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生日，遙遠的朋友從北京寄來了壹份禮物：羅大佑的自選輯。收到ＣＤ的
晚上，就壹氣把三張ＣＤ、４７首歌從頭到尾聽了壹遍。陌生或不陌生的歌曲，
熟悉或不熟悉的情懷，在那壹晚時時湧上心頭。臨了，竟生出“人生何處不相逢
”的感慨來。

　　第壹次明確地親密接觸羅大佑，是大學時候吧。那時他的《戀曲２０００》
剛剛面市。室友是個音樂發燒友，因此我這個平常經濟捉襟見肘又絕少浪漫行為
的人才得以不花錢而聆聽了羅大佑最新的專輯。並不是很喜歡，尤其不喜歡那張
專輯的封面，那是頗有達利畫風的、超現實主義的羅大佑五官的重新定位和組合，
看得我有些幾乎有些惡心。聽了歌，感覺也不是很強烈，羅大佑的音質並不算好，
壹股木質的蒼涼清新，卻又有些幹巴，也就是有些特別吧。

　　那時正是四大天王的天下，我個人喜歡張學友的聲音，不免說羅大佑的專輯
爾爾之類的話。室友就嘲笑我的品位，然後說羅大佑的三首戀曲是多麼有名。我
這才想起原來我早就被羅大佑的歌感染過了。還是大學第壹年的西區元旦聯歡會
上，初入大學的我曾經被人唱的壹首歌曲打動，以致於壹直記得那歌詞：烏溜溜
的黑眼珠和妳的笑臉，怎麼也難忘記妳容顏的轉變……這就是有名的《戀曲１９
９０》了。９０年是我上大學的那壹年。

　　大學第壹年還有別的跟羅大佑有關的人生細節。壹次無聊的政治課，同班的
女生借我的筆。下課後，女孩送我壹張紙，上面是她抄的壹首詩樣的東西，戲題
著：答借筆之誼。女孩工整抄寫的是：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憂
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經無知地這麼想……流水它帶走了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那時候也多愁善感也年少的我，也寫沒人閱
讀的詩，看了這樣美麗詩意的句子，感動和驚訝叢生於心。心裏疑惑是不是女同
學的作品，為此壹直覺得她是有獨特品位和潛質的，甚至生出過壹些別樣的情懷
來。過了許多年，知道這是羅大佑《光陰的故事》的歌詞。也許，只有在今天，
在青春的尾巴上，在感覺已經無力憂郁的時候，再看去，才能更深壹點體會所謂
“光陰的故事”、青春以及憂郁的含義吧。

　　後來也陸續聽過壹些羅大佑的歌曲，比如他的《皇後大道東》、《亞西亞的
孤兒》等等，這壹類的歌曲因為它們的社會意義而被介紹和推崇著。來美的那壹
年，好象適逢羅大佑在紐約還是哪裏開演唱會，壹個網友還曾經跟我說起他不能
親臨現場聆聽這位青春代言人的遺憾。而我讀到的報道裏面，有壹篇就是記者問
羅大佑如今的歌曲裏為什麼不再“憤怒”。羅則說他不會為了憤怒而憤怒，如今
的他早已經不再年輕偏激，而社會已不再是他年輕時候的樣子。記得也不確切了。
然而這些於我卻都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他的這些包含社會或政治含義的歌曲也
遠不及他那些飽含深情（無論愛情、友情、親情或鄉情）的歌曲打動我的力度。
或是因為我本來就是壹個不問大是的小資吧。

　　然而來美後，卻曾經很喜歡他的壹首歌：《愛人同誌》，這首看似情歌的東
西大略是有些影射政治的含義。我還只是不分來由地喜歡這句“每壹次閉上眼睛
就想到妳，妳象壹句美麗的口號，揮之不去”。極度詩話的語言，真正在我的腦
裏、耳邊和嘴上揮之不去了。我曾經在機器上反復播放這首歌的ＭＰ３，外出散
步就時不時就在嘴裏哼出來，幾乎有些瘋魔的味道。也正為此，我知道我喜歡上
了這個聲音含著木質的蒼涼清新和幹巴的羅大佑……

　　壹直拒絕將自己歸類為某壹代，或者聽著什麼玩著什麼長大的人，因為我確
實不是，也不可能是。然而今夜，壹氣聽了三張ＣＤ上的４７首歌曲，我才知道，
我壹直就是在聽著羅大佑的歌了。人生何處不相逢，原來我竟是聽著羅大佑的歌
曲，走過了青春之樹最為蓬勃的壹段。

　　最早應該是初中聽大陸歌手翻唱的《童年》，女聲唱的“榕樹”“知了”“
秋千”“蝴蝶”等意象也讓我以為那是女孩的童年，今天才知道“隔壁班的那個
女孩”卻完全是男生的口吻了，被羅大佑本人演繹出來，則更帶了壹份俏皮幽默
的味道。高中時候聽的《是否》，印象裏也是如泣如訴的女聲，再聽羅的男聲演
繹時也似乎多了些力度和深度了……

　　大學時候聽高明駿的專輯，很喜歡裏面他唱的句子“臺北，不是我的家”，
就是羅的《鹿港小鎮》裏面的歌詞了。到後來那樣喜歡男女對唱的《滾滾紅塵》
，還壹直以為編劇三毛也是詞作者呢。有壹陣子電視劇《雪山飛狐》的片尾曲唱
遍大街小巷：讓青春吹動了妳的長發……原來就是羅作詞的《追夢人》。還有耳
熟能詳的經典情歌：《如今才是唯壹》、《妳的樣子》、《穿過妳的黑發的我的
手》，再後來９７年再度唱紅港京之間的《東方之珠》……

　　去年，跟曉浚邦妮去紐約聽崔健的演唱會。在費城到紐約的途中，曉浚選了
壹盤齊豫的帶子，並在單調的旅途裏領著我們唱《橄欖樹》。我當時印象更深的
卻是另外壹首歌：姐兒頭上戴著杜鵑花呀，……，何處是我家。壹樣的民歌風味，
卻更有土地和河流的氣息。這首歌就是收在羅大佑自選輯（三）裏面的《船歌》
了。算起來，應該跟他其它的壹些鄉土歌曲是壹個類別的……

　　聽朋友送的這幾張ＣＤ，特別驚嘆的是幾乎所有歌曲都是羅大佑自己作詞作
曲的。羅大佑根據他人作品譜曲的幾首歌，也幾乎首首佳作。自選輯（壹）的第
壹首《鄉愁四韻》，原詞是我喜歡的臺灣作家余光中的詩，羅大佑的譜曲則難能
可貴地保持了原作的優雅和大氣；（二）的第壹首《歌》則是徐誌摩的詩，淒清
哀婉，壹句“我也許還記得妳，我也許把妳忘記”被羅大佑少事裝飾的聲音唱出
來，別有意味；還有改自王洛賓的《青春舞曲》：我的青春小鳥壹樣不回來，同
樣因著他本質的俏皮幽默味道而悅耳動聽。

　　在這異鄉，聽著失散多年的少年舊友當作生日禮物寄過來的羅大佑的自選輯，
心裏真正是百感交集了，不僅是為發現羅大佑這位傑出的音樂人用他詩意的歌詞
和動聽的旋律在自己的生命裏留下的種種痕跡，也為人生裏許多壹直以為早已經
失去的東西卻忽然以新舊不分的動人姿態重新出現，或者以為從來不曾擁有的東
西原來居然時刻伴隨著左右。更重要的還是，在我懂得珍惜的時候，它們留在了
我的身邊。

　　　　　　　　　　　　　　　　　　　２０００．６．２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