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兒大不由娘 


　　就這半年，發現兒子們突然長大了，尤其是老大，個子向長寬高三維發展。
估計是去年暑假練得太兇，吃得也太兇了。

　　整個夏天，老媽不停地接送，周壹到周五上午網球課，下午遊泳課，周三晚
上練冰球，周末足球外帶學鋼琴。運動多消耗多食量也增加，壹長長成五大三粗
的小夥子了。去年冬季所有的衣物都套不進去，幸好他們的爺爺奶奶剛從國內來
，帶了好多高級童裝，壹套套真漂亮啊！這件剝下來，那件套上去，老媽忙得眉
開眼笑不亦樂乎，兩個兒子象兩只木雞，面無表情。我想這些美國的孩子真可憐
，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驚得呆了。早幾年他們也穿國內帶出來的童裝
，只是因為當年年紀太小還沒有感覺而已，看來這次受到的震動大了。

　　高高興興把衣服掛到兩個兒子的衣櫥裏，並告訴他們，每天上學自己去挑喜
歡的衣服穿。三天過去了，孩子們都穿回自己窄小的舊衣服。又過了三天，他們
衣櫥裏的新童裝都不翼而飛。好生奇怪，問兩個男生：“爺爺奶奶帶來的那些新
衣服都到哪兒去了？”兄弟倆擠眉弄眼了好壹會兒沒打算開口。

　　“說吧，新衣服哪兒去了？”老媽在口氣上使了點兒勁，叫小家夥們明白，
蒙，是蒙不過去的。

　　“都在床鋪底下......。”大兒子低頭回答。可不？壹摞子全塞在床鋪下面
！

　　“為什麼把衣服全塞在床鋪底下？”老媽那個心疼，都是皮爾。卡丹的啊！
咱們小時候聽都沒聽說過，夢也夢不到的呀。

　　“學校同學說我穿了看起來很weird。”大兒子倔強地說：“我不要再穿了。
”

　　“人家說weird妳就weird啦？壹開始妳沒這麼說呀。”真的是近墨者黑。

　　“我本來就覺得weird，......沒敢告訴妳。”老大還有所保留,回想他們試
穿衣服的表現，敢情不是驚喜，是驚詫。

　　“weird？哪兒weird了？”我真的想不透！這些童裝無論是從面料，色調，
還是設計都極符合兒童的心理，難道美國出生長大的孩子沒有大眾化的心理？怪
事兒。想當年自己也是八，九歲的年紀，看見班上的女同學常有好吃的零食，常
穿好看的新裝，回家向母親要。母親說：“小孩子不要和人家比吃比穿，要比就
比成績。吃好穿好那些都是父母的本事，不是妳們的，成績單漂亮才是妳們自己
的本事。”從此再也不敢和人家比吃比穿了，把女孩子愛美的心偷偷地藏匿起來
。那時候要是有壹套皮爾。卡丹的童裝穿穿，不知有多美呵！可這些孩子，竟然
覺得weird？

　　眼看著這樣的新衣無人問津實在不甘心，單獨把二兒子拉到壹邊，心想他不
過六歲，同學們也不應該太精，不至於會象哥哥的同學那樣評頭論足。告訴他：
“哥哥的衣服都歸妳了，要不要？以前妳不是挺喜歡穿哥哥的麼？”老二沒響。
我不敢逼他，又說：“妳先穿妳自己的新衣好了，哥哥給妳的以後再穿，好不好
？”

　　“不好，我也不穿爺爺奶奶帶來的新衣服。”老二終於說出讓我絕望到頭的
話。

　　“為什麼？衣服不好看麼？”我耐心地企圖攻克二堡壘。

　　“不是，哥哥說了我們兩個都不穿，我要是穿了,哥哥就會把我kick out of
the club。”

　　“什麼club？”我犯糊塗。

　　“是我和哥哥兩個人的club，哥哥說我要是不聽他的話就會被kick out。”
老二雙眼水靈閃光。

　　“club裏不就是妳們兩個麼？妳out和他out有什麼兩樣？妳也可以告訴哥哥，
是妳把他kick out的。”老媽有心扶貧，支持弱小。

　　“不是！是哥哥把我kick out。”二楞呵二楞，真是憨啊，沒救了。

　　好吧，我也只有帶他們逛mall買衣服這條路走了。到了男童部，我心裏就別
扭。美國的童裝不是普通的沒品，色調暗，款式不夠活潑，沒有給人任何想象的
空間。偶爾看到亮眼的也都是Makein美國以外的國家。快到男童服裝部的時候迎
面掃來壹少年，為什麼說掃？是因為那孩子穿的褲子好大啊，壹條腿三個粗，駭
人的大褲子長度正好掃地。

　　“餵，妳們看看，他的褲子怎麼樣？”我終於逮著反面教材教育兩個孩子：
“weird不weird？”

　　“No，It'scool！”兩個兒子同聲道。酷？唉，說倒這個“cool(酷)”，真
是絕了，可以稱得上後後現代的感嘆語，中西通用，放之四海皆準。什麼“太棒
了！”；“太美了！”；“還妙了！”等等，諸如此類的感嘆詞不懂通通沒事兒，
只要會壹個字“cool(酷)”，壹切搞定。

　　回頭再說那個褲子大，大得使我想起從前流行病區絲蟲病患者的象皮腿，有
大象腿那麼粗，那麼臃腫不堪。這樣的褲子不但形像嚇人，就是實際使用起來也
很不方便。褲管直追地面，褲襠落在膝關節以下的水平，褲頭三心二意地搭在尾
骨上，壹個噴嚏就能把褲子退下，跟在後頭走的都得提心吊膽啊，不知啥時候那
孩子就春光外泄了。和這樣的孩子壹起上街，作母親都得遠遠地躲開，眼不見心
不煩。還有，那麼低的褲襠怎麼邁腿？壹不留神上下樓就得跌跟頭。唯壹有助公
益的就是那壹對大褲腳啦，施施然掃過去，地面頓時壹塵不染。

　　難道說這就是美國少年兒童的審美觀？難道說真的是這個世界變化快？但願
這兩個孩子能忘掉那種惡劣的褲子啊。

　　“媽咪，我們也買那樣的褲子好不好？”兒子們的甜脆的童音，落到了母親
的耳朵裏好比炸雷。轟地壹聲，老媽頭暈目眩，看到了滿世界都是蠕動的象皮腿
......。
　　

                           (2).孺子可教否 


　　兒子的老師對我說：“妳的兒子有可能是‘多動癥’，他註意力集中的時間
很短，思維和行為跳躍太大，總是安靜不下來，去看看醫生吧。”

　　依老師的話，我老老實實地把兒子送去看醫生。醫生說，妳的孩子沒有問題，
他只是比同齡的孩子更活潑壹些。他對每個主題感興趣的時間不長也是小男孩的
特點，不過他在看他喜歡的電視節目時可以坐著不動壹小時，他也可以兩個小時
連續作畫，這就可以排除“多動癥”了。醫生的話讓我把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

　　沒多久，兒子的老師又對我說：“我實在拿妳的兒子沒辦法，他的話說不完，
嗓門兒比我還大......，是他在上課還是我在上課？我說話是坐在椅子上的，他
說話要站到桌子上去。”

　　我唯唯諾諾地接受老師的批評，指天發誓回家壹定對小犬子嚴加管教。知子
莫如母，兒子的本領我心知肚明。沒有二話，壹回到家馬上動手家法侍候。在美
國不能打孩子，要罵還得掌握適當的聲量，表情和肢體動作，不然以後孩子有心
理障礙了，找根源總要找五歲以前受沒受過心靈創傷什麼的。我的妙招是讓他面
壁站墻角壹小時，並且不能動彈，動壹動加十分鐘。這個方法很管用，愛動的孩
子叫他不動那可是遭罪唷，他會喋喋不休地下口頭保證書，我以後壹定不會如何
如何。但我們都不再輕信了，他是名符其實的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孩子如此與眾不同，作父母的心理負擔特別重，每天去接孩子都得戰戰兢兢
地看老師的臉色。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學會了壹樣本領，與老師壹照面我就知道
今天有無戰事。安寧了有壹些日子了，正想給孩子壹些小恩小惠以資鼓勵。可惜
還沒來得及行動，老師又有話說了：“他在課堂上回答了我所有的問題，沒有給
其他同學機會......。叫他壹定記住，我讓他回答的他才可以回答。”天啦，這
孩子有完沒完啊。

　　老二出生時，老大剛好三歲。據說孩子三歲送學校最好，三歲以前在家先把
中文說得順溜了，再上美國學校學英文。總是聽說在美國生長的ABC (America 
Born Chinese)英文絕對沒有問題,有問題的都是說不來中文。兒子三歲以前天天
和外公外婆在壹起，中文說得和在中國長大的孩子沒啥兩樣。我們就放心地送小
兒郎上學校了。

　　上Day care的前壹晚，老媽比兒子還激動，進進出出，從這個房間笑到那個
房間，期待了整整三年，就盼著這壹天的到來啊！就因為有了這壹天，三年來在
與孩子鬥智鬥勇，沒完沒了地周旋才告壹段落。說來老大從小就難帶，精力過剩
。遲睡早起不算，夜半三更還嘻皮笑臉要人陪著玩兩個小時，鬧得我上班老想打
瞌睡，連老板都叫苦，他跟別人說現在和我說話好像在和上帝說話，沒有反應。

　　壹直巴巴地希望孩子們快點兒長大， 長大了好送去學校， 去學校折磨老師
......，放過老媽。可是，當把兒子送到了教室門口，心裏就開始不舍，到底長
成了壹個上學的孩子了，不再是母親懷裏的Baby，失落和惆悵湧上心頭。平時在
家無惡不作賊膽包天的兒子，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場合便惶惶然不知所措，跟著老
師進教室，壹步壹回頭，小嘴扁成小鍋貼。我給他壹個安慰的微笑盡量地溫暖，
轉過頭自己差點兒落淚。

　　都說要孩子乖巧，首先作父母的必須有好言好語好脾氣。當我心平氣和時我
盡量用藝術的眼光來欣賞孩子們的壹舉壹動，可是，他們頑皮幹壞事時，妳幾乎
可以相信當初生他們的時候壹定把他們的耳朵生壞了，當妳小聲說三遍，大聲說
三遍都沒有人理睬時，妳就不得不用吼的。耐心盡失地吼完，瘋狂的孩子們沒被
嚇住，常常自己就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這種時候根本想不起來要用藝術的眼光
來欣賞孩子這檔事了。

　　孩子在學校裏，老媽在家裏可以很有情調地壹手執卷壹邊品茗。也可以把家
裏收拾得窗明幾凈，家什擺放得井井有條，可是，兩個孩子壹回來就如同鬼子進
莊，傾刻間寧靜祥和化為烏有，屋裏狼藉壹片，歡呼聲此起彼伏。他們倆狼狽為
奸的時候算是可以睜壹眼閉壹眼，小哥倆反目成仇時就是第N次世界大戰,怒目與
怒容壹色，落拳共鼻血齊飛。事態發展到這段數，調停工作就比較艱巨了，少不
了壹陣叫罵，這時候妳就會徹底地明白了黃臉婆是怎樣練成的。

　　現在我最喜歡過的節日是母親節，母親節到的時候孩子們都比平時乖巧。母
親節前壹天，他們會親手給老媽做禮物，做完了藏在我的枕頭下面，然後告訴我，
媽咪明天才能看哦。沒過多久孩子們又轉回來說算了算了，妳現在就打開來看吧。
有壹回他們特別用心，特別神秘，嘀嘀咕咕好半天過來對我說，媽咪，現在妳可
以開始Treasure hunting了。小哥倆把便條藏了到處都是，我就按著字條上的索
引跑上跑下跑進跑出。最後，找到的Treasure是他們畫好的壹只大茶壺和壹小袋
茶葉。茶壺的肚子上寫著：“Happy mother's day！Here is a gift for mom。
We'll try our best in every way，but when you get upset with us,please
calm down，relax and have a cup of tea。”

　　想起自己平時失控時對孩子們的惡劣態度我很慚愧，擁著他們吻了又吻。心
想我錯了，我不是好母親。孩子們，以後媽咪壹定輕聲細語溫柔碗約。孩子們受
到鼓勵異常興奮，好幾天了都不忘隨時考考母親，忘沒忘那袋茶葉放哪個抽屜。
他們對那壹小袋茶葉相當迷信，兩個腦袋瓜已經認定那袋茶將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闖禍的時候，就讓母親端坐閉目品茶，他們盡管逃之夭夭，或再接再勵胡作非為。


  　　                     (3). 辛苦學中文


　　大兒子在中文學校的第壹位語文老師姓王，是壹位北京來的退休的小學教師，
看上去嚴厲又慈祥，心中不由得敬重幾分。告訴兒子，上課要好好聽老師讀課文，
我希望兒子能把那壹口南方鄉音去除，換成滿口京片子，這可是老媽窮盡這輩子
都辦不到的事啊。王老師也很喜歡這孩子，說他思維活躍，機靈大方。我心裏暗
暗祈禱，好兒子，就照著這條正路子走下去吧，千萬不要再在半路上露出狐貍尾
巴。這孩子我心裏最清楚，任何學校前兩周絕對出色，人見人愛。第三周開始就
犯老毛病了，上課說話做小動作，死不改悔，把人氣得直吹胡子，沒胡子的也能
氣得長出胡子來。壹天王老師對我說：“妳兒子的記憶力相當驚人，妳得好好培
養他。”她說她在課堂上帶讀課文兩三遍，就讓他拿著課本到講臺前朗讀給全班
同學聽，他讀得壹字不差，老師就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贊賞。就在這當兒，她
發現兒子的課本是倒著捧的。哈，老師這時才發現兒子會背書，不會讀書，因為
他不認識字兒。

　　中國的父母沒有不希望自己生長在美國的孩子能懂中文，這個“懂”字包含
有三種境界，第壹種境界是能流利地說中文；第二種境界是能讀中文書刊；第三
種境界是能寫方塊字。壹般的父母都不敢奢望第三種境界，因為太完美了反而可
望不可及。第二種境界是大多數父母心中渴望，至於第壹境界，也不是每對兒父
母都有求必得的。記得有壹次，是中文學校新學期開學的第壹天，我在壹間教室
門口聽到壹對師生的對話，那個男孩子有十歲左右。

　　老師問：“妳叫什麼名字？”

　　男孩答：“What?”

　　老師又問：“妳父母來了麼？”

　　男孩又答：“What do you mean?”真是雞同鴨講！這樣的孩子,最樂觀的估
計離那第壹種境界起碼也有幾百邁的距離。

　　雖然咱家的孩子比那個男孩強，可是我要是說兒子已達到了第二種境界了，
那還要冒著以假冒偽劣產品充數被嚴打的危險。記得有壹次和家父正在談他最喜
歡的李後主的詞，大兒子在壹旁探頭探腦，父親就在紙上寫了“李後主”三個字，
招手讓他過來讀壹讀。兒子豪氣軒昂底氣十足地念道：“李---後---生”父親壹
楞，旋即仰天花板哈哈大笑，笑得兒子莫名其妙，笑得我臉上燒將起來。

　　“好！好！李後生。李後生。唉呀，真是後生可畏啊！”父親壹個勁兒地搖
頭晃腦，我是低頭無言以對心裏直發毛，李後主啊李後主，您老可千萬別生氣唷。
這孩子前幾天還會認這個字來著，今天剛好沒靈感。說來孩子們也蠻可憐，周圍
都是說英文的環境，楞得記住那些壹學就忘的方塊字也不容易。三個字認識兩個，
命中率己經不低了啊。

　　在祖輩們的心裏，不懂中文是第二代移民最不孝的行為，絕不能容忍。試想
想祖孫若語言不通，做祖父外祖父的勞累了壹輩子，眼瞅著就可以含飴弄孫了，
好嘛，孫子成了番鴨。因此他們常常比孩子們的父母對孩子的要求更嚴格更迫切，
喊不動孫子的時候還會對作父母的施加壓力：“來來來，妳們也要來端正壹下態
度，統壹口徑壹致督學。”作父母的忙於生計，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作為中國人
的子女，美國人的父母，妳還得任重而道遠。古訓有“兒不教，父之過。”這年
頭已經被發揚光大，發福膨脹到“兒不成材父之過。”據說如今連媒人都不好做
了，包到走紅毯入洞房都不夠，還得包生兒子不長皺紋。

　　癡心父母古來多，為了孩子們學好中文，作家長的出大力流大汗在所難免。
比方說，平時和孩子們交流不說英語只講中文。情願自己少練壹些美式口語，也
不願讓孩子失去學中文的機會。情願自己是永遠鄉音不改的異鄉人，也不能讓兒
女們成了假洋鬼子。這都還是小兒科，到了中文學校期末考，那才叫熱鬧，把咱
們當年溫書迎考那把火又燒了起來。

　　上周剛好是期末考，考完我們幾個家長在教室外等著看成績。第壹個孩子出
來壹亮考卷，九十八分。我直為那個孩子叫好，孩子的母親說，妳知道嗎？考試
前壹晚我們娘倆沒睡幾個小時哪。我沒敢吱聲，考試前壹晚我不但睡個通宵，第
二天早上還多賴了兩小時的床。然後才匆匆忙忙叫孩子來聽寫，默寫來回折騰。
兒子考八十九分，不摸黑也不起早，我覺得正好。又壹個孩子出來，五十五分。
那孩子的母親笑逐顏開，大呼：“好啊，有進步！有進步！咱這叫真才實學。”
父母忙，孩子放羊自由發揮，有幾分提高都算長足的進步，都是好孩子。

　　由於大兒子生來嗓門兒奇大無比，並且從來不怯場，老師常派他在中文學校
期末結業典禮上表演詩朗誦。還記得第壹學期的那個表演，看見五歲不到的兒子
在臺上連說帶比劃，還蠻像那回事，心裏高興啊！臺上的兒子壹首接壹首地朗誦，
臺下的家長們鼓勵的掌聲壹浪高過壹浪。最後壹首是謎語詩，朗誦完了要讓臺下
的家長們猜的。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我在心裏直嚷嚷
我知道謎底是《畫》。不知是不是被熱烈的掌聲給拍懵了，眼看著朗誦就要圓滿
結束了，沒料到兒子忽然忘詞兒了。翻了幾下白眼沒記起來，小臉憋得通紅，猛
地用壹雙小手捂住臉趴到地上去了。這下不得了！笑聲掌聲更是無比響亮，等孩
子想起來了，才又站到麥克風前把沒朗誦完的給結個尾。直到第二年了，還有家
長，老師和我壹照面就誇，妳兒子那次表演真棒！把演出推向高潮。我心裏挺不
好受的，那次演出以後我問兒子，妳為什麼蒙住臉趴地上呢？他說，我忘詞兒了
不好意思，就把臉藏起來不要人家看。我想我們常說，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就是
這個心情了，我還壹直以為這孩子不懂得害羞呢。

　　要說孩子們學中文的糗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家長們待在壹起也總是嘮叨這
種笑話。壹次壹個朋友聽她家的兒子在對人家說：“我搞完小學搞中學，搞完中
學搞大學。”“嗯？”她聽得目瞪口呆，後來壹想，對了，他們家的口頭禪是：
“搞什麼嘛？”；“搞搞清楚”。兒子自然就用了這個出現頻率最高的動詞了。
把“我讀完小學讀中學，讀完中學讀大學。”說成“我搞完小學搞中學，搞完中
學搞大學。”

　　老二因為有哥哥在前頭老是對他灌輸英文，所以他是中英文同時混學，這個
亂呵，真受不了！剛到中文學校學中文不久，有壹次他問我，媽咪，為什麼爹地
的媽咪叫奶奶？milky milky。為什麼Teacher中國話要叫老師？old tear。


　　                        (4). 情人何其多 


　　情人節近在眉睫，這些天，玫瑰花，巧克力和情人卡的廣告猶如這漫天大雪
鋪天蓋地。情人節呵，這個節日真叫人歡天喜地眉開眼笑。美國這麼多節，就數
情人節過得叫人最解氣，最痛快，最無所保留。平時有冤，有仇，有疙瘩，不小
心結下梁子什麼的都可以在鮮花，巧克力，情人卡，擁抱接吻中化為烏有，壹團
和氣頭冒紫煙。

　　想當年青春年少，“情人”這詞兒還羞得說不出口，那會兒在國內沒人說“
情人”，大家都說“男朋友”或“女朋友”，男女朋友壹律都叫“對象”，對象
麼就是“未婚夫妻”，未婚夫妻嘛，當然就是想結婚但還沒有領證書的夫妻。所
以，男女青年如果不想和人家結婚都不敢讓人亂叫男女朋友，只有敲定的才這麼
叫，然後大家都心知肚明：哦，他們確定戀愛關系了。

　　在美國就大不相同了，情人節壹到，上學的孩子們就帶回壹串名單，全班二
十來號人的名字都在裏面，家長得照著人數買情人卡，手把手教孩子們寫情話。
老師和比較親近的朋友還要加買鮮花和巧克力。孩子們的“情人”很多，我們的
也不少，壹幹同事也得買上壹捧大包小包的禮物才夠送人。父親剛來美國時特別
不理解，寒著臉皺著眉頭把我拉到壹邊斥問：“妳們大大小小怎麼張口閉口情人
情人的？成何體統！從前我是怎麼教育妳的？上大學了才允許談戀愛。我也知道
美國這國家開放，要求低點兒，放松點兒也要到高中才可以啊！小孩子不懂規矩，
妳們作父母的也跟著瞎嚷嚷個啥？情人？情人這兩個字可以隨便掛在嘴邊？”這
都是哪兒跟哪兒呀！

　　看他老人家著急我也著急，趕緊解釋說：“爸，您可千萬別誤會，情人節送
禮物是表示友好，不是定情之物，不算數的，哦，也不是不算數，就是沒有真情
而已，唉，也不是也沒有真情，妳看我也說糊塗了，總之情人節這天說的‘情人’
不是真正的情人，就和國內的‘同誌’差不多意思。雖然裏面有隱藏著真正的情
人，可絕大多數都是假的。平常相處的人彼此送送小禮物表示友情。

　　話說大兒子上Day care第壹年過情人節，那時我只知道按他們老師給的名單
買禮物,然後壹家人打扮整齊就上學校開情人節Party去。學校裏的家長比孩子們
多了好幾倍，有的壹個孩子不但父母去了，連爺爺奶奶也都跟去，校園裏到處熙
熙攘攘人頭躦動，本來蠻大的學校壹時小到裝不下人。忽然，壹位美國老太太興
奮地抓住我的手說：“妳看，妳看我的孫女多漂亮！”順著她的視線，我看到壹
個四歲左右的小姑娘，金發碧眼非常可人。我把小姑娘由衷地贊美壹番，毫不吝
嗇地用上了當時所知的全部褒揚的形容詞。那個老太太兩眼笑成壹線天，說，妳
的兒子也很英俊！我的兒子？老太太知道我的兒子？她沒理我的驚詫，眼光鎖住
正玩在壹起的她的孫女我的兒子說：“妳兒子是我孫女的男朋友。”什麼？這怎
麼可能？才這麼小......。我說對不起，老太太您認錯人了。她說不會錯的，還
連名帶姓叫我兒子。天啦，我怎麼這麼粗心！兒子早戀，老媽還蒙在鼓裏，象什
麼話？人家的透明度多高呀？連隔代的都知道了。趕緊把兒子拉到壹邊問道：“
那個小姑娘是妳的女朋友？”“是。”唉唷，答得這個乾脆，小臉都不紅壹下。
那時我的“情人”意識和父親的壹樣，直屬中國土特產。

　　這是我所知道的大兒子的第壹任女朋友。以後的走馬燈似地換，我也沒太註
意了，偶爾聽到兩個兒子高興時會互相揭發對方女朋友的名字，才知道改弦易幟
又換人了。前年夏天，我們從德州搬到新州來，兒子們身邊別說女朋友，就是連
個熟悉的玩伴兒都沒有，很寂寞。有壹天我宴請了壹位近十年未見面的老朋友，
當年我和我先生就是她給牽的紅線。客人來之前，我像往常壹樣告訴兩個兒子客
人的身份和來歷，免得他們覺得唐突。故鄉三萬裏，去國十來年。惜別若夢中，
天涯忽相逢。他鄉故知無話不談！席間，那位朋友自然免不了要提起當初保媒的
趣事。大兒子在壹旁壹臉嚴肅地開口了：“阿姨，妳也給我介紹女朋友好不好？
”朋友楞了壹下，忙收斂笑意反問：“妳需要女朋友？”

　　“是，來這裏我壹個女朋友都沒有了，請妳幫幫忙。”兒子過份認真的表情
反而把朋友弄得壹時答不上話。這算什麼嘛，把人家當職業媒人？還要負責父子
兩代打不打光棍的社會問題？我忙打圓場：“妳還小，不著急找女朋友，長大了
如果還沒有，別說阿姨，媽咪都會幫妳找。”

　　“我已經長大了，都八歲了。”兒子脖子壹梗，理直氣壯地回答，整壹個大
齡青年的口氣。嘿嘿，八歲？爹媽十八歲的時候也想找異性朋友來著，可都沒敢
這樣明目張膽地嚷嚷，好小子，妳行啊！還好，不久以後壹開學他又有了新的女
朋友，不再找我們麻煩了，天下太平。

　　我們住得近的幾家朋友，到了周末就把幾個孩子集中在某壹家玩，或由某家
長帶出去活動。每家輪換著照看這群孩子，這樣壹來，沒輪到的夫妻就可以做自
己想做的事情，享受壹個沒有孩子們打擾的美妙周末，兩個人世界等等諸如此類。
有壹次，輪到我當孩子王，做完家務坐在壹旁聽他們高談闊論，不知什麼時候開
始，孩子們從攀比玩具，棒棒糖，外套，旅遊鞋到攀比女朋友的多寡。幾個大孩
子興奮而響亮地報出歷任女朋友的數目：三個；五個；八個；十個......。我的
眼睛壹圈壹圈地睜大。

　　“三十。”忽然壹個稚嫩的童音響起，那熟悉的聲音不是咱家二楞的麼？天
啦，這孩子沒上幾天學，加減法也就做到壹百以內，三十個女朋友？上哪去坑蒙
拐騙到這個天文數字？得，大哥哥們還真給唬住了，大家訕訕地沒人敢接棒，安
靜了壹會兒便轉了話題。

　　還有壹回過完了周末，孩子們被送回家裏來。當班的那位家長在我說完謝謝
再見之後還欲言又止，我知道壞啦，壹定是兩個兒子闖禍了。我說有啥事妳盡管
告訴我，我會好好修理他們哥兒倆。他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壹群孩子坐在
車裏談起女朋友的事兒，妳兒子問我兒子有沒有女朋友，我兒子說沒有，妳兒子
說，My God！妳還沒有女朋友？You are in bad condition。”

　　“這孩子怎麼這樣說話？真是的!”我完全沒有料到是這個原因讓他upset了
，壹時語塞。

　　“其實我兒子以前也都和女生們玩，有過女朋友的......，他大概忘了。”
那位家長很認真地對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告訴我兒子，說妳的兒子有過女朋友，妳盡管放心
吧，我壹定會告訴他的。”瞧瞧這些孩子，自己吹牛不上稅，還要鉆別人家的空
子，真乃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去年情人節前夕，我正忙著替兩個兒子打理壹堆要送人的禮物。大兒子在我
跟前繞來繞去，不時打亮著老媽，還咧嘴直笑，我心裏清楚這家夥肚子裏又有餿
主意了。就問他：“什麼事這麼樂呀？”

　　“媽咪，妳脖子上的項鏈真美！”兒子的雙眼流露出真誠的贊賞。

　　“謝謝。”我不知他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先按兵不動，從前他從來沒有
住意過它的。

　　“媽咪，妳可不可以把項鏈送給我？”兒子出招兒了。

　　“這是女生戴的，妳是男生，要去幹麼？”我把皮球踢回去。

　　“我知道是女生戴的，我要把它送給我的女朋友作情人節禮物。”兒子幾乎
伸手要搶。且慢！妳小子，大膽！接著我給他憶苦思甜，這條項鏈是十幾年前妳
爹地送給媽咪的定情之物，雖然細點兒，色也淡壹點兒，可媽咪還是嫁給他啦，
然後才有妳們哥兒倆。這條項鏈媽咪壹戴戴了十多年，從沒有摘下過......。媽
咪小氣鬼！兒子沒聽完就跑了。小氣就小氣吧，有本事以後妳自己掙錢買去，我
沖著他的背影喊回去。

　　我不覺低頭看看自己胸口的項鏈，猜測著今年兒子們又會為他們的“情人”
折騰什麼新花樣。
　　
　　(1-29-2000，Randolph，N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