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潮濕冰冷地拍著面頰，把原已零亂的淚影，拍得更加斑駁。東方，開始
在灰藍的天幕上劃開壹道青白，我知道不要多久，那個橙色的初陽就要跳上海面
。看過幾次日升，不再像第壹次目睹那麼新鮮，但和他壹起看日出還是頭壹次，
並且也將是最後壹次了，說不出的傷感。

　　雖是盛夏，但黎明前的風還是很冷，我忍不住打了壹個寒噤，他敏銳地察覺
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頭。溫暖的外套，帶著他的體溫緊緊地擁著我顫抖
的雙肩。盡力壓低聲抽抽鼻子，不敢用手抹淚，希望他沒有發現我在偷偷地哭。
以後的日子將沒有他了！心，陣陣作痛。

　　“如果妳要我留下，我就不走了。。。”我啞著嗓子，用自己都快聽不見的
聲音對他說。這句話不知對他過多少回了，都被婉拒。今天再說，已經沒有多少
信心了。實在不明白，難道真心地付出也會有錯？

　　“嫁人以後不要任性。”他沒有回答我的話，自顧著說下去：“夫妻之間要
多體諒容忍，過日子平淡就是福。”我低下頭，把淚臉貼在自己曲起的雙膝上，
凝視著他面部俊朗的側影。他的側影相當迷人，但我更醉心於面對講臺上的他，
那個他口若懸河，才華橫溢，風度翩翩，那樣的感性，完全是形而上的，不僅是
東方人，就是那些金發碧眼都對他十分著迷。

　　“老師，師母已經走了那麼多年，妳依然忘不了？”我心裏無限酸楚：“不
肯再娶，壹個人過日子太寂寞，以後。。。誰陪妳看日出？”

　　“以後我不看日出看日落，夕陽西下在屋後就能看得分明。”他輕輕地笑了
：“妳是日出，我是日落，我們之間是二十年的距離啊！我不能。。。”老師四
十五歲，可是看起來還不到三十五。

　　“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我趕緊說，不知說過多少遍了：“讓我永遠守
在妳身邊好不好？我不要嫁給別人！”在老師身邊我才覺得完整，今後沒有他的
日子想起來就心虛，難以承受的孤寂頓時自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湧來，耶路撒冷
的消失都不會讓我如此恐慌啊，老師，妳知道麼？！

　　“妳的路還很長，我無法陪妳走到頭。。。聽話！好好地嫁人。”他的目光
鎖住海天之間那半個朝陽：“婚姻是壹生的相守，妳師母不小心撇下了我和孩，
我清楚這種日子的淒涼，所以不能再讓以後的妳過我現在的日子。”不知是不是
錯覺，他的目光變得很濕潤。老師是真誠的，然而，真誠有時相當殘酷。

　　“我嫁了以後就不能在妳左右。”喉頭壹緊，不聽話的淚又湧出來：“以後
。。。以後老了，妳怎麼過？壹個人。”

　　“日子總是可以過下去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們怎麼過，我也會怎麼過，畫畫
，練書法。”他又輕輕地笑，但聽得出笑聲的尾部出現了幾個顫音：“或者，打
打牌，曬曬太陽，再不然，還可以和孫子搶漫畫看。。。”

　　“老師。。。”我的話梗在嗓子眼兒上不來了，老師啊！妳何苦。。。遠方
的天漸漸放光，朝霞如夕照般美麗動人。

　　橙紅色的太陽馬上要躍出海面了，溫暖的金光塗在他的鬢角，透過模糊的視
線，我驚訝地發現，才幾天，他黝黑的發叢裏竟有了幾絲白發，那些白發居然和
我的青春壹樣赤裸而單純，讓人煩躁，無言以對，無計可施。

　　太陽火球壹般燃燒在海面上，那光芒刺痛我的眼睛和我的心，多少年過去了，
每當看到強烈的陽光，都忘不了老師。唉，那天，我們就這樣說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