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盛友:敵人可恨嗎?
今天(2010年11月13日)昂山素季終於重獲自由,我想得很多。
我想起,我們小時候學到雷鋒的四句話:對待同誌要像春天般溫暖,對待工作要像夏天壹樣火熱,對待個人主義要像秋風掃落葉壹樣,對待敵人要像嚴冬壹樣殘酷無情。
我還想起,我們年輕時代,我經常唱的歌曲:立雄心,樹大誌,要和敵人算清賬,血債還要血來償!
我還想起我的朋友呂代豪陳筱玲夫婦,他們十幾年前給我親口講他們的故事:
有壹次,陳筱玲探監。此前,陳為了見到呂代豪,在監獄外,前後呆了10天時間。1978年3月13日,陳筱玲在信中說到:“再看壹遍妳的第162封信,真教我心底發愁……”,“我在人間天堂,而妳卻是無惡不作連世人都厭棄的大壞蛋。”陳筱玲譴責道,“如果妳不將妳的罪惡看為糞土,我倆將是不同世界的仇敵。”呂代豪在信中反問陳筱玲:“我不明白上帝為什麼要求,人被打了左臉還要伸出右臉讓人打呢?” 陳筱玲立刻在信中回復:“如果壹個人不想被打左臉和右臉,那麼他必須擁有不容讓人抨擊的人格。這才是上帝的真正意思。”陳筱玲還說:“衣服臟了,用肥皂來洗;人的靈魂汙穢了,需要用什麼來潔凈呢?”
1981年11月,呂正式向陳筱玲求婚。陳的父親是壹個教授,他拒絕了呂代豪向女兒的求婚,“呂代豪能改好,狗都要穿衣服。”在呂代豪的請求下,神學院長老吳勇親自出面到教授家提親。呂代豪說:“她從來沒有想到和我結合,但是我註定了要和她結婚。”
1982年1月16日,國際殺手呂代豪和女大學生陳筱玲的婚禮在600人的目光中完成。呂代豪和陳筱玲婚後在簡陋的宿舍裏留下的黑白照片,他壹直帶在身邊。1990年代,呂代豪赴美國求學,在美國取得教育學和神學博士學位之後,在臺灣神學界和華人基金的幫助下,呂代豪建立了拓荒神學院並出任院長。呂代豪說: “我以自己的壞為書,讓那些壞的人們尋求從善路徑。人手上沾了血和罪惡,是永遠不能從心裏洗幹凈的。我時刻記著,我做的壹切,在救贖自己。” 呂代豪牧師現在還兼任馬英九的智囊和顧問。
我還想起百歲老人王培五,她是山東濟寧縣人,本名王沛蘭,嫁給張敏之之後,改名“培吾”,以示自我培育。又在丈夫喪命於臺灣“白色恐怖”肅殺之後,為躲避特務,而改名“培五”。
1949年國民黨政府撤退臺灣時,張敏之是山東煙臺聯中校長,帶著約8000名中學生,流離到臺灣的外島澎湖。走過抗戰、走過國共內戰的張敏之,卻沒能走出這次的死難。因為澎湖的駐軍強迫征兵,師生們不從,爆發沖突,張敏之等多人被誣陷為“匪諜”,移送到臺北後,遭到處死。王培五取回丈夫的遺物,只有壹個手提包,包內只有煙臺聯中的學生名冊。“原來敏之壹直到死,都希望有壹天向學生的家長們有所交待,他的心意我全明白。”王培五曾回憶說。
頂著“匪諜”遺孀的冤屈與難堪,憑借北京師範大學英語系高材生的能力,輾轉在臺灣多個地方的中學教書,艱難地養大六個孩子。她不以怨恨看待世間,不以仇恨教導子女,卻以信仰支撐度過艱困,選擇“寬容”來對待壹切。
“愛妳的仇敵,替他禱告”
當年誣陷丈夫的人士之壹,其女兒曾和她的大女兒同班同學。王培五告訴女兒,“愛妳的仇敵,替他禱告” 。結果這兩個女孩竟成了好友,王培五慶幸,“上壹代的恩怨未曾波及下壹代”。
德國近日出版發行《外交部往事》(Das Amt und die Vergangenheit)壹書,根據該書的披露,當年剝奪托馬斯•曼國籍的就是時任外交官的德國前總統魏茨澤克的父親恩斯特•魏茨澤克(Ernst von Weizsäcker )。
德國的知識分子為什麼在討論中,總是喜歡挖傷痛?因為德國人對“行政罪責”的反省是認真的,他們認為,即便當事人強調當時的做法是服從命令或者當時國家的法律,屬於行政範圍,也並不能改變做這些事情本身的犯罪性質,以及身在其中所要承擔的罪責。
德國人並非要“以債還債”,要求恩斯特•魏茨澤克壹家給托馬斯•曼壹家賠償或道歉,最根本的是,德國人認為,對於歷史上的“行政罪責”是無法通過賠償、口頭上的認罪就可以贖買的;關鍵的關鍵是要進行徹底的、真誠的道德自新,要從內心進行懺悔和重建道德精神,從而實現“內在轉機”。
我想起南非的真相委員會,1995年1月24日南非公布了《促進民族團結與和解法案》,該法案提議由11—17名獨立人士組成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簡稱真相委員會)。1995年7月19日,曼德拉總統簽署了《促進民族團結與和解法》。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由享有厚望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南非聖公會大主教德斯蒙德•圖圖擔任委員會主席,該委員會的宗旨是,“在弄清過去事實真相的基礎上促進全國團結與民族和解”。該委員會的具體任務是,盡可能全面地調查自1960年3月1日至1994年5月10日這段歷史時期內各種嚴重侵犯人權事件的真相;通過讓受害者講出真相以恢復他們的公民尊嚴,並提出如何對這些受害者給予救助;考慮對那些出於政治目的嚴重侵犯人權但已向真相委員會講出所有事實真相的犯罪者實施大赦。真相委員會工作的最終目的是在南非建立“人權文化”,實現民族和解,以使過去因社會不正義所發生的種種災難不再重演。
我還在想,我們中國人今後是否也會有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我想,壹定會有的,因為我們中國文化裏,自古以來就有 “以德報怨”的基因。
子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裏的 “直”,學者有很多解釋,但我認為,這裏的 “直”就是“是非真相”,我的理解,就是以真相來解決怨恨。
寫於2010年11月13日,德國班貝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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