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找到工作後不久,手頭兒剛壹寬裕,便蠢蠢欲動,張羅買房子置地。那時的房地產市場規規矩矩,還沒有次貸攪起的渾水。剛參加工作的同事們工資不高,家底不厚,貸不到大筆銀子,所以壹般都是循序漸進,先買連棟屋,以後再圖發展。礙於乒乓情結,我對房子的要求就不免有些偏離主流,有壹條絕對含糊不得,就是地下室必須能舒舒服服地放下壹張球臺。連棟屋雖有地下室,但壹般都很局促,擺上球臺,兩邊所余不足兩米,打起球來,幾乎沒有騰挪余地。記得60年代,中國乒乓球隊的近臺快攻選手有壹個口號,叫做“死也要死在臺前”。對他們來說,連棟屋地下室倒是理想的練兵場 -- 要想不死在臺前,除非破墻而出,或者身懷奇門遁甲之術。
最後,相中壹所獨立屋,雖然不大,也有了壹些年頭,但地下室非常齊整,充做乒乓球室再好不過,於是拍板成交。房子買下後,馬上買了壹張球臺。看著自家的乒乓球室,圓了小時壹個大大的美夢,著實激動了好壹陣。後來,又添置了壹臺發球機,裏面蓄著七、八十個紅雙喜、雙魚。練起球來,望著滿地亂蹦亂滾的名牌乒乓球,卻找不到當年視球如寶貝疙瘩的感覺了。小時侯,偶爾吃上壹頓餃子,就當是過年。如今天天可以過年,沒了那份期待、盼望,味道也少了許多。想到乒乓球和餃子數量對感覺的反比影響,有時不免問自己:少而濃與多而淡,究竟哪個更可取?
1995年回國探親,得知莊則棟在北京少年宮體校做乒乓球教練。那時壹位親戚的孩子剛好在乒乓球班,我就跟這位親戚去少年宮,希望能見到莊則棟。來到乒乓球訓練室門外,心跳竟然加快,就像當年走進八機部禮堂時壹樣。我自認絕非追星壹族,彼時彼刻,倒很能體會如今少男少女們何以那般忘乎所以。不巧,莊則棟那天有外事活動,不在少年宮。我從書包裏拿出壹個事先準備好的筆記本,留給壹位教練,托她請莊則棟簽名。有生以來,這是第壹次,也是唯壹壹次請名人簽名留念。幾天後,那位親戚把筆記本帶給我。翻開壹看,第壹頁就是莊則棟的簽名留言,字跡工整而娟秀:“壹個人寶貴的是知識和技術,壹個人的成功,不光是對知識和技術的考驗,更主要是對勇氣和毅力的考驗。莊則棟。壹九九五年七月二日,於北京市少年宮。”

對壹個素未謀面的崇拜者,莊則棟這樣認真誠懇地留言鼓勵,由此可見他的壹貫作風。
近些年來中國人才外流,美國各地、各行各業都有中國的臥虎藏龍。前中國國家隊隊員黃統生和成應華十多年前來美國謀生,開辦了壹個乒乓球俱樂部,憑著乒乓王國國家隊的響亮名頭和壹身真本事,俱樂部越辦越紅火。
兒子小時,送他到那家俱樂部,拜在黃統生教練門下,每星期六上午訓練壹小時。第壹次上課,帶去家裏最好的紅雙喜球拍,請黃教練過目鑒定。黃教練接過球拍,用手在膠皮上按了按,再放上壹個乒乓球掂了幾掂,說道:“這拍子不行,舊了,彈性太差。”口氣不容置疑。於是,當下在俱樂部買了蝴蝶球板和膠皮,由黃教練親自剪、粘。
小時幻想自己有個球臺,已是把想象力發揮到了極致。至於和國家隊選手學打球,則絕對超出了想象力的極限 -- 在我心目中,他們即便不是神,也是半人半神,根本不可企及。兒子跟國手學打乒乓,盡管已是事實,每念及此,還是感到有點兒頭暈。
黃教練曾經獲得亞運會男子單打冠軍,退出國家隊後,在廣西隊擔任主教練。他為人極好,熱情耐心,認真負責,壹招壹式地給兒子講解要領,糾正動作。兒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漫不經心,有壹搭沒壹搭,全不把黃教練的話放在心上。看著兒子那副掉兒郎當的鬼樣子,我恨不得照他屁股上踹兩腳。黃教練也看出這孩子是豎子不可教,嘆壹口氣,感慨地說:“我在省隊當主教練那時候,就是站在旁邊看隊員們打球,時不時點撥點撥,哪像這樣,壹板接壹板,壹板不拉地陪著小朋友打壹小時。可他沒興趣,也沒辦法。”聽黃教練這樣說,我更覺得不好意思了。在俱樂部混了壹陣,兒子對乒乓球仍是興趣缺缺,於是不得不向黃教練告退。黃教練對這種事見得多了,沒有露出絲毫責怪的意思。
平心而論,兒子練球不上心,錯不在他。依仗身為老爸的權威,硬把自己的興趣塞給兒子,讓兒子替自己過癮,有失公道。
兒子掛了拍,而老爸打球的興致絲毫不減。日前和球友打球打到興起之處,生出萬丈豪情,相約只要沒病沒災,就要打球打到八十歲 -- 按照時髦的說法,就是將打球進行到底。今生今世,這段乒乓情緣當會伴我始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