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車象壹條巨龍在星夜裏穿行,精力充沛活靈活現。車廂裏的人們可是懶散
多了,無精打彩懨懨欲睡,有打盹的,有假寐的。剛放暑假,旅客多是回家的大
學生。黎楠身邊這位男生模樣的壹個勁兒地東倒西歪,鼾聲如雷氣貫長虹。黎楠
不時得把他的頭撥正,可是這顆碩大的腦袋義無反顧垂在她的肩頭,最後她只好
放棄。
眾人皆醉唯我獨醒的痛苦旅程讓她開始後悔這趟上海之行。黎楠家不在上海,
在上海的是她姑媽的家。這個大三的暑假她答應父母去上海的姑媽家過,該玩的
都玩過了沒有新意,上海倒是好多年不去了。照父母的說法是讓她向表哥學點琴
棋書畫,陶冶情操。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還整天瘋玩,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走路只
管往前扔大腿,不好好修改修改將來怕找不到婆家了。
黎明終於在長夜盡頭姍姍來遲,“嗚,嗚。”火車起勁地叫著進站了。黎楠
背起背包準備下車,壹宿的舟車勞頓並沒有在她白凈臉上留下什麼痕跡。隔壁座
兒的男生此刻也已收拾鼾聲,目光炯炯整裝待發。在排隊下車的空檔他回頭沖她
善意地笑笑,她咧壹咧嘴忍不住開口:“餵,妳的呼嚕打得很有水平嘛!”他壹
甩頭,瀟灑地回答:“打不好,瞎打。倒是妳的肩膀很有水平,借我睡了壹晚好
夢連環。謝了!再會。”她傻呵呵地跟在人家背後下到月臺,幹瞪眼接不上話,
平時的伶牙利齒這壹路行來如數丟光啦。光天化日之下平白無故被吃了豆腐,什
麼世道!上海男人不是省油的燈,得擔著心呢!
“楠楠,楠楠。”是姑媽慈母般的呼喚。她生性大而化之心無城府,凡事都
不往心裏去,剛才的不快壹掃而光煙消雲散。人未認準已被抱個滿懷,沒曾想六
十出頭的姑媽手勁不小,壹個結結實實的熊抱,把她抱回昨日的時光。印象中姑
媽比自己的親媽更親,對她簡直是溺愛。每回到家來都是大包小包:新衣,玩具,
糕點,糖果,應有盡有。
姑媽家的表哥就沒這好運氣。記的有壹次她正把手伸進袋子裏翻掏,猛地被
什麼東西螫了壹下,痛得鉆心哭得呼天搶地。原來是留連忘返的蜜蜂叮了她壹下,
可憐她的小食指紅腫之處艷如桃李。姑媽抱著她又搖又吹:“乖楠楠不哭不哭都
是姑媽不好!都是姑媽不好!”那年她幾歲?五歲?六歲?記不清,好遠的事了。
“長成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來越俊了。”可不是?黎楠紮個馬尾,昂
著首象只驕傲的孔雀。寬松的紅色襯衫,難掩她勃然的青春。豐滿結實的胸脯隨
著呼吸在襯衫下有節奏地聳動,好似衣裳裏藏著壹頭不羈的小獸呼之欲出。衣角
束在黑色的牛仔褲裏,勻稱修長的雙腿筆直筆直,這樣的壹付衣架子,真該走在
伸展舞臺上。
“姑媽好!姑父好!表哥好!”她乖乖地問了壹圈好。
“把包遞給妳表哥。”姑媽接過她的大背包,手壹沈“怎麼這樣沈噢?”
“是荔枝,您愛吃的。您信裏說上海的荔枝不新鮮,都是黑的吐汁的還賣錢。
我爸惦記著就讓我背來了。”
“唉唷,阿拉寫的信自己都忘了,讓儂個小姑娘這麼重這麼遠背著來,姑媽
怎麼忍心吃?”
“快別這麼說,姑媽。您不吃我不是白背了?哦,不。我沒背多久呢,都是
火車背的。”
“好,好,好。我壹定吃,壹定吃!”姑媽舉止優雅風韻猶存壹點都不顯老,
年長爸爸六歲呢,站在壹塊兒常常被錯認為是兄妹,據說最有黎家女人的典範,
黎楠因此特別崇拜姑媽。女孩都希望自己天生麗質優雅嫵媚,人見人贊,那怕南
轅北撤根本不是那塊料。
吃過晚飯四個人圍坐在電視機前聊天。姑媽問:“楠楠,妳爸媽說這個暑假
琴棋書畫隨便讓妳學點兒,先學哪樣呢?”黎楠遲疑著,初來咋到還沒吃喝玩樂
夠呢,就要用功了?她痛苦地蹙著眉。
“那能不好好玩兩天呢?明天是周末,我和妳姑媽已經向補尾的單位說好了
請三天假,陪妳去西郊公園玩玩,南京路淮海路買幾身衣裳,再吃吃佛跳墻。其
他的以後再說。”姑父發話了,句句入耳。黎楠忍不住摟著姑父的脖子,照著他
的腮幫極響地親壹口,臉上笑開了花。
“偏心!也給姑媽壹個。”姑媽把頭湊過來,黎楠毫不含糊地也給姑媽壹個
響吻。三個老小鬧成壹團,其樂融融親如壹家。表哥倒似個局外人,不哼不哈文
靜得象大姑娘。黎楠對表哥的木訥寡言早有所聞,他打小就悶聲不響,功課頂瓜
瓜,琴棋書畫樣樣拿手。相較之下她壹無是處,常常被母親教訓:女孩子家爬樹
?女孩子家打架?妳表哥像妳這麼小的時候怎樣怎樣。這種句型伴隨著她成長,
對表哥又敬又怨的情結越揪越緊。男孩子怎麼不上樹掏鳥窩?男孩子怎麼不打群
架?這都是什麼材料做的?與表哥爭寵的戰事愈演愈烈直到前些年才有緩和趨勢。
近幾年,表哥聲譽跌停板還有下滑的趨勢,令黎楠有翻身吐氣的快感。姑媽
給父親的信中道盡表哥相親糗事,喜怒笑罵皆成趣,可以編壹本相親大全。黎楠
讀罷信常常笑都腹痛抽筋,表哥啊表哥妳也有今天?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
水輪流轉了!
2
“楠楠,以前寄給妳的毛筆字帖練多少了?喜歡顏體還是柳體?”表哥要正
式收徒弟了,壹本正經的模樣黎楠壹看了就來氣。拜表哥為師壹定是壹件很無趣
的事,不過逗逗他壹定滿好玩,嘿嘿,老表哥,好戲在後頭呢!黎楠想著想著忍
不住掩嘴偷樂。
“不知道。”壹提書法黎楠壹個頭兩個大,她練書法是不用正宗的毛筆,迷
宗的毛筆是把綿簽頭的綿花抽細嘍,用握鉛筆的手法練。練了兩年,語文老師告
訴她:“黎楠,妳的文不錯,字怎麼這麼差勁兒?象老母雞拔拉過的。聽著,將
來談戀愛只可找隔壁的男生,懂嗎?妳的情書不會如妳本人那樣人見人愛的。”
金玉良言她銘刻在心。
“表哥,可不可以先不練書法?”
“可以,那麼練琴。舅舅,舅媽說妳練過小提琴,拉壹曲我聽壹聽。”表哥
起身要去取琴。
“不行不行,我都忘了。”黎楠魂不附體,其實哪是忘了?根本就沒學會過!
練琴那半年,下午放學往陽臺上壹站,把提琴夾在下巴與左肩之間,右手提弓壹
上來就鋸木頭似地鋸開了。琴譜攤開平放在譜架上,琴譜上還有翻開的瓊瑤,三
毛或金庸。邊看暢銷小說邊拉琴,壹心不二用是最大的浪費!妙哉。不過鄰居們
不樂意了,話到母親耳裏好聽的說詞是:“妳女兒拉琴好像都沒有進步,是不是
老師不好哇?”馬馬虎虎的是:“妳女兒拉琴好吵,夜休都不得安寧。”讓妳汗
顏的是:“拉得象野貓叫春,趁早把琴壹把火燒了。”小提琴從此束之高閣,與
塵土為伍。
“下棋如何?”表哥耐心不錯。
“下棋?壹點興趣都沒有哇。畫畫吧。”
“好。妳要學國畫還是西洋畫?”
“哪個容易壹點?”
“都不容易又都不難。”蠻有禪味兒嗎,她想。可惜若用在約會上就非砸鍋
不可,女人都愛聽甜言蜜語,明天再告訴他討女人歡心的竅門,今天氣氛不對,
免了。
“學西洋畫吧。”國畫聽起來老氣橫秋。
“要學西洋畫得先學素描,素描是基本功。把功練好感覺準了再畫油畫就不
難了。”表哥壹絲不茍,這樣的老師壹定不好對付。
表哥找出壹大堆白石膏做的圓錐,圓柱,球體,耳朵,鼻子,手,大衛頭像,
斷臂維納斯。畫石膏她還蠻像樣,明暗對比五個層次都表現出來了,過五關斬六
將。表哥說:“不錯,比壹般人學得快,現在開始學另壹種靜物寫生。”他在臺
子上放了壹塊案板,案板上擺了壹個西紅柿,兩根青蔥,三顆蒜頭。
表哥姑媽姑父都上班去了,黎楠在表哥的小畫室裏折騰了壹上午沒有結果。
她反背著手踱方步,時間壹分壹秒地溜走了,轉眼下班時間要到了。表哥下班第
壹件事就是檢查她的作畫功課,交不了差就得瞧他的壹張臭臉,最近他好難得每
天都有笑容。臭臉又怎樣?她憤恨地想,今天非得滅壹滅表哥的威風,長壹長自
個兒的誌氣!老天長眼兒!表哥進門的那壹分鐘黎楠站在畫架邊壹切就序。表哥
瞇縫著眼在畫架前進進退退,眉頭越皺越緊:“怎麼畫的?不是要妳看到什麼畫
什麼嗎?作畫要忠實,懂麼?”
“我就是看到什麼畫什麼嘛。”黎楠開始耍賴了,畫家是全天下最僵化最教
條的怪物!表哥雖是學工科的,作畫不過是業余愛好,但死板的程度決不低於專
業水平。
“還嘴硬!妳自己比比看是不是忠實。”表哥三百六十度轉了個圈,沒找到
他的靜物。
“西紅柿呢?”
“切了”
“蒜頭呢?”
“拍碎了,剝了皮在案板上。”
“那,蔥呢?”表哥臉色很難看,山雨欲來風滿樓!
“中午熬湯喝了。”黎楠此時毫不畏懼,反叛的個性復蘇了。哈哈,通通毀
屍滅跡死無對證,怎麼畫怎麼真實。遺像是最真實的,因為死無對證。
“好,妳故意的,對不對?”表哥犀利的目光從瞇縫著的眼裏射出。黎楠開
始心虛,得先下手為強!本姑娘壹肚子壞水,餿主意壹眨眼壹個,誰怕誰?
“故意的怎樣,不是故意的又怎樣?妳那雙眼睛色迷迷惡心死了,難怪老處
男壹個沒人要!”她豁出去了,嗓音尖銳高亢尾聲哽咽在喉嚨裏。
“阿濤,別對楠楠這麼兇,看妳把妹妹都氣哭了。三十歲的人了還這麼不懂
事!”阿濤是表哥的小名,大名叫周濤。姑媽上樓來主持公道了。
“姑媽,我要回家。”本來黎楠並沒有怎麼委屈,被姑媽壹寵還真委屈得跟
什麼似的。拿回家要脅有失厚道,但顧不了那麼多了。兵不厭詐,無毒不丈夫!
“阿濤,向楠楠道歉!”姑媽在關鍵的時候很嚴厲,姑媽姑父是嚴母慈父。
“我沒錯。”表哥登時象泄氣的皮球,雖然仍不服。
“我叫妳道歉就道歉!”姑媽寸步不讓。
“對不起!楠楠。”表哥投降了!虎母犬子,果然不假。黎楠開始有點同情
表哥了。表哥不看姑媽也不瞧黎楠,而是目不轉睛地盯住墻角的壹張蜘蛛網。順
著他的目光,黎楠看到蜘蛛正抱著壹只不知名不幸落網的小蟲滿意地吸允。
3
“看什麼呢?楠楠。”表哥進門時黎楠正靠在被子上讀黃碩的信。信是由父
母轉來的,黃碩是黎楠眾多追求者中最忘我的壹位。
“看朋友的信。”那次爭執以後表哥寬容了,黎楠也收斂了任性,兩個人相
處反而比以前更融洽,大有恩怨壹筆勾消的勢頭。
“男朋友的?”
“嗯,情書。要不要看?”黎楠大方地把幾張信紙伸到表哥的鼻子下面。表
哥坐在床沿猶豫了半晌終於接過信。他越看面部的線條越僵硬,壹臉的不屑。
“都是哪抄襲的華麗詞藻?淺薄!”表哥斜眼瞧她,好像今日才發現自己的
表妹眼力不過爾爾。
“情書不都是這麼寫的麼?妳從沒寫過情書?”
“騙人的玩意兒。”
“男同胞們不是都在叫囂老婆是騙來的嗎?妳把這封情書拿去背上幾段,下
次找女朋友用得著。”
“胡謅!”
“唉,等著瞧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阿濤,楠楠,下來下來。”姑媽在樓下叫人了。他們到廳裏看見姑媽姑父
在跳狐步舞。
“來,妳們也來學壹學,現在又時髦跳這種舞了。”姑媽姑父是五十年代的
大學生,舞步嫻熟高雅,把小年輕看得眼發直。姑媽教黎楠女步,姑父教表哥男
步。基本步邁得差不多象那麼回事了,姑媽讓黎楠和表哥壹起跳。表哥在畫布前
潑墨的瀟灑和從容這會兒全用不上,四肢僵硬極不諧調,黎楠的腳不斷地遭踐踏。
“妳怎麼沒完沒了踩我的腳?”黎楠痛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跳不來,我不跳了!”表哥甩手就走。
“阿濤不要走,今晚得學會,過幾天王家媽媽要給妳介紹對象,用得著。楠
楠,妳陪妳表哥跳。”壹聽又要相親表哥面如土色。
“來吧,表哥。我都願意給妳當炮灰了妳還猶什麼豫?”黎楠壹聽表哥要相
親兩眼放光,有好戲看嘍!
表哥相親當晚西裝挺括,壹表人才,就是那表情象是誰借了他的錢不還似得。
“我也去好不好?”黎楠比表哥激動多了,她從來沒見過相親的場面,蠢蠢
欲動。
“妳,湊什麼熱鬧?!”表哥吼回來,額角青筋暴露。兩小時後壹行人打道
回府。表哥面色發青;姑媽神情黯然;姑父最有涵養,招牌笑容依舊。黎楠壹看
就知道表哥又成事不足敗興有余了,忙打圓場:“姑媽,表哥在您身邊服伺是您
的福氣。若是他每晚都和女朋友去外灘湊對兒,您多寂寞?說不定要罵他不肖子
呢。”
“妳瞧瞧,女孩兒就是嘴甜!”姑媽對姑父說:“當初不如要個女兒,貼心。
千嬌百媚的,上門求親的不知會多少,門檻都會給人踩矮羅。”
“胡說什麼?”姑父看了表哥壹眼,用眼神阻止姑媽再說下去。
“爸,媽。我上樓去了。”黎楠扭頭瞥見表哥側面咬肌鼓動著,他緊咬著牙,
壹聲不哼上樓去了。黎楠想姑媽大概遺憾沒生女兒吧,可生男生女誰都無法控制。
自責太蠢,怨表哥也欠公平。陪姑媽姑父聊了壹會兒天,等他們就寢了她才上樓。
表哥早已退去西裝領帶,顯露寬寬的雙肩窄窄的腰臀,雪白的襯衫整整齊齊掖在
藏青色的西褲裏。
他正在畫布上不停地刷著。畫布上泣血的夕陽染紅大半個天空,夕陽下的大
海巨浪滔天,壹只孤獨的海鷗在海天之間搏擊。表哥身材頎長,眉骨高聳,鼻粱
挺直,十分突出地襯出兩口幽井般深邃的眼睛。黎楠曾聽父母說過表哥大概鼻背
太高了犯沖,所以姻緣路不順。常聽說女人紅顏薄命,難道男人也有命薄的面相
?表哥叉開修長的雙腿,瞇著眼,壹手托調色板,壹手握畫筆,神情專註地作畫。
黎楠第壹次發現表哥是如此帥氣迷人。專註的男人特別性感,辦事專註的男
人對待他的愛壹定也會很專情。每個女人都會夢想有個男人壹生壹世地對她專情。
黎楠出神地註視著表哥挺拔的背影,這背影孤傲中透著悲哀,黎楠心抖了起來。
泣血的夕陽可是他受傷的心?大海的巨浪可是他難平的情感?搏擊的海鷗可是他
高傲的靈魂?黎楠的心底緩緩地淌著酸楚。這樣的小夥子為何沒有姑娘愛?毛病
究竟出在哪裏?表哥如果不是表哥,而是另外的男人的話,她說不好會愛上他的。
“表哥,知道嗎?妳作畫時的神情非常動人。姑媽應該邀那些女孩到家裏來
看妳畫畫!”黎楠的目光在那個不屈的背上溫柔地憮慰。
“不談那些女人!改天我帶妳去見我的老師,壹個絕對出色的男人!妳壹定
會喜歡他。他是專業畫家,極有才華,可惜年輕時外出寫生不幸摔斷了腿跛了。
他壹直不婚。”
“他不婚?妳和他很親近?”黎楠小心翼翼地試探。
“我崇拜他!”表哥在海鷗的翅膀上著重了油彩,使飛翔的意念更強烈。
“所以妳也不婚?”黎楠用她三年級醫學生的心理學常識,給表哥做心理測
驗,“妳是不是認為自己壹旦結婚了,對妳的老師是壹種背叛或者傷害?亦或妳
們之間有某種約定?”表哥的目光從畫布上收回,在黎楠臉上徘徊許久才緩緩搖
搖頭。
“在街上走的時候,妳比較喜歡看俊男還是美女?”黎楠坐在床沿,神情肅
穆,表哥背對著她。
“都看。滿街都是人,不看也得看。”他在畫布抹完最後壹筆,放好筆和調
色板,坐在黎楠身邊。
“表哥,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對不對?”
“呵呵呵,當我是三歲的孩子?妳腦袋瓜裏又在瞎掰什麼?”表哥欲起身被
黎楠按下。
“這很重要!回答要誠實。妳看,”她把自己的手和表哥的擺在壹起“妳的
手骨結粗大,我的呢,纖細柔軟,這就是男性的陽剛和女性的陰柔。”表哥把她
的手擺在自己的手掌中間,手心手背地翻看,她的手骨小肉厚,手背掌指交接處
有五個小肉渦。她很抱歉地說:“當然,我的手不是太纖細,胖了點兒。不過,
燕瘦環肥都是女性美。妳看到美麗的女性時,有沒有想多看兩眼的沖動?嗯,還
有,看到電影電視裏女主角性感的鏡頭時有沒有壹點反應?我是指生理上的。”
“有。”表哥沈吟半晌終於回答,臉上漾起紅潮。
“表哥,妳嚇死我妳知不知道?我還以為妳老在玩同性戀呢!要真同性戀了,
姑媽姑父都得跳樓!雖然同性戀不是病,但永遠也治不好,妳知不知道?”
“妳想到哪兒去了?”表哥不以為然。
“妳別以為我無中生有。姑媽在家裏的強權,使妳打小潛意識裏就懼怕逃避
女性。如果妳那位亦師亦友的不婚畫家正好有斷袖之癖的話,妳的性向認同就會
偏差。既然不愛男性,為什麼又排斥女性?”
“不是排斥。這種事可遇不可求。”
“其實相親也跟其它事壹樣,講究質比追求量有效果。瞄準了再說,否則失
利多了會有心理障礙。”
“妳很愛那個黃碩?”表哥忽然冒出壹句,十分突兀。
“什麼?”黎楠壹時沒轉過彎來。
“妳也要如實回答我,是不是很愛那個黃碩。”表哥的語氣和表情都認真得
可笑。
“都是玩在壹起的哥們,他比較愛寫情書而已。怎麼妳嫉妒他?”她隨口揶
揄。不料表哥竟又臉紅。
“沒有。我怕妳被男人的花言巧語給騙了。”說沒有的時候,那神色分明在
告訴人家:有。
“好了,太晚了。去睡吧。”表哥逃避什麼似地急急轉身就走。
“表哥,我明天也要畫油畫。”黎楠急不可待沖到門口。
“沒走好就想跑想飛?要摔跟鬥的!”表哥在門口扭頭看她,口吻雖然仍是
說教,可眼裏的溺愛和寬容越來越象姑媽了。
“讓我試試嘛。”在這種目光註視之下,原有的鬥誌亦如退潮的海水壹波壹
浪地遠去了。
“好吧,畫冊在櫃子上,妳先臨摹壹幅吧。”表哥愛憐地輕輕拍壹下她的頭,
轉身出了畫室,也是黎楠的臥室。上海寸土寸金,居住條件不好。黎楠就棲身在
表哥畫室的小床上。
4
黎楠從油畫畫冊裏選到壹張題名為《少女》的畫,畫面上是壹位西方美少女。
卷發自然地垂在腦後,神情含羞帶怯。壹束朝陽亦或夕陽從她的背後射出,光線
打在她右邊粉嫩的桃腮上,皮膚上的茸毛清晰可數,皮下的毛細血管歷歷在目,
仿佛可見血液在流動,黎楠對畫師高超的技藝佩服得五體投地。第壹次她如此地
被感動,第壹次如此地投入,她盡力摩仿。
醫學上對女性患乳腺癌的病例調查,最早的病例可追朔到十六世紀中葉,壹
張男爵夫人的油畫。男爵夫人酥胸半露珠光寶氣儀態萬千,在她光潔的胸口上有
壹異物突起。依現代醫學的眼光看,這個異物無疑是乳腺癌。經過歷史考證,這
位男爵夫人的確死於乳房的癥疾。可見畫師們固然不妨匠心獨運,可對客觀的忠
實卻毫不含糊。
壹幅黎楠真跡的《少女》完成了!其它的還湊合,就是那雙少女的明眸無法
令人滿意。塗塗抹抹修修改改就是不能夠表現出少女眼波流轉的神韻,橫看豎看
都與姑媽作的清蒸魚死魚眼沒啥兩樣,自己瞧了都寒磣!好吧,只好故技重演了。
她琢磨著寫文章有人習慣命題作文,有人則寫完後再安題目。今兒做做後者吧!
白眼壹翻計上心來。她借用鄭板橋的靈感在畫布的空白處題字,歪歪斜斜老母雞
腳印似地塗兩行:“驚雷池中鴨,雞啄壁上蟲。”黎楠猜表哥回來壹定少不了壹
頓好K。不料表哥竟說:“好,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少。”
“呵,這叫出乎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誰叫妳有我這樣壹個秀外慧中的
表妹呢?我媽以後不會再說我不象黎家女人了。”她搖頭晃腦得意忘形。
“妳可真會順桿子爬,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快下樓去吃晚飯,待會兒領妳
去見我的恩師。”表哥順手在她頭上拍拍。
“不要拍!會傻掉的。”她大著嗓門抗議。晚飯後表哥對姑媽姑父說:“爸,
媽。我帶楠楠去老師家。”
“去,去,快去吧!”姑媽縱容地說,笑瞇瞇的臉孔擠出不少皺紋,每壹條
笑紋都無限生動並且暗藏玄機。
“姑媽最近是怎麼了?這麼高興又有點怪怪的。”黎楠壹出門就狐疑地問表
哥。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表哥賣關子。她沒折只好作罷。
畫家的年齡估計在四十與四十五之間。三室壹廳收拾得十分整潔,裝潢高貴
卻不華麗,除了沒見到女性用品之外,不大像沒有女主人的樣子。事業如日中天
的畫家,沒有壹般藝術家的疲塌,也沒有暴發戶般處處尋得見金錢的痕跡。他的
腳雖然不方便,但完全可以被忽略。難得的男人呢怎麼不婚?黎楠怯怯地東張西
望。表哥把她的手攥在手心:“楠楠別怕,過來看畫。”
“楠楠,妳表哥常常說起妳的趣事呢。”畫家很和藹,沒有架子。黎楠白了
表哥壹眼,心裏犯嘀咕:“表哥也真是,多嘴!什麼趣事?分明是出糗。”她不
覺羞紅了臉。
“妳表哥說妳滿有天份,作畫就是要持之以恒。像妳表哥壹畫二十年不綴,
我們還合開過畫展,他的畫反映不俗,作為壹個業余畫者能有如此成就相當不易。
學醫對繪畫很有幫助,繪畫要有解剖知識,這對畫中人物表現得準確於否很有幫
助,皮膚下骨骼的位置,肌肉的走向和血管色澤都得畫準確。”黎楠聽得入迷,
表哥從沒有告訴她開過畫展的事。她調皮地朝表哥擠壹擠眼,表哥回她壹個暖暖
的微笑。
“可惜讀醫太花時間,作畫也要花大把時間。”黎楠苦惱地說。
“當然,以後做大夫,嫁人會更沒時間。”畫家頓了壹下,瞥了壹眼表哥,
表哥刷地臉紅到脖子。黎楠實在納悶,近來表哥動不動就臉紅,最加上姑媽姑父
言行怪異,好像有什麼事瞞著她,好蹊蹺。畫家接道:“權當是消遣自娛吧,調
劑緊張的生活也好。對不對?”黎楠點頭如搗蒜。畫家的畫多數是人物肖像,且
有各年齡層的女性。不過,無論何種主題,多數女性的眼裏總能捕捉到壹絲相似
的韻味:欲言又止的怨艾。這是不是畫家不婚的癥癤所在?黎楠大膽設想,畫家
壹定有過壹段未果的單戀或苦戀。這段情刻骨銘心,靠回憶就夠走壹生的路,傷
痛或遺憾是此生創作的靈感和動力。何等不幸又有幸的女人!愛,如果沒有不可
挽回的遺憾,沒有錐心的痛楚,仿佛就顯不出它的魅力。
回頭再練素描。壹個老酒瓶裝了半瓶水,瓶口插枝花,瓶下墊著壹塊臺布,
表哥臨上班還把臺布弄出很多皺褶。黎楠開始不知這臺布皺褶裏的乾坤,越畫越
想罵表哥狼心狗肺。每個皺褶都要畫出明暗,還別說老酒瓶裏的半瓶水的透射,
折射和反射的處理。媽唷,得畫到猴年馬月?難怪表哥出門之前給她壹個意味深
長的微笑,沒安好心!她壹氣之下把臺布拉平僅存三個皺褶。因為日頭每天從東
到西走個不停,壹幅畫得花四五個小時才能完成,所以畫室裏的窗簾都得拉上,
用燈打出的光與影比較恒定。八月中旬的上海,暑氣逼人。窗簾緊閉的畫室即悶
又熱,風扇攪來攪去盡是熱風。黎楠畫累了靠在床上歇氣竟然昏睡過去,衣不蔽
體的小褂子免強遮羞。
“楠楠,別畫了,下樓透透氣。”表哥下班回家徑直奔上樓。他看到黎楠躺
在床上睡得正香,不忍心打攪。回頭瞧瞧畫板,再看看被動過手腳的臺布不禁啞
然失笑。他搖搖頭,轉身坐在床沿。黎楠的睡姿不是很雅,但十分舒展,有壹種
不經意的妖嬈。長發掩去紅撲撲的半個面孔,嘟嘟的小嘴無意識地撅著,從頸下
到胸前的地帶壹覽無遺,呼吸吐納之間有壹股青春女性特有的如蘭氣息。表哥本
想俯身搖醒她,他自己都沒料到就這樣陷溺在壹汪軟玉溫香之中。表哥貪婪地吸
允著黎楠的雙唇,急切地求索她的回應。猛然間她被驚醒,眼前的畫面無論如何
都無法用表兄妹嘻戲蒙混過關了,分明是電影裏慣用的男歡女愛的鏡頭。
“表哥,我們要犯法的呀!國家憲法規定表兄妹不準結婚。”黎楠六神無主,
全身顫抖。表哥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眼裏有血絲漾著水光:“楠楠,聽我說,
如果我們中有壹個是領養的,妳,接不接受我?”
“領養?”話語壹出黎楠放聲大哭“我就知道我是別人家抱來的孩子!怪不
得我媽老說我是假小子!怪不得我壹點都不象姑媽不象黎家的女人!我生父生母
是誰?他們現在在哪裏?妳壹定知道的是不是?我是抱來的孩子!嗚嗚嗚。”
“不哭,不哭,楠楠。聽我說,那個抱來的孩子是我,是我!”表哥摟緊黎
楠,替她試去淚水,自己的淚卻掉了下來。
5
再不舍也要分離,時光匆匆太難留。暑假結束了,黎楠得回校報到。
“爸,媽。我壹個人去送楠楠就行了,這麼熱的天妳們就別去了。”表哥光
冕堂皇地把二老留置家中。
“好,好。楠楠,我和妳姑父就不去送妳了,替我們給妳爸媽問好。”黎楠
和表哥才跨出門姑媽就對姑父說:“還有兩年才畢業,我都等不及了!最好今天
他們就結婚,明天我就有乖孫兒抱。”
“不忙不忙,快了快了,濤濤這孩子終於開竅了!哈哈哈。”姑父笑到嘴大
眼小。
“人家兒女結親,親戚越來越多,我們看來看去就只有自己人。”
“自己人好哇,親上加親,又不鬧矛盾,求之不得呢!”這邊老兩口甜滋滋,
那邊小兩口意綿綿。表哥心有戚戚,沈默寡言。黎楠極不自在,以往和哥兒們壹
齊摸爬滾打,窮兇極惡地叫罵都不在話下,叫她綿她不會。暫別表哥哭鼻子小題
大作,想笑麼又沒什麼好樂的,她五官緊湊表情怪異正難受著,表哥嗓音黯啞:
“壹有空我就去看妳。”乘人不註意表哥親了她壹口,
“別再理那個黃碩了,啊?”表哥壹句話把黎楠逗樂了,頓時她回復了先前
的俏皮:
“那可不壹定,得看誰乖,公平競爭噢。”
“公平競爭就公平競爭!去告訴那個小子要文要武我奉陪到底!”
“不止壹個小子呢!”黎楠開始使壞。表哥也不省油,揪住她摁在墻角照著
她的臉亂啃壹氣直到她討饒喊救命。
南去的火車終於開動了,表哥在月臺上跟著跑,嘴巴壹張壹合聽不清在說什
麼。黎楠的淚終於被逼了出來,心痛的感覺就是讓妳知道那顆心還在原來的地方。
黎楠沒有心痛的感覺,而是沒有心的空虛。月臺上的那個男人把她的心偷去了!
上海的男人啊,不是省油的燈!她早該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