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風定雨瀟瀟,武夷山莊在竹影荷香中沈沈睡去。
西邊的壹排單人房裏,住著某家康復醫院來武夷山避暑的醫生護士們。這家
醫院福利蠻好,每年夏季都讓院裏的醫護人員輪流來武夷山莊渡假壹周。
武夷山莊是壹片單層的平房,其建材和雕琢都相當考究,從房梁到屋內家私
擺設,用的材料全部是竹子,古樸清雅,與墻上鄭板橋的竹交相輝映,妙趣橫生
。這壹批渡假的人員,剛剛結束壹周的假期,第二天要返城了。
伊筠側臥著睡得正香,雙手雙腳規規矩矩地並攏彎曲。窗外的月光灑在她的
臉上,和鼻尖上幾點淡淡的雀斑壹齊跳躍。不時她努嘴皺眉囈語咕嚕,仿佛那個
夢還真熱鬧!
仿佛是進山的第壹天,伊筠跟著導遊,走在大隊人馬之後。她是護士,文靜
安祥,說話細聲細氣。因為從來不會拋頭露面,喧賓奪主,她常常被人遺忘,像
影子壹樣。護校畢業才壹年,這是她第壹次來武夷山。第壹天,遊客們精力旺盛
興趣正濃,導遊讓大夥爬最高的大王峰。三伏天烈日當空驕陽似火,停車場烤得
人冒油。不過,壹到山腳下,綿延不絕郁郁蔥蔥的山林,輕風頻送,無比清爽舒
適。
大王峰筆直陡峭,光滑無依的巖石上安著鐵鑄的階梯和扶手。
“大家擡頭,不要朝下看,也不要回頭。”越登越高了,導遊的聲音從壹雙
雙微微顫抖的足下傳上來。伊筠早就不敢左顧右盼了,人梯裏只有八名是同事,
壹大半是不相識的遊客。此刻,同事們都分散在不同的高度,就是害怕也只能自
己安慰自己了。她稍稍用眼角的余光,盡覽巍峨的群山臣服在腳下,輕渺的白霧
纏繞在左右。
“快到了嗎?”有人抖著嗓音問,這是所有人心中的問號,盡管咬牙不開口
的,也在心底裏問過自己好幾遍了!手酸腳軟精疲力盡的時候,沒有什麼比知道
什麼時候到目的地更讓人關心的事了!
“看石壁上寫了什麼?”導遊大聲說到。
“加油!”伊筠看到石壁上刻著鮮紅遒勁的兩個大字。
“我頭暈!”壹位中年婦女哼了壹聲。
“手扶緊,閉眼深呼吸。”導遊在指導那位中年婦女舒解心理壓力。
人梯停滯了兩三分鐘後又開始緩緩上升,不壹會兒,她又看到鮮紅五個大字:
“最後壹分鐘。”
“我到了!”第壹個遊客嘹亮地宣布攀登成功。這種宣布無疑是暗夜裏的壹
道曙光,人們好像註射了興奮劑,壹鼓作氣往上爬。
伊筠的頭終於探出山頂了,她看到山頂只不過是十多平方米大小,圓桌壹樣
的巖石平面,根本沒有什麼特色。壹失望,手腳的力氣明顯不足,就差幾步,她
竟無法同他人壹樣站在所謂的山頂上。腳下的人不斷地催促,在她為難之際,壹
只男性有力的手,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壹提,她就宛若壹只輕燕,飛落到峰頂。
“謝謝!”她對他說。伊筠是第壹次見到這個男孩,他高挑俊朗,很年輕,
不會比她年長多少。他漫不經心地笑笑,轉身消失在人群裏。但是,他淡漠的眼
神,壹身黑色T恤牛仔褲,壹件米黃的卡嘰夾克外套留給她很深的印象。
“看!山下那條玉帶環腰就是武夷山著名九曲溪。”導遊很感性很詩意地解
說:“九曲十八彎,曲曲彎彎有典故。明天,我們乘竹筏遊九曲溪,然後在玉女
鋒腳下上岸。”登高山而小天下,立在峰頂還真不壹樣!山到極頂我為峰的感覺
馬上就出來了!吶吶的山風,撩起人們的長發衣襟,像張開的旗。
下山不太費勁,但依舊驚險。壹幹人馬到達停車場時,個個似殘兵敗將灰頭
土臉。回住處的途中,汽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沒多久,車上的人東倒西
歪昏昏欲睡。這時,伊筠又見到那個男孩。他的座位和她同排,不過是在過道的
另壹邊。她在是睡非睡之間,發現他對她長時間地凝視,趕緊打起精神坐直身子,
紅著臉朝他胡亂點點頭。他的凝視令她局促,但不討厭。或者說,他即使是凝視,
也沒有壹般男人咄咄逼人的侵略性。他依然沒有開口,目光柔和,裏面有暖暖的
問候和小心翼翼的探測。看她點頭,他微微壹笑,垂下了眼簾。他的身邊沒有同
伴,郁郁不樂落落寡歡。
第二天,不爬山,坐竹筏遊九曲溪。九曲溪的竹筏十分窄小,壹張竹筏只能
做十人,壹排坐兩個。撐筏的人站在筏前方翹起的首部。幾張筏依次出發,浩浩
蕩蕩,光體味這些筏在水中輕浮蕩漾就夠醉人的了,還別提那兩岸的風光無限。
水淺處鵝卵石遊魚伸手可及,水深處似碧潭幽婉詭異。水上十分蔭涼,伊筠聽導
遊的話穿了件外套正合適。在竹筏拐彎的時候,她看見前面的竹筏上有個熟悉米
黃色的身影。那個男孩很奇怪,他不像壹般遊人那樣坐在固定的位子上,並且他
的筏排上人數也不對,人家每張筏排包括撐筏的共十壹個,而他的那張是十二人。
他沒有位子,坐在撐筏人的腳邊,雙臂抱膝,靜靜地望著遠處。沒有人和他說話,
他也沒有找人搭訕,相當孤獨。
溪流窄的地方只容壹張筏排通過,寬的地方好幾張竹筏可以並駕齊驅。這時
大多水流緩慢,撐筏人有空暇解說岸上的風景,遊客之中時時也有幽默的說詞,
常常惹得幾張竹筏上的遊客連連爆笑,伊筠忍不住就跟著笑。她註意到那個男孩
在大夥笑得前仰後合時仍然面無表情,壹直沈緬於自己的世界裏,她猜他是聾啞
人,或是極度憂郁內向。總之,他引起她的好奇,漸漸左右了她的目光。
兩個小時的漂流,終點在玉女峰足下。那是壹片寬闊的淺灘,滑不溜秋的鵝
卵石,向人們展開它們被水流沖刷的歲月。淺灘的水窪裏遊著幾尾細小透明的魚,
小孩子們蹲著,用胖乎乎的手徒勞無益地抓撈。四周擠滿遊客,人聲鼎沸,導遊
不得不扯開嗓子喊自己的隊員用午膳。午膳之後是自由活動,周圍不少禮品店,
專賣有當地特色的手工藝術品。與店裏琳瑯滿目的貨物相比,伊筠更迷戀自然的
景色。她踏出店門,四周是壹望無垠的青青翠竹,竹林外面山巒起伏綿延不絕。
繞行壹圈,她在壹位正在寫生的中年男人背後駐足。畫布上是秀美俊逸風姿卓越
的鳳尾竹,她壹直獨愛修竹,清新脫俗毫無雜念,娉娉婷婷不蔓不枝。
伊筠後退幾步,靠在壹塊巨石上,左腳伸直,右腳彎弓頂住身後的石頭。她
瞇著雙眼欣賞畫家的筆蘸著深淺不壹的綠色系列,瀟灑嫻熟地揮毫。
“喜歡竹子?”冷不防,壹個陌生的聲音在身邊很近的地方響起,她嚇了壹
跳。別過臉,看見穿米黃夾克的男孩,用與她壹樣的姿勢倚在石頭上。她詫異得
說不出話!還以為他是聾啞人呢。
“是,妳呢?”她有些緊張。內向的人不好交往!這個男孩神情特別,總是
漫不經心又若有所思。
“第壹次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瞥她壹眼。
“嗯。”她本想反問,不過問了他大概也不會回答,只好作罷。
“我是去年夏天來的,壹年了,回不去!”他從遠處收回目光,投在她的臉
上。眼裏和聲音裏滿是無奈和酸楚。她楞楞地回視他,不知所雲,怎麼會回不去
?好費解!
“和誰說話呢?伊筠。”壹位同事走過來,笑著問她。
“唔。”她想回頭介紹他們認識,身邊的男孩忽然不見了。這壹驚非同小可:
“妳沒有看見我身邊的男孩?穿米黃夾克的男孩?我在和他說話呀!”
“哈哈哈,哪有什麼男孩?我看妳壹直在自言自語嘛!大白天作美夢?”同
事忍不住揶揄。
“妳說什麼?妳沒有看見他?怎麼可能?”伊筠左顧右盼,希望能找到那個
影子壹樣的男孩,終於沒有成功。她思索,他難道是隱形人?怪怪的!
第三天去“壹線天”,“壹線天”是兩座山頂的兩塊天然巖石疊成“人”字
形的洞,洞的進口在山腳,出口在山頂。在洞裏只能看到壹線天,因故得名。洞
內漆黑壹團,伸手不見五指,要過好壹陣子才能適應暗環境。年輕的遊客都愛沖
鋒陷陣,跑在最前面。伊筠留連洞內的奇書異石,漸漸落了人後。壹路等於在洞
內登山,雖有石階供人攀登,但有的地方階梯太高,個兒矮的若沒有人幫忙,極
難跨得上去。伊筠在潮濕的洞裏摸索著前進,遇到高的石階只好手足並用,前面
的遊客大多都爬出洞口了,她心壹急,腳底打滑,壹路往下溜。她傷心得要哭出
來了!
“來,踩在我手上!”又是那個神出鬼沒的男孩,他站在她的身後,她安心
了些。他握住她的雙腳往上推,她的雙手撐在洞壁上,像劃船壹樣前進。不壹會
兒,她的手上沾滿了壹種滑膩如爛泥壹樣的東西,怪不舒服的。
“什麼東西啊?滑滑的。”她湊進鼻子嗅了嗅,壹股腥臭味兒。
“蝙蝠糞。”他回答。
“唉唷,惡心死了!”她瞅著手掌,呲牙咧嘴,到處找地方揩。他低低地笑
了幾聲。第壹次聽到他的笑聲,她回頭,光線正照在他仰起的臉上,眉宇之間開
朗不少,英氣逼人。她有些不自在了,腳踝握在他的手掌,真難為情。
伊筠總算爬出洞口,洞外強烈的陽光刺激著她無法睜開眼睛。
“天女散花羅!”女同事朝她頭上灑花瓣。
“我們以為妳被蝙蝠精吃了呢!老半天不出來。”男同事大概等得不耐煩了。
伊筠瞇著眼尋找那個男孩,沒有!難道像蒸汽壹樣消失了不成?或者留在洞裏沒
出來?她大惑不解,好奇心促使她回洞裏探個究竟,可是導遊在催促叫人了,她
壹步壹回頭,心裏的疙瘩越結越緊。
傍晚,天色尚早,同事們拉伊筠去農家吃子瓜。閩北山區農家愛種子瓜,子
瓜外形與西瓜無異,但瓜仁肉少子多。農民們在自家門口擺張桌子,幾條長椅。
壹筐子瓜往邊上壹擱,來往遊客不用付錢隨便吃。不過,吃了瓜,得留下瓜子。
農民們種子瓜就是為了收獲瓜子,這種瓜子個大肉厚,加工以後就是市面上賣的
各種風味的瓜子了。
伊筠他們三三兩兩邊吃瓜,邊看街景。遠遠的街對過,那個穿米黃色夾克的
男孩正低頭踽踽獨行。她掏出手絹揩揩手,正低頭之際,耳邊響起驚懼的急煞車
的聲音,車輪與地面的摩擦聲近在眼前。她擡眼望去,車輪下是壹件血跡斑斑的
米黃色夾克,觸目驚心!人卻不知去向。
“啊!車禍!”她失聲叫了起來。
“好好的哪來的車禍?”同事莫名其妙。
“我聽見煞車的聲音,也看到碾著人了。”她竭力解釋。
“最近不對哦!伊筠,妳有幻聽幻覺噢。”同事半真半假地說。伊筠還想分
辨,可是,定睛壹看,街上除了幾個行人,根本沒有車子,地上也不見衣服,什
麼血跡更是無影無蹤。難道真是自己腦袋出毛病了?她甩甩頭,百思不得其解,
下次見到他,壹定得問個明白!她在心裏這樣說。
入夜,山莊裏燈火通明。每間屋裏都有人在鏖戰:拱豬牽羊,四十分,麻將。
不亦樂乎。伊筠心事重重,到屋外透透氣。新月如鉤夜涼如水,她在竹林邊徘徊
有些瑟縮,忽然,她的肩頭多了壹件衣服,低頭壹瞧,米黃色夾克!她大驚失色,
幾乎喊出來。
“下午,我看見壹起車禍!是不是真的?”她迫不及待的發問。不過,她不
敢問,受傷的人是不是妳。
“是車禍!去年的今天發生的。”他面對著她,神情黯淡:“所以我壹直不
能回去,妳要幫幫我!”
“妳,不能回去?”她渾身顫抖並且發冷,牙齒格格地響:“妳死了嗎?妳
是孤魂?”
“不,我沒死,只是醒不過來。”他捉住她的手,急切地說:“我的手是熱
的,有體溫!沒有死,救救我!只有妳能救我!除了妳,沒有人看得見我!妳明
白嗎?!記住,我叫周明,妳叫了我就聽得見!我壹定會醒過來的!記住啊?”
“醒醒!妳醒醒!伊筠。”同事搖著她的身子:“太陽都照到屁股上了還不
醒來。”伊筠壹骨碌爬起來,睡眼惺忪。
“我作了壹個奇怪的夢!”伊筠揉著眼睛,口齒不清。
“別只顧作夢!天早亮了,院裏的車子來接我們了,快點換衣裳走啦!”同
事幫她提了前晚她整理好的箱子出去了。剛剛那個夢的尾巴還清晰地留在伊筠的
腦子裏,她甚至記住了那個男孩,那個叫周明的男孩。
渡假回來第壹天上班,護士長就給伊筠壹個棘手的病人。
“病人還好,妳按常規護理就可以了。家屬很麻煩,尤其那位母親老是嫌棄
護理工作不周到,挑三撿四的,妳得花點心思安慰她。”護士長說:“也難怪,
獨生子車禍後成了植物人,大學還沒畢業呢!怪可憐的。”
“我明白!”說完伊筠便向屬於她的特護病房走去,推開門,看到病人筆挺
地躺在床上,家屬不在。她靠近病人壹看,心跳急劇地加速。
“周明!周明!是妳嗎?”她抓住他的手,失聲呼喚:“妳聽得見嗎?我在
叫妳呵!”她好像看到他的眼皮輕輕地跳了壹下,但願不是瞧花了眼:“周明!
周明!醒醒啊!”她不停地喃喃自語。床頭整整齊齊地放著疊好的米黃色夾克。
這時,病人的母親推門進來,但很快又退出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