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進入四月中旬,可壹場罕見的大雪紛紛揚揚,從早降到晚,在本已露出春機的大地上積上了厚厚的壹層,天地頓時又成白茫茫的壹片,這是我在蒙特利爾生活以來從未經歷過的異象。按中國人的忌諱,“四”字與“死”同音;我雖然不太講究這些,但今年的四月,確實給我留下了永生悲痛的記憶。而今天在我心中不尋常的天象,讓我真真切切地承受了不同尋常的我哭天悲的能感天動地的傷痛。
晚上約九點鐘,壹陣電話聲,壹陣似乎有特別鈴響的電話聲催促著我,我放下手中的活計,急忙拿起電話,原來是國內的表姐夫打來的電話。我覺得十分奇怪,因為通常都是我給國內的親人們打電話。表姐夫在電話裏的第壹句話便讓我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妳接到電話了嗎?”我聽著莫名其妙,心裏晃兮忽兮,以至於接下來表姐夫怎樣告訴我有關我父親去世的消息時,我都幾乎沒有聽清楚,也沒有聽明白,更沒有意識到父親的西歸。放下電話後,我懵懵懂懂給姐姐家裏掛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沒人接聽,我下意識地再給哥哥家裏打電話,鈴聲仍然空響,此時,我似乎從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了不尋常的異態,就急急忙忙翻出哥哥的手機撥過去。當大哥沈悶而悲切的聲音證實了爸爸的仙逝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最親愛的爸爸,我那最關心我,疼愛我,支持我的爸爸就這樣撒手人寰,不管我這個寶貝女兒,駕鶴歸天?當我清醒地意識到這個無情的事實時,我捶足頓胸,悲痛欲絕,直哭得肝腸寸斷,昏天黑地。我哭,我喊,我多想用我的嘶聲力竭將我那永遠沈睡的父親喚醒呀!
去年秋天,我專程回到中國為我的父親過八十大壽。當時我父親的身體已十分虛弱,我可以明顯的感覺得到他反應遲鈍,體力不支,行走不便。從那次見面後,我就壹直默默地禱吿,希望父親早日康復。今年初,父親因急性胰腺炎,肺炎等並發癥而幾乎命赴黃泉,但堅強的父親,居然在幾次病危通知書下達後,奇跡般地闖過鬼門關。我以為,從死神面前堅強生還的爸爸壹定會往九十高壽奔去,而且,我還計劃著今年夏天,帶上我的兩個可愛女兒去看望外公,然後還打算在成都為他老人家購置壹套住房,讓他頤養天年。我還打算,利用暑期多多陪陪老父親,令他晚景燦爛,夕陽輝煌。可我這壹切都還未開始,我的父親,他再也不能呼吸,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常言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我父親已年過八旬,算來已是享盡了洪福齊天的大壽。再者,我父親生前患病數年,受了不少折磨,他今天的離去,應是他的解脫。從理智的角度上來講,我本不應該如此悲慟痛傷,但從感情的角度來講,我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哀痛。生我養我愛我的爸爸,就這樣突然而永遠離開了我,突然得我毫無準備,突然得我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如果我能用自己的壽數來換取爸爸的年壽,我將毫不吝嗇。因為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多想象小時候那樣,與爸爸在壹起生活啊!
我曾讀過壹些他人寫的懷念他們的父親的文章,他們的父親有的功成名就,有的卓有建樹,但更多的卻是默默無聞。但不管這些父親生前輝煌與平凡,他們對於各自的家庭的關愛都如山壹般厚重,如海壹般博大。我的父親就是屬於後者,屬於普通平凡的庶民;他平凡得就用當今最發達的互聯網也不可能搜尋出他的丁點事跡。盡管如此,我的父親於我,卻是那麼重要,那樣永恒。
1926年農歷9月初2,我父親出身於湖南省湘潭縣壹個貧寒的家庭。稍長後父親曾有機會讀過五年私塾,因家景難以為繼,我父親只得輟學去學習雕刻印章,年紀輕輕就開始了學徒生涯,自立謀生。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否苦大仇深,但我知道他是自食其力。
父親雖然書讀得不多,但壹手鋼筆字和毛筆字寫得中規中矩,頗有功力,而他的篆刻水平更達化境,曾令許多行家嘆服。他這壹生雖然沒有其它作品,只刻私章無數,但那枚枚凝聚了父親心血和匠心獨具的圖章,在我眼裏都是了不起的作品。父親不僅寫得壹手好字,不僅有功力不凡的雕篆水平,他的寫作水平,即展示在他的書信中的不俗才華,也很令我佩服。我壹生中從未見父親寫過壹篇文章,只讀過他給我或給親朋好友的信。但父親能把那普通的書信寫得文筆流暢,條理分明,那些如行雲流水的闡述和銜接照應都不露痕跡的承轉起合,令人讀起來,仿佛根本不是在讀壹個只有五年私塾的人寫的隨筆。
父親的賴以為生的刻章生涯隨著全中國的解放而結束,但在隨後的歲月中,篆刻卻是他修身養性,怡情交友的“特技”。
1950年,父親參軍,隨部隊駐紮在廣東的繞平縣。父親這段時間的當兵生活,我幾乎不甚了解。大約在1956年,父親復員。隨著新中國的發展,他們壹大批人來到了四川成都,加入了新中國的早期西部大開發,成為壹名鐵路工人。
父親工作的部門是鐵路車輛段,專門維修車輛,在那裏工作的稱為車輛檢修工。參加工作後,父親勤勤懇懇,認真負責,常常被評為優秀職工,最後還因表現突出被發展入了黨,當上了工長。由於父親的業務能力強,工作又壹絲不茍,父親常常接受領導派遣的任務,到全國各地去接領新的車輛。走南闖北的父親因此很自豪地說過:除了西藏,全國的東南西北都跑遍了。
從我記事以來,我就知道,父親除了出差去外地,就是兢兢業業地按“三班倒”上班,忽而白班,忽而夜班,或者當了夜班又連白班,除此之外,父親還多壹種與眾不同的操勞,既幾乎每次下了夜班,他都要去釣魚趕魚,以改善家裏的生活。因此,在我幼小的印象中,父親總是忙碌的。
我家兄弟姐妹有四人,我最小,我父親自然最寵我。在我還未出世時,本已有三個孩子的父母已打算將我送給沒有生育能力的朋友,但當我壹降生時,父親就變卦了。我要感謝我爸爸的這壹“食言”,正是他的堅定和堅決,就決定了我這壹生的命運。
從小,我就生活在父親的羽翼下,像小鳥壹樣,嘰嘰喳喳,繞膝呈歡。在我的童年時代,盡管多是苦難的日子,但我幾乎沒有感到多少艱辛,因為我父親為我們撐起了壹片藍天。
現在,我已人到中年,回想父親當年所經歷的那些艱苦的日子,覺得他是多麼的不容易啊!體會壹下他獨自壹人為家裏的生計操勞,維持這個家,哺育我們,讓我們子女四人健康成長,那是怎樣的壹種父愛,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我母親壹直體弱多病,到四十歲時,更患上了於今都幾乎沒有可能治愈的癌癥。而更為嚴重的是,由於我母親沒有工作,她的醫療費得全部自理。這無疑是為本不寬余的家裏雪上加霜。而且,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成都的醫生已將我母親“判了死刑”。但堅強而有見識的父親,聽從我舅舅的建議,硬是在我們家裏再也無力多擠出壹分錢的情況下,將我母親送去北京治療,從而將我母親從死神面前拉了回來,也使我們兄弟姐妹四人多享受了二十多年的母愛。我父親也因此負債累累。以至於,在他後來的整個工作期間,他每月必須得用他的部分工資去還債務。
我的家本來就家境貧寒,為了償還債務,我們的生活更是捉襟見肘。但我父親開動腦筋,想方設法調劑家用,讓我們的生活在沈重壓力下的變得比較輕松。比如說,他利用在鐵路上的工作之便,常常托請同事在全國各地捎回壹些價廉物美的時令水果或蔬菜,或捎帶在當時不可多得的肉類,糖果等。在那些過去的時代,物品的流通還不發達,成都地區的物價與壹些主產地相比,還有十分可觀的價差,有些物品還只能在主產地購買。“近水樓臺先得月”,利用這種方便,我家就總能以最少的價格吃到最便宜,最新鮮的各類物品。除此之外,我爸爸的另壹大貢獻就是保證我們隔三叉五地享用“無肉魚也可”的美餐。這壹不經意的貢獻實在是難為了我父親。只要他不上白班,他就要去趕魚或釣魚。得益於父親的辛勞,夏天,我們幾乎三天兩頭就能吃到父親親自抓捕釣獲然後親自烹飪的新鮮美味的“魚宴”;冬天,我們則可常吃到夏天之富余留存的別具風味的魚幹(我在拙文“釣魚趣話”中曾有所記敘)。
生活的艱辛和壓力並沒有使我父親消沈,堂堂須眉的父親勇敢地挑起了家庭這副沈重的擔子。父親沒有多少話語,但他有壹雙慈祥可愛的笑咪咪的眼睛,而且那是壹雙回說話的眼睛。那雙眼睛給我肯定,給我溫暖;我只要壹看到那雙眼睛,就心滿意足,只要壹想到,幸福和甜蜜的感覺就溢滿全身(拙文“父親那雙慈祥的眼睛”對此已有記敘)。
“小妹”是我全家對我的愛稱,而我父親稱我“小妹”,則還有溺愛之意。當父親用他那輕聲慈愛的帶有湖南口音的“小妹”呼喚我時,我真是有“萬千寵愛集壹身”的感覺。有時父親閑著沒事時,也會意味深長地叫壹聲“小妹”。 父親外出回家,聲到人未到,壹聲韻味深長的“小妹”,叫出了萬千父愛;每逢我聽到爸爸的呼喚,我就立即跑出去,將父親迎進家裏。我小時候總愛纏繞在父親膝下,尤其是當父親在弄好吃的時候,我更是與他形影不離。每逢父親做好了好吃的東西,他就叫壹聲“小妹”,我立即跑過去,嘗壹嘗可口的佳肴;如逢我不在家,父親壹定會給我留壹份。“小妹”,既是全家對我的呢稱,更是父愛的表達,是我與父親情感的交流。父親愛我們家裏的每壹個成員,但他對我似乎更加寵愛。他除了在日常生活中對我溺愛嬌慣,甚至還規劃著我長大後的未來。在那已經流逝的年代,年輕的壹輩,如果沒有特別的背景,平民如我家,要想子女能在成年後找到壹份滿意的工作幾乎是癡心妄想。辛苦操勞了壹輩子的父親,本來可以及早退休,讓姐姐頂替,但他壹直堅持不退休,打算讓我高中畢業後“接班”――那是當年普通老百姓唯壹可以享受的特權,讓自己的壹個子女頂替父母職位,在父母的原單位上班。直到我乘改革之風,順利考上大學,我父親才如釋重負,將他的那份珍貴的名額轉給了我姐姐。
身為湖南人的父親,燒得壹手色鄉味俱全的“湘菜”。我不知道父親是否真正地拜師學過,還是自學成才,無師自通。在那些困難的年代,父親能用最簡單的材料,燒出品種各異的美味佳肴。在成都的凡是與我家有聯系的湖南老鄉,無壹不贊揚我父親的廚藝。每次父親下廚時,我總在他身旁轉悠,看他切菜,配料,燒菜等等。起鍋前,父親總要我先嘗壹嘗。當我津津有味地品著,父親總是笑咪咪地看著我,待我滿心歡喜地說:好吃,不鹹不淡;真香。父親此時才會起鍋裝盤。我猜想,現在,我能隨意地大宴好幾十人的賓客,這大概與我當年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有直接的關系吧。
父親不僅湘菜做得好,面食也很拿手。我記憶最深刻的是,我父親搟餃子皮既好又快,那熟練地道的手法完全可以和北方的行家媲美。他做的饅頭,包子和各種餅,更是讓周邊的人贊嘆不已。
父親是壹個普通的人,但他工作上兢兢業業,生活上克勤克儉,正是他的言傳身教,使我們兄弟姐妹四人,都能在那艱難困苦的年代裏,身心等各個方面得到健康的,平衡的成長,是父親為我們撐起了遮風避雨的保護傘。目前我們兄弟姐妹和睦相處,是父親曾為我們作出了表率。
也許是父親壹生的艱辛,本來硬朗的父親在退休後,身體健康慢慢下降,小毛病不斷。特別是在我母親病逝後,我父親各方面的病癥越來越明顯。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父親行動越來越艱難,吞咽等也都有極大的困難。盡管我們兄弟姐妹盡力尋醫求藥,但我們終於無法挽回父親的寶貴生命。這成為我們兄弟姐妹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痛。
父親對我們的愛比天高,比海深,我們對父親的愛是永永遠遠。臨筆回想,父親的每壹個動作,每壹件事情都值得我回味,都值得我懷念。但我心悲痛難禁,痛苦難抑,僅以此文,祭獻我的父親,願他在天之靈,永得安享。(2007-4-12) |