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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披下來,熱情得讓人睜不開眼。南方纏綿的雨季,難得放
晴。清新的空氣裏,有天使飄過的身影。朗朗的天空像洗過壹樣地湛藍,漢代壹
樣藍著壹泓古昔的溫柔。

  今天是情人節,二月十四日。街上的人潮花海,擁擠著喘息著悸動著,到處
有情人的味道,仿佛罌栗在罌栗田地瘋長。這個西方的節日,不知何時入主東方
的國度。七夕,沒有脾氣地隱去了,寂寞的牛郎織女,是雀聲下遠方的水磨。

  羅家明手裏捧著壹束嬌妍的紅玫瑰,焦灼地翹首盼望。他在等待他的情人,
方曉露,今天是他露露的生日。家明高大俊朗西裝筆挺,領口袖口的白襯衫乾凈
整齊,不經意中透露了它男主人的瀟灑與性感。羅家明的身後,是壹家深得時下
年輕人寵愛的咖啡館,倪虹燈龍飛鳳舞地寫著“天使的翅膀”。家明約露露在“
天使的翅膀”慶生,相戀了三年多,他對她仍有初戀般的迷戀和陶醉。記得第壹
次他送玫瑰給露露,是大三的校際學生服裝表演隊公開彩排結束之後。

  
                                  2

  那次彩排定在周六,可惜天公不作美,壹大早烏雲沈沈地掛滿天際,隨時都
有掉下來的危險。幾聲悶雷滾過,豆大的雨滴就嘩嘩啦啦真心實意地下開了。禮
堂裏燈火通明,人頭躦動,比想象的熱鬧多了。相反,後臺卻出乎意料的冷清。
服裝表演隊裏除了露露,只來了兩名隊員,她們盼到上場都沒有盼到更多的隊友。
服裝模特走臺,要的就是表演者之間走馬燈似的配合默契,展現給觀眾瑰麗繽紛
的服裝藝術之美。三個人,要想拿下壹場服裝表演,簡直是天方夜譚!就算每次
亮相的僅壹個人,換裝都換不過來,即使是專業模特都不敢造次呵。可是今天這
樣的情形,好比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作為隊長的露露壹咬牙,給舞臺總監壹個
肯定的眼神,音樂悄然響起。

  家明是校內小有名氣的業余攝影愛好者,今天負責全場彩排的錄像工作。三
年來,無論大小演出,他永遠站在最前排,把心中的偶像的壹顰壹笑都定格在他
的膠片上。第壹次露露引起家明的註意是在迎新晚會上,她的孔雀舞令全場驚艷,
高貴美麗的頭顱,頎長挺拔的頸項,舉手投足眼波流轉之間,把孔雀的孤傲冷艷
表現得淋漓盡致。他的目光癡癡地追逐著她輕盈旋轉的身影,把攝影的事拋到九
霄雲外去了,居然沒有留下壹張鴻影。為了這個不可鐃恕的過失,他不知罵過自
己多少回!那以後,他便萌生了為她拍壹套主題為《春之夢》的攝影作品,參加
影展。

  壹陣喝倒彩的虛聲,從觀眾席下頻頻傳過來。為了讓隊友有足夠的時間換裝,
又不冷場,每個模特得在臺上多走兩圈,觀眾們有些不耐了。除了虛聲,嗡嗡的
議論聲也不絕於耳,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還吹忽哨,場面有些失控了。家明壹
邊錄像,壹邊心如火焚地從鏡頭裏捕捉露露的反應。

  舞臺總監在臺側,以壹付蓋世太保似的陰騖眼神,壹種膀胱告急的不安姿勢,
不停地向臺下的觀眾打手勢,求大夥安靜安靜,誰知這光景這種動作起了反效果,
年輕氣盛的同學乾脆壹陣哄堂大笑。家明的心提到嗓子眼兒,大氣不敢出,生怕
驚動了臺上的露露。他看到露露的頭越昂越高,目光越來越遠,臉上是壹種雕像
般的表情,仿佛在世界裏只有她壹個人。她的步伐依然穩定輕盈,轉身亮相時仍
然準確而壹絲不茍。但是,家明敏感地看到她目光的森冷,肢體語言有拒人千裏
之外的孤傲。哎,她受傷了!家明太熟悉露露的情緒反應了。敏感的女孩最容易
受傷,壹旦受傷,她就用堅強冷峻的外表掩飾心痛的失措。暗戀了兩年,小心翼
翼地追了她壹年多,他壹直不敢太主動,怕給她太大的壓力,若即若離,進進退
退。他擔心把她嚇跑,就采取磨人的迂回戰術。他相信只要她不拒絕,他就有希
望。

  家明所在的數學系,與露露的外語系之間有壹段不遠的距離。每天清晨,他
都不遠萬裏來到外語系的小操場上晨跑,穿著鮮紅的運動服,壹頭不羈的黑發在
晨風中飛舞,像壹只熱忱,忠實,又癡情的大號火鳥。因為他知道露露每天清晨
都會捧著壹本書,徘徊在操場邊那壹排玉蘭樹下。露露的側影相當迷人,微陷的
眼窩有西方人的立體感,秋天湖水壹般的眼波,給人暈弦忘我的誘惑而不自知。
翹起的小鼻尖,俏皮性感,看了就有要咬壹口的沖動。捧書的纖纖十指,壹如灑
落壹地細膩馥郁的玉蘭花瓣。她的整個人,就是壹幅畫,是莫地格裏安尼的那種
纖細婉約,柔美多姿。多少回在夢裏,他忘情地握住這雙手,傾訴衷情,醒來無
奈是懊惱遺恨落滿枕畔。

  為了拍《春之夢》,家明在外語系女生樓外的楊桃樹下,靜站了壹整周,幾
乎站到腳底生根,頭上也長出累累果實。露露是個大忙人,是校藝術團舞蹈隊隊
長兼管服裝模特兒隊,呆在宿舍的時間很短。倒是她的室友們看不過去,常常把
家明讓到宿舍裏邊聊邊等人。

  功夫不負有心人,拍照的事終於得到露露的首肯,這壹天,家明壹大早就趕
到校攝制組時裝室,調好燈光,擺好布景,搬出壹套套服裝,汗流頰背局促不安
地等待美麗公主的駕到。八點五十五分,在約定時間前五分鐘,露露安靜地踏進
攝影棚似的時裝室。與手忙腳亂的家明對比,她從容不迫嫻靜優雅,與每壹次面
對他的鏡頭時壹樣大方自然。

  拍過無數人物作品的家明,給露露拍照感覺最有默契。每套服裝,每個鏡頭,
從姿勢到角度,幾乎不用家明開口,她已經擺對八九不離十。大概因為露露已經
習慣了鎂光燈,在鏡頭面前泰然自若,沒有絲毫的慌亂或做作。

  露露之所以會答應家明拍《春之夢》,壹方面,她欣賞家明的才華。另壹方
面,她愛春天大地的綠色。細心的家明對她的嗜好了然於胸,服裝壹律是冷色的
水藍,淺綠。他記得壹本《服裝色系與性格》的書中寫到:喜歡水藍,淺綠色系
的女孩兒,個性以靜制動,她們對新鮮事物壹向具有強烈的好奇心,盡管做事壹
貫保守。她們外表純潔得如小家碧玉,但個性卻沖動而激烈,有時難免感情用事。
雖然她們心地善良,但在喜怒哀樂不能自控的時候會導致悲劇的發生。

  壹組照片拍完了,還沒到午飯時間,家明靈機壹動,半真半假地對露露說:
“我剛學會看手相,讓我看看妳的,幫我驗證壹下說得準不準?”說完他心裏並
沒指望她點頭,高傲的她沒有嗤之以鼻,擰頭甩手就是他的造化了。

  “好吧。”她極爽快地伸出左手。這壹招兒倒把家明嚇住了,他期期艾艾地
不敢去接那只象牙白細磁壹般的手。憋了老半天,面紅耳赤。

  “嗯,男左女右,我得看妳的右手”家明努力克服著突發的吐字困難,不敢
看她壹眼。她不吱聲,順從地換了只手交給他。執著露露光滑有些涼涼的手,家
明壹陣頭暈,深深吸口氣,他告訴自己:壹定要穩住!

  家明首先把目光對牢露露掌紋中的“感情線”。從“感情線”上可以看出她
對異性的關心,情緒及投緣的程度。她的“感情線”呈斷線,是好惡強烈型。愛
憎分明,沒有中間地帶,熱情如火,冷時如冰,愛恨之間僅壹線之隔。

  “在感情方面,妳是壹個專壹的人,不動心則已,壹旦動心就會全力以赴。”
家明說完擡頭看看露露的臉色,她不動聲色淺淺地微笑。家明接著把目光移到“
婚姻線”。

  “婚姻線”上可以讀出壹個人的異性緣,戀愛運和婚姻路。露露掌上居然找
不到“婚姻線”,壹般沒有“婚姻線”的對異性持強烈的戒心,不易表現出真情。
即使情有獨鐘,往往也只落得單相思。家明十分不解,露露不太可能害單相思啊!
他自信露露明了他的心意,並且也喜歡他,盡管矜持的她總不肯多表露壹私愛意。
難道她壹生無法走進婚姻?無法踏過紅毯的彼端?他不敢想下去。

  “嗯,婚姻上看不出有什麼曲折,壹定是很順利的。”說完家明咽了壹下口
水,忍不住用衣袖抹抹額角的汗,不敢瞥露露壹眼。最後,他看她的“生命線”。
沒看還好,才瞅壹眼,他的冷汗津濕了衣裳。家明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露露
的“生命線”在離虎口很近的地方就斷了,他把她的手掌折了折,試圖找到斷線
以下的掌紋,很不幸,他沒有找到!“生命線”呈斷線,是易受傷型,是大病,
橫禍的前兆。斷處離虎口越近,發生不幸越年輕。家明決定不再往下說了。

  “我也剛學看手相,說得不好,別往心裏去啊。”家明結結巴巴才把話說完,
露露就笑出聲來。

  “我根本不相信手相,命運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在她坦率而自信的目光的
註視下,家明漸漸忘記了剛才的恐懼,臉上也露出爽朗的笑容。不過,露露的手
相,已經銘刻在家明心底,時時有難言的不安,好比壹枚小小的刺,紮在心房裏,
壹變天就隱隱作痛。

  伸長臺下的仍有部份觀眾們在興風作浪,並且越來越不像話。家明看到露露
在努力把持著,不讓自己退卻,其他兩個女孩已經亂了方寸,驚慌閃躲的目光,
欲泣的表情像要昏死過去零亂步伐。家明壹邊在心暗暗祈禱著這場服裝秀快點結
束,壹邊對無知無理無情無義的部份同學恨得牙癢。

  “挺住!露露。挺住!露露。”家明在心裏狂喊。急中生智,他驟然把攝像
機的鏡頭對準觀眾席上幾個忘乎所以的男生,沒料想這壹招還真靈!得意忘形的
始作蛹者還沒熱昏頭,還懂得自己的醜陋嘴臉被印在膠片上成為證據,成為歷史,
成為永恒的可怕和難堪。疾風驟雨頓時風平浪靜。家明重新把鏡頭對準露露時,
他看到露露朝他感激地淺淺壹笑,眼裏薄薄的水光飛快地閃過,家明的心就痛痛
地皺了起來。

  時裝室裏,家明幫著露露把五彩紛亂的服裝掛的掛,疊的疊,收拾妥校園裏
早已人去樓空,建築物像靜寂的蜂巢。家明顧不上抹汗,把早已準備好的壹束玫
瑰遞到露露面前。

  “謝謝妳!今天......。”露露捧著花,低著頭,忽然就哽咽。家明看到兩
滴清淚,從她蝶翅微顫的長睫下滾落,淌在她吹彈得破,嬌嫩無比的臉上。然後,
淚珠灑在她手中的玫瑰花瓣裏,梨花帶雨,玫瑰含露,人嬌花美直把家明看得癡
了過去。

  為了掩飾哭泣的沖動,露露滿屋張羅插花的瓶子和水,她背對著他,垂著頭,
把壹束花擺弄了有壹個世紀那麼久。家明靜悄悄地立在她身後,看她閑閑地弄花,
偷偷地揩淚。她把天然的壹頭卷發高高挽起,露出白凈如雪的後頸及耳後迷人的
地帶,壹小卷壹小卷的黑色發絲,服貼地趴在她細膩的肌膚上,看在家明眼裏,
就好似海裏的旋渦,他無力掙紮,壹頭栽了下去。

  家明小心翼翼地從她後面,試探著用雙手輕輕地攏住露露的腰。她的身子緊
了壹下就放松了,家明得到鼓勵,壹刻都沒有再猶豫,把她摟個死緊,密不透風。
瘋狂的熱吻雨點般落在她的頸部,耳後。最後,他板過她的身子,牢牢吸住她玫
瑰花瓣壹樣清甜的雙唇。她昏亂模糊不清地低吟著,抖得像風中的楊柳枝條。他
也好不到那去,好累好累似地喘息著,壹雙有力無方向的手,在她身上胡亂遊走,
無助得像只迷途的羔羊。

  捧著玫瑰花,忠誠地站在《天使的翅膀》門口等待露露的家明,被正午的陽
光,濃縮成腳下壹小塊黑影。仿佛是《天使的翅膀》裏壹杯香濃的咖啡,對,是
壹杯致命的卡布奇諾!露露曾經這樣說過的。

  “家明,妳是我永遠的卡布奇諾!”當時他們面對面地坐在《天使的翅膀》
裏,品著手裏的卡布奇諾時,露露這樣對他說的。喝咖啡露露最愛卡布奇諾,幾
乎到了癡心的地步。妳說,這叫家明如何相信露露離得開他?離得開她最愛的卡
布奇諾?


                                  3  

  家明與露露同年畢業,家明考上研究生,露露進了壹家外企。從離校的那壹
天起,他們就為家明要不要出國升造,紛爭不休。摩擦只發生在情人之間還好辦,
但如果加上長輩的鼓動,那就是雪上加霜了。家明的父母希望兒子到大洋彼岸繼
續求學的心願,不是這壹兩天才有的。可以說從家明孩提時代起,父母就對他寄
托了厚望。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望子成龍是天下父母的通病。尤其是現在,出國
留學幾乎是所有有識之士的最佳選擇。家明自己不是不想出國,只是露露不肯點
頭,他只好依了她。在父母和露露之間的來回解釋,讓他好生為難,像個可憐的
鐘擺,不停地左右擺動,又兩邊都不討好。

  “露露,我有幾個同學都拿到去美簽證了,我也想出去看看。”家明再次試
圖說服她改變初衷。他們在家明的臥室裏聽歌,他躺著,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
露露坐著,低頭用細長蔥根壹樣的手指,揉進家明濃黑的頭發深處。他瞇起眼,
把目光調細,盯住露露彎彎的媚眼。

  “妳呀!”露露笑了,左腮邊旋出壹枚小酒窩:“又來了,妳壹走,我怎麼
辦?我壹刻都不想離開妳,也不要妳離開我的視野壹步。我那些姐妹們,男朋友
壹出國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終日以淚洗面,我不要當留守女士!”

  “我會盡快讓妳也出去!”家明放大了聲量,好讓露露相信他說話算話:“
壹定不會讓妳久等的,我也無法離妳太遠太久。”“我去美國能做什麼呢?”她
幽幽地問:“我的專業是英語,在那個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家裏,我成了廢物。”

  “妳可以改專業,到時隨便讀什麼都可以,妳的英文好,這就是得天獨厚的
條件。”家明激動地擡起頭,又被露露輕輕地按下去。

  “我不要改專業,我也不要出國。”露露低頭在家明寬寬的前額上吻了壹下:
“為什麼要出國呢?在國內也不錯嘛,除了白天給經理當秘書,晚上可以寫小說,
翻譯小說呀,那個《假日閑情》出版社已經答應給出版了,拿的是版稅,不錯吧
?現在好多作者還只能拿到稿費呢。”露露有壹支生花妙筆,很早就開始讓自己
的文字變成鉛字。她是那種悠然的女孩兒,枝頭小鳥亦朋友,水面落花皆文章。

  “唉,妳這樣太辛苦了!”他閉了壹會兒眼睛,知道今天的談話絲毫沒有進
展,出不了國,他只好做留下的準備:“要掙錢,應當我去!我可以用業余時間
替壹些公司編程序。結婚總是要花錢的,得早點準備。”

  “能過日子就行,要那麼多錢幹麼?我寫小說,翻譯小說純粹是因為興趣。
”她說:“我太戀舊,故土難離。失根以後我會死的!真的。”家明聽到露露提
到死,心裏沒有來由地抽緊了,難道說露露的手相預示的就是這個?他在心裏發
誓,此後再也不敢提出國的事了。

  “我明白。其實在哪兒都壹樣,只要有妳在我身邊。”家明想起從前在小說
裏讀到的壹句話:世上什麼地方最好?有愛人在的地方。他的心因這句話而柔軟,
而濕潤。壹側頭家明把目光調到露露的雙腳上,這雙腳小巧得叫人難以相信它們
能夠承受得住主人的重量。雖然她高挑纖細,但這樣小的足踝總讓人擔心。十顆
玲瓏的腳趾頭,像珠貝。他伸手把玩著它們,心海就開始風吹潮湧。其實每次和
她雲雨之後,家明都會把玩壹會兒露露的足踝足趾,好像例行公事,又好像無語
的交流。這個習慣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家明自己也說不準。

  家明想起大四那年元旦的前夕,寒流提早席卷整個城市,大家紛紛翻箱倒櫃
找冬衣。露露為即將來臨的元旦文藝匯演忙得焦頭爛額。平時練舞每個系自己找
地方,但在演出前壹定得到禮堂現場排壹排走場埋位,不然演出那天會出差錯。
各系輪流在校大禮堂排練,大禮堂的鑰匙由藝術團舞蹈隊保管,所以露露把自己
練舞的時間排在最後,反正每晚要負責關門。她自修完換上印度的民族服裝,披
上紗麗,套上綴滿鈴鐺的腳鐲。她排的是印度傳統舞蹈“拍球舞”

  夜漸漸深了,息燈以後的校園在滿天繁星下,空曠靜寂好像比白天大了好幾
倍。家明坐在禮堂觀眾席的中央偏後壹點的地方,剛好能把露露的舞姿和表情看
得壹清二楚,又可以把自己隱藏在燈光的影子裏,不會讓她分心。臺上的露露活
脫脫是壹美麗好動的印度少女,拍球,擲球,尋球壹串靈活生動的肢體語言,協
調而熱烈的眼,手,腰的動作,都巧妙地融進陣陣鼓點般的腳鈴聲裏。她壹雙裸
露的,不停地在臺上翻飛若蝶的赤足上,銀色的腳鐲閃爍著柔和的光。鈴鐺的沙
沙聲響,時徐時急,徐徐緩緩好比屋檐垂滴,急急切切又好似雨打芭蕉。直把家
明看得眼花繚亂,心浮氣躁,渾身烘熱。

  這樣亢奮的感覺,在家明和露露獨處的時候,尤其明顯。平時約會,無論是
看電影,跳舞,打保鈴。回到家裏他們總會閑閑地下壹盤棋,然後由家明送她回
家互道晚安。與露露對弈,家明的心事從來就不在棋上。他看露露的時間,比看
棋子的時間長很多。昏黃溫暖的燈暈裏,露露額前的留海整齊光潔,像極典雅含
蓄中國結的流蘇,美麗成亙古的情結。長長的睫毛,在俊俏的臉上投下兩道優美
的弧線。凝思的雙眼是盈盈的水葡萄。這時候,家明恨不能把棋盤端了,棋子扔
了。獨獨把露露這枚棋子攥在手裏,含在口中。每次下了壹步棋,家明就站起來
,繞到露露後面,緊緊地把她箍在有力的雙臂之中,然後壹個吻接著壹個吻地吻
下去。

  “不要!不要!人家正在專心思考嘛。”露露扭著身子抗議,她的棋藝差得
離譜,卻每回都想嬴,所以壹下棋就認真得不行,這對於心猿意馬的家明來說,
無疑是壹種折磨。家明倒是常常讓她贏,不過都是要經歷遍爬山涉水,千回百轉
,到山窮水盡的時候。這樣他就可以把她留在身邊久壹點。

  露露練完舞,下得臺來,家明忙收回思緒,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好晚了,妳怎麼還不回寢室?”露露沒料到家明壹直陪她到現在,心疼地
說:“妳不像我,熬不了夜,明晚不用再來了。瞧瞧妳那眼睛?都渴睡成這樣兒
!”

  “這兩天怎麼都是這麼晚?我實在放心不下,妳又不是不知道,校園裏搞基
建,到處都是民工。”家明微蹙著眉頭,心裏有說不出的擔憂。

  “沒什麼事兒!”她大而化之:“哪有那麼多可拍電影的故事?”

  “妳又不是不知道,前天晚上有個外地民工,躲在中文系女生樓的側所裏被
逮個正著。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家明此時的眉頭糾結成千年老榕樹的虬根,掰
都掰不開。

  “好嘛,明天早點回就是啦。”她嬌嗔又頑皮地把臉埋在家明溫暖厚實的胸
口上,蹭兩下,再深深吸壹口他的男性荷爾蒙的氣味,滿足地擡起頭來:“現在
送我回宿舍吧。”

  “我還真不想把妳送回去呢!”家明擁著她,像擁著壹顆明媚的太陽。有露
露的日子,他的心永遠都是春天,他的世界裏邊不再有夏秋冬。

  收回思緒,換了壹下體位,家明把臉轉向露露。他仍然用壹種極舒展的姿勢
躺著,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妳的腳為什麼長這麼小?”家明傻乎乎地冒出壹
句,露露嗤地就笑了。

  “能用就行啦,要那麼大幹麼?”露露理直氣壯。“說得也是。”家明心服
口服。

  家明望著正午陽光下手裏的紅玫瑰,好似露露的笑臉就隱藏在花叢中。其實
他不必在咖啡館門口等露露,他坐在《天使的翅膀》裏等,也能看到露露的到來。
不過,在街邊等待,似乎更真實,更有盼頭。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
方向,自己的目標。露露就是家明此生的方向和目標!

  壹個吃糖葫蘆的小女孩兒,被母親牽著打他跟前走過去。小女孩兒極認真地
用乳牙對付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紅果果,並且讓紅糖水實實在在地糊滿了壹臉,
家明不由地笑了。露露也愛吃糖葫蘆,但逛街的時候,壹雙手是不夠用的,手不
能都叫糖葫蘆給占了。所以常常他們倆同吃壹串,並且都是由家明舉著讓她咬。
在沒人或沒人註意的時候,家明會自己把壹顆糖葫蘆咬下,然後嘴對嘴給露露遞
過去,再偷偷親壹口,最後兩人同時爆笑,終於引來路人的側目。

  
                                  4

  家明和露露正聊得高興,門鈴響了。家明步出臥室去開門,露露坐著沒動。
她本能地在逃避家明的父母,二老膝下只有壹子,壹門子心事就是要兒子投奔在
美國的娘舅,負笈他鄉。露露因為這點意見與老人家始終不合,故在羅家就別扭
起來,敏感又自尊的她,老覺得自己在羅家是壹個不受歡迎的人。今天家明說他
的父母走親戚,她才答應到他家裏來的。她相信在老人家眼裏,她不是壹個值得
家明相守的女孩兒,這無疑在她和家明的感情裏,投下不小的陰影。不過,她更
清楚家明真心愛她,她也愛家明,這就夠了!

  人無法選擇出生,卻可以選擇生活的方式和要走的道路。人生是不歸路,千
萬條路裏妳只能走其中壹條,沒有理由強迫自己走不願走的路!露露是個理智,
相當有主見的女孩兒,不知這是她的幸還是不幸。

  “家明,今兒我已經把妳的材料寄給妳舅了,他說他負責幫妳找學校,負報
名費。反正妳那托福什麼的成績還沒過期。”家明的母親壹進門就仍炸彈。

  “媽!我對您說過多少回了,不想去。”家明焦急地跟在母親身後轉:“您
怎麼可以這樣強迫我呢?趕鴨子上架嘛。”

  “家明,這年頭哪個年輕人不想出國深照?”家明的父親穩如泰山:“男兒
誌在四方,理當鵬程萬裏,豈可如家燕只願繞梁飛?”

  “爸,您不是不知道,我讀的是純數學,出去就是讀到博士也沒有什麼前途
。”家明盡量把艱難險阻往寬大深處加強,希望能嚇退二老:“讀純數學的很難
找得到工作,將來養活自己都難,又如何給妳們養老呢?立了業怕也無力成家啦
。”

  “讀純數學的容易出國,出國以後壹改專業學學機算機什麼的,不就要啥有
啥了?”這年頭,都不要在美國的娘舅教唆,母親光聽小道消息,就能說出個子
醜丁卯來,還有板有眼,跟真的似的。這就叫潮流,連老太太都愚弄不了了。

  “我走了露露怎麼辦?”壹著急,家明口無遮擋,犯了羅家的大忌了!壹句
話就把露露給連累了:“她是不會出國的。”

  “我就知道妳是為了她才不肯出去的。沒出息!”母親快人快語:“男人有
事業還怕找不到老婆?”

  “書中自有顏如玉。”父親依然不怒不惱:“妳只顧妳的事業好了,成家的
事兒就包在我和妳媽身上,只怕到時候妳小子要挑花了眼兒。哈哈哈。”

  在家明臥室裏的露露,把心捏在手裏聽完這幾回合的對話,那顆心像被萬箭
穿過壹樣,支離破碎,血塗了壹地。如果不是親耳所聞,她不會相信在羅家二老
心中,她方曉露的地位竟如此卑賤,還不若拂曉前的壹顆露珠兒惹人憐惜。露露
聽任眼裏的淚流成河,淚眼望向窗外的天空,她忽然明白自己的處境。如今,她
已是折翅的天使,失足跌落在泥潭深淵,再也回不去了啊!曾經屬於自己,也曾
自由飛翔過的天空。然後,她就覺得冷,徹骨的冰涼,千頭萬緒全都化成了冰水,
冷冷地流過她身上的每壹條血管,最後凍在血液裏。心,變得又冷又硬,跳也跳
不動了。

  該走了,露露明白,她若不想讓她所愛的人成為逆子,背負不肖的罪名,她
就得離開家明。難為家明了!今天她才體會到家明在她與父母之間的艱難取舍。
人的發膚皆受之於父母,血緣和生養之恩啊!他豈能杵逆父母?!她,不過是壹
個外姓人!走了就不再相幹。相愛又如何?愛情除了兩顆相愛的心,更需要緣份,
正是半由天意半由人啦!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緣盡時,縱是千萬裏的綢綾,卻還
是落情無處。

  不知道怎樣回到家裏,家明的解釋她壹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夜深了,父母也
都睡了。露露倚在自己臥室的窗前,今夜窗外的天宇上該有的都有,星星多得數
不清,明月亮得像是新的,是個都市裏難得晴朗的夜空。

  “以後,將不會有妳替我遮風擋雨了!家明。”露露在心裏不斷地喃喃。可
曾記得那些夜裏,夾竹桃在窗下開得正艷,似有酒香。三更的電話,情濃得叫人
撐不住。這些,難道就像清麗的曇花挨不到黎明?她苦笑了壹下,想起在學校時
排演過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壹《哈姆雷特》,劇中痛苦的哈姆雷特有壹句著名的
獨白:“死後是存在,還是不存在?這是個問題。究竟要忍受這強迫的命運,還
是要拔劍與這滔天的恨事拼命搏鬥,才是英雄氣慨呢?”露露在心裏反復默誦著
這幾句臺詞,淚不停地滾落。她望到鏡子裏,竟是淒淒幾張臉,慘慘數條影。朦
朧中,她看到鏡中的自己,疑是壹條美麗繽紛的熱帶魚,局限在明亮的框框中,
遊不出那個透明的水族箱。

  家明是個實在的男人,他希望和露露攜手壹生,過婚姻生活。成家以後不會
再住在家裏,他得張羅婚禮和安家的費用,所以需要壹筆數目不小的錢。他以研
究生的身份,為壹家公司編壹套很大的財務軟件,三個月內完成的話,他可得酬
勞五萬人民幣。五萬人民幣對家明這樣的窮學生來說決不是小數目!他哪敢怠慢
?露露那邊他先不說,到時候給她壹個驚喜。壹開工,就像壹根蠟燭兩頭燒,沒
幾天家明就瘦了下去,眼神浮沈潦草,頭腦裏除了程序還是程序。日子在不知不
覺中過到了另壹個軌道上去了。通宵達旦地加班加點,家明的頭腦混沌得好比壹
桶漿糊,常常東方破曉,晨鳥啁啾了他還未合眼。南方城市的冬天,下雪的日子
不多,即使飄了些白雪,在地上也積不起來。這天清晨,當家明把目光從PC調到
晨曦初顯的窗外時,他看到了建築物,樹木,馬路上鋪了壹層薄薄的白雪,雪白
得像沙糖,爽心悅目。看著看著他的眼前忽然出現壹片殷紅,血壹般刺眼,他知
道自己太累啦!使勁揉揉雙眼,紅色的異象不見了,他苦笑地搖搖頭,這活兒還
真磨人!要不是為了自己和露露的將來,他不必這樣玩命。壹想起露露,家明糾
集的眉頭松了,笑出壹口雪白的牙,臉上的明朗不亞於窗外那片初醒的天空。

  在壹個陽光很好的傍晚,家明匆匆走出校園,吃完晚飯他要去那個公司趕活
兒。在校門口第三棵玉蘭樹下,壹個身材適中,圓圓臉盤的小夥子攔住了他。

  “您是羅家明先生”小夥子自報家門,並熱情地朝家明伸出手:

  “鄙姓林,林鵬飛,新宇有限公司董事長。”

  “久仰,久仰。”家明握住他的手:“新宇有限公司?我的未婚妻也在新宇。
您找我有事?”

  “妳壹定還沒吃晚飯吧?,我們邊用餐邊聊,如何?”林鵬飛豪爽地用左手
在家明的肩頭上拍拍。然後兩個男人壹起橫過馬路,向街對面壹家餐廳走去。

  喝了壹口開胃酒,家明問林鵬飛:“聽說妳是從加拿大回來投資的?我的未
婚妻方曉露也在新宇。”

  “是。加拿大經濟不景氣,不如在國內投資回收快。”林鵬飛說:“方曉露
小姐剛升為我的助理,我們公司也需要像妳這樣的人才。還有多久才畢業?”

  “壹年零三個月。”家明老老實實地回答。小姐上完菜後,兩個男人又客套
壹番,才開始動筷子。

  “曉露是壹個很聰明,很難得的女孩兒。”林鵬飛筷子夾在指間,沒有動,
看著家明說:“嗨,壹腦子聰明伶俐,壹肚子錦繡河山。”

  “嗯。”家明心裏惦記著幹活,不停地吃飯夾菜。“妳們的感情淡了?”林
鵬飛乾脆放下筷子,用雙肘支著桌面,咄咄的目光直逼家明。

  “不是,近來忙了點兒。”家明不經意地擡頭,看到林鵬飛逼人的目光就楞
住了:“露露怎麼啦?她說什麼了?”

  “曉露是個需要人呵護的女孩兒,她經不起忽略。我知道妳們相愛的時間不
短。”林鵬飛頓了壹下,沒有看家明就徑直說下去:“可是,感情成為過去式時,
也只好正視現實。”

  “妳說什麼?”家明壹是懵了,好壹會兒他才說:“妳怎麼有權利說這種話
?這是露露與我之間的事。”

  “那是以前。”林鵬飛成竹在胸:“現在是曉露和我之間的事。放手吧!羅
家明,我愛她不比妳淺!而且她已經不再愛妳,妳家裏也容不下她。何必?”

  “露露?”家明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露露對妳說了這些?”林鵬飛重
重地點了壹下頭。好比晴天劈靂,當頭壹棒。忽然遭拋棄壹樣壹陣暈弦外之。他
的臉因為氣憤漲得通紅,牙關緊咬。

  “對不起!”林鵬飛眼裏寫著真誠,嗓音也有些顫抖:“雖然說愛情沒有先
來後到,但我還是要對妳說抱歉。曉露是我壹直要找的那種女孩兒,我不會輕易
放了她!沒有壹個女孩兒能這樣深深地打動著我。再說,她也願意接受我,只要
妳肯放手成全我們,我會很感謝妳,將來有用得著我林某人的地方,壹句話!”
他喝了壹口酒,又說:“她,她還是在乎妳的。我明白,所以我來求妳,給她劃
壹個句號。”

  “滿口胡言!”家明的忍耐幾乎到了極限,他眼裏噴火,臉色鐵青,兩把拳
頭在桌下攥成了鐵!


                                  5  

  學校的單身宿舍裏,家明的桌子上壹片狼藉,空酒瓶和煙蒂散了壹地。從靠
窗的桌子前看出去,窗外是壹個新工地,工人們趁這幾個難得的晴天在趕著灌水
泥打地基。要在平時,家明壹定受不來這種嘈雜的機械轟鳴。但今天,他卻異常
喜歡這種喧鬧的聲響,在雜亂的聲音中,他覺得他的心才不會那麼空洞得嚇人。

  他醉態可掬,煙壹支壹支以幾近瘋狂的方式點著吸著。他的頭歪倒在桌子上,
朝空中不停地吞雲吐霧,壹個煙圈套壹個煙圈,從小到大。煙圈慢慢向前滾動,
居然彌漫成壹個人頭的模樣,忽然他看到了露露清秀含笑的臉龐。傾刻間,愁腸
裏的酒,化作滴滴相思淚。這種相思不只磨人,更是壹把利刃,寒光壹閃,柔腸
寸斷。

  “露露,家明曾經給妳的愛呢,妳都丟到哪兒去了啊?”他痛苦地幾乎喊出
聲。淚水打濕了桌上的壹張紙,那是他不久前才寫的壹首詩:
  
  壓抑的憤怒在心中悶悶灼燒,
  攥緊的骨節在拳心啪啪脆響。
  出手,
  電光火石,雷霆萬鈞。

  淚水在眼眶裏爆裂成怒吼,
  情愛在心房裏鼓漲成波濤。
  出口,
  虎嘯龍吟,山崩地裂。

  無言的鋼牙格格地顫抖,
  沈重的呼吸山風般吹響。
  寂靜,
  破碎的心染紅大地白雪。

  平時家明只讀壹些詩消遣,從來沒想到要動手寫。與姓林的話不投機,拂袖
而去之後,回到住處,卻壹揮而就,正是憤怒出詩人啊。

  家明在冬末春初的暗夜裏徘徊,他守候在露露家不遠的壹個十字路口。熟悉
得令人嘆息的身影飄進他的眼簾,當露露走近時,家明幾乎是撲到她的面前。

  “露露。”家明喊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這個名字,喉頭就發緊。“妳在這
兒幹嘛?”露露的語氣比寒夜的冷風還刺骨。家明壹時楞住了,好壹會兒才能結
結巴巴開口說話。

  “最近我在給壹家公司幹活兒,編程序。三個月完成的話就可以掙到五萬。
本來是想給妳壹個驚喜的。”家明看了看露露又接著說:“對不起!這段時間忽
略了妳。”

  “哪兒的話?妳太客氣了!”露露見家明的眼裏流露出驚恐,她有些心軟了:
“幹活別太累著,自己保重。”

  “露露,拿到那筆錢我想馬上就結婚。”家明熱烈地說,口裏呵出的氣在寒
風中凝成無數細小的水滴。“噢,妳已經準備好結婚了?”露露平靜地說:“那
妳先結吧!我還早呢。”

  “露露,妳這是什麼話?”家明呆若木雞。

  “家明,我們之間完了。”露露顯然已經把該說的話,反復練習過好幾遍了,
出奇的冷靜:“分開對我們倆都有好處,人總是要把剩余的路走完,路太長太累,
我再也經不起任額外的負荷了。”

  “露露,妳知道,妳明明知道我愛妳!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壹千幾百個共
同擁有的日子怎能說忘就忘?”家明方寸大亂,說得毫無章法:“我不讓妳走!
”

  “我已經不再愛妳了,留下我何用?”露露盡力把聲調放得比較平穩壹些,
語氣盡量地冷:“家明,別傻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讓我們在不同的地方重
新開始。”

  “不!”家明任性地吼起來,他的吼聲仿佛能穿破夜幕:“妳撒謊!妳騙人
!”家明不顧三七二十壹,壹把將露露摟得死緊,好像只有這樣她就不會離他而
去。露露沒有掙紮,她知道任何反抗的行為都只會增加他的瘋狂。家明熱烈地吻
住露露的雙唇,如饑似渴地碾轉吸允。可是,當家明試圖把自己的舌尖探向她口
中時,露露貝齒緊咬,頑強地拒絕了他的進入。最後露露用力推開家明,壹個急
轉身,撒腿就跑進濃黑的夜色裏。家明牢牢地盯住她熟悉的背影,以及了如指掌
她那低頭垂淚和揩淚的手勢。

  “她哭了!”家明在心裏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露露是愛我的!她哭了,她
的淚就是她的情!在心深處,他根本不相信露露會不再愛他,會忍心走得頭也不
回。他們彼此都已經融入對方的生命中去了啊!

  不久後,家明如願地拿到那五萬元的辛苦所得,在露露生日的前壹天,他打
電話邀請她,為她慶祝二十三歲生日。露露高興地滿口答應了,畢竟在他們相愛
以後,每個生日都是和家明壹起過的。家明信心滿懷,直覺告訴他,露露永遠是
屬於他的!命中註定的就是跑不掉!


                                  6  

  家明看到露露從對街的壹輛的士裏出來,他興奮得壹蹦老高。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他喃喃自語。剛才因為等待而產生的懷疑,煙消
雲散。露露還是他的露露!永遠都是!這壹刻,他對他們的愛情沒有任何質疑了。

  “露露,露露。”家明揮起手中的玫瑰花喊著,希望露露看得見他。露露付
了車錢,才擡頭,就見街對面人行道上的家明。熟悉的身影,鮮艷奪目的玫瑰,
往日的感覺又通通回來了!她不禁笑逐顏開,燦爛壹如盛開的玫瑰。

  “嗨,家明。”她邊叫邊朝他跑來。

  “吱!”壹聲刺耳淒厲的煞車聲之後,是人們失聲的尖叫。家明看到剛才還
鮮活的露露,此時正躺在車輪下壹動不動,他看不見她的頭和身子,只見她裸露
的雙足從車腹下伸出,鞋子飛出老遠,壹只在人行道上,壹只在馬路中央。小溪
流似的濃稠血液,淌到她那壹雙小巧的足踝下面,這雙足踝在年輕,在還散著她
體溫體香的鮮血上愈加潔白如雪,無辜痛心得叫人昏厥。噢,露露!

  家明耳裏的聲音越來越遙遠,眼裏的景象越來越模糊。終於,他撐不住自己
的重量,撲倒在地上。那束為露露買的玫瑰,正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像壹個永
遠忠實的情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