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精英的反叛和回歸
——淺談紮加及其“新學派”
茉莉
“他們過來了,這次要去坐牢了。”當西寧市公安局壹隊人馬沖進辦公室,藏族學者紮加(筆名學東,又譯學懂、雪懂)對妻子這樣說了壹聲,就被帶走了。這是4月23日,玉樹地震發生後不久,紮加正忙於救助他的藏族同胞,輔導受傷者。
在藏區救災期間發生的這次逮捕,使著名藏族學者紮加及其“新學派”開始為中文世界所知。由於紮加的著作及新學派的論述都是藏文的,中文讀者很少知道,這位在藏族年輕人中知名度很高的學者,是壹個很有爭議的人物。壹方面,紮加被人稱為“親中共官方的知識分子”,另壹方面,他與其他七位藏族知識分子聯名簽署公開信,呼籲玉樹地震捐款不要經官方管道,被中共官方控以“煽動分裂罪”。
認識紮加及其新學派,我們可以窺見壹代年輕的藏族知識精英,為了壹個苦難民族的救亡圖存,他們在痛苦的思考與探索中,所經歷過的錯綜復雜的思想軌跡——從反叛到回歸。
◎ 追隨更頓群培批判宗教傳統
幾位讀過紮加作品的藏族朋友告訴我,把紮加視為“親官方的知識分子”是不對的。那麼,為什麼紮加會有這樣壹個不太合適的頭銜?其原因在於,他的幾部影響很大的舊作,如《理性的呼喚》和《質疑者的勇氣》等,其中關於西藏宗教和文化的觀點,從表面上看來與中共的論調比較相似。
在上述作品中,紮加對藏民族的宗教文化從根本上持批判態度,幾乎是全盤否定,因而引起藏族傳統佛教人士的反感。作品大意是,由於佛教文明的傳播,藏人變得唯唯諾諾,消極出世,只顧來世的幸福,不在現世裏奮鬥,古代藏人的彪悍雄風被掃蕩壹空。寺院等級森嚴,普通藏民只能頂禮膜拜,沒有自己的獨立人格。
但是,紮加的批判和中共無神論的批判明顯不同,他的批判武器是從西方思想武庫裏拿出來的,是以現代價值觀作為出發點。例如,他把藏民族的歷史和西方發展史作平行比較,指出在西方工業革命、法國大革命的時候,西藏人卻陷入教派紛爭。尤其是談到西藏傳統的政教合壹制度,造成藏民族的民主、自由和平等觀念的缺乏。
這種批判對於全民信教的民族來說有點驚世駭俗,但是,這在西藏歷史上卻不是首例。20世紀的前半葉,西藏有壹位著名僧侶、充滿傳奇色彩的西藏天才更頓群培。此人曾在印度研讀十幾年,得以從廣闊的視角審視自己民族的傳統文化,深感古老落後的體制是藏民族發展的絆腳石。為了西藏的復興,更頓群培從傳統中走出,采取了宗教內部揚棄的形式,反對西藏政教合壹的體制。
達/賴/ 喇嘛曾經評價更頓群培說:“是二十世紀的西藏民族史上具有與眾不同的學問和見識、非凡的智慧和思想遠見的開明人士。”可以說,更頓群培是西藏第壹個具有現代意識的人文主義知識分子,他既是偉大的學者和翻譯家,也是畫家和詩人,在藏族學術文化史上承先啟後。但和紮加們比較起來,出生於壹百年前的更頓群培顯然受到時代的局限,他批判宗教的思想武器是馬列主義的。1946年他從印度回到拉薩,箱子藏著壹張斯大林的畫像。
◎ 類似“打倒孔家店”與偶像破壞
更頓群培沒來得及看到西藏的淪陷就去世了,否則,曾參加“西藏革命黨”的他,也許會轉過身來參加反抗中共的藏民起義,以捍衛他自己的民族和宗教。而紮加及其新學派的同仁,身處藏民族喪失自主權、被異族統治的時代,他們的痛楚和創傷更為深重,因此,他們的反思和言說也就更為離經叛道。
紮加們的這種叛逆性反思,源於對“落後就要挨打”的現實的認識。他們實在太希望藏民族能夠發奮圖強,能夠重新煥發出青春,因此愛之深,責之切,對本民族文化的保守弱點進行反省,其否定和批判也就異常尖銳。
對此,我們中國漢人並不陌生。中國壹百余年的近代史,自清軍入關到鴉片戰爭,中國逐漸走向衰敗。人們認為這是統治者長期推行孔孟之道的結果,因此,五四運動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五四先賢向傳統文化展開全面進攻,反對“名教綱常,君道臣節”。後來,陳寅恪先生標舉出“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原則。
人類精神的歷史從來就不是盲從的歷史。在世界歷史上,西歐啟蒙主義運動的思想家,就曾反抗宗教勢力對人民精神的統治與束縛。尼采等“偶像破壞者”提出“重估壹切價值”,其重點就是重估基督教道德之價值。那些主張也許過於片面偏激,但我們必須承認,反叛本身就是壹個探索的過程。
聽說達/賴/ 喇嘛對紮加的觀點有這樣的評價;“因為紮加太熱愛這個民族,才會有這樣比較偏激的觀點”。這句話在海外藏人中流傳,雖然未經證實,但我相信這位思想開明的藏傳佛教領袖,會這樣認識理解紮加等年輕壹代。壹個沈澱厚重的文明,應該能容忍並接受壹些幼稚而偏激的批判之聲。
◎ 在零八僧侶抗議後向佛教傳統致敬
紮加等人的簡單偏頗之處很明顯,他們只看到藏傳佛教的消極保守之處,沒有看到佛教作為壹個偉大的宗教,不但創造了燦爛的藏族文化,更在藏民族的生存延續之中起著凝聚力的作用。即使在西藏被中共統治了半個世紀的今天,佛教仍然具有巨大的向心力,成為藏民族的壹面神聖的旗幟。
同時,紮加們也忽視了藏傳佛教自我更新的能力,例如十九世紀興起於西藏的“利美運動”,就提倡以開放的心態,舍棄各教派之間的藩蘺。現在印度的西藏流亡政府,五十年來壹直就在進行自我改革,從傳統的政教合壹走向現代民主化。
2008年,西藏爆發抗議運動,寺院的僧侶走在示威的最前列。這次事件震驚中外,被視為藏民族精神的轉折點。紮加因此認識到佛教的另壹個面向——人間關懷與社會參與,認識到僧侶在捍衛本民族權利上的積極作用。驚喜地發現藏民族在覺醒,他開始改變過去全盤否定佛教的偏激觀點。
四十五歲的紮加受到自己良心的責備,因為,當2008年的西藏示威發生時,他因為恐懼,擔心丟掉自己的飯碗而沒有站出來聲援。後來他決定不再沈默,於是撰寫了《開天辟地——寫給藏歷土鼠年革命》壹書。這本藏文著作只印了壹千本,擺放在紮加妻子拉措的書店裏出售。該書出版後兩個月紮加就被捕了,他的妻子被公安傳訊,書店被強行關閉。
據讀過該書的藏族朋友說,該書從理論上總結了“西藏零八和平抗爭”,探討以“非暴力不合作”方式解決西藏問題的可行性,提倡用和平的方式來爭取西藏獨立。紮加認為,只要拿出吐蕃贊普(松贊幹布)時期的英勇精神來抗爭,西藏的獨立並非是幻想。
除了這部令中共當局恐懼的新書之外,紮加還有另壹個嚴重的罪名,他和幾位藏族知識分子壹起發表的藏語公開信。在哀悼地震死難者的同時,他們批評當局封鎖災區的做法,痛斥中國政府“何處沒有貪汙和據為己有的惡習”,呼籲大家自行派遣人員為災區捐贈。
回顧紮加們所經歷的思想軌跡,我們看到西藏的現代性與傳統性之間的沖突。當叛逆的紮加們開始向本民族傳統致敬時,他們對傳統已經有了更清醒的認識,做出了壹種更深層次的解讀。這種反叛和回歸的過程,使博大精深的藏傳佛教受到年輕壹代的挑戰,從而產生自我揚棄與自我完善的動力,給藏民族帶來更大和活力與生機。 --------- 原載《開放》雜誌2010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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