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帆把壹本壹本磚頭般又厚又重的教科書打進行囊,她把宿舍裏的東西分成
兩箱,壹箱帶回家壹箱送往要去實習的醫院。她是壹個頭腦清晰辦事穩妥的女孩,
喜歡把事情理得井井有條。不象宿舍裏其他的女孩,下周就要離校了現在還不見
人影。當然也不是不見了,都在她們各自的男朋友那邊,學生生涯裏最後壹個周
末了,難分難舍呢。是啊,她們可以這樣灑脫,到時候男朋友包辦壹切,哪用得
著她們自己操心?她就不成,凡事自己打點。同學久了,有緣的不是成了情人就
是成了朋友。她沒有情人,只有朋友,即使當初被她拒絕過的也都情同手足。可
是,手足畢竟只是手足,朋友畢竟也只是朋友,不是情人。
他們成雙成對邀她出遊,她自覺是他們中多余的壹個,也就不再去了。有體
力活兒時,女友們會大方地叫男朋友來幫她,雖然誠心誠意,她還是會覺得尷尬。
因為裏面不能排除沒有同情施舍的成份。美麗多情的女子,怎會不渴望愛情?愛,
何等奢侈?可遇不可求,寧缺勿濫。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她隨緣,
她不免強,所以她至今仍是壹葉不系之舟。
寢室裏好靜好靜,除了她自己弄出的聲響以外,就沒有其他的了,令人心虛
的空洞。這壹方空間曾經是怎樣地熱鬧過,自己的和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結結
實實地塞滿整個空間。不過不要多久,又會有另外六位風華正茂的女孩到來。這
間屋子見證過多少女子的青春,沒有人知道,甚至不曾有什麼人這樣問過。正如
窗外那壹輪皎月,明月也曾經照古人。她不堪這壹室落漠,逃也似地奔下樓去。
夜幕下的校園靜謐迤旎與往日的相同,今日不過多了離愁。天下沒有不散的
宴席,她這樣告訴自己。可是,眼裏仍然發潮壹如這蒙朧的夜霧。周末舞會如期
舉行,壹次都不會拉下。舞曲悠揚動聽,象故友的呼喚,她的心不禁被吸引。有
多久沒有去周末舞會了?怕有壹年多了,在壹群學弟學妹當中就顯老羅,不僅容
貌,連心都覺得老。
她不聲不響地站在學生會文娛部幹事劉剛後面,這位學弟正在壹堆合帶中忙
碌,今晚他當班呢。當班的要負責當晚舞曲的播放,不允許下舞池,這是規矩。
她仿佛看到從前的自己,從幹事到文娛部部長再到無官壹身輕,五年的時光悄悄
流逝。周末舞會還是她壹手辦起來的,剛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冷場,現在同時要開
兩三場才夠。物換星移,什麼東西會是永恒的?她輕拍劉剛的肩膀,劉剛回頭:
“前輩,今晚刮什麼風?請上座。”又是壹個金庸迷,武俠小說看多了出口都這
味兒。
“哪有上座?分明和妳平起平坐。”她落座兒,輕笑。劉剛也笑,忽然他說:
“您來得正好,求求您行個好,下壹組是快舞,我殺將下去您替我坐陣,如
何?”小學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原來技癢呢,難怪這張嘴這麼甜。
“去吧。”她坐著,感到時光在慢慢地倒流,心兒慢慢變輕,變輕,輕得要
飛起來。霓虹閃爍人影搖曳,如夢似幻。編排好的舞曲壹支壹支往下走,不用她
費心。她徜佯在昨日和今宵的喧囂爛漫之中,壹絲絲歡愉壹點壹點地沁入心脾。
“好了,換您下去。”劉剛回來了,滿頭大汗。
“怎麼不跳完?”下面是舞會的最後兩支曲子了。
“多謝多謝,我只跳快舞,好過癮。”小夥子用衣袖擦拭汗水,紅彤彤的臉
笑逐顏開,才大壹,還有好多青春可以揮霍。
“那我走了。”她又要逃,不忍看曲終人散。
“您走好。”她正想向門外走去,壹只邀舞的手伸到面前來。她本無意跳舞,
但又不好拒絕人家,跳舞的時候她從不無故拒絕任何壹只手,這也是壹種禮貌。
不是同學就是老師,她豈能厚此薄彼?
“對不起,這是快三,我跳了會頭暈。”這話不假,除了快三,其他的舞她
都跳得很出色。她希望對方能諒解。
“沒關系,我會小心。”他嗓音低低地含滿笑意。她擡頭,迎面是壹雙奇特
的眼睛。劍眉下,壹雙眸子似深潭,深遂的目光就象烏雲裏的壹道閃電。她聽見
自己的心扉開啟的聲響。讓她震撼的不是這雙眼睛無瑕的形狀,而是他眼裏不容
忽視的憂郁。是,是憂郁。她的心有壹絲抽痛,壹個男人怎麼可以有這種眼神?
簡直是謀殺!
壹曲快三不到壹半她就暈頭轉向了,這人說話不算數她心裏暗叫。
“我真的暈了。”她不能不開口。
“對不起。”他也發現她閉著眼,身子已經傾斜。他剛才以為她說會頭暈不
過是借口,美麗的女孩總有許多漂亮的借口。他心壹驚收緊了手臂,朝另壹個方
向慢慢旋轉。
“不能壹下子停下來,會跌倒的。我們慢慢地走,象散步。”他很體貼,嗓
音裏有麻醉的成份,使她更恍惚了,這位翩翩男子是何方神聖?舞曲接近尾聲的
時候他問:“好點了麼?”
“嗯。”雖然雙腳還象是踩在綿花團上,好在頭不暈了。好出醜!壹向自信
清高的她居然在這樣的男孩面前失態,她有些不安。最後壹支曲子響起來了,“
友誼地久天長”,是電影“魂斷藍橋”中的插曲。這是舞會的保留曲目,熟得不
能再熟。可是今晚聽起來別有新意,壹顆心無端地突突猛跳,渾身的血液被趕著
四處奔流。
“我可以再請妳跳壹次嗎?”他語氣謙遜,眼裏是不容至疑的堅韌。慢四步,
最有發揮的空間。可以不慌不忙地把每壹個花步跳得從容,精致而華麗,她最喜
歡,沒有理由拒絕。她才壹點頭,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和她翩翩起舞了。
“好像我們沒有見過面,對麼?”他問。
“我想是的。”不失矜持。
“妳是本校學生?”他註意到她胸前的白色校徽。
“妳是教師?”疑惑地盯著他胸前的桔紅色校徽。她對老師有恐懼感,和老
師的距離最近的也就是講臺和課桌。近兩年上的是臨床課,見習老往醫院跑,對
基礎科的研究生和助教不熟悉,恐懼感相對少了。
“生化系研究生,來了壹年了,幾乎每周末都來跳舞。”他頓了壹下又接著
說
“妳跳得很好,為什麼都不來?”
“就是跳了太好了,所以不必再跳了。”她不動聲色。他楞壹下馬上笑了,
笑容燦爛似陽光,但眼裏的那抹憂郁並沒有消失。她不知道那憂郁後面的故事,
有著這樣壹雙眼睛的主人不會沒有故事。要命的好奇心象壹滴濃墨落上萱紙不停
地暈開,又象壹枚投石沖破她平靜的心湖,從沒有過的心動的感覺令她不知所措。
難道會是壹見鐘情?從來她都以為自己冷靜,理智,不易動情。
2
第二天上午,她騎車上街買東西順便逛書店,正午時分才還校。校門口進進
出出的人極多,她自行車的前輪差點兒撞到壹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她趕忙道歉。
“白帆。”是那對眼睛,他雙手緊緊握住她自行車的龍頭。
“是妳!”她身子壹斜,用壹只腳點地,神魄未定“什麼事?嚇死我了。”
“她們說妳上街了,我就在這兒等。壹起去外邊吃午飯?”眼裏的憂郁還在,
不過淡了壹些,她猜測是因為白天的原故。
“到底走不走哇?堵在門口。”有人不滿地抱怨。他們趕緊挪動,他順手牽
過她的自行車,她不得不跟上。好歷害,這壹手,過渡輕松自然。她在盤算用什
麼理由搪塞,第壹次約會,不能答應得太清爽。壹則,女孩子應該有適當的矜持。
二來,面對面地用餐與面對面地跳舞意旨不同,後者是隨機的,前者是有目的的。
第三,她還不想這麼快就步上舞臺,各就各位,入角入戲。因為有些感覺得細細
體味,有些地方得放慢腳步,步子邁得太快了,人生的壹些景致就會被忽略被錯
過,而錯過的就將永遠錯過了無法回頭。人生是不歸路,愛情也是。
“去嘛。”沒料想他會用這種語氣,壹半撒嬌壹半耍賴。她的母性被喚醒了,
心壹軟就點頭了。去就去,任何事都有第壹次,不是嗎?奢侈壹回亦不算過份。
兩個人並肩騎在馬路上,她偷偷地察言觀色,他笑容俊朗,喜形於色。這樣的男
人不會有太深的成府,不至於太危險吧?她不是工於心計是在保護自己,難得的
聰明和理智,也是她不易動心的理由。
這是壹家情調很好的西餐廳,以前她們壹群女孩子來過幾次,每次來她都會
想,哪天談戀愛了壹定得來這裏,爛漫的氛圍比較容易滋長愛情,即使愛情沒有
結果,回味起來也不失色。他的選擇令她滿意。他們的座位臨窗,可以俯視十字
街頭及立交橋的全景。周末的正午,人潮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看累了只好回頭
面對著他。第壹次和男人單獨約會,她不知該怎麼辦,心裏直發虛。說什麼話,
怎樣舉止,用哪種表情她壹概不知。面前的男人這樣陌生,甚至不知如何稱呼,
她發現自己的膽量還真不小。她希望他能開口說話,回答問題總是比較容易壹些
。可他不言不語盯著她壹直看,看到她臉紅氣促心發慌。終於菜譜送上來,她長
長地吐了壹口氣。點壹盤紅腸色拉壹杯桔子水,然後瞥他壹眼。“壹樣的來壹份
。”他跟本沒翻過菜譜,也沒想移開視線。她不想再作無聲的較量了。
“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問。其實知道她的名字不奇怪,不知的反而少見。
“沒想到妳名聲這麼大,是我孤陋寡聞。”他自嘲。看來昨晚他作了壹些功
課。
“妳叫什麼?”她不想用“尊姓大名”,很假又生分。
“肖遙。”很奇怪的父母。給男孩子起名,壹般父母會用強,健,剛,偉,
聰,傑什麼的。肖遙,好大膽好瀟灑好自在,沒有使命感沒有壓力。然而,是不
是有些輕浮?
“有什麼不對?”她沈吟著,他不得要領。
“哦,不。很好的名字,只是沒料到而已。”她微笑。仍然在想:怎樣的壹
對父母,怎樣的壹他呢?
“白帆也很好聽,不過更象壹朵白蓮。昨夜妳的白衣白裙子很好看。”他靜
靜地說,無聲地笑。他好像不習慣笑出聲,她比較欣賞會放聲大笑的男孩。不過
他的笑含蓄,多情,引人入勝,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不自知陷下去而無力自拔了。
“我父母姐姐都是學醫的,當年壹心想讀醫學院,無奈成績不夠,只好去師
大生物系。”他娓娓道來,語氣難掩遺憾“後來分配到縣城,再考研究生回來。
”他說了壹個縣城的名字,令她吃了壹驚,那個縣城在本省的最西北角,象西伯
尼亞,貧脊,荒涼,還是壹個聞名遐邇的監獄所在地。
“分配到那邊,壹定是妳不用功,當掉好多門功課,對不對?”她忍不住取
笑他。漂亮的男孩多數不用功,說不定他只是壹只秀花枕頭,金石其外敗絮其中。
她有壹些失望,那吸引力瞬間也少了許多。外型再出色的男孩,若胸無點墨也是
不名壹文。她自己壹個女流之輩,都不敢疏於功課,孜孜以求力爭上遊。
“不是功課的原因,以後我會告訴妳。”他臉上的肌肉抽了壹下,低下頭去。
就在他壹低頭的當兒,她捕捉到他眼裏的悲哀,象潮湧壹下子就漫過了他的瞳仁。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深的悲哀,看了揪心。她後悔自己的冒昧傷害了他。
“對不起,我不該傷害妳。”她也低頭。
“不,不是妳的錯。”他急切地說:“妳是個好女孩,我怕,怕我們有緣相
識,卻無緣相守。”他動人的雙眼濕潤了。她不敢與他對望,男人傷心不是壹件
容易面對的事。況且他們幾乎還算陌生人,萍水相逢交淺言深,受不住。
“別這麼說,將來的事誰知道?”她有些膽怯,他的情緒反應激烈,直覺告
訴她他壹定有故事,他象壹本書擺在她面前,垂手可得,想翻就可以翻開。可是,
如果不是壹本好書,不翻也罷。才回宿舍,就有人逼供“白帆,剛才和誰壹起了
?坦白交代!”幾雙眼睛在左右閃著貪婪的光。這還有沒有隱私權啦,姐妹們的
好奇心泛濫成災。
“氣質軒昂,滿英俊的。”
“遠遠望去,差半個頭大約十二公分,正般配。”
“後來居上嘍!”她知道她們是無底洞,乾脆來個壹問三不知。
“聽說那個人名聲不好呢。”無風不起浪。她壹聽,心涼了半截,果然不出
所料!如今哪裏還有好男人垂手而得?
夜色深濃,月很圓,又到十五了。姑娘們人約黃昏後,早早鳳離巢。她,又
形單影只。冷不防屋裏的揚聲器響起,嚇了她壹跳。“白帆在嗎?有人找。”誰
呢?她在女生樓門口的空地上東南西北轉了壹圈,沒人。誰惡作劇吧?正想往回
走,有人叫她:
“白帆,是我。”壹個高高的身影從路燈的陰影裏閃了出來,是肖遙。
“又是妳。”不到二十四小時見三次面前,她有些不耐。下午的傳聞攪得她
心亂如麻,她需要時間好好理壹理。此刻,她還沒有作好見他的準備。
“妳,不想見我?”他怯怯又戚戚,她不敢看他。自己的話太露骨了,她的
口氣軟了下來。
“有事?”她望著清風中的冷月,說不出的惘然和惆悵。
“想妳。”他底著頭低著聲,盯住自己腳尖。她不知說什麼才好,兩個人杵
在明煌煌的路燈下仰天瞰地也不是個事兒。那就隨便走走吧,她轉身踏向女生樓
邊上的壹條羊腸小道,他跟在後面。小路宛延,盡頭是壹片樹林。除了沙沙的腳
步聲,他們誰也不言語。在小路盡頭她猶豫了壹下,最後還是走進樹林子裏去。
“我想告訴妳,壹些過去事。”他艱難地咽著口水,說不下去。
“過去的羅漫史?”她猜人家說他名聲不好,大概是有不少女朋友的原故。
“妳,妳都聽說了?”他大驚失色。
“我想聽妳自己說。”他抖著嗓音,哽噎了好己回才把自己故事斷斷續續道
來:畢業前夕,他不小心讓女友懷孕,孕事不巧又敗露。校方要把兩人發配邊縣,
為保護女友他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壹離校女友就作了人工流產同時和他分手
了。原來他竟是這樣為人師表,誤人子弟,害人害己的。她的心裂成無數碎片,
多年來才動壹次心就粉身碎骨。淚水不停地流,話壹句都說不出來。輕風撩起她
的秀發長裙,她壹動不動,象壹座漢白玉雕塑。他看到她的淚珠不停地掉下來,
心痛莫名。三年來他不敢回首往事,不敢輕言愛字。昨夜初相遇,讓他愛火重燃,
這樣壹個女子,他自知配不上。但他不甘心,不試壹試他會後悔壹輩子。她的淚
給了他鼓勵,他不顧壹切地擁她入懷想吻去那醉人的淚。
“不!”他溫熱的鼻息讓她如夢方醒,她奮力掙脫他的懷抱,熾熱的吻已落
在腮邊。
“妳,妳,妳無恥。”她不能接受他的強吻,更不能接受他不名譽的過去。
“白帆,我是真心愛妳!”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但她已經不相信他
的愛是純潔的。還敢這麼輕狂這麼草率,歷史總是壹再重演!她不屑作那樣的女
主角。
“妳的愛對我沒有意義!”說的時候她真的相信這句話
“白帆!”其實他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但還是不堪這絕望,象滅頂壹般
恐懼的無望。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所有的理智瞬間都回來了,感情是最靠不住的。
“我沒有妳想象的那麼壞,白帆。”他真的不要失去她。
“沒有人會相信妳。”
“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不愛妳,沒那個義務。”她說完調頭就跑。把他丟在那兒徘徊到天明。
3
實習的時候他來找過她,她不見。其實最初的憤怒過後,她發現自己並不恨
他。大概沒有愛吧,也無所謂恨。她想他不過是自己生命長河中壹朵無意的小浪
花而已,風平浪靜之後就無波無痕了。
後來她找了壹個男朋友,是本院的內科醫生,為人穩重,外表忠厚,身家清
白,這樣的男人可以放心地去愛了!他們象天下所有的情侶那樣愛著,起碼表面
上是這樣的,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毫無保留地愛他嫁給他。然而,日子從墻上壹頁
壹頁地被撕去,她卻無法讓自己愛上他,作了無數次努力都宣告失敗。開始還以
為是相處的時光不多,就答應了先同居,再論婚嫁,甚至還去拍了婚紗照。
她努力說服自己男友是個難得的好人:對事業兢兢業業,對自己關懷備至。
但她從沒有心動的感覺。愛,多奇怪?令妳心動的僅需壹個眼神,壹個動作乃至
壹句話就夠夢牽魂縈。而堆砌著無數優點的好人亦不過是好人而已。甚至在男友
的床上,她都無法擺脫肖遙那雙悲哀憂郁的眼睛,那眼裏有無情的責備和嘲諷,
似壹把鋼針深深地紮入她的心房,那刺痛那滴血只有她自己明白。經歷了壹次不
成功的戀愛,她終於明白他年少時的錯誤其實不算什麼。相愛著的人靈肉結合,
總是美好而純潔的,那怕以後分手,沒有愛的肉體關系才令人不齒。當年說他害
人害己,如今自己不也在害人害己?當年嫌棄他不名譽,如今自己究竟又有多名
譽?
偶然瞥見鏡中的自己眼神空洞面容憔悴,醜陋不堪象個女巫,想來現在的自
己真還不如當初的他來得磊落光明!怎敢回頭?未回首已是百年身!午夜夢回,
淚比夜長。再後來男友離她而去並和壹個護士結了婚,人家都說男友是負心人,
只有她最清楚真正負心的人是她自己,她的心裏壹直藏著另外壹個男人。當初沒
有給他機會,也沒有給自己機會,如今悔恨神傷又有何用?是天意吧!不是沒有
想過要回頭,可是回頭還能找到來時路麼?他會不會記恨自己當初的無情?會不
會嘲笑自己現在的醜陋?若得來的不外是傷痛和恥辱,不如不要。她知道自己不
能再愛時,毅然關上了心扉。
人家說,當上帝關上壹扇窗時,又會為妳打開另壹扇窗。她從美國領館拿到
簽證時相信了這句話。她沒去中國留學生都愛去的東部或西岸,而是選擇了南方
壹所名不見經傳的大學。遠離黃皮膚黑眼睛能否就遠離甚至忘卻那段情?
留學生活單調乏味但安寧。離開傷心地,她清心寡欲,希望可以忘卻從前種
種。沒料到越是中國稀少的地方越是聚會頻繁,並且呼朋喚友每次都得如數到齊,
否則會有人登門拜訪噓寒問暖。她已經推掉好幾回也被關懷好幾回了。來美的第
壹個聖誕去壹位朋友的朋友家裏過,沒想到中國學生還不少。
“白帆,來,我給妳介紹壹個妳的同鄉。”熱情的主人拉著她的手往人群裏
擠
“說不定是他鄉遇故知噢,不能錯過。”
“這是白帆,這是肖遙。”被介紹的兩人都呆若木雞,世界真小。
“怎麼,還真認識?”主人樂不可支。
“是校友。”他反應比她快。她楞著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那親上加親嘍,哈哈哈。”主人開懷大笑“難得難得,這就叫天涯何處不
相逢。”
整個晚上他們都在誠心誠意地對著別人笑,笑到肌肉酸痛打抖卻不敢對望壹
眼。晚宴結束後他被主人安排送她回住處。面對面坐在狹窄的廳裏,彼此聽得到
對方的心跳和呼吸。說什麼呢?客套話太假,說當年太傷感,說別後種種又太唐
突。沈默是唯壹交流的方式。有些東西在沈默中沈澱消化,有些東西在沈默中滋
長升華。
“喝茶?”她問
“好。”他答。
壹壺茶喝完她又問:“餓不餓?”他搖頭。
“喝咖啡?”她再問。
“好。”她起身去煮咖啡,然後準備端出去。看著濃濃的咖啡傾入杯子她忍
不住反胃作嘔,茶已經喝飽了咖啡怎麼辦?正楞神發現他站立身邊,心壹緊手發
顫咖啡潑在她手上。他移去咖啡,握著她的手送到唇邊。他的吻很燙壹如當年那
壹個,烙在腮邊永遠都抹不去。她開始抽泣:“那以後,發生過壹些事,我已經
不是當初的我了。妳,明白我的話麼?”他瞳仁裏的憂郁漸漸散去,她看見裏面
自己的影子愈加清晰。
“當初的妳不要我。不管發生過什麼事,妳依然是我心中的妳。白帆,還以
為此生與妳無緣了,才跑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上帝並沒有拋棄我!”壹收手
她就緊貼到他的胸前,然後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那強壯的手臂箍得她生痛,那
吻纏綿熱烈叫她透不過氣來,在他懷裏她覺得自己熾熱酥軟要融化掉了。長久以
來壓在彼此心頭的陰霾壹掃而空。什麼是緣?這就是吧,她想。緣份到了躲都躲
不開,縱然是逃到天涯海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