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向山下奔跑著,參差的樹枝被他穿梭的身體撥開,斷裂。壹只受驚的山貓霍然躍起,兇猛地向他伸出前爪,想要撕爛他長衫的下擺,但王勝的身影只壹轉眼就消失在夜色中。山貓瞪著兩只翠綠的眼睛,從嗓中發出低沈的吼叫向山下示威,但王勝沒有回頭去看。
山下是個怎樣的世界?王勝不知道,他也沒有去想。師傅從不帶他下山。每次都是壹個人去,壹個人回來。師傅會買回來王勝合身的衣服,因為他長得很快;會買些糖果,因為他還是個孩子。“山下有什麼?”這句話王勝問過很多次,但每次師傅都會笑著撫摸他的頭發:“壞人。”壞人是什麼樣子?壞人會使別人家破人亡。人生中唯壹的離別就是死亡。師傅教他習武,教他寫字,但教的最多的,卻是要他怎樣活下去和怎樣殺死別人。“如果妳想讓自己活下去,就只能殺死別人。留對手的壹條命,就是給自己填壹分危險。人,是不會改變的。人之初,性本惡。”
壹條溪水在月光下閃爍著白色的光芒,盈盈的,如緞帶。王勝的腳倉促地點壹下水面飄過的半截樹枝,他瘦小的身體輕盈地騰在空中越過水面。這是江湖上少見的輕功,但他,卻在逃亡。“不要回頭!”這是師傅告訴他的話。對師傅的話他從來都不問為什麼。
“如果有壹天,十五和冬至重合,月將是最圓的。”
“什麼時候會重合呢?”
早晨天還沒有亮,師傅叫王勝起床。王勝本以為師傅又要喝酒,因為師傅常常會夢醒,夢醒後就會叫他起來陪自己喝酒。但今天師傅卻不像剛從夢中醒來。師傅穿著壹身黑色的衣服,手腕和褲管都綁得很緊。這是王勝從沒見過的裝束。“黑色的衣服是夜盜們穿的,有很多人說武功高超的人可以視黑夜如白晝,其實並不對。黑色就是黑色。在黑夜中穿黑色的衣服總會有好處。”“高手過招往往只爭壹瞬,手腳的袍袖如果不收拾停當,會影響妳的動作。”“不要認為自己的武功很高,強中自有強中手。打敗弱者只能說明妳還沒有遇到過強者。對習武的人來說,打敗比自己強的人才是成就。所以,永遠不要忽視妳的對手。”
王勝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壹顆合抱粗的樹上,大樹發出壹聲巨響,攔腰折斷。王勝壹個踉蹌摔在地上,他看到壹只貓頭鷹瞪著壹雙晶亮的眼從樹上飛起,天空中掛著壹輪月,月園如盤。今天是十五,冬至。王勝打了個冷顫,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師傅在夜半給自己講過的鬼的故事。鬼的力量總是來自月亮,又會被早晨的陽光驅散的。人長大了是不是就不會再怕鬼了?王勝不知道,他才十四歲。王勝突然覺得心中的恐怖淡了,不似剛從廟門裏出來那樣的濃烈。
“這裏是五百個銅板。師傅沒什麼錢,只有壹身功夫,都已經教給妳了。妳是練武的好材料。可惜,師傅不能繼續教妳。本來,會有那麼壹天,妳會成為壹個俠客。但,師傅怕是等不到那壹天了。”王勝睜著壹雙黑黑的眼睛望著師傅。他知道什麼是俠客,師傅總會給他講壹個叫“夜俠”的人的故事。那個人很了不起,師傅壹提到那個人,臉上就會放光,也總要喝酒。甚至從他八歲的時候就要他壹起喝。因為俠客壹定要喝酒。“五百個銅板不算什麼錢,只能夠妳吃兩百個饅頭。妳多走山野荒地,總會有野獸出沒,能捕到些獵物的。出了山就找活幹,也能賺壹些錢。”師傅伸手替他把衣服緊了緊,“生活很苦,不比山裏自在。”王勝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的嘴張的很大,急促地呼吸著。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因為在師傅的身邊他從沒有感覺到恐懼。他向四周望了望,這是壹座廢廟,和尚早就因沒有香火而離開。從他記事的時候開始,就只有自己和師傅兩個人。但他知道什麼是和尚,因為師傅畫給他看過,和尚總是沒有頭發的,而且會在頭上點九個白色的點。師傅的眼中充滿慈愛,但王勝卻越來越害怕,他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是他從沒有經歷過的那壹種。
王勝從地上慢慢地坐起身,向山的深處張望。小的時候他經常迷路,經常這樣坐在地上望遠處的山,每壹次,他也總能看到師傅的身影。所以,從他記事的時候,他就從沒有怕過,因為他知道師傅永遠能找到自己。師傅。淚水突然充滿他的雙眼,他知道,這壹次師傅決不會再出現。為什麼?
“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註意自己身邊的地型。哪怕是壹塊小小的石子,都會成為勝負的關鍵。無論妳的武功多強,下盤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石子會影響妳的重心,當妳去調整自己重心的時候,妳就會漏出破綻。在自己不了解的地方盡量不要跟別人交手。把對手引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再說。跑,不丟人,妳總有戰勝的機會。人死了,卻不會再有機會。沒有不敗的高手,只有不死的高手。”師傅的話說的很慢,這都是他曾經教過的。師傅認真地看了他半天:“今天會有壹個人來跟我比武,生死之爭。現在妳就下山,用妳最快的速度跑下山去。永遠不要回來。記住,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王勝猛然站起身,向山上奔去。如果師傅不來找自己,那麼,就去找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