向他逼近壹步。
“詩?噢,還在打腹稿呢,沒那麼快的,妳別等了。”劉斌四兩撥千斤。
“等?怕是遙遙無期了!把妳以前寫的給我看看也行。”孟菲自己都鬧不明
白為什麼非看他的詩不可。也許覺得對他不甚滿意,他若能寫壹手漂亮的詩,她
會好過壹點。
“以前的也還在肚子裏呢!”劉斌開始嘻皮笑臉。
“我明白了。”孟菲這回是死心了,“都爛在肚子裏了。是不?不會寫就說
不會寫,瞎吹牛!還文武雙全?”
“妳是不是壹定要找個會寫詩的啊?”劉斌訕訕地問。
“那倒不是,不過我最討厭撒謊的人。”孟菲說的是真心話,要不詩社裏的
男生多的是,哪輪得到他劉斌?寫詩的男生太敏感太多情,不適合當丈夫。過日
子兩人壹齊發瘋怎麼行?再說,女孩子有時難免耍賴賣乖,無理取鬧。這些技倆
若被丈夫壹壹識破就太無趣了!男孩子鈍壹點好,即使不是真鈍裝鈍的也行。總
之,得讓女孩子有機會自作聰明,滿足小女子的作怪心理,女人難養就難養在這
兒了。
“走!帶妳去見壹個人。”劉斌拉起孟菲的手就跑。
“誰呀?”孟菲莫名其妙地跟著跑。
“看見了就知道了。”他們朝燈光球場方向跑。壹個女孩子在那兒伸長脖子
東張西望。
“這是孟菲,這是我姐劉穎。”劉斌十分興奮又略帶羞臊,介紹完就站在壹
旁傻笑。
“孟菲妳好!”劉穎大方地伸出手。
“妳好,劉穎。”孟菲也伸手,兩個女孩的手握了好壹陣,不知如何開口。
這個劉斌怎麼這麼冒失!孟菲沒有心理準備,有些失措。她偷看劉穎,沒想到劉
穎比她更緊張。看到劉穎緊張,孟菲反而定了心神。
“妳工作了嗎?”孟菲沒話找話!她見劉斌啞了似的沒多大指望,只好自救,
總不能太小家子氣。
“我比阿斌高壹級,在附屬醫院實習。”劉穎說話時眼睛不敢直視孟菲。是
學姐啊!學姐還這麼害羞?
“在附屬醫院實習?那不就在隔壁嗎?”孟菲問,醫大和附屬醫院僅有壹墻
之隔。
“是啊!今晚值班,被阿斌硬拉來,說過兩天都不行!”劉穎漸漸地也自然
了。她們同時瞥劉斌壹眼,劉斌臉紅了。
“好了,好了。看壹眼就夠了,快回去值班!來急診了。”劉斌推著劉穎往
校門口走。在姐姐身邊的劉斌算是高大的了!劉穎五官精美小巧玲瓏,非常袖珍
!大概祖傳是袖珍型的吧?孟菲想。要是真的這樣,那劉斌能有這樣的身高,算
是相當努力的了!不能責怪他。
“孟菲,我走了。今晚很高興認識妳!”劉穎朝她揮揮手。
“再見!劉穎。謝謝妳來看我!”孟菲也朝她揮揮手。劉斌送了姐姐幾步,
就被劉穎擺手拒絕了,他壹蹦壹跳地回來。
“妳搞什麼名堂?”孟菲避頭就問。
“我快去實習了,我們的關系......。”劉斌的話還沒說完,孟菲馬上打斷。
“我們有什麼關系?”她見劉斌張嘴說不出話來,又說:“八字都沒壹撇呢
!”
“八字不就兩撇嗎?要撇起來很快的啊!”劉斌眨壹眨眼反問。
“我還不壹定要妳呢!瞎嚷嚷。”孟菲壹個勁兒地往前走。
“我哪兒不合要求了?妳說出來我改好不好?”劉斌緊緊跟隨不敢有半點差
遲。
“妳改變不了的。”孟菲忽然明白過來,怪他有什麼用?相貌,身高,年齡
這些東西怎麼改?要麼說服自己接受,要麼說服他離開。只有兩條路走!孟菲壹
軟弱,走不動了,她在草地上坐下來。
“我知道妳以貌取人。”劉斌在她對面坐下,把難過藏在心底,不改說話的
輕松活潑:“人家說二十歲以前的臉是父母給的,二十歲以後的才是自己的,我
還有兩年的時間可以大有作為。再說,個子矮有矮的好處,做衣服省布。”
“真是個好孩子!這樣替妳媽分憂。”這個笑話孟菲笑不出來。
“矮個兒還有壹個優點是聰明!像鄧小平,拿破侖。妳知道為什麼矮的比較
聰明嗎?”劉斌賣了壹個關子。
“不知道。”孟菲想了想,沒想出個好理由。好像人家都這麼說,不過,只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因為矮的人血液循環快嘛!高個兒的血出心臟到腦走壹圈,矮的人可以走
兩圈。腦子血供充足不聰明也難!”也只有學醫的人才講得出這種笑話。
“什麼歪理兒!”孟菲被他逗樂了,她看看腕表說:“唉呀,該回去了,息
燈時間要到了。”他們站起來,胡亂拍拍屁股,分頭跑開了。
5
早晨上課鈴聲響過之後,珊珊和教授同時到達梯形教室門口。不過,她是躡
手躡腳地跟在教授後面,教授徑直走上講臺,她貓腰鉆進孟菲為她留的座位。
“差點又遲到了,早上不會早兩分鐘起床啊?拿去,這是上兩堂課的筆記。
”孟菲把筆記本放在珊珊面前:“快點瀏覽壹遍,要不妳接不上,聽不懂的。”
“多謝,多謝。”珊珊伏在孟菲的耳邊吹氣:“嘿,在家夜夜笙歌呢!交了
好幾個男朋友。帥極了!我也給妳留了壹兩個兒。”
“下課再說!”教授在講臺上咳嗽清喉嚨,孟菲忙阻止珊珊說下去。耳根被
珊珊的溫熱氣息哈得癢癢的,孟菲連打了兩個寒噤,豎起了壹排排雞皮疙瘩。
“新疆來信了。”壹下課,孟菲就對珊珊說。
“有戲?”珊珊好奇地問。
“沒戲!人家不要咱們。”孟菲說。
“告訴妳要附壹張照片的,妳不聽。”珊珊老道得不行:“男人都好色!人
家以為妳是醜八怪,沒人要了才要遠嫁的。”
“我有什麼色?除了壹臉菜色。”孟菲苦笑。醫大考試很兇,考完試別說女
生,男生都是壹臉菜色。
“別難過,壹個小新疆有什麼了不起?”珊珊安慰孟菲:“男人遍地都是!
只怕我們不點頭呢!新疆太遠了,嫁過去回壹趟娘家要老半天。再說,妳父母八
成不答應。鬧家庭革命蠻累的。周末去我家得了,好久都沒去了呢,現在比以前
更好玩了!他們老向我打聽妳,特別是江迪。他壹直惦記著妳呢。”珊珊迫不及
待地邀請好友。她們下課後壹起回女生樓取了碗勺,然後去食堂吃中午飯。
“不去!”孟菲斷然拒絕,不打算給女友和自己留余地。江迪是很危險的男
人!孟菲知道自己對他沒有免疫力,她得躲得遠遠的。
“去玩玩又不是讓妳馬上嫁人?怕什麼?”珊珊不解。
“名聲玩壞了,好男孩就不會要我了。”孟菲說的是心裏話,她情願守株待
兔!
“壹個男朋友都沒交過,妳怎麼知道哪個是好男孩,哪個是壞男孩?他們額
頭又沒刻著字。”珊珊說的是實話。
“喜不喜歡看壹眼就知道。臭蛋老遠就有味兒了,還需要剝開?或再咬壹口
?”孟菲是那種直覺很準,也很可靠的女孩。
“妳是說壹見鐘情?”珊珊問?“妳有這功夫,我可沒有。我只能日久生情
。”這時候珊珊倒不糊塗。
“壹見鐘情是驚喜,日久生情是雋永。兩者都美不勝收!關鍵是對方是不是
妳要的人。”孟菲說。
“孟菲,妳知道我姐那些朋友都已經事業有成了,獨獨缺個好老婆,嫁過去
吃喝玩樂樣樣不缺!家裏有好幾個保姆由妳使喚。不動心?”珊珊盯住孟菲的眼
睛。
“是啊!娶個良家婦女,老實巴交地在家替他們生孩兒,看家業。他們就可
以放心大膽地在外面鬼混!妳,動心?嫁個不愛的人,坐享其成的事妳做得出來
?”孟菲瞥壹眼珊珊,珊珊不語。孟菲知道珊珊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孟菲開了
宿舍的門,拿了自己的碗勺。
“珊珊,妳那塊碗好幾天不用了,得好好洗洗。”珊珊是個粗枝大葉的女孩
兒,孟菲常常得提醒她壹些生活小節。
“孟菲,快來看看這是什麼玩意兒?”珊珊湊近碗底仔細辨認。
“告訴過妳了嘛,壹層灰。”孟菲瞅了壹眼不以為然。
“灰上面還有東西!”珊珊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壹根頭發。”孟菲又看了壹眼:“快啦,肚子餓不餓啊?再晚了食堂沒菜
了!”
“妳再仔細瞧瞧!要從解剖的角度觀察!”珊珊壹本正經地說,孟菲又從解
剖的角度觀察了壹次,是壹根屈度怪異的毛發。刷地壹下,孟菲的臉紅到耳根。
“珊珊!”孟菲跺著腳說不上話。
“誰這般沒正經?”珊珊還意猶未盡:“把陰毛擺在我的碗裏?”
“妳才沒正經!上鋪的人壹抖褲子不就掉進去了?誰像妳這麼無聊!”孟菲
看著好友,大搖其頭:“妳沒治了,珊珊!女孩子怎麼可以什麼話都講得出口?!
我擔心妳嫁不出去了!妳還有閑心給我做媒人?給自個兒留壹點神兒吧!”
“嫁不出去反正還有妳陪著。”珊珊雙手插腰,有持無恐。
“我遲早會嫁人的,那妳怎麼辦?”孟菲真的為珊珊憂愁。
“嘿!妳嫁人?妳以為妳很容易說嫁就嫁得了?挑肥揀瘦!對男孩笑臉都不
給有個,壹副老處女的模樣!誰要妳?長得漂亮有什麼用?得會發嗲,大多男孩
就吃這壹套。”珊珊壹句話噎得孟菲沒詞兒。
“發嗲?妳會嗎?”孟菲很認真地反問。
“正在學!”珊珊說:“我姐很會。”珊珊的姐姐莎莎雖有山東的遺傳因子
,但被江南的水土養得山東的遺傳都沒好意思表達出來了。臉盤窄窄,五官秀麗,
裊裊娜娜,娉娉婷婷,走起路來好似楊柳迎風擺。莎莎的老同學,她們家的常客
江迪就說過,孟菲比珊珊更像莎莎的妹妹。
“好,妳用心學,學成了教我。”孟菲也怕嫁不出去。那個女孩不怕呢?
“沒問題!”珊珊拍著胸脯打保票:“今天晚了,食堂八成沒菜了。我們上
街大吃壹餐如何?!管他胖不胖,嫁不出去回家給我媽做回鍋肉!”
“吃肝炎嘍做回鍋肉都沒人要吃!”孟菲這樣說著,已把自行車鎖鑰握在手
裏了:“走吧,我舍命陪君子!”
點了三菜壹湯,兩個女孩吃得津津有味。
“珊珊,妳姐那樣的女孩,妳姐夫怎麼會舍得讓她呆在娘家?”孟菲想,她
要是男孩壹定會把她含在嘴裏捧在胸口,水做的可人兒呢!美麗溫柔又解風情。
“我姐夫有情人了。”珊珊無所謂地說:“我姐也有情人。”珊珊說的時候,
孟菲正在喝湯,不小心嗆了壹口,咳到臉紅氣喘。
“那他們為什麼要結婚?”孟菲十分吃驚。
“結婚的時候他們又沒情人?”珊珊大塊吃肉,看也不看孟菲壹眼。
“那,現在為什麼不離婚?都不愛了!”孟菲的腦子裏還只有加減法。
“反正結婚是壹張紙,離婚也是壹張紙。有什麼不同?大家年輕時出去玩玩,
壹把年紀了再回頭好好做夫妻還來得及。”珊珊出口成章。
“珊珊!妳好可怕!居然說出這種話?”孟菲按下珊珊不停夾菜的手。珊珊
擡頭望著孟菲,眼睛裏蒙著壹層薄薄的水霧。
“我有什麼辦法?他們都這麼說。”珊珊扔了筷子,用手撐住額頭,孟菲知
道她流淚了。珊珊愛姐姐,尊敬姐夫,姐姐姐夫的婚姻像童話,曾是珊珊的夢想。
夢想又如肥皂泡,無情地在她面前破裂了!她能不心碎?
“孟菲,我們怎敢嫁人?嫁人做什麼?”孟菲從沒有見過這樣悲痛的珊珊。
“珊珊,別回家了,家裏烏煙障氣的對妳沒好處。”孟菲為珊珊擔心。
“我寂寞!”珊珊很坦白。烏煙障氣裏至少有片刻的飄忽,寧靜或醉生夢死
!寂寞是現代病,很難治,沒有特效藥!如今誰不寂寞?愛了寂寞,不愛也寂寞
。結婚的寂寞,不結婚的寂寞,離了婚的更寂寞。現代人都很自愛,很懂享樂,
不易理解他人,所以只能寂寞!孟菲也寂寞,但她知道用不同的方式排譴。人和
人的心是孤獨的城堡和城堡,壹些時候即使是知交莫逆,都無法幫得到。孟菲明
白自己此時無法為珊珊做任何事,她只能等待。
6
周末,珊珊依然回家。孟菲去《知音》,她忽然很想劉斌,那個漂亮的小男
生。劉斌很純,笑起來很動人。像三月的風。笑容比春風,在以前孟菲會覺得好
土!俗不可耐!可是今天,她感到那是最貼切的比喻。和劉斌在壹起她輕松愉快
,能夠釋放自己。他能給她壹種溫馨,壹種安逸的感覺。
孟菲才走進舞廳,劉斌就笑吟吟地來到跟前。她不自覺地笑逐顏開,把自己
的手交到他手上。他今晚仍然很奶油,可她已經不太反感了。劉斌身穿紅襯衫,
黑西褲。蕭灑又爛漫。孟菲著有領無袖的絲織連衣裙,正好也是紅色,像侶裝。
孟菲的裙擺很大很長,旋起來讓人眩目。
由於是周末,舞廳裏很擠。很多男生都來請孟菲跳舞,劉斌開始還很大方,
到後來,他想跳的時候居然找不著孟菲了。他學乖了,每曲快跳完的時候,他就
把她送到最裏邊靠墻的椅子上坐好,然後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別人的視線,這樣他
就可以獨占孟菲了。孟菲躲藏在他身後,看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吃吃笑。
劉斌的舞藝有長足的進步,打拳般的張牙舞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翩翩的
豐采。
“孟菲,妳看,那邊有個女孩在朝妳笑。”孟菲瞇著眼,宛如白天的貓,舒
適慵懶,正陶醉呢,劉斌在她耳邊說。
“哪有?”孟菲看到好多人都在笑,但都不是沖著她笑。
“妳右手邊的那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劉斌又說。孟菲看到了,女孩嬌小
玲瓏,笑容很甜。
“我不認識她啊。”孟菲禮貌地回女孩壹個微笑,轉過頭來對劉斌說:“她
在對妳笑吧?妳認識她?”
“當然,她是我嫂子,和她跳的是我哥。”劉斌得意地說,顯然他對自己今
晚的安排無限滿意。
“我不想跳了。”孟菲悻悻地說。她不自在了,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品頭論足
的對象,她哪裏還有興致跳?說不定他的父母親也藏在哪個陰暗的角落裏呢。
“我也不想跳了,陪妳到外面走走,吸吸新鮮空氣。”劉斌今晚的任務完成
了,自然灑脫,在舞廳裏還要擔心女友被人搶走。
“劉斌,妳在幹什麼?妳知道嗎?”孟菲問,沒有火氣,卻是無奈。劉斌的
心意她懂,他的認真使她覺得無法逃遁。
“知道,介紹我的女朋友給家人認識。”劉斌很坦率,孟菲壹時接不上話來。
醫大與舞廳之間有條小河,他們並肩漫步在河堤上。夜色很美,清風涼爽,但孟
菲沒有心情欣賞,她的心思在身邊的男孩身上。
“別逼我,劉斌。給我時間,要不,我們姐弟相稱?我沒有弟弟,我會很疼
妳這樣聰明可愛的弟弟。”孟菲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她的父親比母親長八歲,長
輩和同輩中沒人嫁小丈夫,或娶大妻子。從小她就被灌輸這樣的觀念,男比女大
是正常的,反過來就不正常。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我不需要姐姐!”劉斌倔強地說:“我不逼妳,也可以給妳充份的時間考
慮,不過,只有壹條路!妳只能是我的女朋友,不可能是別的。”
“我比妳年長,妳不覺的別扭?”孟菲心事重重。她側過臉來望著他,他們
對視幾乎是平視,誰都不必低頭或擡頭。
“從男女平均壽命的統計來看,女性比男性長壽,要長七年左右。我不希望
我的妻子在我離去以後孤獨那麼長的時間,也不希望看到妻子晚年總在侍候又老
又病的丈夫!”劉斌稚氣的臉上顯露不相稱的老練。
“可是,現實中幾乎沒有這種例子。”孟菲雖然感動,卻仍不放心,骨子裏
她相當傳統。
“教妳們《生理》的陳教授和林教授不是很好的壹對麼?”劉斌問。
“他們倆是夫妻?”孟菲非常吃驚:“陳教授體弱多病看上去好老了!林教
授還蠻年輕。如果我是陳教授,我會很難過!自己那麼老醜了,丈夫還那麼青春
漂亮,配不上了啊!”
“妳這麼美,老了也醜不到哪兒去,別擔心了。”劉斌很有把握地說:“聽
說過林教授怎樣娶到陳教授的嗎?”
“沒有。妳好像是包打聽,教授們的愛情故事都包括在內。”孟菲笑了。
“為了說服妳呀,很動人的故事。當年,林教授是陳教授的學生,林教授對
自己的老師很著迷,就對她展開狂熱地追求。可是,他比她小了六歲。陳教授雖
然也愛上了自己的學生,但因為是老師身份,又年長那麼多,所以拒絕得不留余
地。陳教授還壹度想草草嫁人了事,林教授就找男方理論。他契而不舍追了八年,
他們才結成夫妻。”劉斌握著孟菲的手說:“妳不會要我抗戰八年吧?我會比林
教授更堅韌的!”
“我們認識沒多久,彼此了解不多,談這些太早了。”孟菲嘆了口氣,她不
想決定得太匆促。
“妳壹進校我就註意妳了,不過,我不愛出風頭,妳沒有發現我而已。”劉
斌的話令孟菲吃驚。
“妳很陰險噢!我得留心壹點,妳不像外表那麼幼稚。”孟菲半真半假地說。
“人不可貌相!放心,我只會保護妳,不會害妳的。”劉斌笑了,笑容像孩
子壹樣純凈,毫無心機。孟菲眨著眼,心裏問,是他麼?他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嗎
?沒有現成的答案!
午後,校園裏靜悄悄。實驗大樓裏,學生們在做實驗。醫學生上實驗壹般以
中班為單位,壹個中班二十人。孟菲他們在做《診斷基礎》的血型測試。學生們
兩人壹組,互相采血,測定各人的血型。和孟菲壹組的男生叫曾朝陽,他是大班
的學習委員,學習成績無敵,做實驗卻很無能。是如假包換的高分低能!每次做
實驗都要出仳漏,孟菲氣得吐血。因為他們倆學號緊挨著,每次都和他壹組,孟
菲氣死了也改變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他的綽號“真糟糕”,就是讓孟菲叫響的。
“我先給妳紮針,妳看著,然後再替我紮。”孟菲教他比老師教得還細心,
不細心不行啊!實驗搞砸了,兩人都不及格!她把他的無名指緊握在手中,針尖
對著他的指腹迅速地啄壹下。壹滴血冒出來了,孟菲把這滴血印在載玻片上,采
血的步驟操作完畢。孟菲紮針的力度用得正好,那滴血被移走之後針眼就不再出
血了。她在他的指頭上貼了壹塊膠布。
“好了,該妳了。”孟菲把自己的無名指交到他的手裏。
“已經好了?我都不知道妳什麼時候進針的。”曾朝陽睜開緊閉著的眼,驚
異萬分。皮膚的神經豐富敏感,針經過皮膚時最痛。所以,進針速度越快疼痛越
輕。
“妳行麼?剛才妳壹直閉著眼呢!”孟菲實在對他放心不下。
“錯不了!來,妳閉眼吧。”曾朝陽自信滿滿。
“不用閉眼,我不怕,妳紮吧。”孟菲說
“抓緊壹點,要不然會很痛。”。看他用指尖輕輕拈著她的手指,她不得不
開口。曾朝陽手上緊了壹點,他的針猶猶豫豫,緩緩超慢速地朝她的指頭刺下去。
“唉呀,好痛!妳不會快壹點?”孟菲才說完,曾朝陽下死力紮下去。這下
子紮得好深,頓時血流如註。孟菲痛得抽回手,猛吹氣。
“鐺”壹聲椅子倒地的聲響,孟菲低頭壹看,曾朝陽歪倒在她腳邊不醒人事。
他見不得血,暈倒了。老師同學紛紛圍攏,朝他嘴裏灌水的灌水,掐人中的掐人
中。折騰了好壹會兒,才把他弄醒。
“沒用的家夥!當醫生還怕血?趁早轉學,傻大個兒。”珊珊對他最不服氣。
光成績好有啥用?紙老虎,扶不起來的阿鬥。
“妳,傻大姐!給我閉嘴!”曾朝陽剛蘇醒,正懊惱呢,被珊珊壹搶白火氣
也大了。
“好了,好了,都省省吧!”孟菲忙打圓場,這兩人是冤家對頭,壹吵架起
來沒完沒了。很奇怪,他們倆倒很聽孟菲的話,孟菲壹喊停,他們馬上偃旗息鼓。
7
晚上孟菲和珊珊去聽音樂會,她們先去珊珊家取望遠鏡,然後再去劇院。珊
珊家有兩副軍用高倍望遠鏡,坐在最後壹排都沒關系,她們人手壹副可以把臺上
表演者的細微表情看得壹清二楚!所以,孟菲和珊珊常常只買三等票。坐在後面
也比較自由,交頭結耳評頭論足沒人提意見。從學校去珊珊家騎車要二十多分鐘,
從珊珊家再到劇院要三十分鐘。她們倆吃了晚飯就出發,壹路上都在興奮地談論
晚上的節目。
“孟菲,江迪很想見妳。”珊珊忽然轉了話題。
“為什麼?”孟菲知道為什麼,但還是這樣問了壹句。江迪是莎莎從小學到
中學的老同學,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他是她們家的座上賓,大壹時孟菲也是她們
姐妹的常客。孟菲壹來,他總是很體貼地陪她談笑。她明白他對自己有好感,在
眾多的賓客中,她對他比較親近,他和他們不太壹樣!他自己開了壹家圖片社,
專門為年歷,雜誌封面拍照,他們也拍婚紗照。他是白手起家,不靠父輩的蔭蔽。
他說孟菲的臉型很好上妝,也很上鏡,哪天要為她拍壹組藝術照。不過,孟菲也
知道,自己沒有在的時候,他壹定很體貼地陪著莎莎。
“他想結婚。”珊珊說。
“想結就結貝,老大不小了。”孟菲知道他初戀的女友,插隊時被砍倒的大
樹壓死了。至今,他壹直沒有可論及婚嫁的女友。江迪逝去的女友是莎莎的手帕
交。
“他沒有未婚妻。”珊珊又說。
“妳姐離婚嫁他不就成了?他愛莎莎。”孟菲永遠都不會忘記第壹次見到江
迪時的情景!江迪和莎莎在跳貼面舞,他們如癡如醉渾然忘我!她還誤以為他是
珊珊的姐夫。那是感情很親密的男女才有那樣的肢體語言。就因為這樣壹個先入
為主的印象,孟菲壹直無法接受他的好意。她不嫉妒,是不想與人分享同壹個男
人。
“妳也知道?誰告訴妳的?”珊珊吃驚地問。
“妳以為那是秘密?”孟菲反問。
“他們不會結婚的,姐姐和姐夫都不要離婚。”珊珊很肯定地說:“我姐也
勸江迪好好找個女孩結婚的。”
“妳嫁他得了。珊珊,最新版的姐妹易嫁!妳打小就崇拜他,不是嗎?”孟
菲聽珊珊講過無數喜歡江迪的話。江迪的確是個很好的男人,他沈著穩重,說話
不多,卻像壹塊吸鐵石。孟菲覺得自己是壹枚小釘子,抵禦不了他磁場的強烈吸
引。所以,只有在壹定遠的距離才覺得安全。不想愛他就躲得遠壹點兒,這對雙
方都有好處。
“沒戲!我暗示明示全試過,他說只把我當妹妹。大概我穿開襠褲時的糗事
被他知道太多了,發展不了男女感情。”珊珊說:“孟菲,他說他壹直對妳有感
覺,他不想冒昧地去找妳,要我傳個話兒。妳答應的話他就開始行動!”
“有感覺又怎樣?妳以為壹個男人壹生中會有多少真情?有能力愛幾次?”
孟菲搖搖頭,又說:“初戀的情人不在人世了,現在愛戀的人又娶不到。得不到
的總是好的!我沒有那個自信,我爭不過他前兩位的情人。”很多男孩子都希望
自己是女友第壹個情人,而女孩子大多希望自己是男友的最後壹個情人。孟菲很
佩服有些女孩的勇敢,她們有自信能成為男人感情的終結者!孟菲在這壹點上相
當自悲。江迪曾經對她說過,孟菲,妳是不是作夢都想飛?看妳的眼睛就知道妳
是個愛作夢的女孩。孟菲愛作夢,可還是有清醒的時候,她不會把自己壹生的幸
福隨便就交代了。
“妳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妳。”到了珊珊家門口,她們支好自行車,孟菲
靠在自己的自行車上不打算進去。
“進去坐壹會兒吧,來得及的。”珊珊懇切地望著孟菲。
“不。”孟菲把頭扭壹邊去,珊珊只好自己進門去了。珊珊家門口有壹道籬
笆墻,墻上開滿淡紫色的牽牛花。夕照中的紫色牽牛似壹團紫霧,有壹種撲朔迷
離神韻,像濃濃的相思,讓人感動。
“孟菲。”壹個男人的聲音自孟菲的身後飄來。她回頭,是江迪。她不進門
就是要避免見到他,沒想到他卻出來了。剛剛還融在那壹團深情款款的紫霧中,
孟菲壹時反應不過來。楞了壹會兒,她動壹動緊張的面部肌肉,擺個大概微笑的
表情。面前的江迪還是壹年前英俊的模樣,他雙手插在褲袋了,晚風撥動著他額
前的壹縷黑發,像撥動著她的心弦,每次見到他都有屏息的感動。她沒有說話,
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江迪也不知道怎樣開口。孟菲比壹年前少了幾分稚氣,多了
些女性的嫵媚,是壹種成熟女人的韻致!他好驚訝,女孩長得真快!快得使他有
些失措,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連贊美的話都說不出口了,說了那些話怕反而失了
他的本意,油腔滑調地不相稱。
“不進去坐壹會兒?”江迪的喉頭有點緊,他為自己音調的生硬而惱火。
“不了,壹會兒就走。”孟菲不敢看他,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團紫霧。江迪
再也說不出什麼了。他這樣年紀的男人,已經開始害怕失敗,他沒有青春男子不
顧壹切的沖動了。所以他註定得不到孟菲!他甚至沒有勇氣站在他傾心的女孩面
前!
“那,我先進去了。”江迪的嗓音在發抖,他逃似地跑了,進門的瞬間他想
回頭,最後還是沒有。孟菲盯著他落寞的背影很難過,她明白今後不會再有與他
親密無間的相處機會了!
“回頭啊!”在心裏喊,回頭壹次我就答應妳!他沒有回頭,這壹刻她真的
不舍。她好恨,懦弱的男人!她知道屋裏還有另壹個女人在等他,孟菲幾乎把嘴
唇咬破。
每周三下午是讀報時間,以中班為單位在男生宿舍集中。每人輪流讀《人民
日報》的社論之類。例行公事嘛,大家讀幾行,跳過壹大段,再讀幾行,再跳過
壹大段。沒幾分鐘壹張報紙就學習完了,然後是針對報紙上的文章進行討論。討
論壹開始就跑題,與報紙上的文章沒有壹絲壹毫的關聯。他們討論的題目是“女
生倒追男生”。最近其他中班有個女生對壹個男生好著迷,她很勇敢地追得他滿
世界躲藏。每次她壹到男生宿舍,就有人通風報信,他馬上越窗逃跑。天可憐見!
他住在壹樓,否則逃不了兩次就沒腿了。
“如果我喜歡壹個男孩兒,他又沒有其他的女朋友,我會讓他知道我的心意
。”孟菲說。她自然不會像那個女生壹樣追得男生跳窗跳墻。男生追女生失敗了
,出糗了,沒有人譏笑。女生就不行!女追男只有兩種命運:壹種是被接受,另
壹種是被輕視。很多男生也不喜歡被女孩子倒追,覺得沒面子。可是,被不喜歡
的人緊追也是很痛苦的。在這壹點上,男生比女生幸運好多。
“妳肯倒追?”壹個男生笑得差點兒從床架的上鋪滾下來:“什麼時候太陽
打西邊出來了?”
“大驚小怪,小老百姓,庸俗!”珊珊沒好氣地頂他。她明白孟菲的意思,
這些天她正為孟菲不肯接受江迪的事煩躁呢。
“我們是老百姓,妳也是老百姓。別忘了妳還沒披上那身軍裝呢!狐假虎威
!庸俗的是妳自己。”曾朝陽不急不徐,話中帶刺。他們又要卯上了!
“妳?”珊珊是易點易著的易然品,那受得了火上澆油?頓時怒從心頭起,
惡向膽邊生:“姓曾的,今天讓妳改姓假(賈)!看誰狐假虎威!”珊珊說著就起
身要撲過去。
“好了,好了,有完沒完?不許再節外生枝!言規正傳,再讀報。”孟菲壹
出聲,兩門小鋼炮就啞了。
8
孟菲背著書包向閱覽室走去。珊珊幾乎每晚都回家,孟菲漸漸習慣了獨來獨
往。在閱覽室門口,她低頭走著差點兒與面前的人撞個滿懷。
“對不起!”她忙道歉,她知道壹定是自己不小心,近來老走神兒。
“妳跑哪兒去了?好幾天找不到妳。”是劉斌,壹臉焦灼。
“什麼事?”孟菲仍然心事重重,這些天她把小男生忘得壹幹二凈。
“邊走邊說吧。”劉斌的手很自然地攬住孟菲的水蛇腰,他的臉上失去了招
牌笑容,滿腹心事憂心忡忡。
“出什麼事了?”孟菲小聲問,她第壹次看到這個陽光般的男孩被陰影籠罩。
“實習方案公布了,我不在本市實習隊的名單內。”劉斌稚氣的臉上掛著壹
副憂容,很不協調。
“我當妳畢業考不及格了呢!”孟菲笑了:“好像要下地獄了。”四年級的
畢業考剛剛結束,他們六月中旬要去實習,所以比其他年級提早考試,提早放假。
五月的前兩周就畢業考,後兩周政治學習,假期也只有六月初的兩周。
“哼,比不及格還嚴重!妳知道我被分到哪兒?”劉斌氣鼓鼓的模樣看起來
相當孩子氣,根本不會引起孟菲的共鳴。
“最遠的實習點也不過是往北五六個小時的火車。”孟菲故意逗他:“餵,
這說明妳留校有希望呢。”醫大有個習慣,總要把準備留校的分到邊遠的縣醫院
去實習,而把貧困縣來的,畢業後壹定得回鄉的留在省市大醫院實習。
“我向輔導員提過改地方,他不肯。”劉斌沒理會孟菲的話,自顧著說下去。
“改什麼地方?我倒是希望妳多吃壹點苦,妳走過的路太順了!男孩子沒有
走壹些彎路,經歷壹些曲折沒有份量,長不了智慧。”孟菲的口氣好像輔導員。
“妳以為沒走彎路,沒經歷曲折是沒有智慧?”劉斌出奇地冷峻:“有些人
的曲折是歷史造成的,有些人的曲折是愚蠢的表現。真正聰明的人是能夠總結別
人走彎路經驗,走出自己的壹條坦途來。別以為走的順的人就壹定輕松,壹定淺
薄。人為的曲折更是壹種浪費,壹切都順順利利的不好嗎?”
“妳好像變了壹個人。”孟菲沒料到看上去淺淺的他,會說出這樣有見地的
話。
“我壹直是這個樣子的,是妳從來都不肯好好用心地對待我。”劉斌說得很
真誠,正好說到孟菲的痛處。孟菲有些感動,那顆心也變得異常柔軟。她望著他
那漂亮得幾乎沒有缺點的五官發楞。劉斌出其不意,突然在她的嘴上重重親了壹
口。孟菲嚇了壹跳,用手背捂住嘴說不出話來,這是她的初吻!壹點預兆也沒有
就讓劉斌吻去了。更氣人的是他的水平奇差,他用力過猛,兩人牙齒碰牙齒,震
得她牙床發麻。
“不算,不算,第壹次沒經驗,咱倆再來過!”劉斌說著又往前湊,孟菲壹
把推開了他。
“真受不了妳!還好發配得遠,好讓我清靜清靜。”孟菲心裏沒有任何不舍,
壹年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關鍵是她還不想接受劉斌。
“我會想妳,給我寫信。”劉斌的孩子氣又來了。
“第壹次離家?”孟菲壹見他的孩子氣就來氣。這樣的男孩兒怎能做男朋友
或者丈夫?哪天自己軟弱了,也需要向最親愛的人撒撒嬌,無理取鬧壹下。劉斌
絕對不是可以撒嬌的對像,那麼嫩,少年兒童壹個,看了就沒情緒,想撒嬌也找
不到感覺了。這樣的他,什麼時候才長大?才會老?女孩子常常被比作各種花,
如果男孩子也有植物可比的話,他壹定是那種萬年青。
“是。”劉斌點點頭。
“那妳應該更想家,想妳媽。”孟菲不客氣地取笑他。
“都會想的,妳會想我嗎?”劉斌可憐兮兮地問。
“不會!”孟菲受不了他這麼多情的樣子,乾脆硬板板冷冰冰。
“妳真的好冷血!難怪叫冰雕。我以為我會融化妳的。”劉斌很挫敗。
“妳心有余力不足,是不是?下鄉磨勵壹年回來再看看夠不夠熱量把我融化
。”孟菲說:“我可以等妳壹年。”
“真的?”劉斌高興得跳起來:“壹言為定,君子壹言駟馬難追!來,來,
來勾手指。”
“妳什麼時候才長大啊!”孟菲無可奈何地搖頭。
“很快,我每天都很努力地猛長!”劉斌如釋重負:“我還擔心自己不在身
邊妳會被人拐跑了呢,現在好了。”
“哼,我要甩手走人,妳在身邊有什麼用?我認準的事幾條老牛都拉不回頭,
妳才幾斤幾兩呵?”孟菲覺得自己對他已經相當仁慈!說不清為什麼,時而天真
時而老練的他出乎意料地吸引著她,孟菲欣賞他機智,幽默,事業心重。還有他
對自己的壹往情深!
男孩多因為女孩可愛才去愛,女孩則因為男孩的愛而愛上對方的。所以,很
多女孩經不起男孩百折不饒的追求,最終會嫁給當初不十分鐘意的男孩。男孩壹
般不會這樣!不愛就是不愛,妳給他的壹切關懷和溫柔,他照單全收。但是,他
只把妳當作姐妹,知己,而不是情人!他沒有離開妳是因為他沒有遇到真正讓他
動心的女孩。有壹天他遇到了,他就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珊珊這幾天氣色很好,臉盤紅撲撲,雙眼水靈靈。壹看就知道正被愛情滋潤
著。女孩子沒有愛真是不行的,就像花朵,沒有養料水份要不了多久就會枯萎。
必要的時候,壹堆牛糞也能救命。
“什麼時候帶來亮個相嘛!藏著掖著,還怕被人搶走?”課間休息的時候,
孟菲笑著打趣:“人壹戀愛起來真會變的噢,重色輕友。”
“不是。”珊珊有些忸捏:“他什麼都好,清華畢業,身高壹米九壹,很英
俊。就是太溫柔了,不好意思讓妳看到。”
“溫柔還不好?放心,看到了我也會裝著沒看到。”孟菲很為女友高興。珊
珊應該可以嫁得出去了,她這樣的女孩就要配溫柔壹點的男孩,性格互補的比較
合適。
“他不夠男子氣,很遺憾。有壹回我們吵架,我還沒使勁呢,他就哭了。”
珊珊哭笑不得:“跟水裏泡過的壹樣,不得勁兒!”
“如今男人怎麼都這樣,陽剛壹點的都跑哪兒去了?”孟菲也很遺憾,她沒
有告訴珊珊劉斌的事,就是老覺得他豆芽菜似的拿不出去。
“明天妳替我目測壹下,我懷疑那小子是XXY。”珊珊很嚴肅地說。
“就是XXY我也目測不出來,不然,妳叫他去做性染色體鑒定好了。”孟菲也
很認真:“要真是XXY就慘了!”(XXY是壹種性別畸形,男性的性染色體應該是X
Y。多了壹條X的性染色體,多了女性特徵,男性特徵不正常。)
“算了,不要他好了。”珊珊壹句話又讓自己落了單。
“妳再觀察觀察,別急著甩人,要不是的話豈不是可惜了?”孟菲擔心冤枉
好人。
“唉,有的是。不怕,下壹個會更好!”珊珊口氣不小,孟菲也無話可說。
9
大二暑假,孟菲驚訝自己的變化。開始,她只是偶爾想起劉斌,完全是在無
意漫不經心的時候,壹些記憶片段的閃回,很甜蜜的感覺。每天天瓦藍瓦藍地可
愛得不行,雲淡得不小心看都看不到,風總是輕輕柔柔恰到好處地拂過面頰。樹
葉好嫩綠,花朵好嬌美,每個人都在善意地微笑著,她也美滋滋地傻笑。
慢慢地他的言語,舉止不停地在她眼前晃動,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清晰,揮
都揮不去!白天出現,夜裏也出現。她發現自己在思念著劉斌,日復壹日,她對
他的思念也從無意變成認真,最後竟是癡心的懷戀。她可以壹整天都在靜靜到想
他,什麼也不做,想著想著會徑自笑出來,走在路上,她會把別人錯認成他。明
明知道他不可能在這個城市出現,她還是等待奇跡出現,他突然站在她面前,給
她巨大的驚喜。壹次次的失望把她弄得惶惶然,吃不下睡不香。是相思呵,她終
於明白了,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想他的時候才發現他的面目變得如此不清晰,自己居然沒有好好端詳過他。
想他的時候才發現沒有向他要照片,落得這樣苦苦地受折磨。她越是努力回憶他
的五官,他的五官越不明朗。在校的時候他們應該有很多時間相處的,為什麼不
珍惜?現在可供回憶的材料太少太少!她也發現自己變得無比貪婪,她開始後悔。
她沒有問他實習地的地址,他走的時候沒有去送行,好多好多事都沒有做對!唯
壹讓自己比較滿意的事是答應等他壹年,這件事給了她很大的安慰。她為自己的
反常很苦惱,她不該對他有這樣深的感情的啊!是不是有了距離才有了幻想?越
是見不到越是想見壹面?太荒唐!太可笑了!她無情地嘲弄自己,老姑娘嘍。
每天壹早她到市立圖書館看書,看到圖書館關門,她怕晚上難熬,又借了壹
大摞書回來繼續努力。她沒敢借任何言情的故事小說,清壹色是文學評論,文學
創作理論,還有種種晦澀難懂的著作。這些書她從前根本瞧都不瞧壹眼,她眼睛
盯在翻開的書上,思緒天馬行空,繞來繞去還是劉斌那張甜甜的笑臉。壹氣之下,
她乾脆借了瓊瑤的小說,壹本壹本地啃,廢寢忘食,連看幾個通宵。她為小說中
的主人公為自己哭哭笑笑,非常過癮!兩周之後,覺得自己比較正常壹點了她找
母親談話。
“媽,我想戀愛。”她坐在母親身邊,母親正在用鉤針編織壹張臺布。她們
母女沒有代溝,很民主很平等,談心的時候像姐妹像朋友。她們曾經有約定,她
有男朋友就要告訴母親,母親也不會隨便幹涉。她希望母親能給她支持和鼓勵。
“可以啊!有男朋友了沒有?”母親問的時候沒有擡頭,她不願女兒覺得自
己好奇,古板。她是壹位相當聰明的母親。女兒肯對她無話不談,就是作母親的
成功,這樣她可以對女兒的壹切了如指掌,不會到紙包不著火的時候才發現為時
已晚。
“有,剛認識,是同校的。”孟菲說。她盡量輕描淡寫,不願意讓母親誤會
他們的感情已經很深才坦白。
“帶回來看看。”母親擡頭看她壹眼,又低頭鉤織手中的壹圈花邊。
“他去實習了,在外縣。”她把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心裏裝著的是滿滿的
溫柔,長長的憧憬。
“高年級的男生?”母親又問:“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很聰明,很漂亮,只是比我小壹歲。”她擔心地觀察母親的臉色,她明白
母親要是反對,壹定與年齡有關,可是她又不願意說謊。
“比妳還小壹歲?”母親停下手中的活兒,專註地看著她:“妳們發展到什
麼程度了?”
“拉拉手而已。”她不敢說已經親過嘴了。
“不要再繼續交往了。”母親握住她的手說:“聽媽的話,反正感情還不深
。”
“為什麼?”她全身壹緊,語氣也急了起來。她沒有想到母親的態度這樣果
斷:“只差壹歲而已!我真的喜歡他,媽。”
“他喜歡妳嗎?”母親問。她很重地點頭。母親又說:“女孩比男孩年齡大,
是壹個缺點。為什麼妳憑空要給自己加壹個無法改正的缺點呢?他的父母也未必
同意啊!”
“如果我們都不在乎年齡,他的父母也不反對,行不?”她用企求的目光望
著母親,盼望母親能松口,她原先是想得到母親的支持的。好傻!她後悔告訴母
親心裏的秘密了。
“菲菲,妳在母親心裏壹直是壹個懂事,孝順的女兒,才十九歲!不著急找
男朋友,不理想的何必免強?妳心裏也不滿意是不是?妳是希望母親給妳鼓勵對
不對?”母親何等聰明何等敏銳,她還太嫩!母親把她摟進懷裏,把自己的臉貼
在女兒臉上,“再等等,不著急!很多男孩會喜歡妳的!我這裏已經有很多人來
說親了,只是沒有告訴妳,我是想讓妳自己去戀愛。學校裏有沒有其他男生喜歡
妳呢?”
“有,可是我不喜歡他們。媽,妳以為動心是壹件很容易的事嗎?”原來她
晴空萬裏的心頭,現在烏雲密布,星星點點的雨滴開始落下來。
“當然,媽媽又不是向來就這麼老的,我也年輕過!”母親溫柔的嗓音無限
動聽:“我比妳多的是人生閱歷,年輕的時候容易走錯路,媽媽不忍看妳的姻緣
路走得不順利。”
“媽,這幾天我特別想他。”她的相思無處傾訴。她渴望現在在她身邊的是
他!
“過幾天就好了,不想繼續的感情還是不要聽任它發展。不然,等到陷入太
深的時候就無力自拔了。”母親的手在她的肩頭用力攏了攏:“即使妳可以自拔
,他未必可以,有些男孩很專情,不要害了人家!妳懂麼?不要和他聯絡了!啊
?!”
“媽,我明白!”孟菲心裏濕漉漉沈甸甸地幾乎承受不住。完了!她想。再
見了小男孩,是不對!壹開始就知道不對,為什麼會讓自己陷進去呢?她想哭卻
哭不出來。
夜裏,孟菲做了壹個夢。在夢裏她非常辛苦地爬山涉水,翻過壹座座高山,
越過壹道道重林,在沒有人煙的荒原和熱帶雨林中孤獨地掙紮。好像不是白天也
不是暗夜,壹直是黃昏天將黑未黑。她不記得怎樣到這種地方來,也不知道要往
哪裏去,只是壹個勁兒地往前進,時而爬行時而奔跑,汗水和淚水壹齊滾落。時
間凝固了似的讓人絕望,前方有路也等於沒有路,沒有止境沒有結果的努力等於
竹籃打水鏡中望月。唉,情到深處人孤獨啊!
終於,她被自己的哭聲驚醒了。大半個枕頭被她的淚水打濕,嘴裏有壹股血
猩味。她到衛生間照了鏡子,發現下唇被咬破了。洗把臉,看看掛鐘,淩晨三點。
她又鉆進被窩,用被子蒙住頭。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做了壹個夢,壹片郁郁蔥蔥的山林,林間有小鳥婉轉地啁
啾,小溪清明見底流水潺潺。明媚的陽光從樹的頂端牽下來,金絲壹般的光線裏
有晨霧繚繞,是壹處人間仙境世外桃園!遠遠地劉斌自畫面中走來,他的笑容依
然生動依然燦爛!他向她平伸著雙手,她毫不猶豫地撲進他的懷裏。他的吻極溫
柔極綿長,她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壹憋她悠悠醒轉。原來她用被子把自己的口鼻
捂住了,多情自古空余恨,好夢由來最易醒!她緊緊地閉著眼,輕輕地呼吸,重
新用被子悶住臉,盼望著再從同壹個門進那個夢!折騰了好久還是醒的,她只好
起床。
在浴室,她取下蓮蓬頭,把水開到最大。她聽任急流與急情從頭到腳四處飛
濺。沖澡的時候她尖著嗓門兒唱歌,她的音質不錯,可惜偶爾會跑調,宛如踩著
了雞脖子。女聲小組唱的時候有人壓著還行,自個兒來的時候得小心。今天心情
好,隔墻無耳,管他是不是荒腔走板,她唱得相當盡興!
10
大三第壹學期開學的第壹天,孟菲手裏已經捏著劉斌從實習點寄來的三封信。
第壹封信,介紹實習醫院實習生活,很雀躍很開心。第二封信,說實習生活
好緊張好枯燥,想念校園生活。第三封信,說天天思念孟菲,能不能寄壹張相片
去。三封信的稱呼和落款亦逐步升級:稱呼從孟菲,到菲,再到親愛的菲。落款
從劉斌,到斌,再到愛妳的斌。劉斌的信不長,最多兩頁。他的文也不出色,像
記流水賬。筆跡很工整,但十分幼稚。可是,孟菲如獲至寶,相當滿足!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忘掉壹個人哪那麼容易?作為
同學,書信來往也不過份。孟菲打定主意,母親那邊就先瞞著。不過,她並沒有
把母親的話拋到九霄雲外去,而是揣在心裏時時提醒自己掌握分寸。每封劉斌的
來信,她都在十天左右寄出自己的回信,那怕早已寫好。回信的紙張是筆記本上
小心裁下來的,信的長度控制在壹張半,內容也很克制。如果由著性子寫,她會
洋洋灑灑壹寫好幾頁紙,每封信都是濃情密意。而且,她會用印著勿忘我帶香味
的信箋寫情書。她壹直是這樣設計的,心中的偶像,初戀的模式,情書的內容。
結果呢,和當初安排好的都不壹樣,就因為劉斌晚壹年出生,天地從此變色!多
少美麗的幻想都爛在現實的泥巴裏!
孟菲常常可憐自己和劉斌,好好的壹場戀愛,談成這副德性。戀愛中的女孩
本該奔放驕傲,愛嬌明媚像個公主,可她卻覺得自己縮頭縮尾,可憐巴巴像個非
洲難民!他要照片她寄給他,大老遠的又是第壹次離家,小男生也怪可憐的!好
幾次她想向他要相片,思前想後最後她放棄了。劉斌肚子裏的文墨大概實在不多,
只能在其他形式上變花樣。她二十歲生日那天,他寄來壹張碩大無朋的音樂名信
片,在那麼邊遠的山縣,怎會有這時髦玩意兒?他十九歲生日時,她破例在給他
的生日卡上寫了壹首情詩。他問,我不在妳身邊妳開不開心?她想說開心,不妥。
不開心,也不妥。乾脆跳過不於回答。他說,在這裏我沒有跳過壹次舞,沒有妳
在身邊,壹切都索然無味!她說,我還是常常去《知音》,只有在那裏,我才可
以尋覓壹些往日的歡樂。
這壹年,孟菲和珊珊都變得安靜用功了。三年級的課程最多最難,是基礎與
臨床之間的銜接科目。每天,宿舍-教室-食堂三點壹線,生活節奏單調壹成不變,
每天重復著同樣的沈悶和枯燥,沒有驚喜沒有新奇。這樣寂寞的日子居然也過得
飛快,壹轉眼大三暑假就要來臨。
劉斌他們過幾天就要返校等待畢業分配了,孟菲開始坐立不安。她明白他壹
回來壹切就沒有那麼好控制了!不像寫信那麼簡單,愛怎麼寫,寫多少,那天寄
出全由著她自己。在劉斌回來的前壹個周末,孟菲從他來信中選出壹封寫得最好
的給父母看,她在父母就寢時進他們的臥室把信遞過去。她認為將要入眠的人壹
般鬥誌不高,火氣也不大。
“這是劉斌寫給我的信,妳們看看明天還給我。”她說完沒等父母哼聲就溜
出來,躲進自己的房間,她不停地用手輕拍著胸口。半小時,壹小時,兩小時,
四小時過去了,母親沒來敲自己的房門,她高興得手舞足蹈。她知道,母親沒有
馬上提出異議就是成功的前奏!壹高興壹宿都沒合上眼,東方露白的時候夢菲安
心地睡死過去。
孟菲心滿意足睡得飽飽的才起床,剛梳洗完畢,母親來叫人。
“都幾點了?小懶鬼!早餐午飯壹起吃吧。”母親笑容可掬端出早就準備好
的芙蓉面。
“那封信看了嗎?”孟菲忍不住先開口,她的雙眼盯在碗裏,很饞的樣子。
信的事好像只是隨便問問。
“有寫得更好壹點的嗎?那封信文不出色,字也不像樣兒。妳初中收到的情
書已經超過這水平了。”母親說得漫不經心,孟菲已經受了傷。
“把信還給我!”孟菲咬住嘴唇,冷冷地對母親說。母親走了,大概去取信。
她賭氣把整碗面倒回鍋裏。
“信到哪兒去了?”孟菲站在父母臥室門外,聽到母親在問父親:“再想想
!昨晚妳看完放在哪兒了?”
“就放在床頭櫃上啊!”過了壹會兒父親又說:“壞了,對門兒的毛毛壹早
來玩,說是要紙摺飛機,壹定是叫這孩子拿去了。”
“好嘛,最好的壹封情書不翼而飛了!”孟菲坐在自己的床沿瞑想,心情無
限沮喪:“是不是真的無緣呢?好端端的事變成這樣!難怪人家說倒楣的時候喝
水都沾牙。”接著她又氣父母對她情書的不重視,這就是說他們根本不把劉斌當
壹回事,也不把他們的感情當壹回事!往這上頭壹想,夢菲難免義憤填膺:“我
把情書給妳們看,是尊重妳們。妳們竟然如此輕視我們的感情,那麼好了,以後
妳們別想知道我們的任何事了。”愛情壹旦有了阻力,發展起來就有聲有色,甚
至轟轟烈烈!這是當事人逆反心理的絕妙作用。
孟菲正在反叛的思潮裏暢遊,母親進來了。
“菲菲,對不起!毛毛把妳的信弄丟了。”說完母親像往常壹樣等著女兒說,
沒關系。孟菲咬住牙就是不開口,雖然心裏已經不那麼氣了。
“那個劉斌,妳說他外表很俊?”母親等了半天見女兒無意開口,只好直接
切入主題:“外表俊美的中年男人對二十來歲的女孩仍然很有吸引力!妳想過沒
有?”
“妳在說誰?那個中年男人?”孟菲雲裏霧裏,沒了方向。
“二十年後,妳們人到中年,中年婦女無論如何都敵不過年輕的女孩!他若
愛上了小姑娘,妳怎麼辦?女人的青春很短暫啊,妳不是不知道?”母親居然很
有科幻意識,時空壹轉就超前了二十年。
“他不是那種人!”孟菲覺得母親好老派!對女兒亂沒信心:“他說我老了
以後也不會難看。”
“他這樣說?”母親楞了壹下又說:“人是會變的!”
“變是正常的!不變的才奇怪。二十年後我們壹起老了,就像妳和爸。”孟
菲越來越有信心。
“妳爸比我長八歲,而那個劉斌比妳小壹歲,這是九年的差別!”母親好像
小學生做加減算數。
“所以呀,妳不合算了。我爸看去比妳老多了,以後會越來越老,妳得侍候
他。”孟菲難掩洋洋得意:“我呢,以後我在妳這年紀,老公還年輕力壯,他會
侍候我!劉斌還說,男的壽命比女的短,小丈夫大妻子更科學,他不願意看到我
將來老了孤獨太久。”
“難得他這樣為妳著想,妳有沒有為他想過呢?”母親問。
“怎麼沒有?我就想將來嫁給他來著,只要妳答應。”孟菲知道,只要她肯
接受劉斌,劉斌就很高興了。她還需要多想什麼?
“妳自己是學醫的,應該清楚女性的更年期在四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而男
性四五十歲正當壯年。這是明顯的差別。”母親看了女兒壹眼又說:“到那時夫
婦之間性生活不協調怎麼辦?作丈夫的長期得不到滿足會很痛苦的。”
“都老夫老妻了還性生活?”孟菲楞楞地問母親:“我至少還會擁抱接吻吧
?不夠?”
“對很多男性來說是不夠的。”母親穩如泰山,孟菲開始著急。
“那麼久的夫妻了,精神生活應該更重要啊!”孟菲眨壹眨眼又說:“性生
活不是唯壹的吧?妳和爸不是更重視精神生活麼?”母親的臉微微泛紅,但她很
鎮定。
“很多婚姻在開始時是十全十美的,走到後來就出現問題了。”母親深深地
吸口氣說:“如果婚姻在開始時已經有了不如意,那麼將來出現的問題會更多!
到了那時,妳會相當被動!那個時候,我和妳爸大概不會在人世了,心裏急想幫
妳都跳不出那骨灰盒了!”母親說完緊緊地抿住嘴,閉著眼。
孟菲大睜著雙眼,聽任淚水壹串壹串地落下。母親的話已經說到頭了!母女
之間該說的也都說盡。何去何從將是自己的事了!孟菲感覺到這壹瞬間長大不少。
11
每年的畢業分配都十分恐怖!恐怖的是那個緊張勁兒。壹個個如熱鍋上的螞
蟻,又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高考時是壹紙定終生,畢業分配時也是壹紙定終
生。但是壹旦紅紙黑字壹公布,大家提起的心就放下,幾家歡喜幾家愁是必然的
,塵埃落定後,沒幾天大家就紛紛各奔前程了。壹年又壹年,上演著壹樣的劇目,
只是每次的演員都是新面孔。
劉斌的畢業分配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孟菲正在暗無天日地期末考。校園裏氣
氛很不壹般,非常的十多個日夜過去以後,大家都松了壹口氣,天還是那片藍天,
地還是那塊土地。壹年沒有見面的孟菲和劉斌是不是還是原來各自心中的模樣?
他們都忍受著難忍的渴念,等待重逢。好像是壹積蓄壹種成長。
這天午飯前公布了畢業方案。孟菲擠在人群裏伸長脖子壹字不漏地從頭往下
看,在留校的名單下,她看到劉斌的名字,出現在附屬醫院胸腔外科的後面。她
激動得視線都模糊了,胸腔外科很熱門呢!劉斌真行!孟菲的胸口和腦袋被難言
喜悅和安慰塞到滿滿得,滿到她只能壹步壹個腳印地慢慢踱回女生宿舍。壹路盯
住自己的腳尖傻笑。
“孟菲!”等在女生樓外面的劉斌,壹見到孟菲便飛身撲了過來。她不由地
往邊上閃,他像餓虎撲食!
“劉斌,恭喜妳!如願以償了。”孟菲由衷地祝賀。劉斌沒有給她陌生的感
覺,她很欣慰。
“妳知道了?應該說恭喜我們!走,到外面吃午飯去。”劉斌壹手緊緊拉著
夢菲,另壹邊手牽著自行車。
“等等,我去拿車子。”孟菲要去自行車棚,還沒轉身就被劉斌拉近身邊。
“我載妳。”他拍自己車子的後座兒,示意她坐上去。
“警察會抓的!”孟菲猶豫不決。劉斌不由分說壹手摟過她的腰就往後座兒
上按。
“坐好。”話聲還未落地,他就飛身上車,車子穩穩當當地滑動。他回頭告
訴她:“我們走小路,不會遇到警察。”
點完菜,劉斌抓起他和孟菲的兩副筷子湯匙,去找老板娘要開水燙洗。
“這方法只能對付壹般胃腸道細菌,肝炎病毒很頑固,非得高壓沸點三十分
鐘不可。”他邊做邊解釋:“以後還是不要上街吃的好,得了肝炎就麻煩了!傷
身體還要休學,我還好,妳至少要休學壹年呢。”孟菲坐著沒動,目光壹直隨著
他來來去去。他黑了,壯了,好像也長高了。壹年不見他是變了不少,她不停地
打亮著他,他的舉止穩重了成熟了,不過笑容還是那樣甜,那樣親切,那樣強烈
地吸引著她。
“這樣看著我幹嘛?”劉斌調皮地湊近她問:“可不可以讓我親壹下?”
“討厭!”她慌忙把他的頭撥開,偷偷瞄壹眼鄰位,生怕被人瞧見。他開心
地張嘴大笑,紅口白牙十分好看,孟菲不由得心旌搖動。才十九歲!意氣風發,
年輕有為。二十年後,他壹定是本市首屈壹指的壹把刀,和站在講臺上口若懸河
的教授。三十九歲的男人還很年輕,身邊有個二三十歲的妻子正合適。而自己呢
?四十歲了!雖說女人四十壹枝花,可那是對五十歲以上的男人而言的。她傷心
地想,她是陪不過他的。母親是對的!
“想什麼這麼入迷?”他瞇起壹雙大眼睛,臉上是研究的神情:“讓我猜猜,
嗯,是在想穿什麼樣的婚紗吧?”
“不,是想怎麼對妳說再見!”她決定分手。這個時刻時機最佳。他今天人
逢喜事,說分手對他傷害最小。
“再見?開玩笑!妳舍得?”他仍舊嘻皮笑臉。孟菲的淚水壹下就湧了出來,
他知道情況不對了。
“怎麼?又是嫌我小?”他很不悅,咬牙切齒:“請妳搞清楚!現在不是妳
等我,是我在等妳,等妳兩年以後畢業才可以結婚。”
“我不要當大老婆!”她拼命搖頭:“我不要結婚的時候看上去像妳姐,生
了孩子以後看上去像妳媽。”
“像我媽?妳也太不謙虛了!”他盯住她說:“這麼快就能變成我媽了?幾
十年後的事何必急著去煩惱?我要怎麼說妳才肯相信我?妳的腦袋瓜裏整天都想
些什麼東西?”他越說越大聲,把上菜的小姐嚇了壹跳。
“什麼都不必說了!我已經決定了。分手!”她絕決地說,沒有回旋的余地。
她勇敢而堅強地直視他的眼睛,他眼裏有火苗在燃燒,她看到他的雙唇在微微顫
抖,再往下,她看到他尖尖的喉結在上下滾動。她垂下眼簾,不忍再看了。對不
起!劉斌,都是因為愛妳!她在心裏說。長痛不如短痛!他們壹口壹口吃著飯菜,
味如嚼蠟。
“不要分手,好不好?”過了許久他低低地說。”
“是有人比我更好!愛妳更長久!”她倔強地辨白。
“都壹樣!都是借口!愛是沒有理由的,不愛才有壹大堆借口。起碼妳是不
夠愛我!”他說:“妳說吧,需要多長時間?半年?壹年?”她搖頭,她想說再
長的時間也不會改變什麼的。他誤以為他給的時間不夠。
“好,兩年,不能再長了!”他果斷地說:“我給妳兩年時間,這兩年中妳
遇到比我更好的妳就去愛!我會放妳走。如果沒有,兩年後妳就沒有變心的理由
了,怎麼樣?”
“那好吧。”她想,兩年的時間也蠻長的了,他會有很多機會遇到很多女孩。
時間長了情也淡了,到時候分手就是水到渠成。她想了想又說:“妳也壹樣哦,
遇到比我更好的妳也去追。這樣比較公平!”
“當然,我會的。妳以為我是傻瓜?”他說得似假還真,她頓時心亂如麻。
“到底我的決定對不對呢?”她在心裏問自己,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不過,可別忘了當初妳答應過的事!”他又說。
“什麼事?”她真的記不起來自己曾經的承諾。
“用功讀書,畢業像我壹樣留附屬醫院。”他很嚴肅地說:“否則我會瞧不
起妳!”
“沒問題!”她松了壹口氣,原來是這事兒。
她笑了,她在心裏說,劉斌,將來妳事業愛情雙豐收的時候會明白我的心意,
會感謝我今天所做的決定。孟菲是那種情願別人負我,我決不負人的女孩!母親
說什麼都不會動搖她的決心,可是,母親說將來她會讓她愛的丈夫不幸福把她徹
底打垮了!她是要用功讀書,是要和他壹樣留附屬醫院,看著他壹步壹步地往事
業的顛峰攀登!看他壹天天地圓熟。在他身邊就滿足了,不在乎他是不是愛她,
娶她。想到這些,她真的有點覺得像個母親。
12
四年級是學校裏最高的年級了,底下是壹幫學弟學妹。作為學姐,珊珊也不
得不收斂壹點任性,和狂妄的作風,裝裝學姐的風範。可是,壹回到宿舍,她就
原形畢露了。
午間休息,宿舍裏只有孟菲和珊珊兩個人,孟菲伏在桌上寫日記。她記日記
的歷史很長,小學時斷斷續續寫了壹陣子,到了初中才每日不間斷地堅持到今天。
她還記得重拾日記本的動機,那是初壹寒假看完壹個偵探故事,偵探故事裏的女
主人公不幸被害,疑犯很多卻找不到真兇,千頭萬緒竟在女主人公的日記裏找到
殺人兇手。她怕自己有朝壹日被害找不到害她的人豈不太冤了?當然,現在她知
道她被害的機會不大,日記卻成了她不可缺少的忠實朋友。對劉斌的思念,她在
日記裏可以隨心所欲壹寫好幾頁,情真意切,而給他那些不像情書的情書,不過
是她濃情蜜意的零頭邊角料。
珊珊趴在窗臺上看校園風景。
“孟菲,沒有高年級男生的校園生活太沒勁兒了。”珊珊回頭瞥了孟菲壹眼
很感性地說:“是不是?”
“有高年級男生追妳妳未必答理,何必?妳不是壹直都很自信的嗎?”孟菲
沒有擡頭,手也沒歇著。
“有沒人追是壹回事,答不答應又是另壹回事。”珊珊看著孟菲:“女孩沒
人追就沒價值了!再自信的女孩寂寞久了都會變得沒信心。”
“老處女!十足的老處女心態。我保證,要不了多久妳就到更年期了。”孟
菲停筆,眼睛壹眨不眨地盯住珊珊:“早衰徵兆!”
“我早衰?妳情冷淡!”珊珊惡狠狠地反咬壹口。她背光站著,面部在陰影
裏,表情很模糊。
“情冷淡?”孟菲不由地睜大雙眼:“診斷學上不是只提到性冷淡嗎?”
“是我臨時篡改的。”珊珊理直氣壯:“性冷淡?妳懂性嗎?情都不懂還懂
性?改情冷淡是我活學活用,妳只配用情冷淡。每天躲在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裏浪
費青春。”
“嘿,我只浪費青春,妳浪費青春又浪費感情!”孟菲得意地搖頭晃腦:“
去年南征北戰了壹整年,戰果如何?”珊珊啞口無言,為之氣結!她又轉身繼續
看風景。
“孟菲,妳看看,這阿貓阿狗的都有人要,怎麼我們兩個大美女沒人要?”
珊珊又在冒傻氣了,孟菲不想再刺激她了。
“男人遍地都是,是我們不要。”孟菲套用珊珊平時最愛說的話。
“可不是?!”珊珊咧嘴笑了,她環顧寢室:“妳看我們這些室友,午間休
息都不回屋,壹個個都到哪兒纏綿去了?”
“我哪知道?妳管人家那麼多?”孟菲說:“妳去綿的時候告訴過我們嗎?
見色忘友!還好意思說人家?”
“孟菲,妳真的從來都沒有為男人動過心?從來都沒有渴望過被男人擁抱?”
珊珊正色地問:“搞不好妳是同性戀呢。”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孟菲失笑:“我愛著呢,不過沒告訴妳而已。”
她有心要把劉斌的事告訴珊珊,她心裏有愛也有苦呵!
“快告訴我,是誰?是誰?”珊珊火急火撩:“我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居然
能打動我們孟菲那顆驕傲的心!”
“到時候會讓妳知道。”孟菲話音未落。
“叮呤呤。”下午上課的預備鈴響了,她們抓過實驗手冊,飛速下樓,騎上
車自行車往實驗大樓絕塵而去。
下午的實驗課是動物外科手術:家兔左側腎臟切除。孟菲和曾朝陽兩個仍舊
在壹組。他們麻醉家兔,然後把家兔四腳朝天綁在手術臺上,用手術刀層層切開
家兔的腹壁。腎臟切除是比較簡單的壹種手術,剝離腎臟周圍的結締組織後,暴
露腎臟的動脈,靜脈,神經。把腎臟的動脈,靜脈,神經紮成壹束,在結紮處右
邊靠腎臟的壹端剪斷就算切除成功。最後把留下的斷端包埋在家兔的腹腔內,關
復腹部刀口,手術完畢。當他們把腎臟的動脈,靜脈,神經紮成壹束後曾朝陽開
口。
“平常難的手術都是妳主刀,今天的很容易,這關鍵的壹刀讓我來切好不好
?”曾朝陽的要求不過份,孟菲點頭答應。這關鍵的壹刀也不過是把她紮好的壹
束動脈,靜脈,神經切壹切,萬無壹失!曾朝陽握著手術刀壹抹,不偏不倚抹斷
了結紮處左邊的血管。結紮處左邊的血管與腹主動脈相連,動脈被切斷,血柱壹
噴老高。不到壹分鐘,家兔血濺手術臺,英勇就義。
“好,病人血濺劊子手,魂斷手術臺。”動物外科手術教授面色陰沈,口氣
冰冷還夾槍帶棒:“說,病人死因。”老師曾經壹再強調不能把手術對象看成動
物,要看成是真正的病人。他還說了壹個故事,從前有個學徒在理發店學手藝,
師傅要他先在冬瓜上刮毛,師娘老有雜事喚小學徒做。她壹叫,小學徒便隨手把
刮胡刀往冬瓜上壹插。不久,小學徒開始給客人刮臉了,師娘有事照樣叫他幫忙,
他答應壹聲便隨手把刮胡刀往客人頭上壹插。
“腎臟的動脈被誤切,病人失血過多死亡。”孟菲機械地報告。到現在她都
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失誤?曾朝陽,真糟糕!不,
是真該死!臭手!該切在結紮處右邊,他切到左邊。白癡!無腦兒!孟菲在心裏
壹個勁地罵曾朝陽。
“知道嗎?今天妳們兩個是殺人兇手!”教授悲痛地看看孟菲再看看曾朝陽。
“不是我殺的。”孟菲委屈得直想掉淚。
“是我殺的。”曾朝陽勇敢地開口承擔責任。
“妳是主犯!”教授指著曾朝陽說,然後又指著孟菲:“妳是從犯!病人死
了,同臺手術的都脫不了關系。壹條活生生的生命,葬送在妳們這兩個庸醫手裏。
壹條生命!懂不懂?有什麼比生命更寶貴的?啊?病人和家屬信任妳們,把生命
交給妳們,妳們如此不負責任?這堂手術試驗妳們得零分!”殺了人,得零分。
罪有應得!孟菲痛心疾首,她後悔那關鍵的壹刀沒有自己下手。以後真糟糕只能
讓他縫皮膚,縫皮膚還嫌他縫得不夠漂亮!歪歪扭扭的其醜無比。
課間,每個人都在忙,孟菲和曾朝陽由於死了手術對象顯得無所事事。真糟
糕去找教授說情,教授後來對他們兩說:“這個手術我可以讓妳們重考,不過,
補考的成績再高都只能按六十分算。這是規定!”他們拼命地點頭。借債還錢殺
人償命!還能補考,給六十分,太便宜了!
課後,整潔了動物手術室,珊珊氣咻咻地為好朋友報不平:“真糟糕,殺人
償命,砍腦殼!自己笨,還連累我們孟菲。”
“砍腦殼有什麼可怕?不過碗大的疤!孟菲手巧,她會幫我縫得既美觀又大
方!是不是?孟菲。”真糟糕心中有愧,乘機巴結討好孟菲。
“想得美!孟菲恨不能讓妳身首異處。”珊珊自作主張。
“人家孟菲壹句話都沒罵我,妳窮兇極惡叫喚什麼?”真糟糕有點火了。珊
珊和真糟糕極少話過三句不鬥氣的。
“真糟糕,以後妳真的不可以做外科大夫。”孟菲苦口婆心:“妳那把刀,
救人不足殺人有余!”
“我偏要!”真糟糕不服:“孟菲,妳等著,有朝壹日妳會對我括目相看的
!”
“今天我已經對妳括目相看了!”孟菲望著自己的合作者苦笑。
13
孟菲她們的內科見習在醫大的附屬醫院,早晨帶教領著他們在內科門診看病
人。他們經過心學管專科門診時,被心學管專家鄭主任叫進去了。
“來來來!見習的同學,我來考考妳們。”老主任是有名的笑面虎,他上大
課時很生動,妙趣橫生。但如果提問答不上來,會遭到他無情地奚落。帶教見了
他都會腳軟,更何況見習生。
“妳過來,聽聽這個病人的心音,然後告訴我是什麼病。”心臟雜音的聽診
是所有體征中最難區別的!鄭主任粗短肥胖的食指點著孟菲。孟菲轟地腦袋就大
了,她求援的目光試圖去找帶教,帶教躲在男生中間,她的心顫抖起來,節律開
始紊亂。她戰戰兢兢地在主任身邊坐下,抖著手把聽診器貼在病人的胸口上。她
聽到心跳聲,但分不清是病人的,還是自己耳內血管的搏動聲。她把了把病人手
腕的脈搏,然後小聲告訴主任。
“請大聲壹點!讓大家都聽得見。”鄭主任大聲說。孟菲從他的臉上看不出
她給的答案正確與否,是不是該換壹個病名,她無所適從,只好咬牙重復了壹遍。
“是心房顫動。”孟菲說完,頭腦裏壹片空白。
“心房顫動的診斷標準是什麼?”鄭主任又問。
“三個不壹致!心跳快慢不壹,強弱不壹,心跳與脈搏不壹致。”孟菲把診
斷標準背出來了。
“好,完全正確!”主任高興得在孟菲的肩膀上拍了壹下,又說:“不錯!
見習的同學有這樣的水平了不起!”主任壹高興,孟菲也高興起來。
“主任,其實剛才我好像聽到的是自己的心音。”她老實地坦白:“壹坐到
妳的身邊我也房顫了!”
“怕我是不是?妳們在背後叫我魔鬼主任?”主任臉上還帶著笑,孟菲已經
變色。
“主任,妳怎麼知道的?”她話壹出口,後面的同學和帶教都替她捏壹把汗。
“哈哈哈。我還不是老糊塗啊!”主任開懷大笑:“妳們怕我,病人喜歡我,
我笑得出來!如果反過來,妳們喜歡我,病人怕我,那我只好回家賣紅薯了。”
“謝謝鄭主任!”帶教適時湊上來道謝,然後拉過孟菲說:“主任再見!”
“再見!再見!”主任邊笑邊說,聲如宏鐘。
孟菲和曾朝陽在看壹個風濕性心臟病的女病人,孟菲寫病歷,曾朝陽填化驗
單,帶教在化驗單上簽名後,病人得去化驗室采血。女病人長期被病痛折磨得相
當憔悴,面容枯犒,神情倦怠。女病人的陪伴是壹個英偉的男人,他對她阿護備
致,非常盡心盡力。
“妳好孝順妳媽!”曾朝陽被他感動得送他們到門口了還直誇他。病人家屬
回頭望著曾朝陽笑了。
“謝謝妳,醫生。”他大聲說,又用前面女病人聽不見的聲音輕輕說:“她
是我老婆。”曾朝陽和孟菲聽得壹清二楚,孟菲心裏百感交集,目送這對夫妻漸
漸遠去。她還沒收回目光,就聽到壹個病人和曾朝陽起了爭執。
“我要換壹個醫生,我不要妳看病!”壹位中年男病人很生氣地對曾朝陽說。
“怎麼啦?”孟菲趕忙對病人笑臉相迎:“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他水平不行!我要換壹個醫生。”中年男病指著曾朝陽對孟菲說。孟菲用
目光詢問曾朝陽,曾朝陽兩手壹攤搖搖頭表示不明白毛病出在哪兒。
“妳為什麼說這位醫生水平不行呢?”孟菲和顏悅色問病人。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心臟在哪裏,就說我沒病。”病人相當委屈。
“心臟在哪裏我會不知道?大家的都在左邊難道妳的還能跑右邊去?”曾朝
陽自以為幽默,雙手抱胸,坐在老遠斜眼瞧人家。
“我的心臟就是在右邊。”病人也上火了:“妳在左邊聽聽什麼勁兒?還蒙
我!”這曾朝陽也怪倒楣的,右位心的病人被他撞到了。他老兄真是考試的動物
!大小考試沒皺過眉總得第壹,壹到動手就麻麻地連吃敗仗。這事要是鬧到帶教
那兒又得扣分!
“我們這位醫生這幾天心情不好!”孟菲自己邊檢查病人邊為曾朝陽開脫:
“被女朋友甩了,前兩天還到處張羅著買安眠藥呢!我給妳檢查,咱們甭理他!
”孟菲叫病人甭理曾朝陽,病人還真多事,臨走還去找曾朝陽握手。
“小兄弟,看妳壹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對象!別泄氣。”病人走近他,很義
氣地拍拍他的肩頭說。曾朝陽沒聽見孟菲對病人說的話,莫名其妙,病人瞅他呆
傻的模樣便對他失戀壹說深信無疑了。
壹上午在忙亂中過去了,孟菲和珊珊準備回校。經過外科門診時,孟菲突然
駐足。她知道劉斌這幾個月在門診,他時常在校園裏神出鬼沒,見面打個招呼,
交代壹下行蹤。孟菲很迷惑,說他無情,但在想他的時候他會出現,在《知音》
也常常會遇到他。說他有情,他三言兩語就匆匆告別,好比老同學。她猜測是他
對她的情由濃轉淡了,這原本是她想要的結果,可她不時會被他的忽略激怒。女
孩子的心是海底的針!當人家追得緊時想跑,人家不在意了又心酸心痛。她甚至
還疑他變心了!是啊,昨天的故事哪容得今天再繼續?愛情無比嬌氣,不精心培
育都不行,何況她這樣把它丟在壹旁自生自滅?失去就失去吧!舊的不去新的不
來!哲學家赫曼赫塞說得有理:“懂得快樂的人,不會壹再回顧已經失去的東西
。”誰不愛做壹個懂得快樂的人?!
孟菲是竭力要忘掉劉斌的,不要再虛度青春了!她希望自己可以愛上別人。
可是,無論是誰,和他壹比就暗淡無光了,她自己要求新男友絕對不可以比他遜
色!
“珊珊,我帶妳去見壹個人。希望這會兒他還沒下班”孟菲說著心跳就開始
加速,臉上像塗了壹層釉,光彩照人。她想,他即使是過去式,也是存在的歷史。
有沒有將來式不重要,關鍵現在她仍在乎他。
“什麼人?神秘兮兮的。”珊珊察覺到她的變化。
“我初戀的情人。”孟菲這樣說時,心裏十分滿意,十分感動。
“噢!”珊珊的嘴張開合不攏了,她拽住孟菲:“快告訴我!他長什麼樣?
”
“壹會兒看了不就知道了?我看上的人錯不了!”孟菲和珊珊她們躡手躡腳
走到外科門診室,正好見劉斌送病人出來,病人的右手包著石膏,回頭對他說謝
謝。他們三人都沒有準備就照了面,全楞在那兒了。孟菲第壹次見到他穿白大褂
戴白帽的模樣,很陌生,不大習慣。
“這是我的好朋友珊珊,這是劉斌。”孟菲有些舌頭打結。
“妳好!”劉斌和珊珊握手。他們握手後,彼此打亮對方。孟菲發現他們表
情有些怪,好像在使眼色。
“妳們認識?”她問劉斌。
“不,不認識!”劉斌很急地回答,他摘下帽子,搓了搓頭發接著又說:“
我請妳們吃午飯。”
“不要,不要,再見。”孟菲拉著珊珊的手拔腿就跑。她們取了自行車,騎
回學校。
14
壹路上她們誰也不言語,孟菲很想知道珊珊對劉斌的看法。她興奮異常,珊
珊是除了父母以外知道劉斌的人,甚至連父母都不知劉斌的廬山真面目。珊珊的
意見對孟菲無疑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孟菲的心壹次比壹次蹦得高,壹不小心就會
從嘴裏沖出來,她不得不緊緊抿住嘴唇。
“餵,怎麼不說話?不錯吧?”孟菲憋不住了。
“不咋地,小兒科壹個!”珊珊十分失望:“妳的眼光有問題!這種人妳也
會動心?他哪壹樣比江迪強?”在愛情面前,人們總是驚詫別人的選擇。
“起碼他專情!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孟菲馬上不悅了,她本能地為
劉斌說話,雖然有時她也懷疑他是不是變心了。江迪?江迪是弱者!是在感情之
間搖擺不定的,沒有擔待的男人,對自己不負責的人,對別人能負得起什麼責任
?
“妳瞧見了沒?妳那個什麼劉斌,發型好土!那張臉,漂亮得跟假的似的!
”珊珊開始挖苦:“還有那鞋,那色?大便黃,整個壹個地攤貨!”孟菲差不多
聽得見珊珊磨牙的聲音。她想,幸好劉斌穿著白大褂,否則珊珊對他的服飾又有
意見了。
“他,哪有妳說得那麼不堪?”孟菲氣得腳下拼命用力踩自行車的腳踏。她
飛快地騎過壹座拱橋,橋下是壹口魚池。側過頭,不見了珊珊。回頭壹瞧,珊珊
下了自行車,立在橋頂,壹手捂住嘴,壹手正在朝她猛招。孟菲只好騎回頭,她
板著臉,心裏那個氣!怎麼?想打架?!
“妳還要怎樣?”孟菲怒氣沖天。
“嘻嘻。”珊珊忽地放下捂住嘴的那只手。
“啊!”孟菲大叫壹聲,差點兒沒昏死過去!她的聲音恐怖得好似大白天遇
到了鬼。珊珊剛才激動過度,不知發了哪個爆破音,把假門牙給吹飛了。壹張大
嘴黑洞洞地狗竇大開!壹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豁了門牙像個老太婆似地癟著嘴,
驚心動魄!孟菲還是第壹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見識這般毛骨聳然的異象!她站在
那兒,眼皮都忘了眨巴。
“快,幫我找找!”珊珊又用手捂住嘴,她發的每個音都會漏氣。
孟菲和珊珊貓腰在橋頂過細地尋找那四顆壹排的假牙。
“報應!”孟菲在心裏嘀咕,非常解氣:“叫妳血口噴人!哈哈,善惡從來
報有因,現世現報!”
“請問,妳們丟了啥東西?我可以幫妳們找找。”壹個高大文質彬彬的男青
年笑容可掬地說,他的嗓音很有磁性略帶沙啞,可以把流行歌曲唱得很動聽的那
種。他是珊珊最喜歡的型!要是平時她壹定不會放過機會,今天不行了!珊珊和
孟菲楞了兩秒鐘,對視壹眼,突然爆發了驚天動地的狂笑!珊珊趴在橋的欄桿笑
得差點兒翻下去餵魚。孟菲笑得捧腹下蹲。那個好心的男青年嚇得連連後退,沒
有遲疑撒腿就跑,邊跑還邊回頭,他壹定以為這兩個女孩是從精神病院裏偷著跑
出來的!
她們盡心盡力了不知多久,肚子餓癟了還沒見假牙的蹤跡。
“孟菲,八成是掉進水裏讓魚給刁跑了。”珊珊萬分沮喪,不得不接受再也
找不回假牙的事實!
“那怎麼辦?妳午飯得吃流質了!”孟菲也沒折了。
“家裏還有備用的,我得馬上回家壹趟。”珊珊長腿壹跨上了自行車,她回
頭對孟菲說“下午實驗課替我請假壹會兒,我怕來不及。”然後閉緊雙唇,壹路
把車鈴搖得震天價響。
大四初夏,孟菲他們已經進入緊張的畢業考試,考完試就要離校去實習。孟
菲和珊珊像是冬眠的動物猛然蘇醒了壹般,精神煥發目光如炬。漫長沈悶的象牙
塔生活要告結束了!她們馬上就要投身社會。睜著好奇貪婪的雙眼,像初生的嬰
兒,躍躍欲試,外面的世界對她們有相當的吸引力。從前的寂寞無聊,傾刻間煙
消雲散。
這晚快息燈的時候,有人傳話說學校保衛科找三二二室室長,孟菲是三二二
室室長。她壹聽,高興壞了!壹定是失竊的自行車找到了!她自己倒沒有丟車,
是同寢室的兩位女生丟車。兩個多月了沒音訊,沒了車子寸步難行,校車只送去
郊區醫院見習的同學,城裏的通通得自己走,乘公共汽車經常不順道兒。再說,
那三點壹線走起來蠻費勁的,有自行車可方便了,蹬幾下就到,省力又省時!四
年級的學生幾乎人手壹車。
“請問我們丟的車子有消息了嗎?”前些天,孟菲代表丟車的兩位女生去學
校保衛科查詢尋車進展程度。
“對不起!近來我們工作進展緩慢。”保衛科的年輕男保安吱吱唔唔閃爍其
詞:“因為,因為我自己的車子也失竊了。”孟菲無話可說了。小偷的膽子真大,
技術也不差啊!都偷到保安人員的頭上去了。這些保安人員也真飯桶!都是些抓
不到老鼠的小貓。近來保安人員都是從職業學校畢業出來的,比從前部隊轉業的
水平差多了。
在保衛科門口,孟菲遇到兩個小保安,其中壹個就是丟車的那位。
“兩部車子都找到了?”孟菲欣喜地問。
“不是兩部車子,是兩個人,妳叫孟菲?”丟車的那個小保安顯然還記得她:
“進去看看認不認識他們。”孟菲走進派出所,裏面燈火通明,她看見珊珊和曾
朝陽面對面地坐著,低著頭,兩人的臉上和胸前的衣服血跡斑斑,珊珊背後還站
著壹個女保安。孟菲壹時頭腦沒轉過彎來,怎麼出現這種血腥場面?難道兩人話
不投機大打出手?
“妳們打架啦!啊?”孟菲想不通,都老大不小了還成天鬥氣,進而打花了
臉。
“不是啦!”珊珊朝孟菲招手,然後伏在她的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真的?”孟菲覺得自己的臉燙起來,有強烈想笑的沖動。她走到門口,聽
到兩個男保安交頭接耳,咕咕地笑。
“妳們不去抓小偷,抓人家談戀愛的幹麼?”孟菲忍住笑,小聲責備他們多
事。
“他們弄得像打架,我們手電壹照,滿臉是血。”丟車的小保安無辜地說:
“我們以為是校園強奸案,後來他們有說是在談戀愛。可是,畢竟是流血事件,
我們只要妳簽個字就放人。”
孟菲簽了字,和保安們互相道過謝,曾朝陽壹溜煙沒影了。孟菲與珊珊向女
生樓走去,她們在大樓拐角的大樹下實在憋不住了,同時爆笑,笑到下巴快掉肚
子抽筋。
“我笑,妳不可以笑!”孟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太使勁待會兒妳的鼻子
又流血,再抓進去就是同性戀的版本了,不叫輔導員簽字都保不出來。”
“可惡!這真糟糕,撲上來就啃,我被他撞倒,四周黑乎乎地啥也看不見,
他就啃到我的鼻子了。”珊珊護著鼻子還怕怕:“他的滿臉也都是血,要老命了
!”
“幸好是啃到妳的鼻子,不是嘴巴。照他這種啃法,妳的假牙鐵定會被他壹
口吞進肚子去!”孟菲以前想,珊珊和人親嘴最糟的也就是假牙落進對方的嘴裏,
從沒料想會釀成血案被逮。
“為什麼是他?妳怎麼可能愛上他?!”孟菲同樣不理解珊珊的選擇。
“我哪知道?反正就這樣發生了。”珊珊嘟著嘴,眼裏比孟菲還茫然。
15
實習方案公布了,珊珊在本市實習,曾朝陽也在近郊的醫院,孟菲則去北邊
山區,和當年劉斌去的是同壹個實習點。孟菲對實習分配沒什麼感覺,倒是珊珊
火冒三丈找輔導員評理。
“輔導員,妳安什麼心啦?把孟菲往大山溝裏扔?”珊珊點著輔導員的鼻子
數落:“妳又不是不知道她還沒有男朋友?今年她有戀愛指標。壹年三百六十五
天的青春呢,換人換人!”
“好了好了,妳別為她操心,她不會嫁不出去的。不就壹年嗎?壹轉眼就過
去了。”輔導員揮揮手,表示不改初衷。
“她要是嫁不出去了妳得負全部責任!”珊珊惡聲惡氣。
“包在我身上,可以了吧?”輔導員拍胸脯打包票:“將來如果她真的找不
到男朋友,我給她當媒人!”
“輔導員,換人不是妳壹句話嗎?”珊珊見硬的不行就改軟的:“我知道妳
是菩薩心腸,換吧!啊?”
“妳也知道,孟菲是實習隊隊長。”輔導員也放軟口氣:“那個實習點最遠,
除了她我找不到更得力,更放心的人手了!男生女生都聽她的話。不像在市內,
我隨時可以騎車轉壹圈兒。那麼遠的地方,要是出了什麼事,怎麼辦?”珊珊沒
為好友爭取到更好的實習地點很內疚。
“孟菲,去去壹年也很快,是不是?”珊珊發愁地望著老朋友:“壹定要堅
持到底哦!別被老鄉給娶走了,或者被哪個占山為王的搶走當壓寨夫人。聽說那
種地方風俗很怪,法律都無效。沒事千萬別亂跑噢,犯了他們的忌諱或者落進什
麼搶親的圈套妳就完了!知道嗎?”珊珊這會兒婆婆媽媽地像換了壹個人。
“有那麼嚴重?又是到道聽途說!”孟菲笑嘻嘻地沒半點憂愁:“嫁老鄉也
不壞呀,男耕女治,閑來在草地花叢中漫步,神仙都會羨慕我的真的,我喜歡純
樸的男人,整天鬼計多端處心積慮,滿身官癮滿口生意經倒盡味口”
“孟菲!”珊珊急了,她知道好友的話不全是玩笑,那種地方會叫人寂寞得
發瘋,人壹寂寞就會做傻事:“警告妳噢,別爛漫得過頭了!答應我,回來嫁人
!”
“窮緊張什麼?”孟菲白了珊珊壹眼:“妳知道我不是那種什麼人都會要的
人嘛!說說而已。”
考完試的那個晚上,孟菲在校園裏很巧地遇到了劉斌。
“去北邊兒啊?”他明知故問。
“嗯。”孟菲看到他才發覺實習地點是遠了壹些,不覺惶惶然。這壹去,好
久都見不到他了。
“那裏蠻好,環境很美,人很純樸。”他心情舒暢,眉飛色舞:“壹年的時
間不短但也不長,好好幹!留校妳很有希望呢。”
“留不留校無所謂。”孟菲看他對自己將要遠行沒有壹點不舍,情緒更低落
了,她壹擰頭,不去看他。
“不能說話不算話噢!”他板過她的肩膀,看進她的眼裏去。
“那又怎樣?我就要說話不算話!”她的胸口好悶,堵著壹團棉花似的。
“別這樣,啊?”他說:“我會去看妳。”
“不許妳去!”她不要他這樣假惺惺,今晚她直覺他的興奮和愉快,好像巴
不得她去海角天涯似的:“妳留著精神去討好小護士吧!我不需要妳這樣!”
“行!妳說的哦,妳壹走我壹定去向小護士獻殷勤。”他自以為很幽默。
“妳去呀!現在就去!何必等我走?!”她的淚水都快掉下來了,她搡了他
壹把就跑了。
孟菲在臥室裏整理行裝,母親進來,她問了壹些實習地點的情況後轉了話題。
“那個劉斌有消息嗎?”母親問。
“我們沒有什麼聯絡,妳想知道什麼消息?”她不理解母親為何此刻提到他。
“他有其她女朋友嗎?”母親又問。
“不知道!這與我有什麼關系?”她不希望再從母親口中聽到任何他的微詞,
都已經按她的旨意做了壹切。
“如果他還視妳為他唯壹的女朋友,我答應妳們交往。”母親寬容地微笑著,
“媽!妳不覺得這句話說得太晚了嗎?”她心壹陣酸痛:“我們不是男女朋
友了。”
“壹點不晚!”母親固執地說:“如果他這麼快就移情別戀的話,還談什麼
壹生壹世?經不了考驗的感情根本不可信!”
“壹生壹世是雙方共同付出的。”她苦澀地說:“我們的情況是我拒絕了他,
他憑什麼等我?如今沒有這樣傻的人了!媽,妳還活在妳那個時代。”母親走後,
孟菲哭了。人為的曲折是壹種浪費!她想起劉斌曾經這樣說過。
實習醫院的環境的確優美,令孟菲驚訝的是竟然和那次的夢境極相似。高高
的山林,叮咚的泉水,每天濃厚的晨霧會緩緩地擠進門縫,只壹眨眼的功夫又無
影無蹤了。小山城裏居然沒有壹家舞廳!當初劉斌說沒有跳舞是因為沒有她在身
邊,花言巧語!男人的話太不可靠了。
不到壹個月,同學們都憋不住了,有男女朋友的開始張羅著探親。當初分配
實習隊時,學校規定,被發現是壹對兒的全得拆開,不能在同壹個實習隊。目的
是為了杜絕實習期間因戀愛而耽誤工作,這樣做的負作用是探親活動的欣欣向榮。
後來,學校又規定實習期間不準到處串聯探親。說是這樣說,願望也是美好的,
可是大家好像沒怎麼聽話,戀愛照談親照探。青春年少呢,誰沒有壹腔熱血?只
要不被當場逮個正著的都是好同學。
“今天找大家來開會的目的,是討論探親這個嚴肅的問題。”孟菲裝腔作勢
打著官腔。
“頭兒,今天妳說話怎麼變味兒了?不愛聽!”男生們馬上提意見。
“好好好!變回來。”她說:“上面規定不準探親,妳們壹定要探。怎麼辦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說可以探親!反正天高皇帝遠。”壹陣兒鼓掌,敲桌子,
吹口哨。
“不過,妳們得先答應我兩個條件。”她正兒八經地說:“第壹,探親只能
在周末和假期,有值班的要找到頂班的才能走,不許出任何醫療差錯!若是帶教
或病人告狀了,探親就免談!第二,註意安全!壹是交通安全,二是回城探親壓
馬路時機靈點兒,別蹭到輔導員的鼻尖,或踩到輔導員腳後跟!好!探親戲馬就
從這周末開始上演,我可以頂班。但我頂班有個條件,得給我帶奶油話梅!這裏
的不是鹹得讓人兩眼發直,就是壹股黴味,吃不了多久包得肝癌。”
“頭兒,我今天才發現原來妳這麼可愛!”壹個男生靠近孟菲,作勢要摟她:
“請接受我壹個深情的擁抱吧。”
“得!”孟菲用尖尖的食指戳男生壹堵墻似的胸膛:“省著妳的勁兒和甜言
蜜語探親時用得著。”
夜休和節假日時,時間是壹大塊壹大塊的無處揮霍,不像以前,越到節假日
越是忙碌,隨便在哪兒都可以殺時間。不過,這裏有城市裏所沒有的新鮮清甜的
空氣,和如畫的風景。孟菲常常壹個人在林間穿行,她看到老鄉們從高入雲端的
山頂,挖了筍挑下來。她試著去挑那個擔子,擔子重得像山,甚至壹棵大筍她都
抱不動,賊重!她不明白那些姑娘小夥子乃至白發蒼蒼的老大爺,挑起來怎麼沒
事似地健步如飛。
山裏人不太信任西醫,他們視生命如自然的產物,有病痛燒燒香吃吃香爐裏
的灰,能好就好,不好的才擡到醫院裏來考醫生,常常小病延誤成大病乃至死亡。
在門診看外科,經常得大面積清創,小傷口用泥巴和野草野菜捂成大傷口,搖擺
欲墜的泥巴蓋子壹揭,綠綠紅紅的膿血裏滾動著白白胖胖的蠅蛆。孟菲第壹次見
到這情形時傻眼了,無從下手,胃腸劇烈地翻攪。她想拔腿就跑又怕人家說她嬌
氣,傷了老鄉的面子,不得不硬著頭皮忍住淚壓下胃內容物,與壹群活潑滑溜的
蠅蛆搏鬥。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全體蠅蛆清除出境,那以後的幾個月,她
夢裏的主題總有白花花的小蟲。
孟菲也喜歡趕集,集上可以買到城裏買不到的小小工藝品,都是手工做的,
相當古樸可愛。不過,讓她頭疼的是老鄉們太熱情。正像劉斌說的那樣純樸善良。
沒來幾個月,已經有不少人認得她了,要命的是她記不住他們。她去買東西,他
們不收她的錢,說他們知道她是縣醫院裏的醫生。她捧壹本書坐在山坡的果樹下
讀得正起勁,年輕的果樹主人看見了,壹捋袖子蹭蹭幾下上樹又下樹,把壹捧果
子往她的懷裏塞,說不要都不行,兜裏又沒帶錢。五大三粗的漢子紅著臉,不安
地搓手,生怕那些果子她不喜歡。她當著人家的面想用衣襟盛果子怕漏肚臍,想
用裙子盛果子又怕露大腿,只好抱著果子坐著望住人家哭笑不得。
16
在給珊珊的信中有說不完的新鮮事兒,把珊珊惹得瞎嚷嚷要來探她的親。在
信的最後,孟菲告訴珊珊,她喜歡這裏的山水,不想離開這兒的人們。她還說,
珊珊妳替我去抽根簽,看我的愛情在哪裏,反正妳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不久,珊珊的回信裏夾著壹張紅色小紙片,是珊珊替她抽的簽。簽上這樣寫
著:
君若求男便得男,
何需計較許多般。
寬心把釣江邊守,
自有金鱗上釣桿。
珊珊說這是上上簽。起初孟菲看著這簽,橫豎都像是給孕婦問生男生女的回
答,不像是針對自己姻緣的。後來琢磨著還是要她等待,等待她的真命天子!這
壹點倒很合她的意,悠哉悠哉守株待兔。菩薩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那她就不必主
動出擊或辛苦地尋尋覓覓了。沒事兒的時候,她會在心裏默誦這四句菩薩給她的
話,偷著樂呵心境無比祥和。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上上簽受收到不久,壹個周末的正午,劉斌突然出現在孟菲面前。他說他出
差路過這兒,只能待三個小時再坐晚班的火車回城。他給她帶來好多她愛吃的零
食,令她眼花撩亂口裏生津。她看到各色家鄉風味的話梅眉開眼笑,他說她好像
看到零食比看到他更高興。
她和他手牽手在林子裏走著,就和在那個夢境裏壹模壹樣。蟬噪林逾靜,鳥
鳴山更幽。正午的陽光直直地落在蔥翠的草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光斑,他們踩
在上面,那些光斑便粘在他們的褲子和鞋面上。若不是她,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
自己會舊地重遊。他側臉看她,她的眼睛被陽光壹照,仿佛是透明灰褐色的珠子。
“妳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他大驚小怪,板著她的肩,臉幾乎貼上她的。
“我們家的人眼睛都不是黑色的。”她說:“很奇怪,是不是?”
“讓我親壹下,好嗎?”他問。她想了想,閉上了眼睛。好壹會兒沒動靜,
她睜眼瞧他,他在她臉上仔細端詳著,好像不能決定在哪兒下嘴。她飛快地在他
的寬寬的前額上啄了壹下就跑。
“嘿!等等,我還沒開親呢,妳跑什麼?”他緊追不舍。
“超過三秒,過期作廢!”她得意忘形,腳底壹滑,摔個四腳朝天。這回,
他把她賴掉的那壹吻連本帶利地奪了回來!靠在他依舊不太結實的肩頭,回想這
些寂寞的日子,愁來天不管,她幾乎倚遍醫院周圍所有的樹,粗的細的,高的矮
的,直的歪脖子的,真還都不如這個肩膀!
留校面試的同學中有孟菲,珊珊和曾朝陽。現在留校不僅要看平均成績,還
要口試,即自選課題講課三十分鐘,聽眾提問二十分鐘。聽眾是接收醫院的院長,
各科室主任。孟菲得過全校演講第壹名,口試不成問題。珊珊和曾朝陽也都過五
關斬六將,三個人全部留校!孟菲被附屬醫院內科血液區要走,曾朝陽居然去了
附屬醫院胸腔外科,成了劉斌的師弟,珊珊留醫大基礎部藥理教研室。
“真糟糕,妳拿刀啊,”孟菲搖頭:“要不了壹年,全市的心血管病人人數
壹定銳減!”
“我的手藝高超嘛!”真糟糕昂首挺胸鼻孔朝天,躊躇滿誌。
“什麼呀?都讓妳給放血了啦!”珊珊毫不留情地揭他的短。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不可同日而語!不可同日而語!”真糟糕仍然自
我感覺良好。
“沒想到,妳還真敢拿刀哇!”孟菲說:“人家要是知道有妳這樣的醫生拿
刀,誰還敢生病開刀?”
“妳不拿刀太可惜了!孟菲”真糟糕慷慨激昂:“妳不拿刀將是病人的損失,
我壹直只夠水平給妳打下手。”
去附屬醫院報到那天,孟菲的心情極好!見人就笑。她特意撲了壹層薄薄的
香粉,搽點腮紅,用無色的唇膏,在原本就鮮紅如櫻桃的唇上增加壹點亮度,穿
著壹身潔白的無袖連衣裙,戴壹頂白色寬邊草帽,草帽邊緣點綴著壹圈淡淡紫藍
色的小絹花。她神清氣爽,青春洋溢。她也要漂亮給劉斌看!報到手續壹完成,
她就要去找他,告訴他她沒有食言!
在附屬醫院大門口,她被突然冒出來的劉斌給嚇了壹跳。
“妳怎麼知道我今天來報到?”她歪著頭,難掩驚喜。
“我是神機妙算!”他故弄玄虛:“今天我休假,陪妳去各科走走,晚上我
們去舞廳!有壹家情調很好的,妳壹定會喜歡!”
“我還是比較喜歡《知音》”她說,《知音》是他們結緣的地方,她對那兒
有難以割舍的依戀。他們正說著,壹個穿白大褂高大英俊的男醫生從他們身邊走
過,他拍壹下劉斌的肩頭問:“劉醫生,介紹壹下嘛!這麼漂亮的女孩!”說完
他的眼睛壹直盯住她看。
“我的未婚妻!孟菲,孟醫生,在內科血液區,剛來報到。”劉斌口齒絕對
清楚地回答。
“幸會!幸會!”高個兒醫生與孟菲握手,說:“我姓林,和妳未婚夫在同
壹個科室。難怪劉醫生壹個介紹的都不要,原來有妳。好,我得去手術了,回頭
見!”
“別理他!”劉斌見孟菲望著林醫生的背影說:“醫院裏這樣的單身漢很多,
壹個個如狼似虎,妳太單純了容易受騙上當,別聽他們的甜言蜜語!”
“妳怎麼可以說我是妳的未婚妻?”孟菲臉在發燒,她對這種稱呼還十分陌
生。
“怎麼不可以?妳忘了兩年前的承諾了?”他說:“畢業了,除了我,妳沒
有機會嫁別人了!”
“妳怎麼知道在畢業前我沒有愛上別人?”孟菲看他勝卷在握,老神在在的
樣子就有氣,他是吃定她不會變心的。她偏要嚇嚇他,看他緊不緊張。
“妳有嗎?”他無所謂地笑問。
“當然!”她故意氣他:“妳以為妳有多大能耐?兩年的時間呢!我有的是
機會。”
“不可能啊!”他皺眉頭:“珊珊說妳壹直只愛我壹個啊!什麼時候變的心
?”
“珊珊?!”她大驚失色:“妳認識珊珊?”
“豈止認識?”他不打自招,畢竟才二十壹歲。嫩姜壹棵:“珊珊的爸爸和
我爸在同壹個科室。我們從小就認識。”
“珊珊是我的死黨,她如何會聽妳的指使?受妳的擺布?”她自覺很有邏輯,
她猜他又在吹牛。
“開始她當然不肯了,罵我是賴哈蟆想吃天鵝肉。”他說:“後來還好妳告
訴她我是妳初戀的情人,不會再愛上別人了,她才肯幫我的,其實她是在幫妳。
”
“實習時我還可能愛上別人的呀,比如帶教,年輕力壯的老鄉什麼的。這壹
年珊珊不在我身邊,妳不會不知道吧?”她根本不相信珊珊會背叛自己。她不是
還反對過他們的事嗎?有詐!
“不可能!妳的男帶教不是我的同學就是我姐的同學,我都交代過了的!他
們知道妳是誰。”他如數家珍:“他們還說妳幹活特玩命,不嬌氣,人緣很好。
”
“那,珊珊也告訴過妳她替我抽簽的事了?”她希望他不知道這件事。女孩
子總不能壹點秘密都沒有。
“簽?是不是:君若求男便得男?”他大笑不止:“那是我寫的!哈哈哈。
沒有想到吧?我是神算!”
“珊珊!”她咬牙切齒:“妳這個叛徒!黃連舉,猶大。”這下慘了!臭珊
珊!大嘴巴!在珊珊面前說了那麼多癡癡的心裏話壹定都落到他的耳朵裏了。難
怪他如此大方地給她兩年,在他心裏,她是壹只煮熟的鴨子飛不了了!她覺得懊
惱,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呵!
“妳,是個陰謀家!好陰險的壹個人。我最討厭人家搞陰謀詭計!”她覺得
自己像沒穿衣服那樣難堪:“我早就該看清妳的。”
“我也不願意這樣。”他兩手壹攤說:“是妳逼我要這麼做的,我不想以後
我們為當初的輕率後悔,我不想失去妳!”
“妳別以為我對珊珊說的話都沒有水份,女孩子也很會說假話的!妳別得意
得太早!”她即使是那只煮熟的鴨子,還得要擺出淩空展翅的樣子唬唬人,喜歡
自欺欺人的女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