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周修洛壹人坐到周府門前的臺階上去。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暖洋洋的,他散開胸襟,壹邊曬著太陽,壹邊做勢捉著虱子。那十幾匹馬看看來得近了,馬上人都佩著長劍,個個精壯,威風凜凜。那些人到了周府門前,都翻身下了馬。
壹個年輕人走上前來,打量了壹下周修洛,問道:“癲子,看妳的模樣,便是周家的老二周修洛嗎?”周修洛翻著白眼道:“誰是周修洛?妳是誰?他是妳爹嗎?”年輕人聽了,上去就沖他身上踢了壹腿。
這時,後面壹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他的右手腕已經斷了。他用左手按捺住了那年輕人,道:“看來這周家的老二真的是瘋了!真是惡有惡報,這周家看來是完了。三弟,今日妳我有要事在身,切莫魯莽行事。爹爹在妳我出門時,是如何交代我們的?看顧著他們可憐,妳就不要惹事生非了。”年輕人道:“我壹想起大哥去年被周家那臭小子的黑老虎咬斷右手臂的事,心裏就有氣。”
那中年漢子道:“三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況且這癲子又不是周家那三小子。今天我們先把關鍵事解決了,免得爹爹擔憂。要知道,這事可關乎我們家跟‘旋風劍派’的前途!”
原來,他們二人便是陳知耕的大兒子陳大年跟三兒子陳綬年。陳大年幹笑著問周修洛道:“我們早聽說周二哥從川中回家來了,只是沒得閑空過來拜會。周二哥在川中壹向可好?”周修洛不則聲,擡起屁股,壹連放了幾個響屁。陳大年皺著眉頭,陳綬年忙捏住鼻子。周修洛拖著長聲道:“臭屁不響,響屁不臭,這連環屁是又響又臭!”
周修洛隨即高聲唱道:“吃他娘,穿他娘,開了門,迎閻王。乖孩子,莫要哭,張獻忠,做帝皇。”
陳大年又問道:“周二哥,昨日妳們家來客了沒有?是壹個七十來歲的老頭跟另外兩個人。”周修洛捏著手指對著陽光照了照,道:“來了,是張獻忠來了,壹進門就殺人!我的妻女都上吊自盡了。這事好玩不好玩?”陳綬年道:“大哥,妳別費心跟他胡纏了。咱們進門去搜查壹下便是。”
陳大年隨之問後面的跟隨道:“妳們會不會看錯人?冷師叔跟葉思任,周修流他們真的到閩中了?”壹個年長的跟隨道:“大師兄,但凡進入閩中的江湖人士,我們壹般是不會看走眼的。”
這時那陳綬年跨過周修洛,便向府裏走去。忽然府裏走出壹人來,冷冷說道:“陳家師兄,這周府難道是妳們想進就能進去的嗎?!”陳家兄弟看了,吃了壹驚。那人便是周修流。
陳大年先是慌了壹下,隨即壹笑道:“原來是修流兄弟回來了。妳的那只黑老虎呢?我倒很想再會會它!”修流還未做答,那陳綬年已然壹劍向他刺了過來。修流輕輕壹閃,出手托起陳綬年把劍的手腕,那劍當地壹聲便掉落到地上。
陳大年跟陳綬年壹下子便呆住了。陳綬年方才使出的那招“白駒過隙”,是“旋風劍”中的奪命招數。但是修流似乎沒出招,就輕易地將它化解了,這對於他兄弟倆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事。
周修洛心下也是大吃壹驚。他沒想到從前那個淘氣的小三弟,如今的武功已經如此高強。
此時,只見溫眠從府裏踱了出來。他擡頭看了看太陽,伸個懶腰道:“這才日上半桿呢,怎地便吵成這樣了?妳們還想不想讓人睡覺?!”他看了眼陳家兄弟,道:“妳們這兩個不長進的東西,難道妳們便是我師兄陳知耕的兒子嗎?”
陳大年壹聽這話,登時面露喜色,他慌忙跪下道:“原來冷師叔果然來了!家父聽說師叔入閩,特地讓小侄和三弟來相迎,要妳老移身到我們府上,與妳暢敘舊事。”陳綬年也笑著向溫眠做了個揖。溫眠冷冷道:“老夫不姓冷,姓溫。是不是東洋人找上妳們家門來了?”
陳大年笑道:“師叔真是料事如神。是有壹個叫由尾的日本人,昨天給我們家下了拜貼。說今晚要上我們府上來,借看壹把日本舊劍。”溫眠道:“他師父鼎木丘的名字在不在拜帖上?”陳大年愕然道:“誰是鼎木丘?我們沒聽過這名字。”溫眠沈吟壹會道:“原來鼎木丘自己沒來,又是讓這由尾來充壞人。這事老夫本來是不想管了,但因數十年未曾與師兄謀面,理當上門拜會。妳們先回去吧,黃昏時候,我定然到妳家中。妳們留下兩匹馬來便是。”
陳大年恨恨地看了眼修流,留下了兩匹馬,帶著眾人走了。
溫眠與修流,周修洛回道府裏,跟葉思任說了壹下陳家的事。葉思任對朱壹心道:“朱公子,妳還是先回到道觀裏去吧,從此以後,千萬莫再輕易下山壹步,免得江湖上再添風雲。妳須得將舊事忘了,好好在山中種茶著書。人生如過眼煙雲,踏實兩字,最為重要。”朱壹心含淚答應了。 葉思任跟溫眠笑道:“老爺子,我得先走壹步了。滿洲人恐怕不日就要過江,我得去把江南各處的商號安排壹下,該收斂的就收斂,退回嘉定。這年頭生意做不下去了,做強人倒有壹口飯吃。”溫眠笑道:“下次老夫定然到嘉定去找葉老弟品茶,解解睡意。”葉思任笑道:“如此最好。不過,我勸睡翁還是喝酒好,所謂壹醉解千愁。”
葉思任跟修流道:“流兒,妳且在這裏陪壹下溫老爺子。那陳家兄弟妳可得留心防著點,不過也不可意氣行事。待這裏的事情安定之後,妳還是到嘉定來壹趟。我想,斷橋是離不開妳了。人生在世,壹場歡夢。只要妳真心喜歡壹個人,去愛他便是。其它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修流聽了這話,想起斷橋,又想起葉思任日前與梅雲的那段故事,心下直如刀割。葉思任的眼角不覺也有些濕潤了。
葉思任跟修洛道:“二哥保重,得閑時便上嘉定去,看看妳的兩個妹妹。她們現在在那邊都很好。”周修洛道:“如此我便寬心了。我現在得在家裏守著。上嘉定這事,還是以後再說吧。”葉思任走了。
午後,修流與溫眠乘著兩匹馬往陳家莊去了。經過盤雲縣城的時候,兩人看到前面壹擡官轎,正在喝道。那官轎到了修流他們馬前停下了,轎裏人大聲喝道:“奴才,何事不向前走?!”
那皂吏中有認得修流的,道:“陸大人,前面有人擋路,這路委實是走不成了。”轎中人怒氣沖沖地掀開轎簾,正要吆喝,突然他壹眼見到修流,便大吃壹驚,臉色登時變得煞白。那轎中人便是盤雲縣知縣陸有方。
修流冷冷乜了他壹眼。陸有方忙縮進轎子,跟皂吏們道:“小的們,本官不願敬驚動百姓,爾等速速繞道而行。”
傍晚時候,修流跟溫眠到了陳家莊,大老遠便見到莊前站了幾百人。兩人壹進莊,登時便聽得鼓樂喧天,鞭炮聲驚天動地。兩個莊戶上來牽馬引道,修流與溫眠忙下了馬,來到莊前。那陳知耕已帶了三個兒子,壹幹徒弟,迎了出來。
修流先走上前去,叫了聲師傅,跪將下來。陳知耕忙將他扶了起來,嘆了口氣道:“壹年多了,流兒。這次回來,咱爺倆好好敘敘。”
陳知耕走到溫眠身邊,抱拳笑道:“冷師弟,妳我壹別便是四十五年。沒想到咱們今生還能見面!當初我大明軍從釜山撤走時,我以為妳已經不在人世了。後來聽說江湖上出了個叫‘血雨腥風’的人物,壹手‘旋風劍’,馳名天下。我壹猜便知定然是師弟妳了。”
溫眠打了個呵欠,笑道:“師兄,這四十五年的事,幾句話是說不完的。咱們閑話少說,還是談正經事吧!”陳知耕執起溫眠的手笑道:“師弟還是如此爽快!咱們且到府中說話。”他對陳大年三兄弟道:“妳們三人,好好陪著修流師弟,不得生事。”溫眠笑道:“師兄,今晚這事,卻離不得修流,他須得跟我們在壹起。咱們‘旋風劍’壹脈,真正的傳人也就是他了。他的武功,如今只怕不在妳我之下。”
陳家三兄弟聽了,心下大大不快,但又不便發作。
陳知耕聽了,卻高興地笑道:“果真如此,那也是本門的造化。”溫眠對修流道:“流兒,妳給妳師傅亮上壹招,做為見面禮。”修流跟陳知耕拱手道:“徒兒不敢。”陳知耕道:“流兒,妳試上壹下卻又何妨?為師的也想見識壹下妳武功長進了多少。”
修流聽了這話,驟然間拔身而起,使了壹招“風入穴”。這壹招正是去年他帶著黑旋風上陳家莊給陳知耕賀壽時,陳大年對他使用的那壹招。那次陳大年用劍逼住了他的脖子,但他也記下了那招數。此時他使將出來,只見壹邊眾人的衣裳都鼓湧而起,塵土飛揚,十步之內,密不透風。陳知耕跟陳家三兄弟都看得呆了。
陳知耕半晌才回過神來,這時兩行熱淚,從他的老眼中漫出。他跟溫眠道:“師弟,方才流兒的這壹招威勢,我只在當年師傅給我們演示時見過壹次。看來妳對他的調教,比我要好。”
溫眠笑道:“師兄,我其實沒教過妳徒兒壹招壹式。這是他自己的悟性使然。”
這時,忽然有人鼓掌說道:“周兄的這招‘風入穴’,果然已經出神入化,精妙無比,與在‘棲涼別院’時相比,增色不少。妙,妙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中踱出壹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帶微笑,身挎長劍,手搖紙扇。修流與溫眠看了,那人便是由尾。修流道:“由尾,前天我們救了妳,妳卻將船偷開走了,未免太不夠意思了吧?!”由尾笑道:“修流兄,我又給妳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但在下既然千裏迢迢上閩中來辦事,總不能喪身海中吧?!這筆人情,以後定當報償。況且,那些船象是海盜的,沒想到妳們跟海盜還有關系!”修流冷笑壹聲。陳家兄弟見來人便是由尾,都緊張起來。
由尾朝溫眠跟陳知耕鞠了壹躬,道:“既然今天‘睡翁’跟陳老爺子兩位前輩都在,我想事情便會有結果了。”溫眠道:“由尾,妳的師傅鼎木丘先生尚且不信小人之言,為何妳卻屢次硬要強出頭?!”由尾笑道:“睡翁不知,我師父不日也要來閩中的。不過他本是個固執的人,他情願芒鞋布衣,徒步自浙東跋涉到閩中來。我只是早來了壹步而已。”
陳知耕笑道:“大家不妨借壹步說話。”說著,便將眾人讓入府中。
陳大年已在府中安排了幾桌酒席,請了壹些閩中武林高手來。席間,溫眠悄聲跟陳知耕道:“師兄,妳知曉由尾這番到閩中來的意思了?”陳知耕道:“他不就是來報當年釜山之仇的嗎?今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能耐?!當年日本人可是我們的手下敗將。”溫眠冷笑道:“師兄,也許妳是想錯了。事情可能比妳預料的還要麻煩。妳給我說句實話,妳的家裏,有沒有壹柄當年在釜山大戰時奪得的日本人的古劍?”
陳知耕想了想道:“我當初的確在戰場上奪得了壹柄日本人的劍,但這劍我早已在犬子大年及笈時,送給他了。既是他是上門來討劍的,只要他禮數周到,我讓大年把劍拿來還給他便是,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愛。我陳某堂堂正正,豈能因壹把劍在東洋人面前失了面子?”溫眠聽了,舒了口氣道:“如此便好。江湖上壹些舊事,當泯即泯。”
陳知耕於是起身道:“列位,今天來的這位由尾先生,是東洋來的武士。眾所周知,四十來年前,我大明為了援助高麗李朝,曾經傾全國之物力,軍力,跟東洋人在高麗南部曾經激戰數年,後來終於將東洋人趕下了海。”說到這,他跟對座的由尾道:“由尾君,可有此事?”
那由尾怔了壹下,覺得十分的難堪。此時他若說有此事,那麼就等於承認,當初日軍是被明軍打敗了。倘若說沒有此事,又與史實不符,便顯得有些荒唐。而他若站起來辯解說,當年日軍並不是被明軍趕下海,而是因為豐臣秀吉的去世,導致日軍全面崩潰,那麼到時只怕陳知耕又會推托說,既然日軍沒有戰敗,那麼哪來的被繳獲的什麼名劍?
對於武士來說,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承認自己敗了,雖然那場戰爭,對他來說已經很遙遠,他也不是當事者,但壹個武士壹般總該歸屬於某個團體,才會產生真正的榮譽感。此時,承認與不承認這事對他來說都是痛苦的事。陳知耕壹句話便將他逼住了,看來,漢人的俗語說的不錯,姜還是老的辣。
他略顯躊躇,便笑著起來道:“陳老前輩說的話,自然不會錯的。”陳知耕心裏楞怔壹下,暗道:“這小子滑頭,看來不可小覷了他!”由尾這話的意思,無非是妳說妳的,我聽我的,至於是不是這回事,那是妳陳知耕的事。
陳知耕接著道:“日軍撤退時,我大明軍跟他們在釜山曾有壹場惡戰,那場戰打得天地風雲失色,漫山遍野,都是鮮血。老朽僥幸活了下來,並從壹位日本武士身上,繳獲得了壹柄劍。”
由尾聽到這裏,忍不住微笑了。他覺得他這半年多來花費的苦心,並沒有白費,而且補償馬上就要到來。他早就明白,師傅苦心積慮地要找回這把古劍,定然不只是因為家族的榮譽,中間肯定還有壹些重要的隱情。所以他每次都是搶在鼎木丘之前,找上當事人。此次十有八九要大功告成了。事成之後,他在師傅心目裏的地位,將會超過他的大師兄大麻,那個嗜劍如命的家夥。
此時,座中的來客東方鴻,唐生理等人,都紛紛誇起陳知耕來。尤其是那東方鴻,當年在釜山時,他與陳知耕曾是戰友,兩人並肩作戰。他聽了這話,心下十分受用,面有得色。
陳知耕續道:“今日這位由尾先生找上門來,要討還這把劍,列位說,咱們給還是不給?”修流聽了,笑了壹下。師傅在話中說的是“給”而不是“還”,那意思便是,這劍已是我的戰利品,我可以給妳,也可以不給妳,這樣姿態便高了。
眾人摸不清陳知耕的話意,都不則聲。陳知耕突然問修流道:“流兒,妳說說,咱們給還是不給。”眾人於是壹下子都朝修流看來。
修流起身道:“師傅,方才溫師叔說了,江湖上的舊事,當泯則泯。由尾君我曾與他謀過幾次面,說句不怕得罪由尾君的話,我對妳的人品實在是不敢恭維。上次與妳在焦山下深談,以為妳傾吐的是心腹之言,沒想到在下貪杯,頭腦發熱,壹時竟信了妳的話,壞了大事。我不齒於與小人為友,今日當著這麼多江湖前輩的面,我宣布與妳斷交!”
由尾吃了壹驚,道:“周賢弟何出此言?莫非妳不想讓我取回鼎家的古劍嗎?”修流冷笑道:“由尾先生,方才我師傅已經說了,這劍是給,而不是取。”陳知耕聽了這話,微微而笑,心想,修流這孩子,不枉我交了他幾年。
修流又對陳知耕道:“師傅,誠如方才妳所說的,君子不奪人所愛。鼎家的這柄古劍,對我們‘旋風劍派’來說,也就是稀松平常之物,但對於他們鼎家,卻是寶物。既是如此,徒兒以為,何不便將此劍送給他們?”
陳知耕聽了,看了眼溫眠,兩人同時點了點頭。但陳知耕心裏仍然有些失望,他原以為,剛才他說出那番話的時候,陳大年應該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說上壹通象修流這樣的話,給他掙個面子的。然而陳大年卻壹直低著頭,壹聲不吭。他心下嘆了口氣,道:“列位,我的徒兒修流說的有理,我們這就將劍送給由尾先生。大年,妳去把那把劍拿出來吧,免得人家說咱們陳家閑話,說是我們拒人於千裏之外。不就壹把劍嗎?!” 由尾這時笑了,他覺得他此次大陸之行的目的,已經伸手可觸了。
然而陳大年卻顯得坐立不安。他記得二十多年前,他及笈的時候,父親鄭重地將那把日本古劍贈送給了他。幾年前,有壹次他跟周府的管家趙及在城裏碰面,趙及見到他的佩劍,心下驚奇,他便將劍給他看了。趙及要出三百兩銀子買下那劍。當時陳大年他因看上了城裏“百花樓”裏剛來的壹位煙花女子,正等著錢用,於是便將那劍賣與了趙及。沒想到今天事出突然,老父居然舊事重提,讓他不知所措。
這時溫眠道:“賢侄,這把劍既然在妳身邊,妳便拿出來,送與這由尾便了。老夫精疲力乏,不能多陪了。這事最好早點了斷。”
陳大年聽了這話,忽然站了起來,對溫眠道:“師叔,我有壹事,不知當說不當說?”陳知耕皺著眉頭道:“大年,當著妳師叔的面,有什麼事但說無妨,別婆婆媽媽的!”陳大年道:“眾位前輩,這事說出來本來於有傷本派清譽,但事已至此,晚輩卻不得不說了。那把鼎家的古劍,原本就在在下身邊,但幾年前,卻被我們門派裏的壹位小師弟偷走了。這事我壹直不敢張揚出去,壹是怕家父怪罪,二是怕損了這位小師弟的前途。” 陳知耕怒道:“大年,妳說的可是真話?!沒想到本門中竟出了這等事!這人是誰?看我不壹劍宰了這兔崽子?!”
陳大年慢慢地掉眼到修流身上。修流訝然道:“大師兄,這人是誰?居然使用這等卑鄙手段,把劍偷走?!”
陳大年指著他道:“周修流,妳不用裝孫子了。這人還會是誰?這偷劍的人就是妳!妳捫心自問,事情已道了這種地步,難道妳還不想承認嗎?!”
七十七 陳知耕與溫眠都先是都大吃了壹驚。隨後溫眠冷冷壹笑,卻不置言語。陳知耕對陳大年怒喝道:“逆子,妳別胡說八道!流兒豈是這等下三濫的人!”
陳大年道:“爹,兒子不敢有半句謊言!當初周師弟剛入門時,與我試劍,我用的都是那把古劍。周師弟因屢次敗在我的劍下,他便以為都是因了那柄劍的緣故,因此便對那柄古劍起了歹意。壹次,他趁我熟睡的時候,便偷走了那柄劍。事後,我怕爹爹怪罪於他,壹直不敢將這事說出來。今日事出無奈,只好將這事公諸於眾。但願師弟見諒。師弟,妳的這種壞習慣也該改壹改了。現下妳快把劍拿出來,送給這位由尾先生吧,免得讓人家看咱們‘旋風劍派’的笑話。”
修流聽了這些話,想起葉思任臨走時的叮嚀,頓覺滿腔的悲憤,無法抑制。他拔出那把“竹”劍來,擱在桌上,對陳大年道:“師兄,妳說的便是這把劍嗎?”陳大年看了壹眼那劍,見它的式樣跟東洋劍並無兩樣,便道:“便是這把劍!”
陳知耕此時氣得全身直打哆嗦。他本想走過去,狠狠摔陳大年壹個嘴巴,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他知道,陳大年自去年被黑旋風咬了壹口,至今對修流仍是耿耿於懷,但說到修流偷劍,他絕對是不相信的。而且,眼下當著這麼多人的眼,他居然還將修流的那把“竹”劍說成是鼎家的古劍,實在是太令他傷心了。
現在他擔心的是,那把劍是不是真的還在陳大年身上。如果不在,那麼他們陳家,還有“旋風劍派”的這個醜就出得大了!
他借身上茅廁去,要陳大年過來扶他。兩人進了後堂,陳知耕便罵道:“畜生,妳把當年我送給妳的那柄日本古劍弄到哪裏去了?”陳大年慌忙跪了下來,說清了原委。陳知耕垂下老淚道:“兒子,我本來寄最大希望的是妳,希望到時妳能執掌本門,可妳實在是太不爭氣了。今日之事,妳必須自行了斷。妳死之後,妳的兩個兒子,爹會好好看顧的!我們家以武道傳承,這個面子,絕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說著,他顧自走回堂前。陳大年神色陰暗地跟了出來。
陳知耕拿起修流放在桌上的劍,沈聲道:“流兒,這‘竹’劍我在釜山時見過。這劍是豐臣秀吉的戰劍,那把鼎家的古劍不會是妳偷的。流兒,師父對不起妳!”說著,執起修流的手,情不自禁地掉下淚來。
眾人大驚了。修流慌忙跪了下來。溫眠起身道:“師兄,妳這卻是何故?就憑妳方才這壹句話,妳的聲名,便足以在江湖上高揚了。小弟對妳敬佩有加!”陳知耕顫聲道:“師弟,愚兄自知武功遠不如妳,但卻生性耿直。今日之事,全然是我之錯。我的名聲算是栽了!我如何還有面目去見咱們的師傅?!”
他回頭對陳大年道:“大年,妳跟眾人謝罪吧。妳該有點咱們陳家人的樣子,妳須讓江湖上的朋友看看,咱們陳家是敢做敢當的!咱們陳家沒有孬種!”
陳大年臉色發白,顫聲哀求道:“爹,何必為了這麼點小事,鬧得我們全家不安呢?不就是壹把劍嗎?!”
陳知耕這時緩緩站了起來,拔出身上的佩劍,跟由尾道:“由尾先生,我們漢人言出必行,所謂‘千金重壹諾’,但是那把劍的確已經不在我們家了,這事老朽可以性命擔保。我方才已經答應過妳,送劍於妳,如今老朽卻食言了,以我數十年的老面子,陳知耕已然在江湖上無法立身。但我們漢人武士並非奸詐之徒,這事妳須得明白。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由尾先生,妳看仔細了!”
溫眠壹聽這話,便明白陳知耕要做什麼事了,他慌忙起身,要去奪陳知耕手中的劍,但已經晚了壹步,陳知耕手中的利劍,如長虹貫日,已經嗤地壹聲,割破了他自己的喉管,他的雙眼直直地望著天上,眼睛大睜著,然後轟然壹聲,象壹堵石墻似的,倒在了地上。
眾人忙都擁到陳知耕身邊,由尾見狀嚇了壹跳,他向陳知耕深深鞠了壹躬。溫眠替陳知耕抹了幾次眼睛,他還是閉不上眼。這時,溫眠拿起陳知耕的劍,突然飛身而起,使了壹招“風卷殘雲”。這招是他自創的“旋風劍法”,只見滿廳堂上下,四面八方,嗤嗤有聲,待得他落地時,陳家三兄弟跟由尾的衣裳,沒有壹個是完整的。眾人都嚇住了。
隨後,溫眠撐劍跪在陳知耕身前,猛然吐出壹口血來。那血灑在陳知耕的身上,便象是開了壹片燦爛的花。他再去抹了壹下陳知耕的眼睛,這時陳知耕那僵直的雙眼,終於閉上了。
此時,由尾見事情已經鬧僵,正要趁亂起身離去,陳家三兄弟都擋在了他的面前。修流走過來道:“由尾,今日我師傅喪身,全是因妳跟我大師兄而起。難道我師傅的壹條命,還值不了妳要尋找的壹把破劍嗎?這事不能就此了結!妳須為我師傅披麻戴孝,不然,我必取妳項上之物,以祭師傅!” 由尾笑道:“周賢弟,妳師傅他自己要尋短見,這是妳們的家事,與我何幹?!況且,陳師傅他是個真正的武士,武士坦然赴死,正是最好的歸宿!” 修流對陳大年道:“師兄,妳聽到這話了嗎?眼下該是妳出手的時候了!”
由尾搖著扇子,冷眼看著陳大年。陳大年跟修流道:“妳這臭小子,這事全是因妳而起,妳現在倒往我身上推了!”堂上眾人聽了陳大年這話,心下都在嘆息:陳知耕不惜以死維護本門名聲,爭了面子,而兒子卻是連條狗都不如的懦夫。 那東方鴻起身道:“列位,老朽年歲雖是大了些,但與陳兄也有數十年的交往了。今日陳兄之事,老朽卻不能不管。”他拿起陳知耕的劍,對由尾道:“臭小子,老夫要跟妳玩上幾招。”修流與溫眠正要阻攔,東方鴻卻已走到由尾身前。
由尾笑道:“先生壹大把年紀了,在下倘若出手,於心不忍。”東方鴻二話沒說,壹劍便向由尾刺來。由尾拿扇子擋了壹下,左手壹掌迅猛推出,擊在東方鴻的胸口上,東方鴻悶哼壹聲,身子倒撞出丈余,口中血如泉湧,但他仍是使出最後壹口氣站穩了身子。唐生理慌忙過來扶住了他。東方鴻輕聲壹笑道:“老唐,我老了,不中用了。”說著,轟然壹聲,倒地而死。
這時,溫眠撿起了東方鴻的劍,冷冷地跟陳大年道:“大年,妳過來,跪在妳爹面前。”陳大年楞了壹下,遲疑地走了過來,朝著陳知耕跪了下去。他正想聽溫眠說些什麼,卻見頭上突然電光壹閃,然後他的腦袋便向屋梁上飛去。眾人吃了壹驚,但無人不覺得出了壹口氣。溫眠將劍在身上擦了擦,吐了口唾沫,道:“我溫某年輕時,人稱‘血雨腥風’,但死在我劍下的,從來沒有冤鬼,這次也不例外。”
此時在壹邊的陳二年跟陳綬年已經嚇呆了,他們從小長到大,哪裏見過這種血腥場面場面?!便連由尾心裏也已覺察得出來,死亡正殘酷地向他走來。他臉上還在故做鎮靜,但心底卻已怯了。溫眠用劍指著他道:“臭小子,妳出劍吧。”
由尾勉強笑了笑,收起扇子,拔出劍來道:“睡翁,還請手下留情。”
溫眠正要出手,修流拿起桌上的劍道:“師叔,古人雲,壹日為師,終生為父。這事還是交由晚輩來了斷吧。”溫眠道:“也好。”便讓到了壹邊。修流對由尾道:“由尾,事已至此,今晚只有妳死我活了!”由尾冷笑道:“只怕是妳死我活吧。”他突然轉身,眾人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已壹手勒住了陳綬年的脖子,將劍頂在他的下巴上。陳綬年嚇得臉色都黑了。修流垂下劍來,道:“由尾,我沒想到,妳竟然卑鄙壹至於斯!” 由尾拖著陳綬年便往府外走。溫眠與修流都出不了手,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由尾離去。
這時,府門外猛然傳來壹聲斷喝道:“逆徒,妳這種行徑,還算是個武士嗎?!快快把劍給我放下!”
由尾聽了,心下悚然壹驚,慌忙松開了手,當地壹聲擲劍於地。修流與溫眠聽了,便知是鼎木丘到了。兩人對望了壹眼,俱是神色凝重。 來人果然便是鼎木丘。他先來到溫眠面前,行了個禮道:“睡翁,在下來遲了,致使狂徒在此胡鬧,還使陳老前輩命喪當場。既然睡翁已將陳大年手刃,鼎某也只好狠下心來,清理門戶了!”
他走到由尾面前,道:“由尾,妳到陳老爺子屍前,給我跪下!”由尾咬了咬牙床,走到陳知耕屍前,撲通壹聲跪下了。修流此時心裏卻在想,這鼎木丘為何每次總是在由尾鬧事後出現了?而且看他的行事,似乎對局中所發生的內情都了如指掌。他靜靜地看著,不知鼎木丘要如何教訓由尾。
只見鼎木丘抽拉出腰間長劍來,跟由尾道:“由尾,為師平時是如何教妳的?”由尾低著頭道:“舍生取義,是武士的最高境界。”鼎木丘道:“妳做到了嗎?”由尾道:“沒有。我對不起先生!但是今日之事,卻與徒兒無幹!”
鼎木丘不聽他的辯解,驟然手起劍落,壹劍便砍下了由尾的腦袋。那由尾的腦袋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大聲說道:“先生,好快的劍!妳好狠的心!” 這事大出修流與溫眠的意外。修流心想,由尾心中定然有難言之隱,不然鼎木丘絕對不會如此幹凈利落地將他殺死的。
鼎木丘提起由尾的腦袋,跟溫眠道:“睡翁,由尾私自到陳府上來胡鬧,致使陳老爺子自剄,又殺了東方前輩,他死是罪有應得。那把家傳古劍之事,在下已不好意思出口相討,就此別過了。”說著,提著由尾的腦袋,就要往外走。
溫眠冷笑道:“鼎兄且慢。妳的苦肉計演得如此出神入化,溫某我豈能相讓於妳?!如今持有此劍的當事人陳大年已死,我須給妳壹個交待。”他喚過陳二年道:“二年,綬年,妳們知道妳們爹爹當年繳獲的那把日本古劍在何處嗎?”鼎木丘聽到“繳獲”兩字,臉上登時掠過壹道陰影。
此時陳二年與陳綬年已嚇得兩股戰戰,跪了下來道:“師叔,侄兒委實不知。”
這時修流說道:“鼎先生,為了妳那把劍,我師傅已經自盡了,想來他定然是不知道那劍的去處。先生上次在松江‘季鷹樓’上,與那趙及曾經有約,先生想想看,那趙及他如何知道妳家的劍是在陳家的?如今唯壹知道那把劍下落的人,只有趙及了。妳大可以去找他。不過,我有言在先,先生必須將他的性命留給在下去取!”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這話說的有理。我答應妳,絕不殺那趙及。睡翁,周公子,在下這就告辭了。”
修流卻道:“鼎先生,請把由尾的腦袋留下。我要用它祭奠我師傅,還有東方前輩。”鼎木丘笑道:“周公子,妳知道的,雖說由尾他做錯了事,但畢竟還是我的徒兒。我須將他的首級帶回九州,供在本門神龕中。”修流道:“鼎先生,說句難聽的話,由尾不配是個武士!”
鼎木丘怔了壹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由尾是不是武士,妳可以有妳的成見,但他是我的徒兒,我自然須得帶他回家。這事誰也阻攔不住!”
溫眠道:“木丘先生,倘若妳真要帶著由尾的腦袋離開這裏,便須從老夫的劍下過去。”鼎木丘冷冷說道:“睡翁,這話有些勉強了吧?”說著,便將由尾的腦袋系於腰間,然後唰地壹下拔出劍來。
溫眠環顧左右道:“大家退後!”話聲方落,他的整個人都被自己的劍光裹住了。鼎木丘壹連後退了三步,方才化解開了溫眠的劍氣。他心下喝了聲彩,便即挺劍出擊。堂上堂下,只見冷風嗖嗖,殺氣襲人。修流見了,暗暗替溫眠捏了把汗。
兩人鬥了三百多招之後,溫眠因年事已高,那劍勢便有些舒緩了,而鼎木丘的劍勢,卻是壹招猛似壹招。突然間,溫眠使出“旋風劍”中最後那招“風卷殘雲”,鼎木丘卻凝神不動,把著劍挺立於當地,待得溫眠的劍逼到身前時,他身子忽然往後壹仰,隨後壹劍往前刺出,捅進了溫眠的腹部。
壹時間,堂上堂下寂然無聲。溫眠悶哼壹聲,重重倒了下去。修流撲了過去,抱住了溫眠。溫眠輕輕笑道:“流兒,年齡不饒人呵。昔日的‘血雨腥風’,如今已是暮氣沈沈了。妳看到鼎先生方才最後那壹招了嗎?”
修流含淚點了點頭,溫眠附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壹句什麼,而後便閉上了眼睛。鼎木丘插劍入鞘,走了過來。他朝溫眠深深鞠了壹躬,便在眾人怒目的註視下,離開了陳府。
修流正要站起身來,去追鼎木丘,突然只覺得背上壹麻,他回頭壹看,原來卻是陳綬年壹劍戳進了他的後背。他眼前壹花,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壹劍便向那陳綬年刺去,然後他覺得有壹股血水,朝他臉上噴射過來,血中略帶鹹味。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扶住了他,接著他便不醒人事了。
七十八
鼎木丘離了陳家莊,又走了三,四裏的路,到了壹個平坦之處。只見月色下面,正有幾十個人在幾株老松下歇著,壹邊系著幾十匹馬。那夥人裏為首的壹個年輕人見到鼎木丘來了,大老遠就迎了上來,問道:“舅舅,那把劍有點眉目了嗎?”
鼎木丘看了他壹眼,壹言不發,躍身上了壹匹馬便走。那夥人拍馬都跟了上去。那年輕人馳馬來到鼎木丘的身邊,問道:“舅舅,鼎家那把古劍到底在不在陳家人手上?”鼎木丘道:“成功,妳看到我腰間由尾的腦袋了嗎?他是被我親手砍下來的!就是為了那把古劍。那柄劍原在陳家,但眼下已走失了。那個姓趙的真不是東西,把我給耍了,還讓由尾陪了壹條命。那劍很可能就在那趙及手裏。” 那年輕人便是鄭成功。他的母親原是鼎木丘的親妹子,當年他父親鄭芝龍還在東海壹帶做海盜時,時常出入於日本諸島,因此結識了鼎木丘,又經鼎木丘與他的妹子相識了,後來兩人結為夫妻,生下了鄭成功。
鄭成功道:“舅舅,妳知道的,我如今要想成就大業,壹來只能是寄望於明朝正統綱維,如今這大明的傳國玉璽,昨晚上黃道周先生已經拿到了,明日便可見分曉。下壹步只要取了那七皇子朱壹心的性命,唐王即可名正言順地即位。這正統之事,便勿須再爭了。二來便是舅舅家的那把古劍,如果它真是前朝天皇的授命,希望它能震懾住德川家,到時讓德川家族,助我鄭家反清復明。”
鼎木丘嘆口氣道:“成功,我這次來大陸已有些日子了。據我所知所見,似乎明朝的大勢已去,明軍當年與豐臣秀吉在朝鮮拼了個兩敗俱傷,滿洲人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妳看妳也別摻乎其中了。漢人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妳們壹家,本來就是靠海討生活的,而滿洲人在騎射上,卻有著天生的優勢。況且,我看那個朱聿鍵,也是壹條蔫蟲,不是什麼好貨色。”
鄭成功道:“舅舅,大丈夫立世,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們漢人古話雲:亂世出英雄。沒有亂世,豈有成功!”
兩人正說著,忽然看見前面壹株老松下,坐著壹個精瘦的老頭,手裏握著壹根竹桿,竹桿上吊著個黃絹布包著的東西,就象是在釣魚壹般。那老頭聽了他們的談話,幽幽冷笑了壹聲。鄭成功拍近前看了,卻是個老道士。
他皺了下眉頭,正要拍馬過去,但鼎木丘卻從那老頭的眼神中,看出他必定身懷極為高深的內力。他想,這深更半夜的,這道士在這裏,必有蹊蹺。於是他拉住馬,朝那道士抱了抱拳,笑道:“不知道長在釣什麼?”老頭乜斜了他壹眼道:“閣下管的事太寬了吧?!我在釣人。”
鼎木丘心下壹驚,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不知先生的釣餌是什麼?”老頭道:“妳想,釣皇帝該用什麼去釣?”鄭成功聽了,吃了壹驚,再看那竹桿上懸著的,正象是個玉璽。於是心想,莫非黃道周取到的,只是個假玉璽?
老道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道:“國家破亡,不過瞬息之事,壹個玉璽有什麼屁用?!何況黃道周拿走的,只是壹個復制品而已。方才妳說的沒錯,亂世出英雄。”鄭成功心下壹涼,道:“老丈,此話怎講?”老頭道:“什麼此話怎講?老夫山上多的是玉石,閑來時候,便照著原樣刻上壹個玩玩,反正是亂世,也沒人來管我是不是犯上作亂。現下老夫那裏,已堆了幾十個同樣的玉璽了。下次象何騰蛟,李成棟什麼的也來討,我照樣送給他們壹個玩玩。到時壹下子冒出幾十個有名無實的皇帝來,大家爭來吵去,不亦樂乎?!”
鄭成功道:“老丈,妳這樣做,私制玉璽,不是大逆不道嗎?”老頭冷笑道:“妳們連七皇子都敢殺,豈不更是大逆不道?!亂世出英雄這話,可不是老夫說的。”鄭成功壹時啞口無言了。
突然間,鼎木丘拔出劍來,從馬背上騰身而起,壹劍便向那老頭刺了下去。他知道這老道武功定然十分高強,因此這壹劍凝聚了十分的力道,意在壹擊致勝。老頭調轉竹竿,身子壹拔,已在兩丈多高的半空中。他將那玉璽往懷裏壹塞,接著壹掌便向下擊去。鼎木丘刺了個空,那劍沒入松樹壹尺來深,樹上松針如細雨般落了下來。此時他已無隙可避,只好聚起全身力道,右掌上擊,接了那老頭壹掌。
只聽得嘭的壹聲巨響,老頭身子已躍出在三丈之外,而鼎木丘的下半身,卻沒入了黃土中。鄭成功看得呆了,正要拔劍,老頭看著鼎木丘道:“妳號稱日本第壹武術家,果然有兩下子!”說著,身形壹晃,倏忽而逝。
鄭成功楞怔道:“舅舅,這老頭是人是鬼?”鼎木丘緊咬著牙床,雙手撐著地面,慢慢地從土裏爬了起來。他全身就象虛脫了壹般,喘著粗氣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老頭便是當年的‘半死不活’倆人裏的半死生於松巖。沒想到他的武功,已經出神入化到這種地步!”鄭成功道:“舅舅如何知道的?” 鼎木丘苦笑道:“除了他,天底下還有誰有這等功力,能將妳舅舅壹掌擊到地裏去的?!看來,我也得讓大麻出來見見世面了,不能總是閉門造車。咱們趕緊回福州去吧,過兩天我派人送由尾遺骸回去,再讓大麻上大陸來,他對妳會有很大的幫助的。我還要去找那個趙及。”
修流醒轉過來時,只覺得鼻中有壹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冒了進來,隨後淡淡地滲到了腦中。他微微睜開眼來,只見自己正躺在壹張竹榻上。他想翻個身子,但背部卻象針紮似的疼痛。這時,他見到那個七皇子朱壹心,正光著膀子在壹邊燒茶。
朱壹心見他醒了,便興奮地朝門外喊道:“道長,修流已經醒過來了。”懸念道長在屋外說道:“臭小子,我什麼時候說過他要死了?妳將那茶跟罐子裏的藥兌了,讓他壹起喝下,然後再燙壹斤果酒給他喝了,明天他便可以下床了。” 修流心想,原來自己已然在“懸念觀”中了,於是心下便寬松了許多。但是他是如何從陳家莊到了這裏的?心下壹點印象都沒有。他先喝了幾口藥茶,然後又喝了兩碗酒,神氣好了壹些。
他問朱壹心道:“朱公子,我是如何上得山來的?”朱壹心道:“妳被那陳家三少爺刺傷之後,有個叫唐生理的老頭便將妳送到妳的府上。後來懸念道長去了陳家莊後回來,正好經過妳家,便將妳帶到了山上。”
修流道:“原來卻是唐老前輩救了我。不知道長他去陳家莊做什麼?他不是入山雲遊去了嗎?”朱壹心嘆道:“還不是為了我的事。道長回來後聽說我將玉璽給了黃道周,便對我破口大罵,罵我是混蛋壹個,說我自此要死定了。後來他刻了十幾個印章,跟那玉璽都壹模壹樣的,連我也辨不出來了,他說這是我的救命符,要我好好收藏著。看來前兩天的事,可能真是我做錯了。我不該那麼冒失就交出了玉璽。以後萬壹碰上壞人,大事就糟了!”
這時,只聽得懸念在外面喊道:“臭小子,妳別在那胡說八道,妳快出來告訴我,妳那《念奴嬌》中,那紫桃貴妃後來被太後逼死了嗎?”朱壹心忙道:“修流,妳好好歇著,我得給道長說書去了。”說著,便匆匆便出屋去了。
修流想起陳家莊發生的慘事,陳知耕與溫眠,東方紅的死婉如便在眼前,心下壹陣傷心。江湖上的血雨腥風,這壹年多來,他算是見識的多了。因此便覺得人生,有些急迫,而愛對他來說,似乎是更為重要了。他想,象黑旋風那樣的老虎,尚且有些人性,而人類為了壹些不著邊際的事,卻為何要相殘至斯?!死亡與殺人倘如都是為了壹種尊嚴的話,那麼,這種尊嚴對人來說,也實在是太脆弱了。這時他重新品味了壹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句話,心想,要是哪天能跟斷橋結廬於山中,種些竹梅花草,每天做兩樣小菜,喝上兩壺酒,偶爾也拌拌閑嘴,也聊勝於為了做英雄,而在江湖上殺人見血了。 於是他想,自己傷好之後,該當去嘉定見上斷橋壹面了。另外,還得去南京看看素清壹家人,她們對自己定然也是十分掛念的。了結了這些事之後,當回到家來,與斷橋日間耕種,夜裏挑燈看書。當然,為了讓斷橋喜歡,自己最好也要學下圍棋。
葉思任是從水路回到嘉定的。這中間,他在杭州逗留了兩天,將設在杭州的茶莊分號撤了。當初他在杭州開茶莊,無非是因了梅雲的緣故,那裏的茶葉生意難做,因此那茶莊大致上只是個擺設而已。他想,今後他可能不會再上杭州來了。那段往事凝結成的傷疤,是永遠也抹不掉了。
到得松江府時,剛巧碰上了衛所的謝僚。葉思任便拉他去了“季鷹樓”,叫了幾個菜。謝僚道:“不瞞葉兄,在下已然卸甲歸田了,不過卻落得清閑,好在江湖上朋友多,大家湊了點錢,如今做起賣魚生意來了。上次因為葉兄的事故,那馮家將我的飯碗給砸了。”葉思任聽了,便掏出幾張銀票,道:“謝兄,這事緣我而起,不好意思。今後兄弟們但有難處的,便來找葉某。”謝僚推辭了幾下,便將銀票收了,笑道:“葉兄今後但有用得著謝某,說句話便是。
葉思任回到家中時,只見大門口蹲著壹只黑老虎,便是黑旋風。那黑旋風看到葉思任,躍身而起,便低吼著向府裏奔去。不久後斷橋跟著黑旋風跑了出來。斷橋往門外張望著,問道:“爹爹,修流呢?他是不是留在南京跟那小道姑成親了?!”葉思任疲乏地笑了笑,道:“橋兒,修流他不會離開妳的!他現下正在閩中呢!”斷橋道:“我才不想跟他在壹起呢!誰讓他是我的小舅舅!”但她聽說修流是在閩中,而不是在南京時,心下裏忍不住松了口氣。
葉思任問道:“橋兒,那白日歌姑姑的傷好了嗎?”斷橋嘆口氣道:“爹,我正要告訴妳這事呢。白姑姑的傷倒是將養的好了,但她卻在幾天前離開了咱們家,不知上哪兒去了。娘跟菊姨都挽留他不住。”葉思任壹怔道:“卻是為何?她留下了什麼話沒有?”斷橋道:“白姑姑要我傳話給妳。他要妳多加保重,不要再去找她了,她從此也不想再見妳了!”
葉思任聽了,呆了半晌。
葉思任來到後房看了周莘跟周菊。周菊問道:“姐夫,妳這次出去,還是沒有劉不取的音訊嗎?”葉思任笑道:“妹子,妳也別急,劉不取他武功高強,心裏又記掛著妳,雖然揚州城破之後沒了他的下落,不過我想,他過些日子說不定就會到嘉定來找妳了。還有,這次我跟修流去了閩中壹趟,倒是有了個好消息。”周莘喜道:“相公,什麼好消息?快快說來!”葉思任笑道:“妳們二哥修洛已經從川中回來了。如今正在周家莊守孝。”
周莘跟周菊聽了,都喜形於色。周莘道:“我嫂子他們回來了嗎?”葉思任黯然道:“他們全在戰亂中喪生了。二哥能回到家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周莘與周菊又忍不住落淚了。
晚上,葉思任跟周莘核計了壹下,覺得還是應該將修流與斷橋的真情告訴給斷橋。周莘道:“不過,如此壹來,便要對不起史家的素真姑娘了。”葉思任道:“娘子,只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修流他對素真姑娘只是壹時的好感,但對橋兒卻是真心的。這我看得出來。”周莘道:“也只好這樣了。”
周莘便讓丫環去喚斷橋下樓來。周莘流著淚道:“橋兒,妳知道修流是妳的什麼人嗎?”斷橋不悅道:“娘,妳們不是早說過了,他是我的小舅舅。”周莘搖搖頭道:“橋兒,我們原先也是這麼以為。其實,修流他應該是妳的表哥。他是妳修涵舅舅跟小姨娘的兒子。”
斷橋聽了這話,楞了壹會,壹時眼淚便忍不住漫湧而出,她壹下子撲在葉思任懷裏,哭道:“爹爹,修流他現在在哪?我想見到他!”葉思任強作笑容道:“他很快就會來找妳的!”周莘噙淚笑道:“人家都說,表兄表妹,親親壹對。我想,要是我爹爹知道了這事,也會高興的。”葉思任看了她壹眼,周莘猛地想到了周修涵和方氏的事,臉色壹下又紅了。
斷橋嬌羞地跑到樓上去了。周莘道:“相公,橋兒知道了我大哥的私事,這事要不要跟菊妹說壹下?她本是不想讓橋兒倆知道真相的。”葉思任想想道:“我看還是以後再說吧。菊妹她顧著妳們家的面子,脾氣又執扭,她是不會讓橋兒跟修流在壹起的。”他隨即又道:“娘子,明日我還得去壹趟南京,看看那邊的局勢。要是江面上吃緊了,我想把那邊的幾個商號也給封了,將資產撤回嘉定來。”
周莘道:“這兵慌馬亂的,相公出門在外,壹定要多加小心。”
七十九
修流傷好之後,便急著要下山去。懸念道:“臭小子,有件事我要告訴妳。那鄭成功原是鼎木丘的外甥。妳知道鼎木丘為何急著要找到他家的那把祖傳古劍嗎?”修流聽說鄭成功是鼎木丘的外甥,有點意外,他說道:“鼎木丘說是為了他們鼎家的榮譽。”懸念道:“妳這話只說對了壹半。其實鼎木丘還有壹個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拿到那把劍後,要回日本去要挾德川家康,讓德川家族幫鄭成功中興大明。因此,妳倘若能得到那柄劍,實際上便可監督福王跟鄭成功了。”修流記住了這話。
懸念道長又問道:“臭小子,妳在江湖上闖蕩行走,已有壹年了,不知遇到過幾個武功象樣點的人?”修流想了想道:“論到武功最高者,自然是非金山寺的雪江大師莫屬。當然,道長妳的武功跟他原是只在伯仲之間的。”懸念道:“妳跟他交過手了?”修流道:“沒有,但我從雪江大師的眼神,氣度上都可以看出,他是除道長妳之外的武功最著者。”
懸念微笑著點了點頭,道:“老夫知道妳這是在拍我的馬屁,不過聽起來還是很受用的。人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是對女人,更是如此。這話妳記住了,將來會受用匪淺的。”修流想到雪江跟他說的於松巖和王繪筠的那段情事,忍不住微笑了。
懸念道:“臭小子,妳笑什麼,莫非老夫這話說錯了?”修流笑道:“道長這話說的真是入木七分,字字如鐵。”懸念捋須道:“這馬屁拍得有點味道了。倘若方才妳不笑,則連老夫也辨不出妳這是在拍馬屁了。”
修流嘆道:“天下的人與事,真真是都逃不過道長的眼睛的。”懸念面有得色,頷首道:“好了,臭小子,妳可以出師了。看來妳還真是有點悟性。”
修流接著道:“說到武功高強,其次該是前些時喪身的溫老前輩,朱舜水先生,我姐夫葉思任,九州島來的鼎木丘,我先生劉不取,還有壹個便是在馬士英身邊賣力的‘滿堂紅’熊火了。另有壹個叫鐵巖的年輕人,跟我和斷橋都是朋友,他的武功,看來與我不相上下。”懸念道:“誰是斷橋?這名字聽起來村村裊裊的。”修流不好意思地說道:“她是我的表妹。原先我還以為她是我的外甥女。”懸念道:“那她定然是那賣茶的女兒了!妳跟她勾搭上了?”
修流先自紅了臉。那朱壹心在壹邊聽了,忍不住撲哧壹聲笑了起來。 懸念道:“看來江湖上還是那麼幾個人在折騰著。真他媽的沒勁。那熊火當年敗在我的手下,不知現在武功長進些了沒有?”修流道:“他現在練就了壹套酒拳‘滿堂紅’,那酒用特殊秘方配制而成。不過他如果壹不喝酒,武功便不濟了。”懸念冷笑道:“那秘方其實是種毒藥,剛下肚時勁力倍增,但壹不喝的話便渾身難受。這邪人不走正路,命已不長了。” 修流忽然想起葉思任跟他提起的那個勾壺道士,便道:“道長,好象近來江湖上突然又冒出壹位武林高手來,是個道士,名號叫勾壺。不知道長對他有沒有印象?”
懸念思索了壹會,搖了搖頭道:“這名頭老夫可沒聽說過。”修流道:“這人原是壹個道觀的道士,武功也就稀松平常。後來他從壹位淮南的收藏家柳二公子那裏,獲得了壹本《稚川道法》的內功心經,如今練得有些境界了。據我姐夫說來,他的武功,深不可測!”
懸念聽了,登時擊案而起道:“原來晉時抱樸子葛洪的這本書,果然還在世上!壹千多年來,多少丹士跟武林高手都在尋覓這本書,沒想到卻被壹個無名小輩給弄到了。看來老朽得下壹次山了。這書要是落在宵小之輩手裏,武林從此便不得安寧了!倘這道士品行惡劣,老夫自當將他給廢了!”
於是懸念交代朱壹心道:“臭小子,老夫要下山去壹趟了,卻又不便帶上妳,怕招人眼目。妳就壹人看守著道觀吧,千萬不可下山去。平時得空時多寫些傳奇什麼的,老夫回來了還要看。這裏偏僻,不用擔心有人會找上門來。妳肚子餓了,便找那些猴子去。還有,觀後的那幾株茶樹,妳要細心看顧著。” 朱壹心看著修流與懸念要走了,想說什麼,卻又將話咽了回去,眼圈不覺紅了。懸念對他道:“有什麼屁話快說。”朱壹心結結巴巴道:“我怕壹人在山上太寂寞了。”懸念道:“我不是讓妳寫書嗎?這叫意淫!”
修流與懸念道長從閩北取路進入浙江,七天後到了杭州。修流帶懸念先去了“水月居”。懸念看過了那水榭樓臺,道:“流兒,妳姐夫也太奢華了,為了壹個煙花女子,何必至此?!還惹上壹身膻味。自古以來有幾個婊子是有情義的?她們說是從良,不照樣還是滿腦子的婊子心思?!只怪天底下男人都不爭氣。他有這些閑錢,還不如將我的‘懸念觀’翻修壹下?”修流聽了,不好說什麼,只道:“可惜姐夫的壹片深情,都付與流水了。”
兩人在西湖邊上兜了壹圈,卻不見了那個終日都在湖邊垂釣,風雨無阻的“歲寒三友”中的蘇茂松。修流心裏格登壹下,問了湖岸邊的幾個釣徒,眾人都不知蘇茂松上哪兒去了。修流跟懸念道:“要不咱們上孤山後去看看。他們都住在那裏,也許從他們口中,可以探得那勾壺的下落。”
兩人於是上了孤山,到了半山坡時,修流指著那梅雲的空冢道:“道長,妳知道那座墳墓裏埋的是什麼嗎?”懸念嘆道:“說句酸話,那裏面埋的是妳那賣茶葉姐夫的壹片情思。”說著,神情便有些黯淡了。
修流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王繪筠的墳墓,心下傷感,便不再言語。他心想,以爹爹跟懸念道長的脾性,真難想象當初會有那麼俊俏的女孩看上他們倆,雖然雪江說他們倆當年都是才子,但王繪筠定然是個異常敏感的女人,不然的話,也不會在三十來歲時便撒手去了黃泉。
兩人拐過了壹段山路,便到了蘇茂松的居處。懸念看了壹會那房子道:“這裏倒是個隱居的好地方。”兩人上去扣了屋門,卻沒人回應,修流便推門進了屋,只見屋裏空空蕩蕩的,桌上落了些許灰塵,門後放著漁竿與魚簍子,也沾了些灰塵。看來蘇茂松是有些日子沒去釣魚了。
懸念仔細看了墻壁上掛的畫,道:“這人臨摹的南唐郭熙的畫,倒有幾分模樣,只是那皴法卻少了王摩詰的韻味。郭熙學的是摩詰。這些畫少的就是摩詰的蒼勁古意。” 修流道:“這蘇前輩跟山下的石竹先生,還有‘靜慈寺”的梅千山,自號‘歲寒三友’。茂松先生既不在,咱們便到山下去看看石竹先生跟他的孫女,或許他知道勾壺的下落。”
兩人到了山下石竹竹屋前,又是柴門深閉。懸念道:“算了,流兒,他們兩人要不就是被那勾壺殺了,要不就是逃避到其它地方去了。流兒,妳將那勾壺如何獲得《稚川道法》的經過給我詳細地說上壹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修流便將所有細節說了壹遍。懸念沈吟道:“這麼說,那梅千山已經死去,那麼,除了勾壺和梅雲之外,便沒有其他的人見過那《稚川道法》了?”修流猛然壹醒,道:“不好,道長,我表妹斷橋也習練過兩年多這門內功心經!咱們得趕緊上嘉定去!不然那勾壺要是找到她,她定然性命不保!”
懸念怒道:“妳這小子,何不早說!只怕此時妳趕到嘉定時,妳的相好早已被那勾壺捏成肉漿了!”修流聽了,心下越發急了。 兩人日夜兼程,不日便趕到了嘉定。到得葉府門口時,只見那黑旋風正索然寡味地蹲在府門前,舔著自己的前腳。它大老遠便認出了修流跟懸念道長,於是長吼壹聲,便奔跑過來,人立而起。懸念笑道:“這畜生長得益發精壯了,虎頭虎腦的。”黑旋風慌忙又往府裏跑去。
修流與懸念到得葉府時,斷橋早隨著黑旋風走了出來。修流見到她還好好的,心裏舒了口氣,笑道:“橋兒,我又來了!這位便是我時常跟妳說的那位懸念道長。”
斷橋二話沒說,猛地便摔了他壹個巴掌,修流楞了壹下,斷橋隨即撲在他的懷裏,輕聲啜泣著。懸念打了兩聲咳嗽。修流忙道:“橋兒,懸念道長還在這呢!”斷橋松開手,看了下懸念道:“修流哥,這牛鼻子便是那懸念道長嗎?”
修流還沒回話,懸念已上前壹步,突然扣住了斷橋的右腕。修流急切說道:“道長,妳切莫傷了她!她的脾性就是這個樣子!”斷橋掙紮了兩下,卻哪裏摔得脫懸念的手指?!
片刻之後,懸念說道:“臭小子,這丫頭身上的內力,跟妳練的《豢虎手跡》中的‘天知心法’的內力,似是同源。但她的脈象,有點急促,象是承受不住體內的那股內力似的。最好能有個拍解的辦法,不然的話,只怕要有些許麻煩。若這丫頭的內力能註入妳的體內,將來妳的武功將成天下第壹。但這是老夫所不敢想象的。不知這丫頭願不願意把內力轉移給妳?”
斷橋道:“修流哥,妳要什麼,我都給妳!”修流聽了這話,心下震動,忍不住緊緊地攥住斷橋的手,笑道:“橋兒,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妳在我身邊就可以了!我可不想做什麼天下武功第壹。”
懸念道:“這可不是妳想不想的事。其實,這丫頭體內的內力並沒有得到疏導,倘若發作,後果將不堪設想。而妳體內的真氣,跟她的那股真氣,似是同源。看來當年在洞中修練,寫了《豢虎手跡》的那位高人,也早已讀過了《稚川道法》。眼下也只有妳能救妳的相好了!”修流道:“既是如此,道長,妳就將橋兒身上的真氣轉移到我身上吧。”懸念道:“僅憑我壹人之力,還不能辦成此事。”
這時周莘已經迎出門來。懸念驟然見了周莘,猛然大吃了壹驚。周莘長得跟年輕時的王繪筠,也就是她的母親實在是太相象了。懸念呆看著周莘,癡了壹下,張大著嘴巴,說不出話來。修流忙引介道:“大姐,這位是懸念道長,跟爹爹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周莘笑著行了個禮。
懸念道:“臭小子,妳別套近乎了,什麼老朋友?要是妳爹還在世,依著他的脾氣,還不照舊跟我過不去?”周莘笑道:“老道長這話說的重了。”懸念嘆道:“妳娘去世的早。她要是還在世,今年該有六十九歲了。”
眾人進了葉府,懸念道:“怎麼今天不見葉老弟的人影?他上次去閩中時,還說我要是到嘉定來,便請我喝酒。是不是聽說我真的來了,他趕緊抄屁股跑了?果真這樣,就沒意思了。”周莘笑道:“我家相公前幾天去了南京,查看商號去了。道長要是不嫌棄,便請在小處住上壹些日子,等我相公回來,那時妳們倆再壹醉方休。”懸念道:“我可沒有那份閑心等著。”
這時周菊來了,她壹見到懸念,便想起父親,忍不住又落淚了。懸念嘆了口氣道:“丫頭,看到妳還好端端地活著,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懸念跟周莘說起斷橋修習內功的事,道:“侄女兒,當初教斷橋內功的那個梅雲,並非是為了斷橋好,而是想要毀了她。方才貧道已經把握過妳家丫頭的脈象,有些異常。那梅雲是不是定期地來跟她教授內功?”周莘聽了這話,心下先自慌了,道:“橋兒她都是瞞著我們去跟那梅雲學的,妾身哪裏知道這些事?煩請道長趕緊給想個周全之計。”
斷橋道:“我跟梅雲定於每月廿七晚上這天,到後街的那個破廟中約會,然後她授我心法。我原以為她是為我好,交我養身之道,沒想到她卻是想要置我於死地!她還告訴了我她跟爹爹的舊事。真是人心叵測!”懸念道:“但凡修習精深的內功,都須得有高手引導,不然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傷及生命。好在妳去年逃出家去壹段日子,不然的話,如今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周莘聽了,倒抽了壹口冷氣。修流心想,自己當初修習“豢虎手跡”時,幸好碰上了懸念道長,不然哪會有今日的內力修為?!
懸念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周菊道:“正是五月廿七日。”懸念道:“很好,晚上斷橋便帶我跟流兒上那破廟去,說不定梅雲跟那勾壺會找到那裏的。到時我跟他們好好算壹下這筆帳。”
周莘有點不太放心,偷偷拉著修流到壹邊道:“流兒,這道士是捉鬼的嗎?怎麼沒看到他帶劍畫符什麼的?”修流笑道:“大姐,妳放心好了,有懸念道長在,妳什麼都別怕。”周莘閉眼念了聲佛。
當天晚上,修流與斷橋帶著懸念來到那座破廟。懸念問道:“上個月那梅雲來過嗎?”修流道:“來過的,但是她帶走的不是橋兒,而是另外壹個女孩。”懸念道:“咱們明人不做暗事,便在這廟中等著他們。”斷橋道:“道長,妳是說那個勾壺道士也會來嗎?”
懸念冷笑道:“妳這丫頭,怎麼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其實梅雲每次來這裏的時候,都是那勾壺陪著她來的,只是他不露面罷了。妳爹也真是糊塗,算盤打得那麼精,卻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正受制於人!”斷橋聽了怒道:“臭老道,不許妳說我爹爹的壞話!”懸念道:“這也叫壞話?妳等著瞧吧,臭丫頭!妳連馬屁都不會拍,惹我不高興,我什麼鳥事都不管了!”修流忙跟斷橋道:“橋兒,道長說的是氣話,妳別往心裏去。”懸念道:“誰說是氣話?我說的都是大實話。”
不覺已過了夜半。斷橋道:“奇怪,梅雲她都是在夜半前來這裏的。今天她可能顧慮到與我爹爹翻臉的事,不會來了。修流哥,咱們還是回去吧。”
正說著,只聽得有人推了壹下廟門。懸念跟修流對望壹眼,便給斷橋使了個眼色,然後三人壹起退到了斷墻後面。
這時門“呀”地壹聲關上了。隨著壹陣輕碎的腳步聲,壹男壹女兩個人來到了後堂。兩人席地坐了下來,那男人嘆了口氣道:“娘子,妳何必還要這般折騰呢?那葉家的小丫頭,當初我壹掌將她拍死不就得了?幹嘛要花上這幾年的功夫來教她內力心法?況且,上次在‘水月居’時,她也目睹了壹切,難道她還會上這裏來聽妳擺布嗎?!”
那女的冷冷笑道:“我就是不想讓那臭丫頭死得舒服。她象極了她爹,我要親眼看著她在痛楚中慢慢死去,然後叫他葉思任品嘗失去女兒的滋味,痛苦不堪,我心下才會滿足!”
斷橋跟修流都聽出來了,那女的便是梅雲,那男人想必就是勾壺了。斷橋聽了梅雲的這番話,怒火中燒,恨不得立馬就沖出去,狠狠給她壹劍。沒想到以前她在自己面前裝出壹付溫柔,慈悲的樣子,原來骨子裏卻是如此的陰毒,蛇蠍壹般。而修流心下卻是十分的震驚,要不是他親身聽到這話,他斷然不敢相信,上個月在這裏見到的同樣壹個梅雲,內心卻是如此的卑鄙惡毒!他想,姐夫要是聽到了這些話,心裏不知會有多痛苦! 那勾壺道:“娘子,那妳要我什麼時候將那姓葉的小子幹掉?只要他還活著壹天,他便是我的眼中釘。我怕妳心裏還在牽掛著他。因了他,我天天晚商都睡不上好覺。”梅雲冷笑道:“妳是不是吃他的醋了?妳要知道,現在我還不想讓他死。我要讓他的家人壹個個先在他之前死去,讓他嘗盡了人世間的痛苦之後,然後再叫他去死。他自以為是,以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癡情的,輕賤的。我就是要讓他明白過來,這世上還是有些女人,不象他想象的那麼輕賤!”
斷橋聽了這話,猛然拔出那把“火鉤”劍來,差點就要沖了出去。修流忙緊緊拉住了她的手,貼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橋兒,妳別急,且聽他們還要說些什麼。”
勾壺跟梅雲笑道:“娘子,人說愛之深,恨之亦切,妳不會是還在眷戀著和他的那段舊情吧?”梅雲冷笑道:“我算看透了,妳們男的全都是壹個譜。妳們都喜歡自以為是。結果卻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勾壺嬉笑著摟住梅雲道:“娘子,我哪是那種人呢!我要是對妳有三心兩意,天誅地滅。”
突然間,只聽得懸念在暗處大聲嘔吐了起來。梅雲與勾壺兩人大吃壹驚。勾壺大喝道:“是誰,快給我滾出來!”
懸念自暗處慢慢走出來,壹邊掩著鼻子咳嗽道:“好臭好臭!老夫平生沒什麼愛好,就愛看些奇書,聽聽評話什麼的。但兩位的這些屁話,老夫在壹邊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沒辦法,只好出來散散氣。唉,還真是可惜了葉老弟,糊塗了十年多時間,卻沒有聞到這股臭味。”
勾壺喝問道:“臭老道,妳是誰?居然在暗處偷聽我們說話,是何居心?”懸念道:“憑妳個王八蛋也配問老夫的名字?妳知道老夫的名頭,在江湖上有多大的份量?!妳以為練過幾年的《稚川道法》,就可以在江湖上胡作非為了嗎?”
勾壺楞了壹下,打量著懸念道:“莫非妳便是懸念道長?”懸念不去理他。這時修流跟斷橋也走了出來。梅雲見了斷橋,尷尬地壹笑道:“橋兒,原來妳也在這?方才我還到妳家找妳去了呢。最近功力長進些了嗎?”斷橋道:“功力沒怎麼長進,見識倒是長了不少!妳連我爹爹都想刺死,遑論我了。我以前怎地會那麼傻,居然相信了妳這臭婆娘!”
懸念見勾壺正在暗中蓄勁,便對斷橋叫道:“丫頭,小心了!”說著,猛地壹掌朝勾壺擊去。勾壺對了壹掌,兩人的雙掌黏在了壹起。不壹會兒功夫,懸念已經斷定,對方的內力跟“豢虎手跡”上的的確是同出壹源。他當初揣摩過“天知心法”,此時已是成竹在胸。但那勾壺在跟他拼內勁時,壹盞茶功夫不到,腦門上便滲出了汗珠。顯見他在男女肉欲上,已經投入了很多。
梅雲冷冷地在壹邊看著,伺機要對懸念下手。斷橋早已窺透她的用意,於是便走近她,笑道:“梅姑姑,我知道妳喜歡我。我想跟妳說句貼心話。”梅雲壹邊笑著,壹邊靠到她的身邊。這時,斷橋悄然拔出那把“火鉤”漢劍,俯貼著梅雲的耳鬢,說道:“我爹爹說,她要把這個送給妳!” 說著,正要壹劍刺進梅雲的腰部。那梅雲見到勾壺已然不支,便猛然怪叫壹聲,隨即躍身而起,壹掌向懸念的後腦拍擊下去。
修流與斷橋都吃了壹驚。只見懸念伸出左手,壹掌向梅雲迎擊過去。梅雲身子登時倒飛起來,向斷橋的身上撞過去。斷橋還沒回過神來,梅雲的後背已撞上了她的“火鉤”劍。那劍入肉無聲,修流與懸念,勾壺三人,壹時還沒看得出來。
斷橋壹下子楞住了。因為天色漆黑,大家還沒看出梅雲身上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著。斷橋扶著梅雲,覺得手上滾燙的,她拿起手壹看,忍不住驚叫了壹聲。此時,梅雲的臉上充滿了淒艷的笑容,她突然轉身抱著斷橋,輕聲道:“橋兒,告訴妳爹,我梅雲即便做鬼,也要恨他!”隨後,她雙眼無神地,慢慢地從斷橋的懷裏,滑落到了地上。
那勾壺見了,痛叫壹聲。懸念壹掌將他擊出幾步,他跌跌撞撞地便撲過來抱住了梅雲。梅雲虛弱地朝他笑了壹下,道:“勾壺,妳再親我壹下。”勾壺俯下身去,摟住梅雲便親吻起來。突然間,他淒厲地痛叫壹聲,擡起頭來,吃驚地耵著梅雲,嘴上含糊地說道:“娘子,妳瘋了?!” 梅雲嘴裏含著勾壺的右耳朵,斜著眼笑道:“我清醒的很,是妳們都瘋了!我要帶走妳身上的壹塊肉!”說著,頭壹歪,滿嘴是血,死了過去。 勾壺悲切萬分,渾然不顧還在流血的右耳,抱著梅雲的屍身站了起來,徑自往廟外走去。他滿臉是血,目不旁顧,直往前走去。懸念搖了搖頭,道:“這人也算是情癡壹個了。小丫頭,這梅雲對妳爹是由愛生恨,只是她這事做的太絕決了!她對勾壺並不是真情的。我從她臨死時的眼神看出,她仇恨所有的人!”
斷橋聽了,嚶嚶哭了起來道:“我就是看不得她將我爹爹折磨成那個樣子!”修流跟懸念道:“道長,這勾壺難道就這樣放他走了?橋兒怎麼辦?”懸念嘆口氣道:“妳不讓他走,難道此時妳還忍心殺了他嗎?他心陷於孽情之中,已經成了廢人,估計將來在江湖上也不會興風作浪了。他的‘稚川道法’已練到了六七成,倘若練到十成時,連老夫也不是他的對手了。因此,最好能將斷橋丫頭的內力轉移到妳身上,到時,他如若再來糾纏斷橋,妳跟他還有壹搏。”
三人回到了葉府。周莘跟周菊已是壹夜未眠,見到三人回來,都是喜不自禁。懸念跟周莘道:“葉家的,老夫本來是不想多管閑事了,但修流既然喜歡上了妳家的丫頭,這事我便得管壹下。妳家斷橋丫頭的內力,如今已開始失控了。再這樣下去,不久她就要成了廢人了!”周莘聽了,嚇得呆了。
懸念道:“眼下要想讓她的內力平定下來,保得性命無虞,只有老夫跟金山寺的和尚雪江兩人合力,才能做到。要辦成此事,那葉老弟的功力可能還差了壹截。因此,我想帶修流和斷橋他們倆去壹趟金山寺。”
周莘這才緩過神來,喜道:“那雪江大師的名聲,我是知道的。倘能保得橋兒平安,那真真是緣份!這事多多拜托道長了!”
他們臨走的時候,周菊跟修流悄聲道:“流兒,妳到了應天府,別忘了打聽妳先生的下落。早些回來。”修流笑道:“姐,這事我自然會放在心上的。我壹有了劉先生的消息,立馬就回來告訴妳!”
八十
揚州的夏天,暖洋洋的,除了空氣有些沈悶之外,那城裏城外的綠色,又煥發了勃勃的生機。只是大街小巷裏,仍是十分的蕭條。城裏的百姓,似乎已經淡忘了兩個月前的血腥味了。凡經過揚州十日的人都清楚,活著是多麼的不容易。
劉不取此時已是阿德赫的貼身幕僚。他平時對滿洲人不卑不亢,這種性格,倒使得阿德赫對他敬重有加,對那簡文宅卻反而有些疏遠了。這是簡文宅所沒有想到的,因此心下裏對劉不取不免有些忌恨。但他在臉上從來不表現出來。
這天,陽光很好,阿德赫與劉不取帶了壹隊清兵,壹齊驅馬到了長江邊上。阿德赫望著那東逝的茫茫江水,感慨萬千,道:“劉先生不知,我當初投身軍旅之前,只是烏蘇裏江邊的壹個靠打魚跟打獵為生的年輕人。後來太祖努兒哈赤來了,他告訴我們說,只要跟著他走,就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於是我想都沒想就跟他走了,在二十多年的征戰中,我視死如歸,身經百戰,才創下了今天的榮譽與地位。如今看到這長江,倒是有些想家了。”
劉不取笑道:“都統大人,我們漢人也講大武,但象前些日子,我大清軍隊在揚州城裏的作為,史書上是必然要留壹筆的。我們漢人不太會打仗,卻會算帳。這筆帳真的要算起來,幾百年下去,只怕都不得安穩。”
阿德赫怔了壹下,笑道:“這些過往之事,不說也罷。劉先生,妳現在倒是給我獻個計策,咱們如何過江去?”劉不取笑道:“這事多爾袞親王自有妙計,何須都統大人操這閑心?到時咱們只要第壹個沖進南京城,這功勞不就是大人妳的嗎?大人既然已經進入中原,這種揀便宜的事,免不了是要學學的。”阿德赫聽了,哈哈大笑。
劉不取道:“我現在擔心的倒不是如何過江,而是如何收拾江南的殘局的事。江南雖說大都是文人與商人,看似懦弱,但他們脾氣壹倔起來,也是很難對付的。就象以前的東林黨人,寧願被砍頭,也不願意屈服。因此過江之後,還是采用懷柔政策,收服民心為上。江南民心壹定,天下定矣!” 阿德赫道:“聽說不久朝廷就要派洪承疇大人過來,經略江南。”
劉不取點點頭道:“朝廷能用洪大人來經略江南,算是很有眼光之舉。以漢制漢,尚不至於使矛盾沖突擴大。倘能維持江南的繁榮,用於治理國家,那麼大清國入關後前十年的財力,便大抵可以彌補流寇劫余之後的潦倒了。”阿德赫笑道:“先生之論,真是高見!”
兩人沿著江邊走著,只見對面壹隊滿洲騎兵奔馳過來。那些清兵見到阿德赫,慌忙都下馬行禮。阿德赫問道:“今天妳等收集到幾條船了?”為首的清兵將領道:“稟都統大人,只弄到兩條小漁船。”阿德赫怒道:“廢物!要這樣下去,大軍什麼時候才能過江?!”那將領道:“江面上那些船壹見到我們,都駛到江中去了,直拿他們沒辦法。”
劉不取道:“都統大人,北人不擅於水性。今後不如讓漢軍來巡江,由我來統領。我可以精選壹些擅長水性者,到江中截船。”阿德赫喜道:“如此甚好。只是要辛苦先生了。”
這時,只見江中有壹條船駛近岸來,船上壹男壹女,大老遠地便喊道:“眾位客官,要過江嗎?”那滿洲將軍見了,便拔出刀來,大聲用漢話喊道:“船,船,靠岸,靠岸!”劉不取見了,嘆了口氣,他下得馬來,要那滿洲將軍退到壹邊,隨即走到岸邊,朝船上那兩人拱了拱手,笑道:“老鄉,我們不想過江,我們能買下妳的船嗎?”
船上兩人交頭結耳地說了幾句,那女的笑道:“賣船可以,妳們下來看看貨色吧。到時再討價還價。”那滿洲將軍壹見船靠了岸,便跳了上去。劉不取忙用滿語喊了聲小心,卻見那男的已壹竹篙將船撐離開了岸。阿德赫見了,從壹個兵士手中拿過弓箭,覷著那男船夫親切了,壹箭射去。那船夫壹個跟鬥栽入水中。這時,只見那女人手起刀落,喀嚓壹下,便將那滿洲將軍的腦袋,砍進水中。
那女人朝水中喊道:“沒心肝,妳沒事罷?”那男的從水面上探出頭來,抹了壹把臉,手裏拿著壹枝箭道:“本來想做筆大買賣,差點還虧了。方才那岸邊的年輕人看起來象個漢奸,只可惜他沒有上船來。”
兩人正是“夫妻肺片”。他們壹下子就將船撐出了幾十丈。沒心肝道:“爛肺泡,妳快去燒水,我得馬上將這人開剝了,不然血壹涼,那內臟便不好吃了。” 沒心肝將那滿洲將軍開膛破肚了,將腸子都扔到了江裏。阿德赫望著江面發了壹會呆。劉不取道:“都統大人,他們定然是江湖上的人物。這江面上最讓人頭疼的,可能還不是南朝的官兵,而是‘松江幫’他們的勢力,遍布從安慶到長江口,幫中人個個精通水性。為首的是個叫‘酸辣湯’湯六的,以前我也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方才那對男女,想來跟他是壹夥的。要是我們能將他們收攏過來,這長江天險,便不在話下了。這事容我慢慢做來。”
半月之後,清軍開始渡江,向南攻擊。此前劉不取曾幾次派人,以阿德赫的名義去跟湯六暗中聯絡,但去的人沒有壹個回來的。
那天,忽然有幾十艘大船從上流沿著江北岸飄流而下,浩浩蕩蕩的。在這之前,阿德赫已接到邸報,說洪承疇將要到揚州來,然後從江陰渡江,他的行營,到時將進駐鎮江。阿德赫與簡文宅早早便安排了儀仗跟行轅,在江邊候著。而劉不取卻稱病不起。他讓阿奇給他準備了壹大桶熱水,然後溫了壹壺酒,在軍帳中歇著。 他壹邊泡澡,壹邊思緒萬千。
自他南下以來,才壹年多時間,局勢的變化,真可謂翻天覆地。他曾經見過洪承疇兩次,壹次是在他父親劉心水任遼東主簿時,那時他才十二歲,眼中的洪承疇就象是個經世救國的英雄壹般。另壹次是在京中時,洪承疇到他家來過,與他父親暢談通宵,隨後洪承疇便去了遼東,主持軍務。那年秋天時,他的父親正好謝世了。
他在熱水中浸泡著,只覺得自己的感情,已經變得越來越淡漠了。以前支撐著自己的濟世信念,正象蒸騰的霧氣般溶解散發了。現在他必須花上壹些時間去排遣這種痛苦。 這時,門外的衛士突然匆匆闖了進來,朝他打了個千道:“劉先生,洪大人親自來看妳了!”
劉不取吃了壹驚,慌忙從木桶中走出來,阿奇給他擦幹了身子。他忙亂地穿上衣服,辯子也沒結打,便匆忙想要迎到帳外去。那洪承疇卻已大步走了進來。
洪承疇身形高瘦,精神矍爍。洪承疇環顧了壹下帳帷,笑道:“賢侄,妳想躲開我,是不是怕我將妳壹軍,讓妳在江南替我開路啊?!我今天偏是要找上門來!看妳能躲到哪裏去?!”他看著帳外道:“賢侄,妳來看看,還有誰來了?可別嚇著了妳!”
劉不取朝他身後壹看,只見壹個長身的中年漢子,面白微須,手裏打著壹把折扇,慢慢走了進來。劉不取見了,呆了半晌,突然間覺得胸中的豪氣,都化做了酸淚。
進來的那人便是當初推薦他上閩中去做教授的周修涵。他的到來完全出乎劉不取的意外,自從去年在北京與他別後,後來又在周家莊聽說他已殉難的消息,劉不取差不多已經將他給忘了。他還記得他臨走時,周修涵跟他說道:“賢侄,我家三弟就交給妳了。妳要將他調教成忠孝仁武的人。”
此時,周修涵執住他的手,問道:“賢侄,沒想到我們還能見上面!我們壹家可好?修流呢?”
劉不取當真是欲哭無淚了,他覺得,這次自己選擇投靠滿洲人,可能是個極大的錯誤,因為這時他從周修涵的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卑微。選擇也許只是壹念之差,但他很有可能抹殺壹個人壹生的人格完整,難道選擇投降真的都是在以天下為己任嗎?或許僅僅是因為不太甘心倉促離開這個世界,拋開那些曾經擁有與還不曾擁有的東西?!
他於是尷尬地問周修涵道:“周先生,道路傳言,妳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嗎?”周修涵嘆息道:“此事說來話長。不過我的確是死過不只壹次了。後來還是滿洲人救了我。患難之中,又得遇了洪先生,我們長談過幾次之後,便不能不欽佩他的為人了。賢侄,我爹爹可好?”劉不取簡單說了壹下他們壹家的情況,周修涵當即望著南邊,跪了下來,嚎啕大哭。
洪承疇嘆了口氣,跟周修涵道:“子深,這便是氣數!節公後半生落得如此悲慘,妳說我前明還能有什麼好結果?!如今往後,大家只有戮力殺賊了!”
過了兩天,上遊蕪湖方面傳來捷報,清軍船隊在江面上擊潰了南明船隊,黃得功戰死,清軍隨即在蕪湖登岸,隨後沿著長江,向南京方向攻擊前進。那弘光皇帝卻不知去向了,有傳言說是已被清兵擒獲。洪承疇聽到這消息,笑謂劉不取跟周修涵道:“南明有這等昏庸皇帝,豈能不敗?!盡忠於這種人,會有什麼好結果?!”
洪承疇帶了阿德赫的壹眾數千軍馬,幾百艘的大小船只,從江陰進發,向鎮江駛去。洪承疇下了道命令,清兵上岸之後,須得秋毫無犯,否則以軍法論處。
清兵在駛近南岸時,遇到了“松江幫”的抵抗。但“松江幫”雖然擅長水性,在大規模作戰時卻缺乏經驗,很多人都被清兵流蝗般的箭雨射殺在船上,最後剩下的壹些人,只好棄船潛水逃走了。那些南明官軍,更是聞風而逃。不到壹日,江上便不再有有力的抵抗力量了。
劉不取跟周修流,洪承疇在同壹艘船上,三人站在船頭,望著茫茫江水,各是壹番心思。周修涵問劉不取道:“賢侄,過江之後,妳最想見的人是誰?”劉不取笑道:“不怕先生笑話,便是妳的妹子周菊。當初我離開周家莊時,節公已將她許配給我了,只是不知她眼下流落何方?我對她終身難忘!”周修涵楞了壹下道:“我這妹子脾氣可是犟得很,她可是外柔中剛的。”劉不取笑道:“我就喜歡有剛性的女子。”周修涵聽出了他的話意,便不再言語。當初他要將女兒許配給劉不取,卻被他婉拒了,這事他雖不太認真,但現下聽了劉不取的話,想起京城陷落於李闖時上吊自盡的女兒,心下不免有些淒涼。
劉不取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便道:“周先生,妳最想見的人又是誰?”周修涵道:“我想見的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不知我的弟弟修流現在怎樣了?”劉不取道:“修流可是條漢子。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的那股犟脾氣,只怕要給我們添些麻煩!”
周修涵望著遠方道:“待到江南平略的時候,我想帶他壹起回家耕田去,好好陪著老父的亡靈,再讀些書,寫些筆記。”劉不取聽了,心裏暗笑道:“文人的心境,其實都是壹樣的。既然壹個個都想過清靜的日子,那麼當初又為何拼命地往熱鬧處擠呢?!擠來擠去,到頭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他看了眼洪承疇,卻見他早已是淚眼迷離了。此時三人的心事,都顯得異常的沈重。只有壹泓江水,靜靜地向東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