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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煩惱絲

應帆


 
  好象把頭發稱作“三千煩惱絲”是女性的專利,好在如今講究女男平等,我
也不妨和女同胞們平等壹把,講講這頂上的三千根黑絲(青絲不青絲倒也罷了,
只要別不合適宜地過早變成“白絲”就行了)以及因它們而生發的煩惱。

  十歲之前,對於頭發壹直隱約地怕壹件事情:就是怕家裏人給自己留條小辮
子。因為我們家鄉的人以前是頗愛這樣風俗的,大抵是嬌慣男孩的意思。我卻經
常看見這種有幾個姊妹的男孩子跟人打架時被揪住小辮子而全身受制,人在江湖
安全第壹,我因此特別地害怕這種厄運臨“頭”。不過好在我有個弟弟,且沒有
姊妹來襯托我們的“嬌慣”,父母也讓我們免“俗”了壹回。

  上中學之前,剃頭是由村子裏固定的師傅來作的:那剃頭的三四個兄弟之壹
每個月擔著他們壹頭熱的剃頭挑子來家門口走壹回,碰著就剃了,碰不著就自己
抽時間跑到他們家裏去,每年交壹塊兩塊的剃頭錢。那壹大家子姓陳,為大哥的
人稱“黑大皮”,早年據說以烙頭拔發虐待老婆,後來就壹直鰥夫下來。大人們
有時候喜歡用“黑大皮”來嚇唬人:再亂動,下回讓黑大皮來給妳剃!小孩子就
規矩起來。常跑我們應莊的是“黑大皮”的兄弟--黑大四,那時候經常跟我父
母誇我:再沒看過妳們家這麼乖的兒子,從來不亂扭亂望的。我想我確實是怕他
那刀子不老實什麼的,“膽怯”嘛,也就是乖了。黑大四的小兒子還跟我同桌了
壹陣子,最後厭了他是因為當眾叫我的小名。

  十幾歲的時候也怕剃頭,怕剃頭師傅說自己頭上白亮的蟣子--那時候鄉下
的女生生蟣子似乎很正常,因為她們的頭發不僅臟而且長,男生的頭發雖臟卻不
長,機會少些。我上下學卻常跟著兩個堂姐,同桌也多是女生,頭上因此也時不
時地孵出虱子來,痛癢難禁。母親就拿篦子抹了香油給我和弟弟處理。到了學校,
壹班的男生看我頭發油光閃亮--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翻版,立馬知道我頭上
生虱子了,自己百口莫辯,那種羞恥簡直至今仍可感受。回家大鬧,母親道:教
妳不要跟女孩子頭靠頭寫字,妳改不了;下回叫黑大四給妳剃個光頭算了!這個
威脅夠利害,好在十三四歲的男生開始對女生疏遠起來,農村的衛生狀況也逐漸
進步,我的蟣虱之憂也就漸漸成為歷史了。

  上中學的時候,黑大皮壹門兄弟壟斷我們剃頭業的情況已經徹底打破,村頭
鄉角不時有從我們初中學校畢業出來學了半年十月剃頭手藝的小青年開門營業。
那時候不知道怎麼忽然都興起了女生燙發男生留長發,報紙裏的漫畫常有小孩子
對進了男廁所的長發青年說“阿姨,妳進錯廁所了!”我們早上集體背誦中學生
守則時就有“女生不燙發不化妝,男生不留長發”之類的聲音。我屬於那種老實
的學生,頭發只是適中的長,大人催了幾個回合之後也總會去剃,卻也有利害的
學生。印象最深的是初三的同學戴軍,堅留不剃,最後我們親愛的班主任胡大胖
子拿了剪刀,到班上和戴軍撕扭壹番後成功地給了他“喀嚓”壹聲--那桀傲不
馴的戴軍到底是孩子,抓了自己的書包大哭著出去了;第二天就頂了個亮光光的
腦袋到學校來,跟人嘲笑胡大胖子的其奈我何。

  到城裏上了高中,倒沒有什麼了。平時忙得壹塌糊塗,很少有時間去剃頭的,
而且剃頭後要洗澡,而我的皮膚對公共澡堂極其敏感,因此常是周末回家剃頭洗
澡,而且多是父母催促著,然後常是跟著父親壹起去。壹般是去他們供銷社的理
發室,有個啞巴,壹邊精細地給父親理發剃須掏耳屎剪鼻毛,壹邊哇啦哇啦地不
知道跟閉著眼睛的爸爸說笑些什麼。輪到我的時候,照例是哇啦哇啦地壹通啞語,
我卻只是小心地陪笑著,眼睛不眨地盯著他在我頭上的動作,等他擺弄出個老實
的大眾頭出來,就趕忙跟著父親去洗澡。後來不願意隨著父親出出入入了,自己
常壹人跑到跟愛明同過學的高文龍的店裏去,理個到底年輕時興點的發型,說些
老師同學的情況,倒有些建立自己生活圈子的味道--正如父親習慣了那個啞巴
理發師傅。

  上了大學,自由也多起來。那時候剃頭的地點頗有幾個選擇:校內不時變換
主人的理發室,黃山路上的阿四發屋,當然還有離得遠的溫州發廊之類。大多數
時候是在周末去洗澡的路上,順便跑到校內理發室把頭發給剪短了;不滿意校內
的三五分鐘壹個頭的高效率又有點心情的時候,就騎車去校門斜對過的阿四發屋
去,通常要等壹等的,卻也喜歡那樣悠閑的下午:翻著阿四準備的雜誌,聽著合
肥調頻臺曉露之類主持人的甜美聲音,跟阿四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殺掉壹兩個鐘
點的時光。對自己的發型也總是不在乎,實際上也沒有條件在乎,唯壹能夠努力
的就是每日梳個壹遍兩遍,兩三年下來也有個三七開或是四六開的分線出來--
饒是如此,我那些不怎麼梳頭的室友還是會不時地拿我梳頭的舉動來笑話的。

  當然大學裏也還是有些“各領風騷二三年”的流行發型的。比如有壹陣子壹
般的人都喜歡推個小平頭來酷壹下什麼的。軍訓時自己也被迫剃了壹回小平頭,
那慘不忍睹的樣子,讓我從此再不敢剃在別人頭上看著酷酷的小平頭。另外兩種
有點特立獨行的就是披肩長發和光頭了。披肩長發的青年在大學裏已經成了搖滾
青年甚至搞文藝的商標,但是卻鮮見留得漂亮的,那幾個搖滾樂隊的成員也給我
不健康的感覺。倒是另外壹種不太長的--過耳及肩卻不至於披肩的發型讓我尋
思了壹陣子(也許跟那時候看了“同壹屋檐下”裏江口洋介的造型有關),然而
也只是尋思了壹陣子而已。大約是大三的時候,喜歡班上的壹個女生,“愛美之
心”那壹程子大概也蹦跳得更加鏗鏘有力些。有壹回去東區做實驗,順便在那溫
州發廊還是叫另外名字的顯得有些高級的地方理了發,而且平生第壹回吹了風打
了摩絲,倒也油頭光臉很神氣的樣子。回到宿舍,就有人誇張地叫“認不出來了
”,“這麼摩登再不敢跟妳壹起走了”之類若誇若妒的話,自己心頭也得意。然
而睡覺時卻麻煩了,小心翼翼唯恐損壞了自己的高價發型。這樣膽戰心驚地熬到
周末洗了澡,終於回到無型壹身輕的狀態,以後再也不敢要這樣花錢不討好的累
贅了。大學時代男生的光頭似乎總是跟失戀相關的。大四的時候,我們宿舍好象
有人失戀或者暗戀不成功,於是討論過集體光頭以裝他聲威的可能性,準備壹宿
舍五個人頂著五只電燈泡出去,以達到“壹光頭,驚西區”的舞臺燈光效果,後
來到底因為某人的不配合而未能實施。

  漸漸大了,壹般情況下也不在乎發型了--原樣就好是大多數情況下的選擇。
街上的理發室漸漸進化成“美發廳”“美容院”,弄得我不敢輕易入內。倒是校
內的理發室多了壹個,雖然都號稱"美發室"之類了,而且時常有兩個著白衣的
女子站在霓虹裏嗑瓜子什麼的,我知道他們還是有三五分鐘壹個頭的效率以便讓
我趕在浴室關門之前跑過去洗澡的。97年夏天在大慶,頭發長了,滿街卻都是
“美發美容”,又聽張說有什麼按摩之類的服務,倒猶畏著壹直不敢進。後來有
壹天看到壹個平實的名字,連忙壹頭鉆了進去。又壹年在南京,看到壹個理發室
門口寫著“雖說毛發手藝,卻為頂上功夫”的對聯,倒差點沖動跑進去領略他們
的功夫和手藝了。

  不在乎發型的時候,也還有別的煩惱。壹個是頭皮屑的問題,大學裏每學期
只有二十張澡票,意味著每個星期才能洗壹次頭。我這個也屬於用腦階層的就難
免每日梳頭時看見白嘩嘩的頭皮屑飄落,然後別有憂愁暗恨生了。於是開始遺棄
廉價的洗發精,專用寶潔公司又飄又柔的潘婷或者“有內涵”的奧妮皂角之類,
然而結果往往還是“頭屑依舊”,甚至“秀發去無蹤,頭屑更出眾”地讓人恐懼。
還有壹個就是“秀發去無蹤”的嚴峻現實了,雖說知道頭發也是分分秒秒新陳代
謝的生命,然而早上醒來看見壹枕黑發,或者在水房洗頭看見盆裏水面黑壓壓的
壹層,總是心有余悸的;然後不放心地對著鏡子梳來梳去,考察自己是不是已經
有了建足球場的傾向。葛優說什麼"聰明的腦袋不長毛",只是我自覺已經夠聰
明了,實在不必再用禿頂來證明什麼的。那時候頭皮屑大約是“人無我有,人有
我多”的煩惱,白頭發卻是“我無人有”的喜悅了,每每得意地跟人說:打賭?
妳從我頭上找出壹根白頭發來,我如何如何...常常看到花白的少年白,心裏
不由珍惜自己的壹頭黑發;也常常被同學請求給他們拔黑發裏壹根兩根的白發,
壹邊尋拔壹邊說“拔壹根長十根”的話嚇唬他們,得意非凡。然而有時候自己想:
總有壹天有那力爭第壹的壹根白發會閃電般在自己黑色頭發的夜空裏耀眼地亮場,
再想及那句“我仿佛聽見了/白發裂膚而出的聲音”的詩,就更加要悶悶不樂起
來。

  來美國之前,就有人警告說到了美國要準備自己理發,大有這三千絲到了美
國後會“不煩也煩煩了更煩”的意思。我是個愛幻想的人,當時滿心幻想:暑假
裏沒事可以去參加個廚師培訓班,到了美國落魄了至少還可以做大廚維持生計的;
堂嫂堂妹都是理發師美容師了,實在要學點理發手藝再出去也還是可行的...
最後的暑假在烈日下匆匆度過,臨走的前壹天才有空跑到愛芳愛玲的“芳玲美發
美容店”裏去剃頭。愛芳問:“大哥,剃個什麼頭?”“越短越好!”愛芳到底
是專業人士,三下兩下給我洗剪剃理吹地整出壹個又短又入目的發型來。

  這發型到美國壹戴就是四個月,好在每天洗澡洗發,至少能頂著不癢不亂的
頭發去學校,而且也告別了頭皮屑之類的煩惱。寒假裏幾個大學同學聚會,看著
對方的長毛兔模樣不由哈哈大笑,然後脫得只剩了三角褲,坐在浴室裏,看劉兵
拿著刀子剪子推子實驗起來。結果當然是差強人意,不過想想洪東當我在他頭上
戳出壹個又壹個的洞的時候卻依然連連說“不錯不錯”的寬宏胸襟,自己也就對
著劉兵的鏡子跟小何小廣西兩個笑著自嘲道:是還不錯吧,啊?

    其實看人家美國學生的發型,大多還是很入目的,中國學生的不進美國理發
店很大壹部分原因也是為了省幾個美刀了。開了春,我們的理發工具還了人,正
好有個住在我們附近的中國留學生的老婆打了廉價理發的廣告,我和趙峰也去剃
了壹回,確實不錯。只是後來他們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就不大方便再去找他們。

    如此時光如電,自己頭發長得雖慢,日積月累又成了長毛兔。於是就打算去
美國店裏理發,周圍的中國人就說:美國店壹個頭至少要十幾刀,而且要打電話
預約,要準備小費,要用英語纏夾不清地跟他們說妳要什麼樣的發型,----妳要
是不嫌棄,什麼時候到我家來我給妳剪剪算了......壹席言嚇得我幾顧美店而不
入,又不好意思真地去麻煩人家,這三千煩惱絲經春入夏,已經蓋耳了。

    實驗室裏有幾個亞洲人,自覺跟他們應該有些共同語言的。先問韓國的博士
後在哪裏剃頭,他說壹個頭剃了二十美元,又說跟他們韓國理發價格不相上下;
搞得我有點後悔報出以前在學校裏兩塊人民幣相當於二十五美分的頭價來,於是
就亡羊補牢地說我們中國當然也有很貴很貴的發廊...壹天吃飯時註意到日本
學生松本龍生新剃了頭,還有些另類的樣子。問他哪裏理的,他倒說自己對著鏡
子理的,聽得我只有驚嘆的份了。

    這樣壹個頭又壹直熬到七月份,自己甚至作了拿皮筋紮小辮子的準備。今年
這兒的夏天卻熱得反常,三千煩惱絲也就乘機作亂犯上,讓人滿頸脖子的難受。
那天下午聽得肥頭小耳的韓國學生孔曛告訴我壹個不要預約不要小費價僅十刀的
美國剃頭店,連忙抓了書包趕班車去了。

    美國女人仔細地給我圍了脖巾系了圍披,問我留長留短,忙說短些好;她又
問是否保留原來發型,當然當然......壹切進行得有條不紊恍如國內,最後開始
剪額發,女人壹手攏發壹手揮剪,我正尋思怎麼用英語跟她說之際,她已說時遲
那時快地給我剪出壹線齊的女式劉海來......

    心下惴惴。星期五去看獨角劇“最後上的是湯”,邦妮看著我笑道:You 
look so different, like a totally different person. You look like a 
Chinese toy......那玩具人想去該是無錫泥人,憨態可拘的吧。看過戲,幾個人
在公園裏吃西瓜,說什麼臺海危機取締法輪功,自己沒怎麼說話。邦妮安慰道:
Don't be depressed for your haircut anymore. Remember: no hairstyle 
lasts more than three days! 聽她這麼說,自己倒不好意思再沈默下去了。昨
天跟樓下的小李子同車回來,看著我的頭又說笑了壹陣。

  回家來,對鏡煩惱,不知道何日才能長出這傻乎乎的境界,又想活了這二十
幾年,小時怕紮辮子怕剃頭,稍大些愁蟣子厭虱子,再大些琢磨發型煩惱皮屑,
如今到了美國又讓我犯起愁來,竟從來就沒間斷過的樣子。遂嘆曰:這三千煩惱
絲真正煩惱死人也!轉念壹想:雖說是三千煩惱絲,如果哪天五百根集體下崗不
再要我煩惱什麼的,或者它們約好了“朝如青絲暮如雪”,那才是更可怕的。那
麼,還是繼續為這三千絲煩惱下去吧!


                                                         1999.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