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這樣壹個故事,壹個婦人經常遭到丈夫的毒打。有壹次,作丈夫的出手
實在太過分了,壹位鄰居看不過去便上前規勸。沒想到,好心的鄰居竟被瘋狂的
丈夫打成下巴骨折。鄰居不堪此暴行而決定控告,婦人卻跑去央求,希望鄰居不
要去告她的丈夫,她還為鄰居付了醫藥費。她對鄰居說:“如果妳告了他,他會
變本加厲地打我出氣。”為了不讓那個可憐的女人再受苦,鄰居只好忍氣吞聲。
不料,事隔才兩周,又傳出那個婦人被打的哀號。鄰居壹怒之下馬上報了警,並
且將前壹次被打傷下巴的事向警察和盤托出。
“妳丈夫是不是經常毆打妳?”警察問婦人:“鄰居也因勸架挨揍?”
“沒有!”那婦人回答:“我們很好,只是有時鬧著玩兒,至於我丈夫有沒
有打他,我就不清楚了。”
人們都說這樣的人沒有肩膀,扛不住道義。可是常言道,夫妻床頭吵架床尾
和,真是千真萬確,這裏說的是當局者。對旁觀者,也有說法:“令拆十座廟,
不破壹樁婚。”妳愛憎分明了,妳路見不平了,妳就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
人。我當過豬八戒,也嘗過照鏡子的滋味。
來美國不到壹年我就懷了老大。孩子出生,婆婆出國探親,都需要比較大的
居住空間。當年收入不多又無法開源,就只好從節流開始。由於我的身份算教職
員工,有家有口,便可以申請到學校的公寓,三房壹廳,租金十分公道。那時,
許多學生都希望住得離校近些。因為,那裏的冬季很長,常常壹夜風雪,車子就
被大雪蓋住了,待妳把車子挖出來,再刮凈車窗,用熱水澆開凍死的車門,差不
多已是午餐時間了。我們這套房子就在校園內,步行幾分鐘就可以到醫學院上班
上課,相當方便。壹對中國留學生夫婦和我們雅房分租,租金壹分擔,兩家都樂
壞了。
沒樂多久我就開始犯愁,愁啥呢?我不僅要當二房東,還得兼任工會主席或
居委會大媽等要職,在他們夫妻的風風雨雨,唇槍舌劍中努力辨明是非,長袖廣
舞,白臉紅臉唱到絕。美國的房子都是紙片糊的,隔音極差,不想偷聽都不行。
夜裏人家那邊戲臺壹搭,轉軸撥弦才兩聲,我們這邊就得時刻準備著,壹聽見喊
救命,馬上粉墨登場。
雖然我和老公的戲份兒不多,可演起來並不輕松,人壹有壓力就要口出怨言,
風不順的時候,我們倆自己也會唱起對臺戲。
老公鼻子歪歪地對我說:“女人怎麼可以這樣,罵人不夠還吐口水,吐完口
水接著咬人?”
我的氣也很粗:“妳這是壹面之詞!她說他自己實驗做得不好,晚上回來翻
臉不夠還掀床墊。”
我們倆差點兒為別人的故事,打破自己的頭。不過有時候我們也睡死過去了,
盡耽誤事兒。第二天看到他們蹲在門口的四只大皮箱時,才知道昨夜又是壹個無
眠夜,不是短兵相接水深火熱,就是堅壁清野冷戰到底。
初來美國,壹般中國留學生的家當就是兩只皮箱,壹只裝衣物,壹只裝書本。
小兩口不想壹起過了,就開始收拾細軟整理皮箱。好幾次他們整好了兩對皮箱不
夠,還請了壹天的假,夫妻倆分頭給鎮上每個有名有姓的律師打電話,下定決心,
當天就簽字離婚。把當年壹起復習考研;壹起對付托福紀阿姨;壹起上美國領事
館簽證的情意,統統壹筆勾銷。我和老公急眼兒了,搶完了人家的電話又伸手去
奪電話薄,那身手,也和搶銀行的夥計差不離啦。
終於有壹天,男的拿到博士學位,找到工作要去外州了,他對他妻子說:“
我走了,妳愛跟不跟。”女的橫了心,就是不跟他去。她對我說:“我絕對不會
跟他走,我們夫妻是名存實亡,他這壹走,這種關系就土崩瓦解了。再說,憑什
麼我要為他犧牲掉壹頂博士帽?只差壹年就畢業了。”我想也對,小別勝新婚,
先分開壹段時間也許會因距離而產生美感。朝夕相處容易相看兩厭,再加上針鋒
對麥芒,日子沒法過下去。況且,他們倆的年齡,婚齡都比我長得多,我只好同
意女方的作戰方案和戰略布署。誰知沒過幾天,她又改變了主意,匆匆忙忙戴了
頂碩士帽就追隨夫君踏上征途。
他們走後,我時常手劃十字為他們祝福。幾年後,老朋友見面,有人提到他
們夫婦。我問:“他們過得好麼?”朋友說:“他們啊,就那樣。不過,婚倒是
沒有離,男的考過醫生執照,在做住院醫生。女的也戴到了博士帽,還給他生了
壹個兒子......,他們說,當年妳還主張他們夫妻分居來著,有這事兒?”什麼
?天啊,我主張人家夫妻分居?當年他們那種情形......,是我主張得了的?反
正我是百口莫辯,就這樣成了可悲的豬八戒,豬無能,照著鏡子裏外不是人。那
以後,我才明白,夫妻就是夫妻哦,可不是別的什麼,不能瞎攙和。還有那誰誰
誰說得好,當局者清,旁觀者迷。
在紐約下城醫院急診室,見到壹個中國女子,二十二歲,不懂英文,我給她
當翻譯。她剛剛分娩後兩周,右手無名指骨折,左臂嚴重挫傷,後背青紫血腫壹
片。她說:“我丈夫打我,用椅子砸我的背,把我的頭摁在墻上撞,我現在頭暈
......。”我壹伸手,果然摸到她後腦勺壹個大包塊。
“為什麼?他為什麼這樣待妳?”我的嗓音沙啞了。
“我沒有給他生兒子。”她想對我笑壹笑,還沒笑開,淚珠兒就掉下來了。
“那,妳的女兒呢?她才兩周大呀,安不安全?”我把目光移開,不敢再看
她的眼睛,怕自己也要掉眼淚。怎會有這種男人?生男生女由誰定?如果非要定
罪的話,他不得好好給自己幾個耳刮子?
“安全,她在我姐姐家。”她用右手護著左臂,纖弱的身子彎曲並且傾斜。
“他,以前打妳麼?”我扶著她的手肘,生怕她說著說著兩眼壹黑,栽倒在
地。
“打,但沒有這幾次厲害,前天我才來過這兒......。”
這是典型的暴力虐待(Abuse)行為!在美國,為醫者,臨床上遇到規定要向組
織上匯報的某幾種傳染病,暴力虐待行為等等,不但要提供給受害者確實的保護
措施,還要壹律上報,不得有誤。我只好例行公事:“是這樣的,這裏有個組織,
專門給妳這樣的受害者提供食宿和保護,他再打妳,妳就給他們打電話。”說完
我就把印著“紐約亞美婦女中心(Asian women center)”的名片交到她手裏。為
了加深她的印象,我還特意讀了那上面的兩個電話號碼:1-888-888-7702或212-
732-5230。
她心不在焉,用眼角的余光掃了掃名片,幽幽地說:“我有,每次挨打來看
急診,人家都給我這個。”我急了:“那妳為什麼不打電話呼救呢?妳有生命危
險,知不知道?”真的好為她擔心!不知哪次,壹張椅子飛過來,她就再也爬起
不來了。
她說:“還沒到最壞的時候,是不是?他也許會改好,不到萬不得已,還是
不打那種電話。很沒有面子的,對不對?”
她的嘴角有血跡,吐出每個字都很吃力。蠟黃的臉,被糾結著血塊的頭發遮
去了壹大半。瘦小的身子縮成壹團,嬴弱得像個八旬老婦。看著眼前茫然的女子
,怎麼能叫人相信,她剛結婚兩年,剛做母親兩周。她應該懷抱嬌兒,依著夫君
,紅光滿面啊。
當她走出急診室門口的瞬間,我再也忍不住了,跑上前,又做了壹回豬八戒:
“記住,下壹次,壹定要打那個電話,不能要面子不要命哪。這不是妳的錯,是
不是?”
(9-29-00,Randolph,N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