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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君:吹牛也要上稅的--說說美國企業的創新文化

湘君


 

年初,在公司的季度員工大會上,老板就我們組負責的軟件在用戶的質量評估中得分不高的情形,連續說了好幾個 “unacceptable”。項目經理急了,決定花幾個月的時間來專門提升軟件的質量,在用戶抱怨最多的幾個環節上好好改進壹番。於是,今年我們第壹季度的主要任務就是改進軟件質量。

 

我們組有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年輕,在我們忙著寫代碼改進軟件的時候,他在那裏天馬行空,誇誇其談,沒有寫出壹句有用的代碼,還諷刺我們說,我們現在做的這些東西,他用新技術做,十分鐘就可以搞定。我靠,牛人。

 

在我們忙了兩個多月以後,新上任不久的部門經理突然宣布,公司成立了壹個新的小組,要在90天內,將我們的軟件用新的技術從頭開始重新寫過。我們改進現有軟件的計劃因此停了下來。唯壹壹位從我們組裏調到新組裏去的成員就是那位牛烘烘的小年輕,大概在部門經理眼裏,他是屬於那種敢想敢幹的四有新人。當然,部門經理這樣看也說得過去,要創新還就得有天馬行空的思維。

 

重寫軟件的計劃讓我們組的很多成員--包括我自己在內—都十分不解。第壹,這個計劃沒有與我們小組的大多數成員討論過,我們覺得要在90天完成如此復雜的軟件,近乎天方夜譚。現有的軟件原本就是在第壹個版本之後重新寫的新版本,當初重寫的時候也是宣布三個月完成,結果是花了整整壹年有余。現有版本在原有版本的基礎上又加了許多新的功能,如果新的軟件要實現現有軟件的所有功能,90天內要完成是完全沒有可能的。飯總得壹口壹口吃,代碼也得壹句壹句寫,對我們軟件公司而言,新技術再好,也只是輔助工具,總不能完全取代自己的代碼,有那麼多功能要實現,總有那麼多事要整。如果真有十分鐘就能搞定的好事,客戶幹嗎不自己整,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呢?新組裏沒有壹個人真正了解我們的軟件,就敢誇下這樣的海口,其大無畏的精神,實在讓我佩服。第二,是質疑重寫軟件的必要性。用新技術可以,但沒必要重寫軟件。據公司的老員工說,當初重寫現在這個版本就根本沒有必要,現有版本解決了原版本的壹些問題,卻出現了許多新的問題,最糟糕的是,許多原版本的客戶不願換代,弄得我們現在不得不同時維護兩種完全不同的版本。等到新版本出來後,我們就不得不同時維護三個完全不同的版本了,這不自找麻煩嗎?我們這是在重復原來犯過的錯誤。沒辦法,新主管上任,總要弄把火燒燒。

 

創新,是美國企業的源頭活水。美國人天生喜新厭舊,總體上說,美國人民的創新意識要強於世界上任何其它國家的國民,也正是這樣的創新意識使得美國在絕大多數的技術領域保持著世界領先地位。

 

然而,對企業本身而言,過於隨意的不負責任的創新卻是美國許多企業的致命傷,美國的汽車工業就是典型的例子。

 

前些年,我買過壹輛新的福特 Taurus 汽車,原因是福特  Taurus  曾在權威的 JD Power 的統計數據中被列為最佳家庭用車,應該說口碑不錯,盡管我自己對此車不很滿意。我剛買完車之後不久,就聽說福特公司不再生產  Taurus 了。這樣的消息在用戶心裏是相當負面的,從常識上來講,壹種型號的車之所以不再生產,是因為著其質量不佳,賣不出去。同時,用戶也會擔心今後是否會有維修方面的問題,會覺得心裏不安。後來從與福特有關的朋友那裏得到壹些信息,說  Taurus 的停產並非質量原因,而是因為負責  Taurus 項目的主管換人了,新的主管想要創造自己新的車型,所以就把  Taurus 停掉了。大概新的車型不很成功吧,最近聽說  Taurus 又開始重新生產了。這樣的創新近乎兒戲,可以說是過於隨意和極不負責任的,福特就快要被這樣的創新毀掉了。

 

無獨有偶,當我的 Taurus 在壹次事故中報廢以後,我又買了壹輛通用公司的 mini van Montana。這輛車我覺得很不錯,開了好幾年了,壹點問題也沒有。可是,也是在我剛買完車之後不久,就聽說 Montana 也不再生產了。靠,我都快成美國車車型的終結者了,這讓我以後還怎麼敢買美國車呢?

 

美國車競爭不過日本車,原因很多,我覺得其中壹個很大的原因,就是美國車車型改變太快太濫,美國三大汽車公司三天兩頭改換車型,改壹種,廢壹種,讓人無所適從。日本車卻恰恰相反,長年就是那麼幾款車,而在質量上精益求精,就是車的外觀也不加太大的改變,在車型和質量上都保持著相當的穩定性,所以會讓人覺得放心。

 

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其實管理企業,尤其是管理大型企業也應該是同樣的道理,也應該保持壹定的穩定性,切忌大的折騰。所謂穩定性,當然首先是產品的穩定性,美國那些老牌企業,都是相對穩定的企業,在企業的主要產品上保持相當的穩定性,象可口可樂,百事可樂,麥當勞這樣的企業,根本就談不上創新。美國企業的龍頭老大微軟公司其實也是穩健多於創新,主要產品視窗操作系統從 95以後就基本穩定下來,最多有些小修小補,沒有太多大的變化。微軟推出的新產品,也多是抄襲其它公司或者直接購買其它公司已經十分成熟的產品。企業在主要產品上做大的改動是壹件很冒險的事,所謂不成功便成仁,應該慎之又慎。

 

企業的穩定性其實還應該包括企業員工的穩定性,美國企業人員流動太快也是產品質量不能保證的壹個原因。據說在日本企業裏,員工是終身制,  有的員工壹輩子都在做同樣壹件事,這對美國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但無論如何,壹個人長期做同壹件事,總是會越做越熟,越做越好;同樣壹件事壹直由某壹個人做,當然會比隔三岔五地換人做能保持質量的穩定。美國公司人員流動性大,尤其是主管人員的變動,對公司的影響更大,每位主管的管理方式,個人習性都不壹樣,而且壹朝天子壹朝臣,主管人員的變動必定會帶來其他員工的變動,這樣造成的波動極大,美國很多公司的起起落落都是因為主管的變動造成的。

 

現在看起來,我們公司的情形和我們估計的差不多,如今差不多八十天過去了,新軟件只完成了很小的壹部分,八字那壹撇還不知道在哪裏,最難最核心的部分壓根就還沒有開始。而且,從現在完成的那壹小部分來看,無論是界面還是功能,都與現有的軟件沒有什麼區別。最近,大老板發話了,新的軟件必須保質保量地按期完成。呵呵,牛人們交稅的時候到了。

 

沒辦法,在美國,多數的主管都喜歡那些能侃會吹的主,極有可能,公司最後就毀在這幫能侃會吹的牛人手裏。

 

 

二00七年五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