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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 衾

櫻寧


這是壹個小戶人家女兒的故事。

扣兒出生的時候,她娘正在絞壹個扣子,突然肚痛,誕下個女嬰,就取名叫扣兒。

扣兒長到十六歲上,已是少有的水靈。水靈是水靈,卻不愛言語,難得說句把話,也低首斂眉的。說媒的踩破了她家的門檻兒。扣兒她爹作主,把她許了壹戶家道殷實的人家。說是不舍得扣兒嫁過去受苦,實則那家的聘禮也著實可觀。許婚之前她娘也問了壹聲扣兒,扣兒只低著頭,不言語。娘就當她允了。

那時女孩兒的嫁妝,多是自己壹針壹線繡來的。成親前扣兒壹個人躲在房裏,沒日沒夜地繡。娘看不過,叫她歇歇,她也不聽。爹卻樂呵呵的,說這是好事兒。

成親前壹天,扣兒捧了壹床繡花被子送到村裏的壯兒家。壯兒見到扣兒,有些意外。平日裏彼此都認識,卻沒說上過話兒。扣兒說那被子是做多了的嫁妝,擱著也沒用,娘讓她送給壯兒。壯兒接了,壹時也想不出話說,支吾了半天,說了句恭喜啊。扣兒垂著頭回聲謝謝,又站了會兒,才壹甩長辮回身走了。壯兒倒是扶著門望了半天。

扣兒嫁過去後,壹天比壹天顯瘦。請了郎中診斷,說是啥病也沒有。只壹年,就沒了。村裏的老人說,扣兒長得太好了,是薄命相。

那床繡花被子壯兒壹直也沒舍得蓋。有時候拿出來瞅瞅,又放回去了。壯兒成親的時候也沒用那床被子,倒是把它壓了箱底。從此便少拿出來看了。只在每年梅雨季節前幾天,趁家裏人都不在的時候拿了出來曬曬,又趁家裏人沒回來的時候收了進去。

壯兒媳婦壹次翻到這床被子,覺得擱在那兒可惜,便想拿出來用,壹個眼錯不見,被壯兒又收了回去。盤問壯兒,壯兒半天也不吭氣。從此她便沒再動過那床被子。直到壯兒沒了以後,壯兒的兒子狗兒要成親,便向娘要了這床被子,因為這被子經了這麼多年竟仍然簇光如新。

狗兒的媳婦愛惜這床被子的繡工,拿了紙準備摹壹幅壹樣的下來再繡壹對枕頭。摹到壹半,她咦了壹聲。狗兒湊過頭去看,只見那繡被上是壹對鴛鴦。卻不是並行的鴛鴦,也不是相對的鴛鴦,而是兩只交頸結喙的鴛鴦。狗兒想這也無甚稀奇,再看他媳婦,他媳婦的手指點住兩只鴛鴦交喙之處。狗兒湊近了頭仔細辨了半天,卻是小似半顆米粒的兩個字,壹邊壹個在兩只鴛鴦的喙尖,壹個是壯,壹個是扣。

狗兒把這床被子裏的新鮮說給她娘聽時,他娘半晌沒言語。等狗兒走後,她翻箱倒櫃尋出自己陪嫁過來的壹床已經舊得破了絮的被子,黑了燈獨自摸索了半夜,灑了幾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