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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陋的不舍得的殿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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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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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該是瓷器的冷覺,青銅的銹;織繡,它沾有幾 縷胭脂的暗香,也是薄如蟬翼,美人壹去,便委地癱軟,小握為掌中之物。宮中 的女子,大抵與書卷無關。壹輩子踢金踩銀的姍姍碎步,名副其實的金蓮,分花 拂柳的姿勢,只穿行於這三件物之間。
留下來的,也只能是這些沒有人性的東西了。人走了,壹代接壹代,每壹個 背影都走進可歌可泣的畫冊裏,寒夜西窗的剪燭,盈盈笑語中,焦了的燭撚兒的 根上,忽地閃過壹把黑暗的剪刀,暗了壹下,先是微弱乏力的光,流壹會兒燭淚, 又重新亮起壹個時代。但終歸還是燭,不時地彈出壹樣的燭花。
前幾代人不能夠有的眼福,這輩子的人,看個夠。重重宮門,壹應大開。霜 白的清早,侍衛們齊力地沈重地推開宮門的那壹剎那,卷起灰白的霧氣,我喜歡 在那個霧裏走過,兩旁是長號吹出的沈悶的巨音,走過北京的早晨。卻只可是壹 種不可及的臆想。現在,誰都可以來這裏,足夠的鈔票換得足夠的門票,隨妳歡 喜幾番往復。幾百年來禁錮森嚴的地方壹下子開放得壹覽無遺,先時的在心裏面 還留著小辮子的壹些遺老可能有聖地被踐踏的不接受,幾十年過去了,漸漸委瑣 認同。可見時間擺布壹切的能耐,我們都浮在時間的水裏,半死不活。
現在,這些東西全被拿了出去現眼,翻曬於眾人目下,灼灼發光的金魚鏡, 遙遠的幽暗的惋嘆,草原邊際的藍天,光榮的雲卷雲舒。驚奇而妒慕,悵惘而酸 楚,又生出多少的雄心與芳心,於不安分的掌心。古舊,死水壹般灰暗;腐而不 朽的部分,不可思議地被發揚光大起來,似乎凝結了民族精華的亮點。象三春日 下祖母抖出來的陳年嫁妝,竹桿與竹桿之間的展覽,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不易 把握、稍縱即逝的幸福,聞著她慵困松軟的喃喃細語,聞著愉悅和怡適的酶息, 香而久遠。
千百年,日光在午門頭頂上來來去去;在下面跟著的人,進進出出。祖輩橫 刀勒馬,殺了進去;做兒孫的,屁滾尿流,灰溜溜逃出來。長短不限,總得都有 這樣壹天。古人雲:作者不居,居者不作。馬蹄聲中,山搖地動,最可以聽和看 的,是蹄後的飛沙走石,跟上去的如畫江山,撕得粉碎,再拿出壹張空白,壹筆 壹筆地畫如意江山,閩東海灣中的壹盞漁火,幾級的浪潮裏,都是那種程度的亮。
我們大多想象這麼壹個好去處,非親眼目睹,不能斷論它的是非。劉秀說過: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不過是瞧著顯赫,聽著美麗罷了,後來的際 遇,甚而過之,此話反成了小家氣度。人是不可以為榮華所厭倦,從來不知什麼 叫滿足,吃著碗裏的,心思都在鍋裏,掩飾不了的,對於“再盛壹碗”的不可辯 白的壹往情深。來去煙塵之中的人物,壹輩子都在折磨著自己,譬如趕考求功名 的書生,是要到這宮裏來的,他們心中的聖地,跪下,幸福地戰戰兢兢。
我也生過,不只壹次這樣的念頭,戰戰兢兢,不再的年代,已經撕碎了的功 名的扉頁,隨風飄散。我們都是俗人,脫不了塵,白日癡心,妄想,利己的動機 中,把握著善良的分寸,卻從來都在欺騙自己,無所作為時候,才想起回家,容 得下彎腰的方寸之地。想想這裏,空曠的宮中,自然能睡出壹番天地感覺,終究 不是人家。晚煙中,眺望心靈的邊疆微微起伏,雖不至於層巒疊嶂,卻也是丘陵 遍布的家園。壹塊燒得血紅的鐵餅懸在北京的上空,照我煙霧迷蒙的閩東,我的 家園,簡陋的不舍得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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