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上的人多如牛毛,西瓜皮太陽傘也鋪天蓋地,壹如春雨後滿山滿谷的野
菇。海鷗的叫聲和著人們的嘻笑拍水聲,把炎炎的夏季釀成醇醇的美酒,不醉不
歸。多年來我們家已經養成了壹個習慣,每年不管去哪兒渡假都不算真正地渡過
假了,只有到不管是哪兒的海灘上烤烤,練練Tan(把皮膚曬成棕褐色)才能算數。
在鹹澀的海水裏,我常常被兩個兒子折騰得精疲力盡,雖然泳技高超,但還敵不
不過兩個兒子的暗算,喝水喝到飽。嗓門兒被海水泡過以後幹澀得要燒起來,我
想,鹵鴨的嗓子也不過是這樣的水平了,說起話來粗嘎嘎的,臨了還冒出喀啦音
,和心臟瓣膜病的雜音壹個性質。自己的兒子呢有什麼辦法?八、九歲正是狗都
嫌的年齡啊。
“老公,我上去歇會兒,頂不住了。”在水裏泡久了剛上岸路走得不穩,搖
擺晃晃頭重腳輕,不過沒走幾步就輕盈多了。
“去吧,我能行。”老公咬著牙繼續與兒子們周旋。
從前當姑娘的時候在國內,總覺得自己的身材不夠纖細,走在大街上,好像
無論哪個女孩兒看上去都比自己小巧,無比自卑。到了美國,隨便往十字路口或
商場門口壹站,嘿,還不是普通的苗條哦。這壹刺激,自信心比汽球膨脹得還圓
,輕飄飄地直往藍天白雲處靠攏。
走過海灘,據不完全統計,雖然最保守的回頭率也有百分之八十九點九九,
但畢竟生過兩個孩子,多少都會留下壹些痕跡。腹部醜乎乎的妊娠紋就是豐功偉
績,鐵證如山。我聰明地穿上壹件式的泳衣,就輕兒易舉地把這唯壹的缺陷掩飾
得天衣無縫。在躺椅上坐下,瞇著眼,看不遠處老公和兒子們的三張笑臉特別心
滿意足,三張圓臉象壹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只是尺寸不同罷了。我從不因兒子都
長得象老公而嫉妒他,老公的遺傳表達強嘛,怪誰?再說,兒子就得長得象老子
虎頭虎腦的男子氣十足。
婚後老公的體重呈穩步上升趨勢,而且決不走回頭路,家裏的磅秤從十元到
壹百元的都有,因為總被懷疑磅秤不準,所以得不停地買。噸位差不離的老朋友
見面會問壹句:“最近零頭多少?”
“五磅。”很有默契地省掉了大頭:“二百磅”。我也曾督促過老公節食、
運動雙管齊下,但收效甚微,只好作罷。父母來美後,見女婿竟有如此肚量大吃
壹驚,接著便發動了全方位的減肥運動。老丈人是退休的內科主任,對心血管病
有特別的研究,苦口婆心地解釋肥胖怎樣引起心血管病,糖尿病和高血壓,把傻
女婿唬得壹楞壹楞的。接著曾是營養師丈母娘,每天精打細算,調出澱粉,蛋白
,疏菜和水果比例均衡熱卡適當的飲食。我自己的任務即督促老公每天運動。吃
低熱卡的食物還湊合,可每天運動,老公不是偷工減料就是消極怠工,偶爾被逮
個正著,我就會替他擋駕:“今天公司裏忙,太累。”或是“他頭疼,明天再說
。”謊言說多了總會穿幫。
母親大人義正詞嚴:“疼女婿也不是這種疼法,沒有原則。”壹句話砸過來
,叫人面紅耳赤抱頭鼠竄。這樣很有原則地過了五個月,體重不減反增,嶽父母
也只好大眼瞪小眼無計可施,眼睜睜地看壹世英名毀在自家半子手中。 這天下班
回家,見老公躺在床上不動嚇了壹跳:“生病了?哪不舒服?”
“沒有。”老公口氣淡漠滿面愁容。伸手探壹探他的額頭,體溫正常,松了
壹口氣,順便在他額頭上親了壹口,老公沒有反應,意猶未盡又在他下巴啄了壹
下,仍不見反應。怪了,今天大有文章。再從左到右自上而下又親了壹遍,終於
他開口了:“老公臉太大,妳親都親不過來了是不是?”老公是個沒嘴的胡蘆,
能這麼幽默相當難得令人雀躍。
“可不是?”不覺得喜形於色“親不過來也得親啊。”平時夫妻倆獨處的時
候營造氣氛都得自己唱主角,披掛上陣唱作俱佳,臨了還問壹句:“會不會肉麻
?有沒有掉雞皮疙瘩?”說著自己也會連打幾個寒禁。這種時候有些話非得由男
人講才合劇情,可惜老公愛妳在心口難開,嘴上只會說:“我不會說,還是妳說
吧。妳說的好聽,我愛聽。”我只好當仁不讓了。
“妳是不是嫌妳老公太胖了?會不會後悔嫁給我?”他壹臉嚴肅“我公司有
個人的老婆要跟他離婚就說因為他太胖。”不得了,老公減肥減不下來有心理障
礙了,不好好調整調整怎麼去管公司裏幾百號人?這不,沒發燒盡說胡話,從頭
到腳冒傻氣。
“沒有的事。”我急忙安撫“減肥單純是從健康著想,絕不是因為外形。其
實,妳近壹米八的個兒兩百磅並不過份兒,男人壯實才有份量,那些乾巴細瘦的
沒勁兒,墻頭蘆葦似的風吹還得靠墻走。”還有什麼詞兒?翻著白眼正搜腸刮肚
滿世界找好詞好句呢,那邊廂老公已經陰轉晴了。“妳怎麼都不長胖呢?”他無
可奈何“都生了兩個兒子了呢。要不,咱們再生壹個?”妳聽聽,世上哪有這樣
的老公?不是普通的居心不良呢。誰家男人不是希望自己的老婆如花似玉,嫩得
似水蔥,壹掐,巴答巴答直流水?怎麼他竟巴不得老婆象老母豬?恨得人牙癢癢
,氣得七竅生煙。恨歸恨,氣歸氣,正經事還得辦。壹提氣,我進了老頭老太太
房間:
“爸、媽,咱家減肥計劃取消好了,都這麼久了,他喝水都能長肉有啥法子
?我們總不能合夥把他餓死吧?”
“他是效果不甚理想,我們不能說放棄就放棄,貴在持之以恒。”老爸擺明
了不妥協。
“這是為他的健康和妳們將來長遠的幸福著想啊。”老媽也不松口。
“他不開心女兒哪兒去找幸福?”今天可有備而來呢。
“他咋不開心了?”老太太上鉤了。
“不能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他就不開心。”我振振有詞。
“他不是學醫的我不怪,妳自己也是醫生說話這麼沒水準,還跟著瞎起哄?
”老爸臉壹板開始訓人了,哪管女兒如今已嫁作人婦?簡直就當小姑娘打發嘛。
當然,我是沒忘自己是學醫的,而且還大膽推斷老爸有大腦動脈硬化兼缺氧傾向
,要不怎麼這麼固執?我只好再接再勵,與缺氧傾向作鬥爭。
“他壹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公司幾百號人吃喝拉撒全得管,不吃飽咋行?”
我七情上臉捎帶察言觀色。本來還想說“不吃肉咋行”,話到嘴邊臨時改詞了,
怕這“肉”字太敏感,會引起老爸的反彈,漸入佳境了哪敢造次?
“掙那麼多錢不就是要過舒坦日子麼?這不行、那不好,束手縛腳的多不自
由?不自由不如不活。”有戲,老爸老媽豎著耳朵聽著呢,趁熱打鐵乘勝追擊,
繼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壹個人憂憂郁郁別別扭扭活到壹百歲有啥意思?倒不
如瀟瀟灑灑痛痛快快活到哪算到那。”老頭老太太沒言語了。本來可以就此打住
劃上句號了,豈料說到興起動了真情收都收不住,把只能埋在心裏的話都掏出來
,擺在桌面上。
“作女兒的哪能不明白父母心,怕女婿將來多病無法陪女兒走壹生對不對?
咱別說這年頭離婚的有多少,說不定將來先走的是女兒自己呢。話說回頭,若他
病倒了,作妻子的服伺左右亦是本份兒,橫豎恩愛壹場。萬壹他先走了,他前腳
走,我後腳跟著就改嫁,行不?反正如今不興樹貞節牌坊了。妳們不必為女兒操
這份心,壞到頭了還有兩個兒子呢,怕啥?”
“難得妳這樣知冷知熱地疼女婿。”老太太開始抹眼淚。
“爸,您說呢?”我不相信這番話感動不了父親,說到頭了,驚天地泣鬼神
都夠了,何況他壹個凡胎俗子。
“要我說什麼?這壹輩子妳媽都沒這樣體諒過我,只會點著我的鼻子數落,
沒完沒了。老太婆,多學點女兒的善解人意。”說不準老爸有點吃女婿的醋呢。
“老頭子,別打岔。”老媽只說了壹句。今天他已有所保留了,往常呀,壹
定河東獅吼。好極了,矛頭順利轉移,危機成功轉嫁。老頭老太太的戲才開場,
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去恩愛。我腳底抹油開溜,出來時順手帶上門,隔墻有耳女
婿聽去可不好。
陽光下,我悠然自得,水中泡過再經太陽壹曬,每壹寸肌膚都舒坦透了,每
壹個細胞都活靈活現嘻皮笑臉。老公正在和兒子們打水球。現在要他運動都要連
騙帶蒙,象今天。本來他穿著泳褲卻套著上衣,死活不肯下水。“肚子這麼大,
讓人瞧見了不好。”難為情呢。
“做趣味性的運動。”這是老爸回國前給我的法寶。還真管用,這大半天下
來少說也耗去二兩油。正得意著,突然發現老公的目光在兒子與壹個穿比基尼的
女人之間忙碌地來回掃描,而且這頻率之繁和停留時間之長都叫人心驚。眨巴了
好壹陣眼睛沒想明白,怪事,以前老公從不亂看別的女人。每每上街都是由我指
定給他看的:“看見沒有?左手邊的那個女的,氣質不凡舉止優雅,多看兩眼。
”
“在哪裏?”老公目光渙散,心不在焉,反應還不止慢半拍,對美遲鈍得無
以復加,整個壹個先天不足,後天再不進補就是十全十美得色盲。妳說如今滿世
界男人都進化得多精明,目光如鷹鼻靈如犬。什麼絕等美女,高等美女,中等美
女眼壹斜就壹清二楚,哪需要老婆在壹旁指點江山?人家有大奶還要包二奶,有
老婆還得有情婦。可身邊這位呢,就是滿街都是情婦他都撿不到壹個。我常常不
甘心,怎麼嫁了這等公民。問他:“當初看上我哪壹點了?”傻笑,再問逼急了
會說:“看妳順眼。”當年追求的男孩排的隊可以拐幾條街,見過六七月美國領
館前面等簽證的隊伍麼?就是那樣的。只是順眼而已,會甘心嗎,再問:“還有
嗎?”
“心善。”
“再想想,壹定不止這些。”我不依不饒象逼供。憋了大半天冒出壹句:“
還有,手感很好。”這都是什麼話!吐不吐血?除了親手調教使之提高審美能力
之外還有什麼招數?否則自己這朵鮮花擺在他面前也跟牛糞差不多。這樣的老公
唯壹的好處就是叫人放心。不過,最近好像心眼活了壹些。那天同事的老公有外
遇,跑來哭訴。她走後我問老公:“妳有沒有鬧外遇?”心裏想借膽給他他都不
敢。
“沒有。”果然,老公實話實說。
“就是,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沒那個時間對不對?”
“不對,妳不是說那不花多少時間嗎?妳說有人中午時間都去會情婦?”
“唷,我說了那麼多話就記住這壹句?妳的心眼兒也活動了?有的話但說無
妨,我還可以幫妳參謀參謀。聽著,要是把我當傻瓜,讓我全世界最後壹個知道
,我可不饒妳。”
“嗯”老公回答。令人十分滿意,轉念又問:“妳有沒有偷偷在心裏想過要
外遇?”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壹個老婆都應付不過來了。”
“呃”我差壹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老公仍在恬不知恥瞄人家的女人,我輕輕拍著胸脯好讓進出氣順壹點。那女
的是墨西哥裔,年紀少說也奔四十了,比基尼是翠綠色的直往下滴油,陽光打在
上面會反光,好騷包,亂惡心壹把。如果說老公的肚腩是壹個救生圈,那女人的
有三個。目測體重不下三百磅,人不高,渾身滾滾的肥肉,從胸部壹層壹層疊到
大腿。馬路上壹走,絕對看不見腳底下的西瓜皮或香蕉皮什麼的。美國地上不準
亂扔果皮,就是怕這幫人在那裏摔跤,無法從那裏爬起來。她身旁好幾個蘿蔔頭
,她老公和她如出壹轍夫妻相十足。
我心裏琢磨著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中年危機吧?危機壹來人就得改脾氣,
瞧,老公也學會瞄女了不是?然而,不知是哪根筋不對了還是走火入魔了,瞧上
這種女人叫作妻子的臉往哪兒擱?品位實在差得可以。平時教他的審美觀八成都
被拋到九霄雲外去。見老公朝自己這邊走來,我乾脆閉眼假寐。
“老婆,睡著了?”
“對。”我氣不打壹處來。
“妳看那邊那個女的。”他好大的膽子,還好意思叫人看這麼次的貨色,我
想。
“哪個?”我裝傻。
“就是那個,胖胖的。”他的大臂壹揮,幾乎要點人家的鼻子上去了。
“我看到了啦,快放下手。”我拍掉他的手,這樣明目張膽地指著人家的老
婆,也不怕被她身邊的“阿密哥”追殺過來。
“是不是穿草蜢色三點式的那位?”我的口氣不無尖酸。
“對,她胖成那樣,壹定也是減肥減不下來把。”
哦,原來是同病相憐呢,我頓時松了壹口氣。有個名人說過,體重三百磅以
上的人,每天最快樂的事就是發現比自己更胖的人。壹直以為那只會發生在同性
之間,原來此事非關男女。古人雲,君子不可不重。這大概也是有重量級君子的
心藥吧。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此後美女留著自己看,癡肥的指給他看了。噢,對
,不用了,他自己會找來看的。
(2-15-99初稿,9-8-00二稿,Randolph,N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