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主義的“笨彈”時代】

阿哈邁德是個住在迦沙的巴勒斯坦人，某壹天不知哪根筋搭錯，他決定去當壹名自殺攻擊者。他跟哈馬斯報了到，受了訓，腰間捆上炸藥，褲兜裏揣上壹把自衛用的手槍，就向耶路撒冷出發了。哈馬斯給他的指示是：“自殺之前要打電話匯報壹下周圍情況，得到許可再行動。”

到了耶路撒冷，阿哈邁德直奔市中心，然後他找了個公用電話給他的哈馬斯頭目打電話。頭目問：“妳周圍有多少人？”“大概二十個。”阿哈邁德回答。“那麼再等等。”

等了壹會兒，阿哈邁德報告說：“現在我周圍有五十個人了。”頭目說：“再等等。”又等了壹會兒，阿哈邁德報告說：“現在有壹百個人了。”“安拉保佑妳，現在自殺吧。”頭目下達了命令。

於是阿哈邁德從褲兜裏掏出手槍，朝自己腦袋上打了壹槍。

這個笑話雖然誇張壹點，但大體上概括了八十年代以來以巴勒斯坦恐怖主義為主導的世界恐怖主義發展的壹個基本特性：無論恐怖主義的領導者和策劃者如何精明狡猾，在第壹線實施攻擊的恐怖分子都是被當作沒頭腦的“肉體運載工具”來使用的。所謂的“肉彈攻擊”實際上是壹種“笨彈攻擊”，攻擊者就像行屍走肉，只要把武器運到指定地點，然後進行幾個簡單的動作即可。因此，在巴勒斯坦人那裏，肉彈的來源甚至包括弱智少年、犯通奸罪的家庭婦女、因嫁不出去性壓抑而患抑郁癥的老姑娘，諸如此類其實根本不夠戰鬥人員資格的人物。就是魔王級的恐怖組織“基地”，雖然其攻擊者的素質要高壹些，但攻擊者的行為仍然只是按指定程序到位自殺，其“笨彈”的本質與巴勒斯坦人並無太大差別。

與這種“笨蛋”攻擊相對應，這壹時期所謂的反恐戰爭本質上並不具有真正的戰爭形態，而是壹種加強版的“警察抓強盜”式的治安行動。恐怖分子由於只有簡單的“笨彈”訓練，沒有多少真正的軍事素養，壹旦暴露遇到抓捕，基本上只有逃竄的份兒。如果軍隊參加這種行動，那麼在本質上是拿軍隊當警察使用。第二次黎巴嫩戰爭結束後以軍總結出的壹條重要的教訓就是：長期的反恐安全行動降低了以軍的作戰水平。也就是士兵長期扮演警察身份，已經忘了真正的戰爭是怎麼回事了。壹旦碰上訓練有素的對手，就顯得不知所措。

【“笨蛋”時代的終結】

“笨彈”時代終結於2006年的第二次黎巴嫩戰爭，不過世人對此的清醒認識則要等待至少兩年以上的時間。

簡單地說，在真主黨那裏，以色列碰上了壹種誰也沒見過的全新的“恐怖分子”：他們的軍事訓練水準不比世界上任何壹支軍隊低，他們的武器裝備甚至不比以色列步兵差，他們的作戰方式不再是壹次性的笨彈攻擊，而是跟常規部隊差不多的有戰術指導、有通訊指揮的攻防配合。當然，他們仍然保持著恐怖組織的基本特色：在平民屋下修工事，拿平民當人體盾牌，同時以平民百姓為主要攻擊目標，包括向以色列居民區發射大量火箭彈。

以軍打過阿拉伯正規軍，打過巴勒斯坦遊擊隊，打過巴勒斯坦恐怖組織，卻從未打過這種正規軍與恐怖組織雜交生下來的九頭怪物。由於事先對這壹新現實毫無認識，第二次黎巴嫩戰爭是按“加強版安全行動”的模式展開的。在遇到前所未有的頑抗之後，以軍未能正確評估形勢，只是在數量上梯次增兵，犯了“添油戰法”的兵家大忌，直到戰爭結束也沒能根本扭轉局面。

第二次黎巴嫩戰爭結束後，包括哈馬斯在內的全球恐怖組織均把真主黨看成自己的楷模，恐怖主義“正規軍化”已經成為壹種潮流。與此同時，以色列也全面總結了自己的問題，以軍經過兩年的整訓，其作戰概念和作戰意識均有了本質的改變。

於是就有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場迦沙戰爭——第壹次有人拿壹個恐怖組織當壹支正規軍打。為了準備這場戰爭，以色列從半年前就開始收集情報，摸清了迦沙哈馬斯的設施配置，制定了詳細的行動計劃。像以軍的歷次戰爭壹樣，戰前以色列進行了大量的迷惑性宣傳：周三的安全內閣會議討論了幾個小時的迦沙行動問題，對外卻發布了壹個關於全球伊斯蘭聖戰問題的文件，讓人們誤以為迦沙問題沒那麼嚴重；國防部長巴拉克壹周前在內閣會議上跟外長利夫尼和副總理拉蒙大吵大鬧演雙簧，反對對加沙開戰，讓人們誤以為以色列軍方無意開戰；周五在哈馬斯向以色列境內發射了幾十枚火箭彈之後，巴拉克居然同意開放邊界給迦沙運送給養，以至於以色列右翼政治家威脅說要上法庭去控告巴拉克支持恐怖組織；最後，以色列媒體透過各種渠道放風，說總理奧爾默特要在周日開會討論迦沙問題。哈馬斯本來在周三已經從各基地撤出了武裝分子，聽到這壹消息又把他們放回去了。老天在上，以色列並沒撒謊，只是這周日的會議要討論的是對迦沙開戰後的後續問題，而不是是不是開戰的問題。怪只能怪哈馬斯自己想歪了。此外，這場戰爭到目前為止的進行模式也跟以色列歷次戰爭類似，集中空軍優勢，在最初幾分鐘裏對敵人的有生力量進行毀滅性的打擊；戰爭的精神也煥然壹新，以色列南部軍區司令今天表示：“以軍將避免傷亡，但作戰命令壹旦下達，部隊的首要考慮是完成任務，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完成任務。”這跟第二次黎巴嫩戰爭表現出巨大的差別，那次的戰前動員是：“只要有壹個士兵受傷，作戰任務就宣告終止，部隊的任務自動轉變為救護傷員和撤退。”

當然，戰爭仍在進行之中，結果仍存在變數（照我看最初這幾分鐘其實已經壹錘定音，以色列這次腳踏實地準備充分，哈馬斯心高氣傲準備不足，翻本的可能性極低），但這場戰爭的性質已經昭然天下。今後雖然還會有“笨彈”級的恐怖攻擊存在，但正規化的恐怖組織將成為越來越大的威脅，“反恐戰爭”也將越來越缺少“治安行動”的色彩，而帶上越來越多的常規戰爭的特點。

【孟買襲擊與後“笨彈”時代的全球化】

恐怖主義的後“笨彈”時代，或者說恐怖主義的“正規軍化”時代並不限於以色列周邊地區。孟買恐怖襲擊讓我們看到了這種趨勢全球化的開始。在孟買實施恐怖襲擊的那些恐怖分子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跟我們慣常理解的那些木頭木腦壹味兇殘的傳統恐怖分子有著巨大的不同。這些恐怖分子的訓練水平、單兵作戰與協同作戰能力、恐怖組織的協調指揮能力都跟任何壹個國家的特種兵水準有壹拼。

除了跟真主黨學樣以外，恐怖主義的“變形”也有其內在原因。“笨彈”攻擊說到底只是壹種原始形態的恐怖主義，雖然影響巨大，但其實際破壞力相當有限，而且也相對容易防範：以色列修了隔離墻，巴勒斯坦肉彈們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全球加強了機場安檢措施，九壹壹就沒了重演的可能。“笨彈”們說到底是些機器，沒有應變突破的能力。此外，“笨彈”的壹次性消費品特征也使得恐怖攻擊成本極高，同時因為每次實施攻擊的都是新手，攻擊力量格外有限。

新形態的恐怖主義的危害遠遠超過“笨彈”們。從孟買襲擊案可以看到，僅僅幾名恐怖分子就可以突破印度的海防，連續幾天讓壹個金融都市處於癱瘓狀態。恐怖分子們甚至制定了撤退脫身的計劃，雖然這次他們失敗了，但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就會出現成功逃跑的恐怖分子，甚至出現“身經百戰”的恐怖“老兵”。這些恐怖分子的破壞力和突破能力將使得壹些傳統上防範比較嚴密的國家面臨新的威脅。

那些因為孟買襲擊而嘲笑印度反恐能力的人可以休矣。新形態的恐怖主義將是令任何人頭疼的問題。不妨簡單回憶壹下1994年的北京建國門槍擊事件。壹個訓練有素的低級軍官，在相對空曠的建國門立交橋壹代與數十名軍警露天交火，不僅打死打傷數十人，而且壹直糾纏到外交區才被擊斃。設想壹下，如果有十名具有這種訓練素質和作戰能力的恐怖分子在北京、紐約、特拉維夫或者世界任何壹座城市裏發動突襲，占領了兩三座大型賓館或購物中心，扣押了幾十上百名人質，各國的軍警能怎麼樣？誰敢保證自己處理的結果比孟買強？強又能強出多少去？

【小結】

即使在某種程度上出現正規軍化的現象，恐怖主義依然是恐怖主義，他們的攻擊對象依然主要是無辜的平民百姓，這壹點使他們無論如何不可能脫胎換骨變成傳統的正規軍人或者遊擊戰士。

雖然哈馬斯目前尚處於後“笨彈”化轉換時期，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正規軍化的恐怖組織，但以色列的這場迦沙之戰已經帶上了全新的戰爭特點，所以仍然可以被看作是這壹新的反恐時代的第壹場戰爭。因此，這場戰爭的進程和結果值得所有對反恐問題感興趣的人們分析和研究。

張平 2008年12月28日 於特拉維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