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劉不取走後不久,春寒料峭,周太公偶染風寒,臥病不起.方氏跟周菊早晚都在床前照料著.
修流原本每日是白天館課,夜來習練武功,平時太公看覷得緊,不敢有絲毫怠慢.如今太公病倒了,學業上便有些松散.也是少年脾氣,得閑便溜到莊外去玩,管家看不住他,便到方氏面說些他的閑話.方氏疼愛兒子,道:"小孩子家,玩心原是天生的,由他去吧,只是這事別跟老爺提起."
倒是周菊留心著,免不了時時說上幾句.修流自幼便聽周菊的話,只要她在,就不敢分心.小時在北京,都是周菊看管著他,方氏因忙於家中上下事務,反倒對他疏忽了.
這天傍晚,周修流拿了弓箭,說要到莊外練習射擊.管家拗不過他,便叫了個家人隨他去.修流自幼在北京時,便跟過幾位武將練習射箭,箭術已經很好.回到閩中後,也是每日演習,百步之外麻雀,應聲而中.
修流在打谷場上射了幾箭,就覺得索然寡味了,跟家人道:"這些樹木都是死靶子,要是有幾個活靶子練練就好了."那家人笑道:"少爺要找活靶子其實也不難,只是不知少爺有沒有那份膽量."修流聽了怒道:"天下哪有本少爺不敢幹的事,快說,那活靶在哪?待我去放它幾箭,舒心壹下."
家人道:"聽莊民們說,近來後山上經常有野豬出沒,糟蹋莊稼,拱挖山薯.白天農戶們都不敢獨自上山,怕受那些畜生們傷害.其實那些野豬要到夜間天黑人靜時才出來.少爺如有膽量,便上山去射殺幾頭野豬,討眾人喝采."
那家人原只想跟修流開個玩笑,逗他壹下.沒想到修流卻道:"既然如此,看現在天色已晚,咱們就上山去吧."家人慌忙道:"少爺沒見過野豬吧,那畜生兇得很,可不象咱們家養的豬.那畜生也跑得快,嘴上兩根尖利的大牙,要是朝妳身上這麼壹撞,肚腸子都捅出來了,流得滿地都是,妳怕不怕,少爺?"
修流道:"即便是老虎我也不怕.閑話少說,咱們走吧,妳在前面帶路."家人暗地裏叫了聲苦,不知高低,道:"少爺,妳拿什麼開玩笑都行,可妳千萬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呵!"修流不耐煩了,道:"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就拿妳當箭靶."家人道:"奴才現在有點內急,得回莊上出個恭才行."
修流道:"別耍花樣,快帶路."這時天上上來了半個月亮,那山路依稀辨得,兩人壹腳高壹腳低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翻過了兩道山巖,來到後山.這時那家人已經嚇得面如土色了.
兩人在壹處開闊的山薯地旁邊的石巖後面埋伏下來,等到月上樹梢頭,還不見有野豬的動靜,只有幾只山雞跟野兔在林中倏忽出沒.修流道:"這裏哪有什麼野豬?妳小子不會是哄弄我吧?"家人道:"要真沒有野豬就好了.少爺,咱們還是回莊吧.夜深了,太太怪罪下來,奴才吃罪不起."
修流道:"胡說,今晚射不到野豬我就不回去.妳叫什麼名字?"家人道:"奴才周發."修流道:"周發,如射到野豬,回去後我重重賞妳."周發心道:"這賞不要也罷,但願野豬不要出來."
過了壹會兒,修流伸著鼻子嗅了嗅,道:"什麼東西這麼臭?"周發抽了抽鼻子道:"好象是黃鼠狼."修流道:"快把它趕走,免得敗我雅興."
周發正要起身撥打草叢,突然間聽到遠處傳來壹聲粗重的嗥叫,周發嚇得壹下子趴在地上,身子便如抽搐般發抖.修流道:"該是那畜生來了吧?"周發道:"少爺,咱們快跑吧.果然是那畜生來了."
修流從背上摘下雕弓來,從箭筒中摸出壹枝箭,輕輕搭在弦上.不到壹盞茶功夫,月下只見草叢紛紛往兩邊分開,壹只黑壯高大的野豬慢慢踱了出來.它來到山薯畦上,嗅了嗅,便用硬牙忽哧忽哧拱起地來.
這時它的半邊身子正向著修流這邊,頭部卻朝著另壹個方向.修流心想,要射殺這畜生,必須壹箭射中其要害部位,不然未免為其所傷.而野豬的要害部位估計是在頭額,因此他必須等那畜生轉過身來,而後出箭.
忽然,他看到對面的樹叢裏,有壹點綠光在泛亮.他怔了壹下,卻不知何物.他悄聲喊起周發道:"妳看對面林中那綠光是何物?"
周發看了眼便慌忙縮身下來,低聲道:"聽上輩人說,老虎在晚上出來時,必有壹陣風先吹刮起來.它的壹只眼泛光,另壹只眼用來看辨食物.不知這畜生是不是老虎,如果是老虎,出箭時定要射它那光亮之處.少爺準頭壹定要好,切不可驚慌失措,不然,咱主仆倆今夜就得在這裏給這兩個畜生打牙祭了!"
修流當下瞄住了那綠光,看覷好準頭,正要發箭,突然那閃著綠光的怪物從樹叢中猛地跳躍出來,壹下撲向那野豬.這時修流月下看了,見那畜生身形象是壹只小老虎,卻全身漆黑,沒壹道斑紋,全然不似傳說中的形象.他心想:"此時休管它是什麼怪物,只待它們兩敗俱傷後,我再放箭,壹舉兩得."
那野豬嗥叫壹聲,迅急退後丈余.那怪物拿前爪在地上抓礪幾下,猛地騰身而起,張著雙爪,從空中向野豬撲擊下去.野豬沒有閃過去,頭部登時被抓下壹快肉來.
這時野豬憤怒了,橫著頭,長長地嗥叫壹聲,便拿足氣力,用硬牙朝那怪物用盡撞去.怪物閃躲不及,前腿肩胛處被撞中,壹下子軟癱在地.它想用另壹只前腿支撐著站立起來,但費力地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野豬又後退丈余,低著頭,想再來壹撞.那怪物趴在地上,睜大發怒的眼睛,卻動彈不得.修流心想,這怪物可能是只未成年的幼獸,不然方才它不該躲不過野豬那壹撞的.於是他挽滿了弓,用盡氣力,砰地壹聲,便向那野豬頭額射去.這壹箭射得奇準,不偏不斜,正中野豬額部,箭頭沒入半尺.
那野豬看到了修流,怒嗥壹聲,便朝他猛沖過來.修流已經沒有時間挽弓搭箭,便壹躍而起,大喉壹聲,跳騎在野豬的身上,隨即拔出佩劍來,拼盡全力在野豬身上猛紮了十幾下.那野豬在原地縱跳著,想把修流拱下身來,修流死死攥住它的硬牙,奮力拼搏.
周發在石巖後看得呆了,連氣都喘不上來.野豬掙紮良久,終於支撐不住,呻吟著倒在地上.修流也耗盡體力,從野豬背上滾落下來,躺倒在地,滿身的野豬血.
此時,那怪物費勁地朝修流爬了過來.修流提起劍來,卻覺得胳膊似乎不聽使喚了.周發忙拿起壹塊石頭,作勢要向那怪物擲去.那怪物爬到修流身邊,伏下頭去,在他的臉上輕輕舔了起來,周發嚇得手上都沒勁了.
修流看到那怪物的頭上有壹個白色的"王"字型,於是認定這的確是只黑老虎.他此時也不覺得害怕,擡手摸了摸黑虎的臉額.黑虎仰天長吼了壹聲,便偎著修流躺下了.
周發看得糊塗了,發著呆,不知該做什麼.突然間山下壹片呼喊聲,幾十支火把燃燒著,象長龍壹樣朝山上湧上來.周發慌忙大聲朝山下喊道:"少爺在這吶,快上山來!少爺打到野豬了."
七
趙管家帶了幾十個家人莊客來到山上,見了那場面,嚇了壹跳,便問周發是怎麼回事?周發吞吞吐吐的,不敢說話.趙管家摔了他壹個巴掌道:"妳知道姨太太跟大小姐都急成什麼樣子了?回去看我不打斷妳的腿!"
趙管家趕緊叫人把修流擡了起來,道:"少爺,妳膽子也忒大了.這野豬真是妳殺的?"修流喘著氣道:"不是我還有誰?"眾人都喝采,說少爺真是武松降生,前世吃過豹子膽.
管家道:"少爺,妳身邊的那黑怪物是什麼畜生?"修流道:"是只黑老虎.妳們把它也給我擡回去,不可傷它壹根毫毛!"
眾人都大吃壹驚,慌忙往後退了幾步,沒人敢走上前去.修流道:"妳們楞什麼?它已經受傷了,不會傷人."便有幾個膽大的上去擡了,只是腿腳發顫.眾人又擡了野豬,說說鬧鬧地下得山去.
那方氏跟周菊在莊上早已哭成淚人,又不敢跟太公說起修流失蹤之事.忽然間聽到壹幹人熱熱鬧鬧地回來,慌忙迎到府外.眾人先擡了野豬進來,道:"恭喜太太,這是少爺今晚在後山獵獲的大野豬."
方氏見了那野豬,暈了壹下.又見四條大漢擡了只黑怪物進來,趙管家笑道:"太太,這是少爺捕獲的壹只黑老虎."方氏身子又是壹晃,周菊跟鶯兒忙將她扶住.
周菊急著問道:"少爺人呢?"
這時,門外幾十道火把分開了成兩排,只見修流拄著劍,背著弓從中間走了進來,滿身的野豬血.方氏跟周菊都以為他受了重傷,方氏先自昏倒了,周菊忙過來上下查摸著他的身子,心疼地眼淚也出來了.
修流笑道:"姐,我沒事的,這身上的血是那野豬的.只是我殺野豬時已精疲力盡.妳讓趙管家將那野豬宰了,分給眾人.另割上壹只前腿彘,明日叫個人送到西村我師傅陳老爺子那裏,孝敬他老人家.那只黑老虎好好養著.這黑虎通人性."
周菊扶著修流來到他的房裏,忙叫家人打來湯水,讓他脫了衣服,她親手給他擦拭血跡.周菊流著淚道:"修流,妳也快有十八歲了,如何還這般不懂事?!要是有個閃失,妳怎麼跟爹娘交代?以後妳要到外面去耍,須得跟姐我說壹聲."
看那修流時,卻早已睡著了.
次日下午,修流昏睡起床後,便將周發喚來.他在桌上放了兩錠銀子,道:"周發,雖然昨晚妳沒什麼出息,嚇得跟灘泥似的,不過我還是要賞妳的,這十兩銀子,妳收了吧,留著打酒喝." 周發笑嘻嘻地便把銀子揣入懷裏.修流道:"我還有件事要妳跑壹趟."周發笑道:"少爺盡管吩咐.不會又是去打野豬吧?少爺,現下妳可是聲名大振了,這不到半天時間,遠近都知道周家莊出了個打虎打野豬的少年英雄周修流."
修流道:"閑話少說,別拍我的馬屁.我這裏修了封書,裏面有張藥方,妳速速趕到城裏,交給齊醫生,讓他抓好藥與妳帶回來."
周發去了.修流便去看那黑老虎.那黑虎被關在後院的壹個大櫟木柵欄裏,趴在地上,埋著頭,雙眼無神.它壹見到修流來了,猛地便大吼壹聲,兩眼放著亮光.
修流打開木柵門,走了進去,摸著黑虎的頭道:"黑虎,我已經叫人給妳取傷藥去了.我看妳通身黑色,動作迅猛,長相獨異,以後就叫妳'黑旋風'吧."
黑虎昂首又吼了壹聲,就象是認可了.它似乎很興奮地舐著修流的手.
傍晚時周發取了骨傷藥回來,道:"少爺,齊醫生說,他在江湖上行醫數十年,這還是第壹次給老虎治病.他老人家還吩咐說,老虎兩肋下各有壹塊骨頭,長成'乙'字形,他看過少爺的信,聽了奴才的描述,便斷定那黑老虎傷的正在肋骨上."
修流道:"齊醫生醫術果然高明.他老人家還說了什麼?"周發笑道:"他說少爺能將仁慈施於獸類,將來必成大器.只是,他要少爺千忘別跟外人提起,他給這黑老虎開骨傷藥之事."
修流笑道:"他老人家是怕這事傳出去,江湖上須不好聽,到時砸了他的飯碗,面子上掛不住." 這天壹早,修流上"迎風樓"去給周太公請安.太公這兩天精神略為好轉了些,已經能獨自撐持著坐起來.他詢問修流這幾天學業武功長進了沒有?修流聽太公的口氣,知道他還不曉得自己打野豬獲虎之事,心下壹寬,便支吾了幾句,說了幾句保重的話,匆匆下樓去了.
修流來到後院木柵欄邊,那黑旋風壹見到他,便站立了起來.修流給它上了藥.虎骨最硬,因此黑旋風將養了兩天,就能撐著行走了.
壹天那黑旋風在木柵裏走來走去,只是拿眼盯著修流看,壹邊伸著舌頭.修流看了,知道它是餓極了,便叫周發去拿只兔子來給它吃.修流把兔子丟進木柵,沒壹會兒功夫,黑旋風便把兔子收拾的幹幹凈凈,舔著嘴巴.修流便又叫周發去拿只兔子來丟了進去,黑旋風很快也吃下了,而後滿意地舔著沾滿兔毛的嘴唇.
周發發愁道:"少爺,這黑旋風要是照這樣每天兩只兔子的吃下去,不出半個月,咱們莊上還會有家畜剩下嗎?"修流道:"妳這奴才,幾只家畜算得了什麼?兔子沒有了,就讓黑旋風把妳吃了.看妳長得雖然精瘦,但黑旋風它是連骨頭也吃的."周發慌忙跑了.
壹天,方氏要趙管家到廚房去,殺只老兔子,燉上壹道淮山,枸杞兔肉湯給太公補身子.趙管家到廚房吩咐了壹下.兩個廚子都面有難色,道:"趙管家,不瞞妳說,家畜圈欄裏已經沒有什麼大兔子了,只有十來只壹斤不到的小兔,都還嫩,熬不起湯."
趙管家訝然道:"這是怎麼回事?月前我剛到圈欄看了,不是還有幾十只大兔子在那裏跑嗎?莫非都被妳們做宵夜下酒菜了?"
廚子猶豫壹下道:"那些大兔子老兔子都被少爺拿去餵他的黑老虎了."
趙管家聽了,氣打不到壹處來,便趕緊去找方氏.方氏聽了,嘆了口氣道:"流兒真是胡鬧.趙管家,這事妳不要跟周菊和老爺說.我自找修流說話."
方氏跟修流道:"流兒,妳也忒不懂事了.為了壹只老虎,鬧得我們家雞犬不寧.以前的事娘也不提了,妳現在快把那黑畜生給我宰了.妳要真要舍不得,娘也不難為妳,妳把它放回山去便是."
修流道:"娘,這畜生通人性的.孩兒留著它還有用處."方氏道:"通人性也不行,妳養得起它嗎?再說萬壹傷了人,咱們周家的面子往哪擱?"
修流不敢頂撞,悶了半天,沒有辦法,只好將黑旋風放出木柵欄.黑旋風這時傷已經痊愈,修流拍著它的頭,道:"黑旋風,不是我不想跟妳在壹起玩,畢竟人獸有別.今日我放妳歸山,妳記住我壹句話,以後妳什麼野獸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人."黑旋風低吼壹聲,似是理會了.
修流帶著黑旋風經過大院子,眾人都躲得遠遠的.修流壹直送黑旋風來到後山下,戀戀不舍地道:"黑旋風,妳自己上山去吧."黑旋風舔了舔他的手,依依不舍,五步壹回首,迤邐上山去了.
修流心裏也還是有點舍不得,見它慢慢消失在山嶺上了,突然間便大聲地嘬口壹嘯.這時,他忽然看到黑旋風象閃電壹樣從山上猛撲下來,速度之快,匪夷所思.修流頓時間象是悟出了什麼,心下高興,便起身跳躍幾步,迎了上去.可惜他手腳太慢,壹下子就被黑旋風撲倒在地.
修流摸著它的頸項道:"黑旋風,妳回山將養去吧,以後有事我就來找妳."
黑旋風奔騰著上山去了.
八
兩天後的壹個大清早,門房的周拐子起來打開院門,忽然看見壹只肥大的獐子躺在門口,已經斷了氣.周拐子把它翻過來壹看,發現那獐子的脖子下被咬開了壹個血洞.
周拐子忙去叫來趙管家,趙管家看了道:"卻是作怪,是哪個獵戶把獵物放到這裏,這不是想找咱們府上的晦氣嗎?"便叫周拐子把獐子扛到廚下去.
趙管家把這事跟修流說了,修流看了獐子的脖子,笑道:"這定然是黑旋風送給咱們的禮物.它知恩圖報,果真難得.大家盡管把這獐子吃了,就留壹塊胸肋給我爹燉湯吃."
此後每隔壹兩天,清早時候,周拐子便會見到有些獵物擺放在院門口.眾人見多了不怪.倒是太公每天吃湯時起了疑心,問了周菊,說現下每天哪來這麼些野味.周菊道:"許是莊戶們聽說爹爹身子不適,便上山打了些野味,孝敬妳老的."
修流終日都在後院練劍.那天他在看到黑旋風從山上猛撲而下時,心中便略有所悟.他想,黑旋風之所以動作迅猛,靠的主要是胸肋力量.而奔跑快捷,靠的又是後兩條腿的勁道.但他深知他的內力實在太弱,輕功也差,即便劍法能練的出神入化,行雲流水,也是不能跟真正的高手過招的.
他每隔上個晚上,半夜時分,府中人都歇息下來後,便從後院翻墻出去,來到後山下,嘬口壹嘯,不出壹會兒功夫,那黑旋風便從山上沖了下來.修流跟它跳騰縱躍地嬉戲著,直到五更時候才回到莊上.如此壹個月下來,神不知鬼不覺的,劍法與輕功都大為精進.
這天,周太公收到了西村陳知深陳老爺子二兒子送來的壹張請柬,說他的父親今年年已七十有九,他們想給父親做八十大壽,以盡孝道.閩中壹帶,壹般是逢九給老人做十大壽,以圖吉祥平安.陳知深在鄉裏也算是個有頭有面的人物,門下弟子眾多,況且修流又是他的關門弟子.太公便讓趙管家安排了壹份厚禮,先送去陳府,然後叫修流在陳老爺子壽誕那天,親自上門去拜壽.
陳知耕壽宴那天,趙管家要給修流準備壹乘轎子.修流道:"男子漢大丈夫,放著雙腿不用,坐什麼轎子?!壹雙芒鞋,壹劍,壹笠,便足以闖蕩天下!"趙管家唯唯而退.
方氏和周菊送修流至院外.方氏說道:"流兒,路上壹定小心,此去西村有四十余裏,別讓娘操心."周菊道:"流弟,陳家可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家.妳切莫貪杯,更不要強出頭,惹事生非,到時難堪!"
修流自去了.他折身來到後山下,沖著山上嘬口壹嘯,過了壹盞茶功夫,卻無動靜.修流心想,黑旋風會不會出事了?正在猜疑,突然聽到草叢中壹聲長吼,修流呆了壹下,便見那黑旋風正慢慢自草中踱出,前腳捺在地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修流知道,它可能有壹天多沒捕捉到獵物了,便道:
"黑旋風,今天我帶妳去赴宴,定然讓妳飽餐壹頓."
修流與黑旋風翻山越嶺,他在前面跑,黑旋風在後面跟著.沒到壹刻,便走了二十余裏.
上西村要經過盤雲縣縣城.修流進了城,路邊有些閑人見了他身後的黑旋風,便道:"這後生哥看來是江湖賣藝的,不過他的同伴裝獅子裝得還真象."旁邊壹人道:"這裝的哪是什麼獅子?分明是老虎!"又有壹人道:"誰見過有黑色的老虎?"前邊那人不服氣道:"妳老兄又在哪裏見過獅子跟老虎?"那人囁嚅著說不上話來.
壹個老者撚須說道:"聽說今晚是西村陳知深老爺子的八十大壽,要擺八十桌壽宴,這可是本縣的壹件盛事啊!想當年,陳老爺子在高麗與倭寇作戰,名震朝野.這位後生哥想必是去陳府舞獅助興的."修流朝他拱拱手道:"正是." 老者道:"後生哥,妳該把這獅子的身套換成黃色才是.這黑色身套,恕老夫直言,不太應景,倘若陳老爺子看了心下不喜,到時只怕妳討不到采頭."
修流道:"它本來就是黑的."老者伸手觸摸壹下虎皮,覺得那皮溫熱硬實,吃了壹驚.此時黑旋風猛地大吼壹聲,老者被震得壹下子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眾人醒悟過來,大呼怪叫著,慌忙四處奪路而逃.
修流看到前面有個酒家,便帶了黑旋風走了進去,靠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黑旋風在地上蹲坐了.店小二過來招呼道:"客官要點什麼菜?"修流道:"先來十斤牛肉,再來壹道清炒春筍,壹碟山菇豆腐湯便是."小二笑道:"客官點十斤牛肉,莫非還有客人要來?"修流道:"妳做來便是."
不壹會小二端了壹大盤牛肉上來,修流把它放在地上,黑旋風大口忽哧忽哧地吃了起來.小二笑道:"客官壹表人材,容貌不俗,就是妳養了這條狗,長得也象老虎壹般威風."
修流道:"它不是狗,它本來就是壹只老虎."小二楞了壹下,笑容僵住了.他仔細看了看黑旋風的臉,突然驚叫壹聲,象兔子般奪身跳到窗外去.
修流吃過了,看那黑旋風也已將盤子舔凈,便叫店家結帳.叫了幾聲也沒人出來.忽然聽得店外喧嘩,有人叫道:"妖怪在哪裏,快快出來受捕,饒妳壹命.本縣在此."
修流大踏步走出門去,只見門外圍著十幾個公差,手執刀鏈.壹頂大轎前邊,站著壹個矮小官吏,想必便是盤雲知縣陸有關了."
修流拱手道:"陸大人,青天白日,何來妖怪?"陸有關道:"妳身後跟的不是妖怪是什麼?"修流道:"不過是壹只老虎而已."
陸有關喊道:"拿了!"那十幾個公差見了黑旋風,都畏縮不前.陸有關指著修流道:"妳是何人,膽敢為虎作倀!"修流道:"在下周家莊周修流,今日去赴陳老爺子的壽宴,路過縣城,沒想卻驚擾了眾人."
四周人眾聽了,便鼎沸起來,紛紛道:"原來這後生哥便是赤手打死野豬,生擒活虎的周家莊周修流!真是英雄出少年."
陸有關壹聽之下,慌忙笑對修流道:"原來是周公子,太公安否?"修流道:"不安."陸有關忙對左右道:"還楞著幹什麼?快送公子上路."左右問說那怪物如何處置.陸有關喝道:"胡說,什麼怪物?這分明是條大黑狗."
九
修流到得西村時,天色已經黑將下來.他來到陳府,投了拜帖,便有人引他來到廳堂上.陳府裏已經到了數百人,人聲喧囂,熱鬧的緊.眾人看到修流身後的黑旋風時,都嚇了壹大跳.修流不住地笑著解釋道:"這老虎通人性,不會吃人的,不會吃人的.諸位不必害怕.今日在下帶它來,是想讓它給我師傅拜壽."
他不說這話還好,因為眾人只是猜疑而已.他這麼壹說了,廳堂上下便亂成壹團.來客中不乏響當當的武林人士,但很多人也只是聽說過老虎,沒見過真老虎,因此聳動起來.有人說道:"吃壽酒怎麼把老虎都帶來了,這不是攪渾嗎?" 修流到廳堂上拜見了陳知耕,叩了個頭,道:"師傅,家父本來想親自過來舉杯為妳老賀壽的,只是近日身體有些不適,故爾特讓徒兒前來.徒兒恭祝師傅萬壽無疆,福如北海,壽比南山."
陳知耕笑盈盈地扶起他來,道:"流兒,這老虎便是妳逮住的那只?"修流笑道:"徒兒今日把它帶來,就是要它恭祝師傅再壯虎威."說著做了個手勢.
那黑旋風登時人立而起,學著修流的樣子,雙爪壹抱,又屈下前膝跪地.陳老爺子樂得哈哈大笑,對左右道:"快取三只兔子來,賞與這黑老虎."
陳知耕接著朗聲對眾人道:"列位,這是老朽的關門弟子周修流,是節公的小公子.前月他夜半上山,空拳打死壹只大野豬,又擒獲了這只大黑虎.老夫面上也有光彩."眾人道:"真是名師出高徒."
修流又去拜見過了錢勝,王田,倆人在眾人面前,也覺得臉上有光.
這時陳知耕的大兒子陳大年上得廳堂來,對陳知耕道:"爹,今日歡宴,高朋滿座,這黑虎兄我看還是回避壹下吧,免得讓賓客們吃驚."陳知耕大聲笑道:"這虎兄也是今晚宴席的賓客.老夫行事,不拘壹格,但凡來的,都是貴賓."
那知縣陸有關坐著轎子也來了.跟陳知耕寒喧過了,看到修流在側,便笑道:"周公子,妳這大黑狗長得可是精壯的很."陳知耕笑道:"知縣大人,這是妳看走眼了.這分明是只黑老虎,妳怎麼說它是條狗?"陸有關打了個噴嚏,幹笑道:"恕在下眼拙,在下眼拙.陳老爺子不要介意."
此時酒宴已經擺好,來客們早已饑腸轆轆,於是紛紛相讓著入座.廳堂上擺了三桌,坐的都是江湖上或者官場上有頭面的人物.那陸有關跟修流湊在了壹桌,見到黑旋風就蹲在身邊,脊梁骨老覺得發涼.他笑跟修流道:"周公子,妳能不能叫這老虎兄到壹邊遛達去?它蹲在身邊,本縣這筷子都提不起來了."
修流笑道:"陸知縣,方才我師傅說了,這黑虎也是貴賓."陸有光無奈,只好扭頭不去看黑旋風.
陳大年端了壹碗酒,起身高聲說道:"諸位地方父母,前輩,各位朋友,今日是家父八十壽誕,承蒙列位光臨,陳某這裏謝了.諸位請自便."說著先自幹了壹碗.眾人也不客氣,都開吃起來.
這時修流起身道:"各位前輩,父老鄉親,在下是陳老爺子的關門弟子,今日無以為敬,願敬眾位壹杯."說著,先跟廳堂上的三桌,每桌各幹了壹碗.
大院上下於是聳動了,熱鬧起來.要這麼每桌壹碗喝下去,八十桌八十碗,不要說醉死,就是肚皮也要撐破了.陳知耕道:"流兒,妳不要承逞強,敬過這三碗便是."修流笑道:"師傅,徒兒今天高興,但醉無妨."
修流下到大院庭,沿著各桌壹連幹了十五碗,眾人高聲喝采.這時他的腳步有些輕浮了.到第十八碗時,黑旋風突然人立而起,雙爪把住了碗,修流便將酒給它餵了下去.就這樣修流敬酒,黑旋風喝酒,壹共敬了五十多桌.此時黑旋風也是步履蹣跚了,那眼睛冒著綠光.
修流見了,便上得廳堂,跟陳知耕道:"師傅,弟子已不勝酒力,該先走壹步了."陳知耕笑道:"流兒,今日妳可是大大地給我爭了面子啊!為師不留妳,妳走吧."
座中突然有壹人拍案喊道:"周大公子,妳也太不給咱們面子了吧?妳既然已經敬過了五十多桌,卻為何不和我們喝上壹杯?難道我們這些江湖人物,都不在妳的眼目之中?"
修流勉強笑道:"在下實在是已經不勝酒力.列位,在下願擇日設宴,再敬諸位."那人道:"也好,在下郭東西,周公子若能從郭某手下過去,這碗酒也就免了."
修流壹聽,正是少年脾性,又兼喝多了酒,當下豪氣頓生,躍身而起,踢踏幾下,兔起鶻落,跳越過數十張酒桌,身子已落在郭東西身後丈余.郭東西的臉色壹下子變了.
此時最吃驚的人當是陳知耕.他沒有想到,修流的輕功精進如斯之快,難道那劉不取當真是個不世出之才,兩個多月就調教出了修流這等的武功?於是他便給陳大年丟了個眼色.
修流抱拳道:"郭兄,晚輩告辭了."
陳大年這時走下堂來,道:"修流師弟慢走,這廳堂上列位前輩,賢弟還沒拜見過.何妨見壹下面,日後江湖上也好有個照應."
修流見院庭裏幾百號人都在看著他,不好就此離開,於是便帶著黑旋風重新上得廳堂.那黑旋風已不勝酒力,納頭便在壹邊睡下了.
陳知耕起身笑道:"流兒,坐在這裏的,都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妳壹定要虛心討教."修流心下明白了,原來師傅是要見識他的武功.便抱拳團羅了壹圈.
壹位中年漢子起身道:"在下德化唐生理,'旋風劍'名滿海內,願請周公子賜上幾招."說著,躍身而起,跳落到堂前. 修流笑道:"唐前輩,劍道的要理,在於置敵於死地,沒有高下之分.這是師傅教與我的.妳縱身之時,我已勘出前輩的三處破綻."唐生理冷笑道:"願聞其詳."
修流道:"前輩縱躍之時,上身不穩,這是第壹破綻.第二,前輩落地之時,下身輕浮.第三,前輩手勁有余,下盤不足.'旋風劍'以快取勝,晚輩三招之內,便可置前輩於死地.前輩還願意跟晚輩過招嗎?"
唐生理想了想,便朝陳知耕拱拱手道:"令徒是天生的技擊家,唐某方才獻醜了."陳知耕捋須而笑,道:"流兒,還不拜過唐師傅."修流便向唐生理做了個大揖.
這時座中走出壹條老漢,手裏握著根三尺來長的煙桿,幹咳兩聲道:"周公子,倘若老朽下盤穩固,出劍又迅雷不及掩耳,妳將如何應招?"
他的話聲未落,修流的劍已抵在他的喉間,眾人正在聽老頭說話,都沒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陳知耕慌忙起身道:"流兒,不得無禮!這是師傅在釜山時的戰友,'無手劍'東方鴻先生.快拜上了."修流慌忙俯身稱罪.東方鴻丟了面子,忙打個哈哈,回到座中.
此時座中,盡皆失色.
陳知耕心道:"看修流所用劍法,無壹著是'旋風劍',只是以快取勝而已.他的輕功,似乎別有來路."這時他看到了在壹邊打呼嚕的黑旋風,心下恍然大悟,暗喜道,這小子還真是塊練武的材料.
忽然,院下座中有壹人站了出來,鶉衣百結,身形幹瘦,面目古怪.那人大聲道:"在下何必定,願向周公子討上兩招."陳知耕低聲跟修流道:"流兒,這是永福縣來的何師傅,擅長'地術犬法'人稱'笑面犬',妳小心了!" 何必定壹上來就出了壹招"狗急跳墻",身子壹躍而起,雙手呈狗爪狀,在空中抓擊著,呼呼生風.修流正要出招,何必定突然倒過身子,身行下落,雙手著地,雙腿懸空.修流看了壹下,向他的面門壹劍刺出.何必定身子往後壹仰,倒在地上,雙手雙腳蜷縮,象條仰身的狗.修流的劍尖指著他的面門,正要向前邁出壹步.
陳知耕慌忙起身道:"流兒,還不快收手.快快謝過何前輩腿下留情."修流心道,自己明明已經將何必定逼住,師傅如何又說他是腿下留情?突然,他看到何必定落地時,已經將腳下的青石板拍陷入地壹寸多.方才他已聽陳知耕說過永福"地術犬法"的厲害,當下收劍作揖道:"多謝何老前輩承讓."
何必定騰身而起,神色之間,頗為自得.眾人喝彩.
這時那黑旋風剛好醒轉了過來,見狀大吼了壹聲,便壹步壹步朝何必定走去.何必定雖然臉上不動聲色,心裏仍然有幾分發虛,但當著這麼多江湖上朋友的面,又不好意思躲閃.正待起身搏擊,黑旋風卻已經拿前腳按住了他的肩膀.堂上堂下的幾百個來客見了,忍不住哄笑起來.
何必定怒火陡生,右腳便向黑旋風肋下踢上去,眾人只聽他出腳時喀地壹聲響.黑旋風猛然騰身而起,躲過了他淩厲的這壹腳.修流看了,心下登時感悟,便喝住了黑旋風.
修流笑跟陳知耕道:"師傅,徒兒該走了."陳知耕笑道:"如此老夫就不送了.回去後向太公問好,就說老夫改日再上門去討杯酒喝.
這時陳大年笑對修流道:"且慢.在下願與周師弟切搓幾招."修流笑道:"小弟豈是大師兄對手?天色已晚,只怕家父掛念.就此別過."陳大年道:"這麼說,師弟是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修流二話沒說,拱拱手轉身就走,黑旋風跟了上去.
陳大年身子壹縱,擋住了修流去路,道:"周修流,當著這麼多來賓的面,妳當真壹點面子都不給我?"陳知耕喝道:"大年,妳不要胡來,快讓流兒回去!"
陳大年不理,拔出劍來,挽了十幾個劍花,而後陡然壹劍刺出.修流後躍幾步,心想:"這是什麼招?師傅從來沒教給我."猶疑之下,陳大年的劍尖已抵及喉前.
陳大年冷笑道:"這壹招喚做'風入穴',師弟記住了!"修流回首看了眼陳知耕,卻見他面有得色.
忽然,黑旋風跳躍而起,壹口咬住陳大年持劍的手腕.陳大年痛叫壹聲,劍掉落在地.黑旋風喀嚓壹下,便將他的手腕咬斷了.
此時廳堂上下空寂無聲.修流也呆住了,酒壹下子就醒了.黑旋風咬扯著他的衣襟,他醒悟過來,慌忙趁亂離開了陳府.
十
修流深夜時分才回到周家莊,黑旋風上山去了.修流到太公跟前問了個安,想到陳大年的事,心下不安.
第二天,陳知耕的二兒子陳二年帶了十幾個人來了,他拿著陳知耕的拜帖,見到趙管家,指名要見周太公.趙管家說太公正臥病在床,不便會見外人.陳二年冷笑道:"他倒清靜,跟沒事壹般.今日若見不到太公,在下就不回去了."
趙管家只好拿著拜帖上樓去見太公.
此時太公氣色已略有好轉,看過拜貼,心下有點蹊蹺,便叫趙管家請陳二年上"迎風樓"來.陳二年見了太公,冷冷地劈頭便道:"周老爺子,貴公子修流幹得好事!他養的壹只黑老虎,昨晚把我大哥的右手腕都給咬斷了.妳知不知情?"
太公大吃壹驚,慌忙欠身道:"賢侄,是什麼黑老虎?老夫委實不知."
陳二年道:"妳兒子養了壹只黑老虎,為患無窮,老爺子妳居然不知?"太公便叫修流上樓來.修流道:"昨天兒子的確帶了黑旋風上陳師傅家去拜壽,可是陳大哥實在是欺人太甚,非要與兒子壹決高下,讓我脫不開身,黑旋風便咬斷了他的手腕."
周太公聽了,雙目發呆,頹然坐下,道:"修流,妳什麼時候養了只老虎?老夫如何壹概不知?"修流低頭道:"是兒子讓府中上下瞞著妳的."太公喘著粗氣道:"好!好!好妳個小子.妳真行!"
陳二年道:"周老爺子,陳周是世家,我們也不想難為妳們,只要妳們讓修流把那只黑老虎交給我們家處置,凡事都可了結."
太公問修流道:"那畜生現在哪裏?快快給我交出來,送給陳家了斷."修流道:"黑旋風已經回到後山去了.爹,兒子我壹人做事壹人當,要我交出黑旋風,斷無此理.昨晚之事,二師兄也在場的,想必也還記得當場的誰是誰非.如真要追究,我自斷壹只手便是."
陳二年楞了壹下,道:"妳不用給我施苦肉計,我心中有數.既然妳們不願交出那畜生,在下只好告辭了!我們還是去見官."說著下樓而去.
太公抖抖縮縮地指著修流道:"孽子,妳做的好事!給我跪下.叫妳好好習武,妳卻去惹禍.老夫壹日不盯著妳,妳便野了心."修流跪下了.
太公仰在竹榻上,嘆了口氣道:"也是家門不幸,禍事疊生.流兒,自今日始,妳給我躲到後山去,躲得越遠越好,沒有我的口囑,不許回家來.這事陳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修流明白太公的意思,淚如雨下,道:"都是兒子不懂事惹的禍,怎能讓爹娘跟全府的人擔驚受怕?況且爹爹年事已高,兒子不能不在膝前伺奉.兒子決不會離開爹爹.陳家的人來了,兒子自當出面擔承."
太公氣鼓鼓地拍著竹榻道:"糊塗!那陳家會放過妳嗎?他們能拿我壹個老頭兒怎麼樣?妳大哥已然殉難,二哥下落不明,我們周家現如今只剩下妳這壹脈了,不可再有些許閃失."他頓了頓,緩了口氣道:"孩兒,妳好自為之吧.妳不該得罪陳家的,往後妳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家中之事,不必掛慮."說著,他從墻上摘下壹張大弓來,道:"這張弓是為父當年退隱時,遼邊總督洪承疇所送,原來是壹個滿洲將軍的,妳帶在身邊.洪承疇前年已經降了滿洲人.妳要記住,國難當頭之時,男兒當馳騁沙場,為國為家建立功業,名垂青史."
修流接過弓,在太公榻前跪了三下,灑淚下樓去了.
他本來打算去跟方氏和周菊道個別,後來又想到,自己這壹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她們倆定然要日夜操心,於是便放棄了見面的打算.
他叫來趙管家吩咐道:"趙管家,我這就要出遠門去了,我娘跟我姐倘若問起來,妳就告訴她們,我上嘉定幫大姐夫收買茶葉去了,那裏人手緊.因為事出匆忙,無暇道別."趙管家道:"老爺知道妳要走了嗎?"修流道:"就是他老人家讓我去的.不過,要是陳家來人問起,妳不必告訴他們我去了哪裏.切切記住!"
修流走了之後,第二天,陳二年跟他弟弟陳綬年帶了十幾個同門師兄弟,又到周府來糾纏.趙管家告訴他們修流出遠門去了.陳二年冷笑道:"休拿這話搪塞.那小子乳臭未幹,他能上哪兒去?只要我們壹日見不到修流跟那黑畜生,我們就壹日不罷休!太公也休想過清閑日子."
修流迤邐上了後山,站在山上朝遠處看,但見巖峰起伏,松濤陣陣,竹林隱隱.山下的周府若隱若現.
修流繼續往山中深處走去.他路過路邊竹林中的壹座墳墓時,只見墓前有壹人,頭戴壹頂刷了桐油的大竹笠,背對著山路坐著,正在嗚嗚咽咽地吹著簫.那座墓看上去已有三十來年的樣子,構造精巧,用的都是青石.墓前壹小坪青石板地坪,擺著壹張石桌,四張石凳.那人便坐在石凳上吹著簫.
修流記得這是他們家大太太的墳墓,墓前石碑上還刻著"大明賜進士出身蘇州知府周獻之妻周王氏諱繪筠之墓."字樣.不知這人為何在此吹簫,想必是個癡顛之人.不過現在他已無閑心去管這些了,自身已落魄至此,再去打攪人家的癡情,便是虛妄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到了山頂上,朝天嘬口長嘯壹聲,沒過多久,便見黑旋風象閃電壹樣奔突而來.黑旋風人立而起,將雙爪搭在修流的肩膀上,長吼壹聲.修流抓住它的雙爪道:"黑旋風,為了妳,我現在是有家難回了.今後我們只好相依為命了."
黑旋風又吼了壹聲,便在前面奔跑起來.修流使起輕功,在後面跟著.沒到半個時辰,便來到壹處石崖下.那崖壁枝蔓橫生,草叢密集.黑旋風撥開雜草,來到壹處石洞前.修流探頭往裏壹看,只見那洞甚為寬闊,只是有股寒氣.黑旋風先走了進去,修流到壹邊割了壹塊松脂,取出火折子點著了,跟了進去.
走了約莫七八丈,突然間洞裏豁然開朗,別是洞天.巖壁上有清水滴落,陽光從石縫中透射進來.修流忽然看到洞壁上掛有兩張黑虎皮,地上有兩堆虎骨.從那虎皮的尺寸看起來,那兩只老虎活著時身形要比黑旋風大得多.修流猜測到,這兩只死去的黑虎,很可能就是黑旋風的父母.
洞裏的正中間是壹個石臺,就象壹張床榻,靠著石壁,壹看便知是人工作為.黑旋風跳了上去,仰身躺下,然後又跳了下來,用嘴巴扯著修流的衣服往石臺上拽.修流明白了,黑旋風是要他在這裏住下.隨之黑旋風又把兩張虎皮叼到石臺上,修流將它們鋪開了,坐了下來,只覺光滑柔軟,甚是舒坦.
自此修流便在山洞中住了下來.洞中寬闊開敞,縫罅間陽光射入,倒也幹凈明亮.他白天跟黑旋風壹起在洞中練劍,晚上則帶上弓箭,和它壹同出獵.他練就了壹對夜視的好眼力,百步之外,即可見物,只要弓弦壹響,便箭無虛發.
這天,修流走出洞來,找了寬闊處練劍.忽然,他看到有兩只猴子,不知抱著什麼東西,匆匆忙忙地從他身邊跑過.他心裏好奇,便悄悄在後面跟著.跑了壹段路,見那兩只猴子蹲了下去,在地上挖起紅土來.挖好了紅土,它們又用竹葉到壹邊的澗泉取了水回來,灑在紅土上,然後將采摘來的東西揉進土裏,直到搓捏成壹個圓團.
修流心想,只聽說猴子喜歡摘水果,在樹上蕩秋千玩,沒想卻還會捏泥丸玩.正要離開,卻見那兩只猴子抱著土泥團,攀上了壹個壹丈來高的巖壁上去,將紅土泥團小心擺放好了,跳了下來.隨後兩只猴子湊在壹起嘰咕了壹會,都跑開了.
修流想看個究竟,便縱身壹躍,跳落到那巖壁上.只見那巖壁上擺放著十幾個碗缽大的紅土團,有的已幹得皴裂了.修流掰開壹個幹土團,只覺得壹股香味撲鼻而來,仔細看了,泥團裏面包的卻是生姜.他心想,以前山下莊裏的農戶們老是抱怨說,載種在山後的生姜經常被人偷挖走.他們守了幾天也不見偷姜者的蹤影.原來竊賊正是這些猴子們.
修流拿起壹塊生姜,吃了壹口,只覺得辛辣之余,滿口清潤生津,余香繞鼻.原來這些猴子們到山下偷挖了山民們種的生姜後,又拿到這裏來,捏成紅土團,然後在陽光下烘著,再經風霜雨露,味道自然極美.
修流心想,如此美味,不嘗豈不可惜?便拿了兩團,正要跳下,卻見壹邊有幾張枯幹的大芭蕉葉,覆蓋著壹塊青石.修流揭開芭蕉葉,搬開石頭,忽然聞到了壹股酒香.定眼看了,卻是壹個小石坑,裏面儲著大半坑的清冽泉水,似是從巖上滴落而下.坑底滿是發酵過的楊梅,梅子,山桃等野果.修流用手掬起壹捧喝了,清甜可口,於是便探頭下去,吸飲起來,壹下子就把酒水喝得陷下去壹半.
他回到洞中,只覺得頭重腳輕.原來那果酒入口爽滑,但後勁極大,修流支撐不住了,在石臺上納頭便睡.
這壹睡壹直到得第二天午後,黑旋風將修流扯醒過來.修流只覺得腦袋沈重,抹了抹眼,惺松問道:"黑旋風,出了什麼事?"
黑旋風竟直朝洞外走去.修流跟了出去,突然聽到遠處有人高聲罵道:"是哪個王八蛋,偷吃了貧道的生姜跟果酒?快給我滾出來,不然老子放把火把這山給燒了,叫妳死無葬身之地!"
修流心想:"原來是位道長.但那生姜跟果酒明明是猴子做釀的,跟他有何幹系?天下美物,人人盡可得之."於是便循聲走去,來到那巖壁前,只見壹位瘦高的老道,正在那裏吹胡子瞪眼睛的,他的身邊擁著四五只猴子,嘰嘰喳喳地叫著,神情之間,十分委屈.
老道見了修流,打量了壹下他道:"臭小子,妳是誰?是不是妳偷了貧道的姜與酒?"修流笑道:"不是偷.天下美味方物,取之有道.這姜跟酒可是這些猴子做釀的."老道道:"這些猴子都是貧道豢養的.這酒已經釀了壹年多了,而妳拿走的姜塊,老夫已藏了兩年多.老夫做夢的時候都在流口水.那酒妳壹口氣就喝下半坑,有妳這樣糟蹋美酒的嗎?"
修流笑道:"老道長,妳也不問問這些生姜猴子們是從哪裏偷來的?"那老道:"臭小子,妳是誰?如何識得這地方?"
修流拍拍黑旋風道:"是它帶我來的.我是周家莊的周修流,妳卻又是誰?"老道道:"原來是周獻的王八蛋.妳身邊的小畜生的父母,老夫以前見過好幾次,這兩年沒見出來,想必死了.臭小子,妳偷吃了老夫的養生之物,現下就跟老夫回觀裏去,替老夫烘焙新茶."
修流道:"我若不想去呢?"老道道:"那老夫就將妳身邊的小畜生壹掌震死,然後再把妳扔下這數百丈高的巖峰去餵野豬."
修流聽了,轉身就走.老道怒道:"妳以為我不敢?"說著壹掌推出.黑旋風狂吼壹聲,向他猛撲過來.老道掌勢不動,微微運氣,黑旋風呼地壹下便翻跌到數丈之外.
修流吃了壹驚,他沒想到在這深山野林中,居然有內力如此高深的人.方才老道那壹掌如果是對著自己,說不定他就要五腑六臟俱裂了.好在老道手下留情,沒將黑旋風震傷.於是他拱手笑道:"晚輩願去給道長烘焙茶葉."
老道滿意地笑了.
修流與黑旋風跟著老道又走了壹段山路,來到壹處道觀.那道觀紅墻青瓦,屋檐上長滿了青臺,觀後古木森然,觀名"懸念",看來是座老道觀.老道道:"老夫在此已經隱居埋沒了二十九年時光,不知世外之事,小施主是第壹位入老夫'懸念觀'之世俗世人."修流道:"晚輩何幸."
兩人進了觀,修流忽然看到觀堂上掛著壹管長簫,不覺呆了壹下.老道道:"小子,妳拿上壹個竹籃,給老夫到觀後石崖上去采茶,采滿壹籃筐便下來.崖上有茶樹六株,妳只許采指甲片大小的淡綠嫩牙,不許有壹片綠葉子."
修流道:"道長,這要采到什麼時候?"老道道:"這是妳的事."
修流來到觀後,仰頭看那石崖時,足有十來丈高,心道:"什麼地方不好種茶,卻要種到那上面去?"
老道突然在身後冷笑道:"巖茶種於高處,沐浴於霧氣之中,又經陽光照射,茶味方得清香.象這崖上的茶樹,世上不過十來株而已.當年朱熹在武夷山植種過三株,嘉靖年間安溪茶癡'不香'和尚在百丈涯植過四株,除此之外,便是老夫的這六株了.這是老夫平生最得意之作."說著,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修流身形縱起,壹躍上了三丈.老道心道:"臭小子輕功不錯,只是內力大大不足."修流頓了壹下,又躍起三丈,然後在石壁上借力,壹下攀上了崖頂."老道道:"臭小子,妳慢慢摘吧,老夫困得很,要午睡去了.老夫晚上就要品茶.要知道,午睡與品茶,實是人生的兩件妙事."
修流壹直采摘到暮色降臨,才摘滿壹竹籃的嫩茶.他下得崖來,只見老道已經準備了壹桌酒席.黑旋風正趴在桌邊,悶悶不樂.它壹見到修流,便蹦跳起來.
老道翻看了壹下茶葉道:"這茶芽還算細,現下妳把它烘焙了,晚上老夫就來品茶."修流道:"可是在下不會烘焙茶葉."老道道:"取溫火,也就兩個時辰.閑話少說,先吃飯吧."
修流看了眼桌上,全是壹些山中出產的素菜,有新上的竹筍,花菇,木棉花蕾,柿芽等.於是便拍了下黑旋風的頭,黑旋風出去了.修流道:"敢問道長尊號?"老道笑道:"說了妳也不知道.妳就稱呼老夫'懸念'吧.小子,妳爹近來安好?"
修流聽了,只覺得鼻子壹酸.
懸念道:"是被妳爹逐出家門的吧?妳爹壹生自負,最終還不是歸隱山林?我與他結識,是在四十八年前了.那時老夫孤身行走天下,在福州鄉試時結識了妳爹,相見恨晚.只是可惜呀可惜.世事淡如煙."
修流道:"可惜什麼?"懸念道:"有些事情,妳知道的越少越好,人生在世,白雲蒼狗.妳爹已經有三十來年沒啜飲過我烹的新茶了.妳的那個大姐夫葉思任是個茶商,不懂茶,卻又喜歡附庸風雅.不說了,不說了."
飯後修流開始烘焙茶葉.他先把鍋用清水擦洗幹凈了,然後架柴燒起溫火.他幼年在葉思任家閑住時,曾見過夥計們制茶,因為好奇,便留心了壹下.他壹邊用手翻炒,壹邊摩擦茶芽,這樣約莫過了壹個多時辰,茶芽幹了,然後他便將鍋蓋上,換成文火烘著.過了壹個時辰,茶香出來,他拿出幾片茶芽看了看,真是晶瑩玉潤.
他把茶葉給懸念看了,懸念點點頭道:"沒想到妳小子還有這壹手.觀後巖壁上有壹眼滴水泉,妳去打三瓢水下來."修流拿木桶去打了水來,懸念道:"妳先放壹半的水,燒到半熱,而後抓壹小把茶葉放下,浸泡壹會,將茶葉用竹篩子漉濾壹下,放到那把荊溪磁壺中,再燒上壹壺水,等水沸了,倒入荊溪壺中.水溫不可不夠,也不可太過.不夠則茶香不出,過則茶味生澀."
修流照著做了.懸念便到櫃中取出壹套茶具,都是名貴的成化,宣德年間的窯陶磁甌.懸念讓修流選上壹個杯子,他選了個德化窯杯.懸念眉目壹聳,道:"妳為何不拿宜興陶杯或景德窯杯?"修流倒了杯茶遞給他道:"山水壹脈之氣.閩中之茶水,自然得用閩中之器皿."
懸念嘗了壹口,微微笑道:"不錯,茶味撲烈,不同凡品.看來妳那大姐夫的確是個俗物,只知道酒事,不解茶味."懸念又道:"天色已晚,妳可以走了,擇日再跟妳聊些茶道.小子,妳回山洞去之後,好好琢磨琢磨妳睡的那張石臺.那裏頗有精妙之處.老夫近日要到山中雲遊壹些日子,妳慢慢品味去吧."
修流回到洞中,便點起松脂,在石臺上下翻找起來.他不知道懸念道人要他尋找的是什麼.他想,會不會是石臺底下有什麼奧秘?於是便用勁想將石臺上的那塊青石板推轉過來,那石板足有上千斤,他卻哪裏推得動?
他是個要強的人,怕被懸念道長恥笑.於是從此他每天都要花上幾個時辰去推翻石板,剛開始的那幾天,石板紋絲不動.後來他不知不覺地用上了內勁,而且內勁壹天比壹天大.起初他自己也沒有感覺到,半個月後,只覺得肚腹之中,燥熱難當,似有壹股氣流,在渾身上下竄來竄去.這時青石板開始挪動了幾寸.每次他推完石板,都要坐下來溫習壹下內力,以免筋脈繃斷.
那些天,黑旋風每天都到外面去捕捉獵物,抓回來給修流烤了吃.
到了第三十天的時候,修流運起內勁,終於將石板推舉起來,靠到石壁上. 石臺下面,卻是壹潭清泉,綠苔滿壁,還有幾只癩蛤蟆.修流心道:"這下面哪有什麼精妙之處?想必是這懸念老道因我吃了他的生姜與果酒,因此耍弄於我."便想將石板放下回原處.
突然,他發現長滿青苔的石板反面上,有四個字隱約露出,刻寫的是小篆"豢虎手跡"字樣.他當即拿劍將青苔刮凈,只見石板上刻劃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仔細看了,那上面大約有壹千來字,似乎是壹篇教人如何豢養老虎的密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