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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瑞典人為什麼要翻土耳其舊帳?

茉莉


 

 

           瑞典人為什麼要翻土耳其舊帳?

          

 

                                        ——關於歷史罪惡的社會記憶

 

                                                         茉莉

 

 

       在中文的語境裏,翻舊帳不是很好的事情。中國人常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算了。可西方人不是這麼想。每年六/ 四,西方媒體總是忙不疊地制作節目,把二十年前長安街的那筆血淚帳翻出來,讓世人重溫。很多中國人不明白,為什麼西方人要執著於他國的苦難史?

 

       前不久,瑞典國會不顧瑞典政府的反對,通過了反對黨提出的壹個特殊議案:將土耳其奧斯曼帝國大量殺害亞美尼亞人事件定性為種族滅絕。在1915年至1917年間,奧斯曼帝國曾殺害100多萬亞美尼亞人,但土耳其政府至今拒絕承認那是種族屠殺。

 

       將近壹百年過去了,遙遠北歐這個小國翻出異邦的舊帳並進行譴責,令我們思考這個議案背後的理念,思考有關屠殺的社會記憶及世界精神等問題。

 

 

           ◎ 國會決議導致政府外交危機

 

 

       在歐洲,瑞典是對土耳其最友好的國家之壹。長期以來,在法國、荷蘭等國反對土耳其加入歐盟時,瑞典在中間斡旋,始終支持土耳其加入歐盟。但這壹次國會決議引起土耳其朝野的巨大不滿,兩國的傳統友誼給破壞了。土耳其在第壹時間發表聲明,召回駐瑞典大使,以抗議瑞典議會通過上述議案。瑞典外交大臣Carl Bildt說:這正是我害怕看到的結果。

 

       憤怒的土耳其人走上街頭,在瑞典駐伊斯坦堡領事館門前,燒毀瑞典國旗並高喊抗議口號。瑞典駐土耳其大使收到了好些來自商人的郵件,那些和瑞典做生意的土耳其商人說,他們被迫中止商業合同。這個國會決議不但影響了兩國外交政治關系,也影響了兩國生意和經濟交往。

 

       這個被土耳其總統稱為喪失理智的國會決議,在瑞典本國也遭到不少質疑。最強烈的反對聲音來自政府。外交大臣強烈指責國會的決議,他說用這種方式將歷史政治化,給瑞典推動土耳其和亞美尼亞的和解進程增加了困難。瑞典首相Reinfeldt打電話給土耳其總理,對本國國會的做法深表歉意,並表明瑞典政府將壹如既往地支持土耳其加入歐盟。在瑞典議會內,也有執政黨議員不滿地表示,歷史事件應該交由歷史學家去評判,而不是由國會來處理。

 

       但無論瑞典政府怎樣反對,國會決議就是國會決議,它代表了瑞典這個國家的立場。有意思的是,議案本是由左翼的在野黨提起,但執政的四個右翼黨派中都有議員投票支持,他們背叛本黨立場去支持反對黨的提案。這就說明,朝野雙方的議員勿論左右,都有人堅守超越國家現實利益的人道立場,希望以這個決議提醒人們,從歷史中吸取教訓以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瑞典人對他民族苦難承擔責任

 

      

       國會通過壹個不符合本國利益的決議,這樣蹊蹺的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我們可以部分歸因於亞美尼亞人的遊說能力。自十六世紀起,就有亞美尼亞移民來到瑞典,最初他們從事建築行業,後來參與了瑞典的政治文化。當今瑞典有好些亞美尼亞人的組織和協會,他們壹直在積極推動土耳其種族屠殺議題相關立法。這壹次他們欣喜若狂,感謝瑞典國會通過這項決議促進人權。

 

       但光是亞美尼亞移民的積極遊說,並不能獲得這樣的結果。議案通過的壹個重要原因,在於瑞典人民對亞美尼亞人苦難歷史的同情。據說在野的社會民主黨領導人原本不想提出這個提案,但該提案在黨內獲得不少基層黨員的投票支持,領導人便不得不將該提案送交國會。這是民主制度下的草根黨員推動政治精英行動的壹個例子。

 

       那麼,普通的瑞典人為什麼要多管閑事,去銘記遙遠的亞美尼亞人被屠殺事件呢?黑格爾有壹句名言:世界歷史即是世界法庭。這個古老的歷史概念,說明了歷史記憶的現實意義。壹百多萬亞美尼亞人被殘酷宰殺,這是人類共同的悲劇,涉及了我們所有人。土耳其在歷史上的惡行,當時無法受到懲處,現在理應受到世界精神法的裁決和評價。

 

       作為基督教國家,瑞典的議案呈現出道德神學的思維方式:人們通過回憶向死難者表示休戚與共,回想過去並承擔為過去作證的義務。從社會意義上來看,記憶是為了面向未來,記憶是生存進化之本,使人們在社會道德上獲得進步。事實上,這百年來類似的屠殺並未根絕,例如卡廷屠殺、盧旺達屠殺等等,世界仍然存在著人為災禍的隱患。

 

       社會記憶(Social memory)是社會學和人類學討論的壹個專有名詞,意為壹個大我群體的全體成員的社會經驗的總和。社會記憶不但充滿了個體自我的回憶,而且也包括他人的回憶,屬於更大的歷史,人類更大的自我圖像。作為大我群體的壹員,瑞典國會的議案表明,瑞典人對回溯數代人之久的他民族苦難承擔了責任。

 

 

 

          ◎ 土耳其知識分子向亞美尼亞人致歉

 

 

       對於大屠殺,土耳其官方的說法與六/ 四鎮壓後的中共有點相似:在土耳其的歷史教科書裏沒有屠殺這樣的字眼,這只是壹場民族沖突的悲劇,土耳其人同樣也是這壹沖突的受害者。這種態度暴露出土耳其當局陰暗的壹面,雖然這個政府是民主選舉出來的,但他們迎合了本國偏狹自私的民族主義。

 

       那麼土耳其的知識分子呢,他們怎樣看待那壹段血腥的歷史?曾有很長壹段時間,土耳其知識分子對此采取集體心照不宣的態度,將其排除於本國歷史之外。2005年2月,後成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家帕慕克在瑞士接受媒體采訪,他說:在土耳其,曾經有3萬庫爾德人和100萬亞美尼亞人被殺害。除了我,幾乎沒有人敢說這些事情,民族主義者們也因此而仇恨我。

 

       帕慕克因此被以侮辱土耳其國格罪起訴,備受恐嚇。但他的勇敢帶動了土耳其知識分子的集體反省,他們開始重新認識那段歷史,拷問本民族的靈魂。他們意識到,大屠殺不僅是國家的恥辱,也是每個土耳其人的恥辱,只有承認大屠殺是本國歷史的壹部分,並承擔罪責,才能開辟超越歷史之路。

 

       近年來,土耳其知識分子觸碰本國最大的禁忌,發起了向亞美尼亞道歉行動。數萬名土耳其學者、作家、記者與異議人士透過網絡,共同為這場巨大災難致歉。雖然該公開信中未提種族屠殺壹詞,但這已是土耳其知識分子違抗政府法令,冒著被起訴或被殺害的危險,所跨出的史無前例的第壹步。他們對先輩罪行的挖掘,將會導致真相的揭露和兩個民族的和解。

 

       壹位年輕的土耳其博士在網上寫道:我記得自己曾在亞美尼亞首都雅裏溫痛哭好幾小時,沒有任何理論基礎,能幫助我面對從未毫無所知的歷史與傷痛。當晚我站在壹群亞美尼亞人面前,請求他們的原諒。不是因為歷史行為,而是我個人從未知道、未在意、未聽見他們的呼喊,這是我個人的道德錯誤,我為此感到抱歉。

 

       這位土耳其青年曾經對本國歷史毫無所知,這就涉及到社會忘卻的問題。所謂社會忘卻,就是在歷史記憶時選擇什麼、不選擇什麼。壹些重大事件由於意識形態和權力的因素而不能中選,從而使歷史按照權力集團的願望得以虛假地重構。社會忘卻是壹切極權主義的特征,作為被迫失憶的中國人,我們對此感受特別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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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開放》雜誌2010年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